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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朝天
作者: 猫腻  发表时间: 2017-11-13 21:53:00  所属类型:玄幻奇幻

第一卷 临江仙
  第一章 三千里禁   第二章 斩天一剑   第三章 再次踏进那条河的白衣少年
  第四章 九天   第五章 一年   第六章 偏向故山行
  第七章 第一堂课   第八章 天生道种   第九章 随你
  第十章 公子只是怕麻烦   第十一章 像花儿一样   第十二章 剑堂三静
  第十三章 初露锋芒   第十四章 又一年   第十五章 终于到来的分别
  第十六章 我看错你了   第十七章 非一日之寒   第十八章 说一不二
  第十九章 一部剑经四个字   第二十章 问剑于黑衣老者   第二十一章 剑归青山
  第二十二章 丑小鸭的第一次飞翔   第二十三章 重逢夜话   第二十四章 九夜
  第二十五章 要有剑   第二十六章 见到一双眼睛   第二十七章 峰顶有事
  第二十八章 隔着漫天血花相对   第二十九章 人是我杀的   第三十章 一朵奇葩入云来
  第三十一章 一壶茶水穷意思   第三十二章 一道铁剑盖山河   第三十三章 风雪里的一口老井
  第三十四章 溪石上的两道身影   第三十五章 原来他就是井九   第三十六章 开会了
  第三十七章 少年你意欲何为?   第三十八章 剑呢   第三十九章 愤怒的顾清
  第四十章 清溪一声笑   第四十一章 抢人   第四十二章 吾愿青山第九峰
  第四十三章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四十四章 割裂的青峰   第四十五章 我怕来不及
  第四十六章 看就看吧   第四十七章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第四十八章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第四十九章 散会了   第五十章 叫声师叔来听   第五十一章 井九的来历
  第五十二章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鬼   第五十三章 谁才是猴子搬来的救兵   第五十四章 放着我来
  第五十五章 不同道路的开端   第五十六章 一声叹息   第五十七章 阴三是一个好名字
  第五十八章 知错不必改   第五十九章 白痴及鬼   第六十章 夜探碧湖峰
  第六十一章 刘阿大   第六十二章 太平真人的故事   第六十三章 一串香蕉
  第六十四章 千百年来皆如此   第六十五章 我待为谁发新诗

第一章 三千里禁
(本章字数:3186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4:00)

  四大从来都遍满,此间风水何疑。故应为我发新诗。幽花香涧谷,寒藻舞沦漪。借与玉川生两腋,天仙未必相思。还凭流水送人归。层巅余落日,草露已沾衣。

  (苏轼,临江仙,风水洞作,以为题记。)

  ……

  ……

  朝天大陆南方,一片青山绵延数千里,数百秀峰终年隐在云雾中。

  天下第一修行大派青山宗便在此间,普通人极难一睹真容。

  青山外散落着一些普通村镇,其中一座小镇位于西南丘陵地带,因山里涌来的仙雾而名为云集。

  云集镇景致颇佳,适逢初春时节,和风拂面,杨花轻舞,雾气似有若无,仿佛仙境。

  镇上居民行走其间,早已习以为常,酒楼上的游客们则是赞叹不已。

  坐在窗边的阴三,却只想吃火锅。

  “世间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用两顿火锅……现在这句话在冥都很流行,听说是从朝歌传过去的,我却觉得应该是益州。你们也知道,我们那儿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谁不喜欢火锅?愿蘑菇丰收?你们地上的人喜欢吃,我们吃了几万年早就吃腻了。我就现在想吃顿正宗的火锅,然后回去吹嘘一番,这有什么错呢?”

  他看着在红辣汤汁里翻滚的鸭肠与不时浮沉的花椒,咽了口唾沫,抬头望向桌对面的一名少女。

  那名少女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短发,眉眼如画,稚气犹存。如果她笑起来的话,应该会很俏皮。但她没有,眼帘微垂,细长的睫毛一眨不眨,就像是一幅画像,并非真人。

  房间还是那样安静,窗外行人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阴三说道:“好吧,我承认自己留下来是想看热闹,但这场大热闹,整个修行界谁不想看?就因为这样,你们就要收拾我?不至于。这位师妹,能不能麻烦你松开这东西,就算不放我走,但让我先吃两筷子,锅里的毛肚和黄喉再不捞可就没法吃了。”

  鸭肠已经沉到了汤底,花椒还在沉浮,毛肚与黄喉若隐若现。

  阴三吃不到这些,因为一条淡银色的金属细链紧紧地捆住了他的身体,他无法动弹,更没办法拿筷子。

  少女静静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阴三忽然说道:“你的剑呢?如果你先前用飞剑偷袭杀我,我自然防无可防,但现在你就这样坐在我的面前,难道不怕我暴起反击?你真以为这根剑索就能制住我?”

  少女还是没有理他。

  阴三终于认真起来,说道:“青山宗乃是剑道大宗、正道领袖,难道想不问而杀?”

  少女终于抬起头来,眼睛明亮而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看着这样的眼睛,阴三觉得很放松,紧接着却觉得眉心有些微凉,就像一滴雨珠落在了那里。

  一柄小剑静静地悬停在他眼前的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的眉间出现一道血洞,洞口很小很圆,甚至可以用秀气这种词来形容。

  一道鲜血像极细的瀑布从他的眉心涌出,落在火锅里。

  冥部弟子的血也是热的,与火锅里的汤比起来却是冷的,沸腾的锅面渐渐平息。

  他眼里的生机也渐渐冷却,只留下了些不解的情绪。

  数百粒幽冷的火焰顺着森然的剑意飘向酒楼四周,遇物则散,那是冥部弟子魂火的残余。

  少女神情微凛,双眉挑起,眼角也随之而起,仿佛细细的柳叶,自有一种锋利的意味。

  很快,她的眉便落了下来,若有所思。

  那把小剑飞向了窗外,消失在街上。

  她手指微动,捆住阴三的那根细链化作一道流光落在腕间,成了一只银镯。

  “我是外门弟子,没有剑。”

  她起身对已经死去的阴三说道。

  阴三的尸体倒在地上。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酒楼里响起一阵惊呼,食客与游客们惊慌失措跑向楼外。

  薄雾未散的街上出现一位中年男子,只见他神情淡漠,容颜清瘦,眼神幽冷,自有一派仙风。

  “冥部妖人来我青山宗招摇,死有余辜。”

  听着这话,民众哪有猜不到此人身份的道理。

  来自外郡的游客吓了一跳,赶紧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镇上居民也纷纷口颂仙师拜倒于地,但毕竟久居云集镇,对青山宗的仙人事迹听的多,甚至偶尔还能一睹仙师踪迹,清醒的也快些,觉得今日这事太不寻常。

  冥部与人族敌对已有数万年时间,深仇难解,但自两千年前青山宗纯阳真人与当时的神皇联手在大泽击败冥师率领的大军之后,双方之间已经有多年未曾大战,甚至私下还会来往。就算是朝歌都城或是风刀郡这样的地方,现在捉着冥部妖人,除了奸细,往往也只会送入镇魔狱,寻找机会与冥部交换人员或是索要财物,更何况青山宗乃是世外仙派,行事风格向来淡然,今日怎会下手如此之狠?

  微风轻拂,街上薄雾尽散,十余名年轻人聚在了酒楼前,容貌气质俱佳,乃是青山宗的外门弟子。

  “见过孟师。”

  那些年轻弟子向那位中年人恭敬行礼。

  被称作孟师的中年人神情肃然说道:“大事在即,都小心些。”

  众弟子齐声应是。

  孟师又道:“收拾完便离开,莫扰世间太久。”

  那名少女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孟师看着她,神情温和了些许,说道:“腊月不错。”

  说完这句话,一道剑光破空而起,他的身影已然消失。

  ……

  ……

  “师姐。”

  “赵师姐。”

  青山宗弟子们向少女围了过来,脸上满是仰慕、敬爱之情。

  叫赵腊月的少女不过十二三岁,明显比同门年幼,不知为何却被称作师姐。当她吩咐众人清理客栈,消除痕迹,确保那名冥部妖人的魂火碎片不会异变时,也没有遇到任何质疑,威信颇高。

  “仙师说的不错,七日前天光峰便颁下三千里禁,这妖人居然还敢滞留不去,真是找死。”

  一名弟子看着被抬出来的那具尸体,忍不住摇头说道:“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这里还好,听说就连两忘峰的师兄们都去了浊河镇压妖魔,剑光照亮了南河州。”

  “那算什么?前天夜里,四大镇守忽然同时醒来,满天的星光都被它们吃了一半!”

  弟子们兴奋的议论着,赵腊月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灰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山有九峰,隐在云雾中。

  天光峰乃是祖峰,掌门居所。

  两忘峰是第二峰,青山宗最强的年轻弟子都在其间修剑。

  当青山宗遇着真正的大事时,便会启动大阵,并且颁出禁令诏告整个大陆。

  ——大青山外多少里内禁止随意出入,非请者格杀勿论。

  禁令的距离越长,表明事情越严重。

  当年太平真人闭死关之前,青山宗曾经颁下八百里禁令,震惊世间。

  从大青山向外延展八百里,禁令等于覆盖了五分之一的朝天大陆。

  为了配合青山宗的禁令,神皇陛下甚至派出数万大军连夜北上,以震慑北地雪国与冥部。

  如今青山宗居然颁下三千里禁令?

  究竟要发生何等样的大事?

  赵腊月的眼睛忽然眯了眯。

  因为她一直注视着的那片灰暗的天空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日上中天,云雾渐散,远处的群峰若隐若现,仿佛无数对准天穹的巨剑。

  众弟子的视线随她而去,落在群峰之间。

  阳光照在这些张稚嫩的脸上,全是景仰。

  如临大敌,三千里禁,那是因为今天青山宗即将迎来千年里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景阳师叔祖要飞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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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斩天一剑
(本章字数:2983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4:00)

  “稍后看着何等样的天地异变,都莫要惊慌。”

  青山宗弟子要求镇上民众各自回家,不多的一些游客也赶回了客栈,街上很快便被清空。

  一名弟子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不解问道:“这名冥部弟子魂火普通,法力低微,怎么就敢留在这里?”

  有弟子应道:“谁知道?也许他就是想看师叔祖飞升,这等盛景,谁不想看?”

  忽有风起,道畔大树青叶纷落。

  弟子们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数百道剑光在高空各处向群峰而去,其后又有十余道法宝特有的莹光充斥天空,最后一座极大的莲花座渡空而至,禅息飘飘竟较天空更为高远。

  “难道那是悬铃宗的老太君?”

  “无恩门主!”

  “镜宗长史!”

  “那道剑气冲天而起,不可一世,莫非是那人?”

  “两忘峰的师兄们回来了,上德峰的司长老也回来了!”

  “居然卷帘人也来了?”

  弟子们震撼的无法言语,若非今日大事,他们哪有可能同时看到如此多的大人物。

  赵腊月没有理会这些事情,提起阴三的尸体向镇外走去。

  ……

  ……

  那位孟师没有离开小镇,而是站在镇外一棵高树上,看着那座高峰,情绪有些复杂。

  景阳师叔祖辈份极高,乃是太平真人的师弟,便是掌门大人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小师叔。

  据说这位师叔祖天赋极其惊人,创造了修行界无数难以想象的纪录,但常年在第九峰里静修,很少见外人,诸峰里那些大弟子都没有几个人见过这位师叔祖的真面目,更不要说他。

  今日不止各大宗派掌门齐至,很多隐居的世外高人也来了。

  他没想到就连那位传说中的佛宗禅子也来了。

  听闻在云层深处可能还隐藏着别处大陆的大能。

  果然是千年来未见之盛事。

  如果那道剑气来自剑神,刀圣呢?

  孟师的情绪有些茫然。

  那些名字离他太远。

  那座山峰离他更远。

  关于那位师叔祖,他只是听过一些传闻而已。

  据说掌门当年继位后提到在峰间隐修的这位长辈时,只说了小师叔三个字便不再多言,有太多的不尽之意。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就像整个青山宗都明白,为何上德峰的剑律师伯提到这位师叔祖时从无敬意,只会冷哼。

  小师叔祖是青山宗乃至整座大陆修行境界最高的强者。

  但从踏入青山的那一天起,他便在峰间静修,很少在人前现身,更不用说出手。

  他没有代表青山宗参加过梅会,没有与朝歌的皇朝强者切磋过,没有与别派的隐藏高手较量过,修行门派与冥部长老的隐秘血战里看不到他,就连当初与雪国三场修行强者的大战里,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漫漫修道路上,他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修行。

  是啊,只有这种心无外物,断情绝性的修行者,才能走到修道路的尽头,去往难以想象的境界吧。

  只是,这样的修道生涯……师叔祖的修为再高,对他们这些后辈弟子有什么意义?对青山宗有什么意义?对天下苍生又有什么意义?

  再如何惊世骇俗,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不可能存在于真实的世界里,那么便走吧。

  看着雾中若隐若现的那座高峰,他的唇角露出一抹微涩的笑容。

  待他看到赵腊月提着那名冥部妖人的尸体向镇外走去,笑容里的苦涩意味消失,有些吃惊,很是欣慰。

  整个世界都在看着那座山峰,她却不看。

  小小年纪,道心何以如此宁静?

  不愧是整个青山宗都在暗中注视的天才少女。

  忽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再次望向那座峰顶。

  正如他所说,有资格望向那座山峰的人,这时候都在望着那边。

  群峰间的云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剧烈地卷动,向着四野淌去,渐渐露出了湛湛的青天。

  云层深处的几个模糊光影被迫现出身形,向着青山宗所在的天光峰行礼,似乎从容,其实颇有些尴尬。

  在更远处的地方,两团泛着幽冷火焰的黑影,高速向后撤去,显得很是狼狈。

  孟师能猜到其中一位应该是冥部的大祭司,另一人又是谁?

  青山大阵没有发起攻击,有笑声从天光峰上响起,同时生起的还有一道极为森然的剑意。

  那道剑意仿佛波浪一般向着群峰四周扫去。

  一道剑光自崖间而起,仿佛被迫回应,飘然而去。

  直至那道剑光退出三千里外,来到西海之上,来自天光峰的剑意才渐渐平息。

  “掌门出剑了!”孟师微惊。

  有资格让青山宗掌门动用承天剑的人,整个大陆也没有几个。

  西海之上那道冷光,便是剑神的剑?

  ……

  ……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这些名动宇内的大物接连现身,对第九峰都没有什么影响。

  那座孤峰还是那般安静,仿佛毫无气息。

  忽然,天地变色,十余道闪电撕裂碧空,数十团天雷轰向孤峰!

  那些蕴藏着天地之威的雷电未能触着峰顶,便被斩成了碎片,化作了青烟。

  因为孤峰里生出一道剑光。

  没有人知道这一剑与先前的承天剑究竟谁更强。

  不要说这位孟师,就是三千里外的那些大物也看不出来。

  孤峰上出现的那道剑光看起来没有任何威力。

  那就是一道剑,简单极了,很随意地斩向天空。

  天雷却遇之而灭。

  剑光继续向上。

  嘶的一声轻响。

  湛蓝的天空上多出了一道极细的裂口。

  无数似金似玉的光浆,从那道裂口里流淌下来,遇风而散,化作无数光点,照亮了整个大陆。

  一剑斩天?

  典籍之上的那些大修行者飞升时,都是靠自身修为与天雷苦苦相抗,直至最后通过考验,天雷停歇,光浆如天女散花般落下,方能看到那条通天大道。

  今日景阳师叔祖却是根本不待第二轮天雷来临,便主动出剑。

  难道他要用自己的剑,强行斩开一条通天之路?

  这是何等样的气魄!又是何等样的自信!

  孟师震惊无比,脸色苍白,嘴唇微颤。

  西海上的那道剑光之主,还有在青山宗里观礼的强者们,看着这幕画面,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孤峰之上,那道剑光依然在向天而去。

  罡风呼啸而至,天雷轰隆不停。

  那道剑毫不理会,只是一意向上。

  如果说这是天地给予将要飞升的修行者的最后考验,这道剑光的回应可以说是完全无礼。

  天地之威与那道剑意的交战,早已驱散群山间的云雾,青山宗九峰终于首次同时出现在世人眼中,却无人注意,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道剑光上。

  那道剑光离天空的距离越来越近。

  天穹裂口越来越大,淌落的光浆越来越浓,令天地间变得越来越明亮。

  无论是镇上的民宅还是峰间的崖洞,都镀上了一层金光,仿佛真实的仙境,或者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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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再次踏进那条河的白衣少年
(本章字数:2508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4:00)

  赵腊月提着阴三的尸体向着镇外走去,脚步踩在青青的草上,很是轻快。

  来自天空的明亮光线把她娇小的身躯在地面映出了一道极长的影子,然后渐渐被更加明亮的光线变淡。

  整个大陆最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看着身前的影子浓浅变化,似乎这比天地异象还要更加有意思。

  没有人注意到她,自然也没有人看到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唇角微扬,在笑。

  群峰间渐有喝彩声起。

  镇里似乎有欢呼声。

  随着天地越来越明亮,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她的笑容越来越盛,直至露出颊上浅浅的酒窝,有些可爱。

  她真的很开心,也有些遗憾。

  如果能与师叔祖这样的天才处于同一时代,那该多好。

  无论求学问道,或是别的什么。

  群峰间的欢呼声忽然消失。

  没有什么意外。

  此时的安静代表着美好的祝愿。

  就像照亮世间的光线一般。

  当然,终究还是会有些怅然。

  景阳师叔祖飞升了。

  赵腊月终于转身,望向天空。

  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的裂口,还有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剑光,不知为何,双眉微挑。

  她望向手里提着的那具尸体,笑容渐渐敛没,有些疑惑与不确定。

  ……

  ……

  云雾里有不尽湿意,溪涧往往与之相伴。

  离云集镇不远便有一道溪水,那道溪水带着薄雾,绕着高崖与低丘流淌,前行数十里,重新进入另一座山峰的山壁。

  溪入山壁不知多远,水道渐宽,光线渐亮,竟有一间石室,壁上镶着世间难得一见的明玉。

  石室很简单,只一张与山壁相连的石床,床前有两张已经烂掉的蒲团。

  一名少年背着双手,偏头看着石床,偶有风起,掀起白衣。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到处都是伤口,或窄或宽,或深或浅,根本无法分辩究竟是何种兵器所伤,衣服也破烂不堪,哪里还认得出是天蚕丝所织的布料,那条腰带还很完整,有股极淡的煞气时隐时现,竟是冥蛟筋所做,上面系着一块腰牌,却似乎是普通黑木雕刻而成。

  此人气息全无,早已死去,诡异的是,脸上始终笼着一层雾气,无比幽深,无法看清楚容颜。

  少年站在石床前,看着那人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说话了。

  “真……烦。”

  他的声音很干净,却有些发涩,语速非常缓慢,似乎很少说话。

  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就像一片大海,看似平静澄清,却无比深广,藏着无数风暴与浪涛。

  有不解,有愤怒,有遗憾,有些疲惫,还有些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

  片刻后,他眼里的所有情绪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片平静。

  就像是云雾消失在九峰间,又像是那些自天而落的光浆最终化为虚无。

  “有些羡慕你,可以好好休息,我却还要再忙这多年。”

  白衣少年对石床上的死者说道。

  死者的腰带微微一动,那块木牌忽然消失。

  一道寒光离开石床,绕着他的身体疾飞,把石室照耀的光彩不停,片刻后才在他的眼前停下。

  那是一道飞剑,长约两尺,两指粗细,剑身光滑如镜,除此再无奇处,却给人一种极不普通的感觉。

  白衣少年抬起右手,飞剑自行落下,啪的一声轻响,卷在他的手腕上,渐渐变暗,就像一根普通的镯子。

  转身走到溪边,白衣少年忽然想起当年那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

  真的如此吗?

  想着这个问题,他走进了小溪。

  ……

  ……

  溪流在山腹里穿行不知多少里,在山峰另一边穿出,成一条十余丈高的细瀑,很是好看。

  白衣少年顺着溪水从崖壁间落下,准备踏水而行,双脚却已经踩破了水面,落进了湖里。

  直至飘到湖水深处,双脚触着湖底,他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错愕。

  但他似乎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表情描述错愕这种情绪,所以看着有些呆呆的。

  微寒的湖水对他没有什么影响,他睁着眼睛向四周望去,看到了湖底的一块石头。

  他把那块石头从湖底抱了起来,顺地势向前走去,离水面越来越近,直至走出湖水,来到岸上。

  一声闷响,地面震动,岸边的水微生波澜,那是他放下了怀里的石头,可以想见这石头多么沉重。

  他浑身湿透,觉得有些不舒服,动念准备用剑火把身体弄干,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出现。

  还在滴水的头发与紧贴着身体的湿衣,提醒他这时候应该生堆火,他接着想到,自己从来没有生过火。

  他偏着头,回想很多年前看过的那些书,用干涩的声音复述说道:“需要干草与粗细不等的树枝。”

  确认左耳里的水已经全部流出,他向右偏头,继续翻找着那些久远的记忆,说道:“如果没有火石,就需要水晶,或者钻木。”

  岸边便是一片树林,他走到林间,伸手抚去,落木簌簌而下,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从里面挑拣了一块最平滑的木片,垫上树皮下的几根絮丝,心念微动,腕间的银镯重新变成那把小剑,悬停其上。

  锋利的剑锋隔着絮丝抵着木片,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旋转起来,很快便有了火星,然后是青烟,接着便有焰起。

  衣物搁在树枝上,冒出蒸气。

  看着那些蒸气的浓淡与升起的速度,少年很轻易地计算出还需要三刻时间,衣服才能全干。

  这段时间用来做什么,对他来说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所有时间对他来说都只有一个用途。

  他盘膝坐下,闭眼开始静思修行,显得特别自然。

  但下一刻他便睁开了眼睛,茫然想道,入门口诀是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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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九天
(本章字数:3468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5:00)

  三刻后,少年再次睁开眼睛,从树枝上取下已经干透的衣服穿好,看了眼远方重新消失在云雾里的某座山峰,转身向溪河下游走去。

  与从湖里走出来时相比,他的脚步变得稳定很多,就像是学会了走路,又或者是习惯了这具身体。

  溪岸有雾,好在没有什么乱石,行走起来并不困难,没用多长时间,他便顺着溪水走出了这片山,来到了一座村庄前。

  在田里松土的农夫,拖着大车拉干草的老汉,往半山送饭的妇人,村口大树下玩耍的孩童,都渐渐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

  白衣少年向村里走去。

  农夫手里的锄头落在地上,险些砸着自己的脚。

  老汉嘴里的烟斗落了下来,烫的拉车的驴痛叫了一声。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饭瓮,嘴却张的比瓮口还大。

  那些孩童们忽然散开,喊叫着向村子四处跑去,其中有个小女孩竟是哇哇的哭了起来。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山村里的人们都汇集到了村口,脸上带着敬畏与紧张的情绪。

  在一位老者的带领下,村民们有些笨拙地跪到地上,参差不齐地喊着:“拜见仙师大人。”

  白衣少年神情不变,很多年前他偶尔会在凡间行走,这样的场景遇到过很多次。

  但他很快便发现异常,这些普通村民为何能够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他没有问,村民们自然不会回答。

  村民们无比热情地看着他,神情又有些畏怯,就像看着县城官衙上面的那块匾。

  被这样的数十道视线盯着看,少年并不慌张,想了想后说道:“你们好。”

  “仙师好!”

  依然是那位老者带头,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回应道。

  一来一回间仿佛某种仪式。

  村民们再次行礼,有些反应不及的小孩子更是被父母抽打了两下屁股。

  偏生那些小孩子也不哭,只是盯着少年的脸看,瞪圆了眼睛,像是看着世间最稀罕的糖果。

  一片安静,大树在微风里轻摇,发出哗哗的声音。

  没有任何村民敢说话,保持着最恭敬的姿式,微躬而立。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衣少年忽然说道:“我要在这里住一年。”

  那位老人很吃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村民们也是神情呆愣,心想仙师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众人反应,白衣少年在记忆里寻找,再次想起一些东西,似乎银钱是凡间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手伸到那名老者面前,掌心是数十片金叶。

  如果放在平时,这些村民看到这些金叶,只怕会兴奋激动地昏过去,但这时候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望向了白衣少年。

  在他们眼里,白衣少年要比这些金叶好看的多,而且这些金叶怎么能拿呢?

  “仙师肯留下来便是我们的福气。”

  那位老者有些不安地说道:“只是寒村贫苦,实在找不到能让仙师清修的住所啊。”

  白衣少年不知道老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了多少事情,村民们又在想什么。

  当然,他也并不在意,只知道对方应该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视线在村民里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小男孩的身上。

  那个小男孩生的有些黑,很结实,神情老实,给人一种很憨厚的感觉。

  “你住哪里?”

  白衣少年望着那名小男孩说道。

  那名小男孩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身旁的父亲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根娃,还不赶紧给仙师带路!”

  那名老者急声喊道。

  ……

  ……

  山村西边的一个院子里,房间有些幽暗。

  那名小男孩按照父亲路上的警告,恭恭敬敬向白衣少年行礼,便准备退出。

  白衣少年忽然问道:“姓名?”

  小男孩停下脚步,说道:“柳宝根。”

  白衣少年沉默了会儿,又问道:“年龄?”

  小男孩说道:“十岁。”

  “宝根不好听。”

  白衣少年说道:“今后叫十岁。”

  小男孩摸了摸后脑。

  从此,他便是柳十岁了。

  ……

  ……

  出了院子,柳十岁顿时被满村的人围住。

  那名老者关切问道:“仙师有甚吩咐呢?”

  柳十岁有些浑浑噩噩说道:“他问我年龄呢……还给我取了个名字。”

  老者闻言微惊,小男孩的父母则是大喜过望,不停地搓着手。

  柳十岁对于新名字却有些不喜欢,有些委屈地说道:“哪有这种怪名字。”

  父亲抬起手便准备打下去,忽想起屋里的仙师,强行忍了下来。

  老者教训道:“仙师赐名,那是何等样的福气,普通人求都求不来,可不能瞎说。”

  柳十岁忽然想到在屋子里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赶紧说道:“但他说自己不是仙师。”

  村民们有些不解,心想那位不是仙师还能是什么?

  “我看着他有些像傻子。”

  柳十岁很老实地说道:“他还要我教他呢。”

  老者犹豫问道:“仙……师要你教他什么?”

  柳十岁说道:“铺床叠被,洗衣做饭,砍柴种田,嗯,就是这些,我没记错一个字。”

  村民们很是吃惊,心想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莫非屋里那位不是仙师,真是个傻子?”

  老者却笑了起来,说道:“在大青山里,仙师自有剑童服侍,饮浆露,食仙果,哪里会做这些事情。”

  ……

  ……

  随后数日,住在柳家的那位仙师成为了整座小山村所有注意力与议论的中心。

  村民们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老者的说法,对仙师的身份坚信不疑。

  他们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仙师不回大青山,却要留在这个小山村,还要柳家那个积了八辈子福的小家伙教他做这些事情。

  被村民们羡慕甚至嫉妒的柳十岁,不明白的却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也有人不会?

  那天夜里,他便开始教对方如何铺床,因为对方需要睡觉。

  第二天清晨,他还要教对方如何叠被。

  然后他发现对方竟然是真的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当他发现对方别的那些事情也都不会做的时候,真的傻了。

  “倒水的时候别把米倒出来!”

  “别把柴砍的太细,那样不经烧!”

  “鱼鳞不能要,鱼腮也不能要,那些黑的……也不能要。”

  “左边一刀,右边一刀,别切断,蓑衣就出来了,对对对。”

  “那不是地薯,是凉瓜……赶紧放下,姆妈最不喜欢吃那个。”

  “别插的太深!”

  ……

  ……

  柳十岁以前见书上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一直不相信世间真有这样的人。

  直到他遇到了白衣少年。

  但九天后,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

  因为白衣少年只用了九天时间便学会了他教的所有事情。

  第一天,白衣少年学会了最简单的铺床叠被、砍柴烧水。

  第二天,白衣少年学会了更复杂的一些家务,柳家的小院被打扫的窗明几净,仿佛新生。

  第三天,白衣少年开始下厨,看了两眼,便学会了如何杀鸡剖鱼,切葱剥蒜。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九天,太阳照常升起,白衣少年砍了一些竹子,做了一把躺椅,比老篾匠的手艺还要好。

  ……

  ……

  现在,白衣少年切出来的蓑衣黄瓜可以拉到两尺长,每片的厚薄完全一致,至于砍出来的柴,更是漂亮的无法形容。

  明明是同样的溪水,同样的稻米,里面掺着同样的薯块,用着同样的灶与铁锅,但白衣少年煮出来的饭,要比柳十岁吃过的所有饭都香。

  白衣少年甚至把小院里的院墙重新砌了一遍,失修很久的檐角都补的齐齐整整,仿佛新的一般。

  柳十岁发现自己很难再怀疑对方的身份。

  除了仙师,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而且他没见白衣少年洗过衣裳。

  他不明白,为何做了这么多事后,那件白衣还是这般白,就像最好的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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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年
(本章字数:4007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5:00)

  青青的秧苗伸展着腰身,每株之间的距离绝对一样,完美至极。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过去,秧苗都成笔直的一线,就连水面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偏差。

  山村里最了不起的农夫,也做不到这种水准。

  看着这画面,柳十岁的嘴很久都无法合上。

  微风轻拂,青苗起伏,很是好看。

  白衣少年站在垄上,微微点头,有些满意自己的手段,转身向后走去,在竹椅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柳十岁看了眼天光,说道:“公子,接下来要不要去砍柴。”

  因为白衣少年不承认自己是仙师,村民们商量一番后,决定用公子称呼对方。

  “就到这里了。”白衣少年闭着眼睛说道。

  柳十岁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或者先煮饭?”

  白衣少年不理他。

  柳十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明白为何他改主意这么快。

  “我只是想学,并不喜欢。”

  白衣少年说道:“就算化凡真有道理,也不适合我。”

  柳十岁听不懂,只是接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白衣少年说道:“因为我懒,而且不擅长。”

  柳十岁有些激动,问道:“那公子你擅长什么?”

  在小山村的传闻里,大青山里的仙师都是能够挥手引雷、飞剑入空的神人。

  白衣少年说道:“切断。”

  世间任何事物,都有薄弱处。

  他最擅长的便是找到那些薄弱处,然后让其断开。

  比如法宝、比如山峰,或者别的什么。

  柳十岁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不免有些失望,挠头说道:“难怪您切菜切的那么好。”

  有风起,有片树叶飘了下来,断茬非常光滑,就像被真实的剑斩断一般。

  有蝉鸣起。

  这应该是今年小山村的第一声蝉鸣。

  白衣少年睁开眼睛,望向远方隐藏在云雾里的群峰。

  柳十岁拣起那片落叶,看着他的侧脸,问道:“公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白衣少年安静了会儿,说道:“井九。”

  “井九?”

  “水井,第九。”

  “井水不犯河水的井,不如意事常八九的九?”

  “读过书?”

  “村里曾经有位先生,去年走了,听说是想去县里考童生。”

  “我也读过。”

  “嗯?”

  “不懂就来问我。”

  “谢谢公子。”

  “嗯。”

  柳十岁望向白衣少年,这张脸他已经看了九天时间,有了抵抗力,还是觉得有些耀眼,下意识里揉了揉眼睛。

  “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白衣少年看着远处雾里的群峰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不停做同样一件事情,很难不烦。”

  柳十岁想了想,说道:“如果……那件事情是吃肉的话。”

  ……

  ……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深春再至。

  对那位自称井九的白衣少年,村民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坚持认为他就是来自大青山的仙师,另一派则认为他确实不是仙师,而应该是来自府城、甚至可能是都城朝歌的落难贵族公子,但有一点两派人的看法完全一样,那就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懒的人。

  这一年里,村民们很喜欢去柳家附近闲逛——不管井九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总是喜欢看他的。但无论人们什么时候去,都会看到井九在睡觉,如果有太阳,他就会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如果天气阴沉,他就躺在屋子里的床上睡,如果天气太热,他就会把竹椅搬到池塘边的树下睡,如果落雪了,他又会搬回去,却偏生要把窗子开着。

  最开始的九天之后,再没有任何人看到井九做过哪怕是最简单的家务活,铺床叠被、穿衣吃饭现在都是由柳十岁服侍着,就连他自己睡的那张竹椅,也是由柳十岁搬来搬去。

  不过村民们依然对井九保持着发自内心的尊敬,因为村里的孩子们读书时,他偶尔会指点几句,按照孩子们的说法,仙师公子的学识要比以前的那位先生渊博三百多倍。

  最关键的是,井九非常有钱,而且非常舍得花钱,虽然开始的时候,村民们根本不敢要他的钱。村子里的祠堂与仙庙修葺,用的全部是他的银子,现在就连山村通往县城的新路,也已经修好了一大半,村民们对他如何不感激,如何不尊敬?

  “公子,你歇的时候小心些,仔细别又掉进池塘里了。”

  柳十岁背着从山上拣回来的树枝,看着躺在竹椅上的井九,有些担心。

  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一次,他被父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他没有服侍好仙师。

  井九躺在竹椅上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回应他的话,还是在树荫下歇着太过舒服的原因。

  应该是后者,他修长的手指轻敲着竹椅,节奏很是散乱,没有任何规律,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柳十岁犹豫了会儿,把背上的树枝放了下来。

  他靠着大树坐下,抱着双膝,盯着那张竹椅,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现在已经十一岁了,但还是叫十岁,井九似乎没有替他改名字的意思,在他想来,应该是公子太懒的原因。

  不管叫什么名字,他还是那样诚实可信,既然答应了父亲要把公子照顾好,那就一定要做到。

  而且井九公子敲椅子的声音很有趣,他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形容,只是觉得心越来越静。

  山风轻拂水面,阳光渐被拂淡,夜色越来越浓。

  “最后两次,呼气早了。”

  柳十岁闻言微惊,然后清醒,说道:“知道了。”

  井九睁开眼睛,望向池塘。

  夜风消失无踪,水面一片平静,就像镜子。

  看着水面上那张脸,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张脸很美。

  这张脸很完美。

  如果说眉眼如画,画师必然是千万年来最出色的那位。

  即便是他在俊男美女无数的修行界里也未曾见过这般好看的脸。

  星光落在这张脸上,落在水面上,光线微动,让这张脸多了些如梦似幻的感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这张脸。

  当时在池塘边看到这张脸时,他才明白为何初到山村那天,村民们为何会有那种反应,随后又那般坚定地认为他是仙师。

  能够拥有这样一张脸,谁都不会不满意,哪怕他是井九。

  他只是觉得有个地方略怪。

  看着水面上的自己,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耳朵。

  那是一对招风耳,看着圆圆的,有趣的是,配着这张脸并不难看,反而添了几分可爱。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还是有些不习惯啊。

  夜风再起,拂散了水面上那张完美的脸,也拂散了他心里的想法。

  一切如梦幻泡影,好像是水月庵里的连师妹说的。

  井九躺回竹椅上,想要喝水,但发现水壶在椅前,需要再次坐起来,于是他看了柳十岁一眼。

  柳十岁蹲在树底,正拿着草根在逗跳青虫玩,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眼光,抬起头来才知道何事,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竹椅前,提起水壶,递到井九面前。

  井九喝了碗水,再次闭上眼睛。

  柳十岁没有离开,就在竹椅边蹲了下来,用手撑着下颌,看着井九的脸发呆,心想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他看的太多,所以与别的村民不同,他知道这一年里,这张脸其实有变化,不是眉眼,而是……气质?

  公子不像最初那般呆了,眼睛灵动多了,也有生气多了,事实上话也要比以前多很多。

  井九闭上眼睛,三息后,又睁开眼睛。

  柳十岁有些吃惊,一年来,公子不管是熟睡还是小歇或是假寐,从不会这么快就睁开眼。

  “您这是在做什么?”

  井九望向夜空里的星辰,说道:“我在推演今后三年。”

  柳十岁挠挠头,心想那您平日里天天睡觉,又是在做什么呢?

  井九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道:“我在推演今后三千年。”

  柳十岁睁大眼睛,说道:“三千年?”

  井九问道:“如果你冥思苦想、耗尽心神,用无数时间写了一篇极佳的文章,觉得此生再也写不出来这般好的文章,结果却不慎让纸稿落入灶中,被烧成灰烬,你如何想?”

  柳十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右手抚着胸口说道:“不敢想,想着便心疼。”

  “不是疼,是痛。”井九安静了会儿,说道:“很痛苦。”

  那种痛苦非亲历者无法了解。

  痛不欲生。

  然而痛定思痛,除了把那篇文章再重写一遍,还能如何?

  柳十岁同情说道:“那个人只能重写了。”

  井九说道:“是的,除了重写还能如何?”

  柳十岁想到一件事情,担心说道:“可是原来文章里的精彩词句,还有那些精妙典故都记不起来了怎么办?”

  “记不起来自然就不重要,那些词句典故如何谈得上真正精彩?”

  井九望向夜雾里的群峰,说道:“再写一遍,必然是篇更好的锦绣文章。”

  柳十岁想了想,也不知道这有没有道理,想着前面的对话,好奇问道:“公子你推演出了些什么?今后三年雨水咋样?”

  井九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说道:“我只推算出时间到了。”

  就在今夜。

  夜风微起,素衫飘飘,一位颇有脱俗之意的中年修行者飘落于地,身后负着一把长剑。

  柳十岁吓了一跳,躲到了竹椅后面。

  那位中年修行者的视线落在井九身上,剑眉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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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偏向故山行
(本章字数:3795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6:00)

  那位中年修行者叫吕师,出自青山第三峰上德峰,如今已经是承意圆满境界,因为前后两次冲击无彰境界未能成功,不得不暂时停下前进的脚步,如今在任南松亭门师,负责新入外门弟子的培养。

  以他的身份,本不需要亲自出来招募弟子,但最近这些年南松亭的弟子资质都很普通,远不如别处,这让他压力很大。

  现在他不指望能够做出怎样的大事,只求能够带出几位好弟子,或者可得师长赏赐丹药,再最后冲击一次无彰境。

  当他从九峰某处听到消息,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值得一观,很快便来了。

  他隐在青树间,观察着那名十来岁的小男孩,发现消息没有错误,哪怕只是远观,亦能感受到对方实乃良材。

  当他用剑识扫过,更是惊喜的无以复加——那名小男孩居然是天生道种!

  这等美玉良材,不要说大青山周边,即便是那些繁华州郡,甚至朝歌城,只怕也要数年时间才会出现一个,吕师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吓着那孩子,直接从夜色里现身,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便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住了注意力。

  那名小男孩受着惊吓,躲到了一名白衣少年的身后。

  他心生警意的原因是他在远处观察小男孩时,竟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存在。

  对方就坐在池边的躺椅上。

  第一时间,他的剑识落在那名白衣少年的身上,却发现对方只是个不曾修行的凡人,体内并无道种,这令他有些吃惊。

  当他的视线落在白衣少年的脸上,更是一惊。

  他在修行界多年也未曾见过这般美貌的少年。

  不要说朝歌里的那些世家子弟,就算是清容峰上的师妹,水月庵里那些出名美丽的女弟子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修行界向来信奉一个道理:极致者不凡。

  无论高矮胖瘦或是别的什么外显,只要足够特别,其人便必有不同寻常之处。

  更简单的说法便是:事至极处必有妖。

  至于美之一字向来更受修行者推崇,无论是崖间的青松,如光的飞剑,只要极美,必有非凡内蕴。

  看着白衣少年绝美的面容,吕师哪能不动心,加强剑识再次查看了一遍,发现他道心尚稚,更谈不上道种的存在。

  白衣少年的年纪要比男孩大很多,道心却远远不如,天赋资质自然相差更远。

  吕师有些遗憾,不再看那名少年,望向柳十岁,问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柳十岁被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吓的不轻,根本不敢露头,听着问话,哪里敢开口,只是紧紧地抓着井九的衣袖。

  井九从这名中年修行者的衣饰与背剑方法看出,对方应该是位三代弟子,境界距无彰境尚远,只是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青山宗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加起来数千,除了上德峰那些老头儿还有昔来峰的的妇人们,谁能把全部人都认清。

  “无事。”井九说道。

  不知为何,听着这句话,柳十岁便觉得放心了很多,但还有些紧张,起身看着那名中年修行者,微颤说道:“难道您是……”

  吕师神情温和说道:“不错,我便是青山里的修道者,也就是你们日常所称的仙师。”

  听着仙师二字,柳十岁下意识里看了一眼井九。

  吕师以为他太过紧张,微微一笑,说道:“你可以称我为吕师。”

  柳十岁不安说道:“吕师……您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我来问你,你可愿修大道,求长生?”

  听着这话,井九有些感慨,心想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是这句话,连一个字都没变。

  柳十岁呆呆地站了半天才醒过神来,结巴应道:“……自然是……愿意,只是……”

  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乡村少年被青山仙师看中带走,这是山村里流传无数代的最美好的故事。他从小就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整个人都傻了,哪里生得出反对的意思,只是就像他话语里说的那样,只是……

  他望向小院,稚嫩的小脸上有些犹豫与挣扎。

  吕师非但不生气,反而更觉安慰:“修道虽非凡间事,但我们不是那些僧人,红尘亦可蹈,自然不会断绝天伦。”

  柳十岁有些不安说道:“真的?”

  吕师微笑说道:“稍后自会与你父母言明,往后也会给你时间回乡探亲,若你将来无法入内门,便需操持门派俗世事务,自不会缺银钱,更可以时常回家,想要照顾乡里,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我觉着你不会有这种机会。”

  很明显,他对柳十岁的天赋资质非常看好,坚信不疑。

  柳十岁望向井九。

  吕师有些意外。

  井九站起身来,说道:“想去就去。”

  柳十岁一脸喜色,说道:“是,公子。”

  吕师的意外变成讶异。

  在这样偏僻的小山村里,为何会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公子哥?

  他看着井九,忽然说道:“你呢?可愿意随我修大道、求长生?”

  ……

  ……

  隔着一堵墙,柳氏夫妇的对话声与哭泣声不时传来。只是他们记着仙师的提醒不敢惊动村里,所以把声音压的很低。

  井九坐在窗边,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叫吕师的家伙明天清晨便会来带柳十岁……还有他去青山宗。

  柳十岁在收拾行李。他是个很勤快的孩子,但收拾行李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不过小脸上的茫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受到了太大的精神冲击,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想到井九并不是仙师这个事实。

  “难道这样就行了……”

  小男孩还有些结巴:“那位仙师不需要时间看看我的……品德?”

  井九看着窗外星空,说道:“心性。”

  柳十岁说道:“对,就是这个词。”

  井九说道:“这种事情当然只看天赋,心性随年月而变,如何看?再说难道你还真以为仁者无敌?”

  柳十岁摸摸头,说道:“难道不是吗?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井九没有转身,说道:“当然不是,无敌者才无敌。”

  柳十岁听不懂这句话,看着他的背影,却忽然感受到一种寂寞的感觉。

  ……

  ……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朝阳还远在群峰的那边,不知何时才能起来。

  吕师来了。

  柳氏夫妇送柳十岁到了院前,无声地抹着眼泪,有些难过,更多的还是高兴。

  脚步声响起,井九从屋里走了出来,晨风轻拂白衣,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

  看着这画面,柳氏夫妇不禁想起一年前,他走到村口时,仿佛也是这般模样。

  柳母看了柳父一眼,欲言又止。

  柳父用警告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恭敬说道:“公子,要不要带些路上合用的东西?十岁背得动。”

  井九没有理会,背着双手向院外走去。

  吕师在院外看着这幕,微微皱眉。

  没有人知道,厢房后的水缸里,有半颗淡青色的丹药,正在慢慢地融化,直至消散于水中,再也无法看见。

  吕师带着井九与柳十岁走进了晨雾里,很快便消失无影。

  柳父柳母抹着眼泪走回院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怔怔地站了半晌,才起身开始打扫庭院,烧水做饭。

  无论是煮粥还是泡粗劣的大叶茶,用的当然都是缸里的水。

  直到这时,柳母才发现屋里少了样东西。

  那把竹椅不见了。

  ……

  ……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吕师没有选择驭剑飞行回青山宗,而是步行。

  柳十岁当然想不到这些,因为他就没想过世间有人能够驭剑而行。

  井九却很清楚,这位青山宗三代弟子现在是承意圆满境界,按道理能够轻松自如地驭剑而行,哪怕带着两个人也不是太难。

  那此人为何要坚持步行?担心被别的修道者看到飞剑的痕迹,会惹来麻烦?

  井九不明白,在他想来,虽说现在的青山宗一代不如一代,也不至于如此。

  山村距离青山宗山门最多不过百余里,青山宗弟子在这种地方还需要如此谨慎,那完全就是怯懦。

  吕师不知道井九在想什么,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向雾里群峰赶路,沉默而低调。

  第三日,穿过一片大雾,视野骤然明朗。

  无数座青峰出现在眼前,有的秀美,有的险峻,有的山峰石壁光滑如镜,完全无法攀行,峰顶却有人烟。

  传说中的青山九峰就在其间?

  柳十岁惊叹连连,井九却看都没看一眼。

  三人顺着由青石铺成的山道向峰间去,不多时便看到一座石门。

  石门样式简单,上面布满青苔,自有古意,横匾上隐约可以看到南松亭三字。

  这里便是青山宗的南山门。

  看到这座山门,吕师的脸上露出笑容,明显放松了很多。

  山门幽静,密林里的鸟声也不烦人。

  山门下方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笔砚纸张,一个穿着灰色剑袍的男子趴在桌上睡觉。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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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一堂课
(本章字数:3936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6:00)

  吕师走上前去,敲了敲桌子。

  那位灰袍男子醒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着是吕师,很是高兴,待看到他前襟与鞋上的湿泥,却是一惊。

  “吕师兄,出了何事?”

  就像小孩子学会走以后,绝对不会再想着爬,学会驭剑飞行的修道者,谁还愿意走路?

  吕师说道:“只是想小心些,不然让那三边知道消息过来抢人怎么办?”

  那位灰袍男子说道:“都是同门,不至于。”

  吕师说道:“那若是别的宗派来抢人又如何?”

  灰袍男子笑道:“师兄这话好生夸张,我倒要瞧瞧,你到底觅了一个怎样的天才,竟是如此紧张。”

  吕师示意井九与柳十岁上前,说道:“这是我派南门登录仙师明国兴,入内门之前,你们要称师叔。”

  柳十岁赶紧喊道:“明师叔。”

  吕师看到井九,怔了怔才醒过神来,赞叹不已:“好一个冰雕玉琢的美娃娃,吕师兄你今朝果然际遇不凡。”

  “是不是空有皮囊另说,我挑的是小的。”

  吕师叹了口气,说话也没有避着井九。

  行路短短三日,他对井九的观感越来越差,甚至有些后悔。

  他从未见过这般懒的人。

  当然,真正令他感到不悦的是,柳十岁这个他眼中的天才被别人那般使唤着。

  那位明师叔依言望向柳十岁,只见那孩子气息清新,眼神平稳,不由点头,心想确实不错。

  待他用剑识一观,不由大惊,紧张到声音都颤抖起来。

  “天生道种?!”

  吕师笑着说道:“不错。”

  明国兴着急喊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来!”

  吕师带着井九与柳十岁走进石门。

  明国兴轻抚胸口,与他对视一笑,终于放心。

  进了山门,便是青山宗弟子,谁也别想再抢走。

  不要说是那些修行宗派,朝歌城来人也没用,就连不老林与卷帘人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无数年来,谁敢在青山宗放肆?

  明国兴拾起毛笔,在砚里蘸了蘸,摊开书页,看着柳十岁问道:“姓名?”

  柳十岁有些紧张应道:“柳十岁。”

  明国兴微怔,说道:“姓名,不是年龄。”

  柳十岁睁大眼睛,说道:“我就叫这个名字,不可以吗?”

  当初他也不满意这个名字,但现在早就已经习惯,甚至有些喜欢。

  “别说十岁,你就算想叫万岁也行。”

  明国兴眉开眼笑说道。

  待登记完柳十岁的资料,他望向井九问道:“你呢?”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着那张美的不像话的脸,他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心里啧啧了两声。

  “井九,朝歌人。”

  少年看着远处的一座孤峰,随意回答道。

  明国兴正在兴奋里,没有在意他的无礼,还温言劝勉了几句,然后转身望向柳十岁,准备与这位天生道种交流一番。

  不料柳十岁竟是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往山门里走去,因为井九已经动了。

  山道上,白衣少年当先而行,小男孩背着行李在后面亦步亦趋。

  看着这画面,明兴国很是吃惊,说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是主仆。”

  吕师想着那夜柳父对自己说的话,皱了皱眉。

  “天生道种居然与人为仆?”明兴国无比震惊,看着吕师说道:“不管他们以前是何等关系,但一入山门,凡间事便再无意义,难道你没对他们说过?”

  吕师有些无奈,第一日他便把这件事情说得清清楚,井九没有说什么,柳十岁却怎么说也说不听。

  ……

  ……

  云雾早散,风里却带着足够的湿意,山道也很平缓,行走其间,颇为惬意。

  柳十岁打量着四周的崖峰,小脸上满是好奇,心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或者是受到他的影响,又或是引动了更久远的回忆,井九的视线在周遭景物上停留的时间也多了些。

  带着这样的情绪,很快便走出十余里的山路,来到半山的一片崖坪间。

  崖间到处都是参天大树,其间散落着数十间草屋。

  云雾再起,草屋若隐若现,仔细看去,能看到每间草屋都有院墙相隔。

  来到崖坪间,分道渐多,柳十岁不知该如何行走,望向井九。

  崖后有水声,清鸣悦耳,应该是道泉水,又有一道乐声渐起,与水声相合,更显飘渺。

  井九抬步向那处走去,柳十岁赶紧跟上。

  遁着声音,二人行过青树,看见雾里隐约有座建筑。

  阳光忽然落下,驱散雾气,建筑的真实模样显露出来,那是一座黑檐青墙的楼宇,颇有肃杀之意,

  这里便是青山宗南松亭的剑堂,新入门派的弟子要在这里生活学习很长时间。

  数十名少年少女站在剑堂前的平地上,都穿着相同样式的青色衣衫。

  吕师站在石阶上,说道:“就等你们二人了,赶紧入列。”

  柳十岁很是惊讶,向井九问道:“公子,仙师是怎么来的?路上没见他超过我们啊。”

  进了山门,不再担心暴露痕迹后被别的宗派来抢弟子,吕师只需要驭起飞剑,片刻时间便能来到这里。

  井九明白这个道理,柳十岁则是完全想不到。

  听着吕师的话,数十名弟子转身向井九二人望去,满脸好奇。

  剑堂之前充溢着一种“终于来了”的气氛。

  这些弟子们来自大陆各处,到南松亭已经有段时间,却一直不得传授仙法与剑术,早就等的有些焦虑。

  听闻原因是授业仙师在等一位弟子。

  为了一名弟子竟然让这么多人等着、浪费时间,自然知道仙师对其非常看重。

  这些弟子都是由青山宗仙师亲自择选的佳材,自信一定能踏上通天大道,面对这种情况,对那名新弟子自然很好奇,同时难免有些抵触的心理。

  都是刚入青山的外门弟子,他们无法通过剑识察觉柳十岁的天赋,视线自然落在前方的井九身上。

  一阵没有控制住的低声惊呼,在人群里响了起来,然后变成兴奋的议论声,嗡嗡的就像是蜂群的声音。

  “这人怎么这般好看?”

  “那张脸是怎么生的?”

  “气度也自不凡,说不得是朝歌来的贵族子弟。”

  尤其是那些女弟子,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面热,转过身去,抬起手在颊畔轻轻扇着。

  一名男弟子忽然说道:“你们不觉得他的耳朵很怪吗?”

  众人闻言望去,才发现那名白衣少年竟是有对招风耳,看着……

  “好可爱啊。”

  一名少女看着井九痴痴说道。

  吕师咳了两声。

  愿意入山修道的少年们自然一心向道,得师长提醒,静守道心,不再打量井九,也不再议论。

  剑堂前变得非常安静。

  在吕师的眼光提醒下,井九与柳十岁走到队伍后方站好。

  “这里是入门口诀,你们要好好研习。”

  吕师轻挥衣袖,数十本薄册从剑堂里飞了出来,如落叶一般散开,非常准确地落在每个弟子的手里。

  这画面真的很神奇,无论柳十岁还是那些年轻弟子们都好生惊叹。

  “世间修道者众,各派功法各殊,境界划分不一,本质并无区别,你们现在要学的是初境法门。”

  吕师示意弟子们翻开那本薄册,说道:“我青山宗大道至简,初境只分两个阶段,一为有仪。”

  终于听到真正的修行法门,年轻弟子们的神情变得无比认真,视线看着薄册上的文字记述,亦不会错过师长的每一句话。

  “何谓有仪?南华道藏有云: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

  “你们需要做的事情,便是熟练入门功法,强身健体,锤炼意志,端正仪姿,如此才能做到二者相通,自有始终。”

  “由外而返内,待有仪境界圆满之时,你们体内的道种才足够稳定,能够熬过心罡之乱,茁壮成长,进入第二境界抱神。”

  听到这里时,有些弟子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希冀与向往的神色。

  “何谓抱神?槐纪有云:抱神以静,形将自正。”

  “此一阶段可以说是有仪境界的延伸,也可以说修道者的第一次飞跃,因为到了这个阶段,修道者的意志将会变得无比坚定,自然感应到天地中的灵气,道种渐长,经脉渐生,可以吸取天地间的灵气,化作真元,这便是以天之灵养人之灵,直至灵海充实,便可以说境界初成,至于如何算圆满,那要看你们的剑胆……”

  吕师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弟子的耳中。

  太阳已经升至中天,云雾早已散尽,光线炽烈,颇有些热。

  但没有一名弟子喊热,无比专心地听着仙师的教导,甚至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一位来自乐浪郡的年轻弟子,正对仙师说的那些境界心驰神往之时,忽然听着身边传了些杂音。

  他转头望去,看到一幕画面,不禁呆住了。

  柳十岁在给井九倒茶喝。

  从壶里倒出来的茶早就凉了,没有溢出什么热雾。

  但茶水落在杯子里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晰,如泉水一般。

  井九接过茶杯饮尽,递了回去。

  柳十岁把茶壶与茶杯收好,又从包裹里取出一把圆扇,开始替井九扇风。

  圆扇带起的风声,在安静的剑堂前很是清楚。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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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生道种
(本章字数:3803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6:00)

  茶声风声,声声入耳。

  更多弟子注意到了后方的动静,不禁有些瞠目结舌。

  吕师看着那处的动静,双眉微挑,隐隐有些不悦,负在身后的右指轻轻一弹。

  铮!

  一道清冷至极的剑音响彻堂前。

  众弟子心头微颤,顿时清醒过来,赶紧回头。

  崖坪间无比安静,就连远处树上的鸟鸣都消失了。

  吕师的视线在弟子们间移动,在井九与柳十岁处停留的时间稍长些,最后落在远处那几座山峰间。

  “都专心些,我不管你们的才能天赋悟性如何,都要争取在三个月内突破有仪境界,如此才有望在三年内抱神境圆满,才有机会被招入内门,成为真正的青山弟子。我派修的是天剑正道,讲究的是痛快二字,初始修行并不难,再愚钝之人,只要肯花时间、精力去熬,总有一天也能成功破境,但大道通天多少万里?行路总是越到后面越辛苦,高峰陡险,最后数百丈难如登天,所以如果三年内你们不能进入内门,那么这条通天大道不走也罢。”

  他有些感慨。这段话是说给这些弟子听的,也是他的真实体会。

  他已经是承意圆满境界,能自在驭剑飞行,十步杀人,衣不沾血,对世间黎民来说,宛如剑仙,在朝歌城皇朝的那些大臣府里,也必然会被尊为供奉。

  然而在青山宗,他进不得无彰境,寿元便有限,更无希望突破后面几个大境界,自然无法成为门派的重点培养对象。

  就像现在一样,他只能在南松亭教导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外门弟子,虽然对门派来说,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但……

  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把吕师从感怀里拉了出来。

  “仙师,如果我们修行顺利,那是不是有机会参加三年后的承剑大比?”

  说话的那名年轻弟子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打听了一些青山宗的事情,知道对年轻弟子们来说,承剑大比才是最重要的一次考验。

  吕师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个年轻弟子提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天真了。

  渐有议论声与低笑声响起,通过同伴解释,那名年轻弟子才知道,原来只有守一境界圆满的弟子,才有资格参加承剑大会。

  有仪之后是抱神,这便是初境,其后是知通,然后才是守一……

  刚入山门的外门弟子,距离守一境界还有四个层次。

  “两年时间就想守一境圆满?”

  有弟子嘲笑说道:“你以为你是赵师姐那样的天才?”

  “我希望你能赶上腊月。”

  一个声音在场间响起,震惊了所有人。

  但没有谁敢嘲笑对方。

  因为说话的人是吕师。

  不过吕师说话的对象,并不是那位想要参加承剑大比的弟子。

  顺着吕师的视线,众弟子望向队伍后列,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柳十岁怔了会儿才醒过神来,指着自己说道:“您是在说我?”

  吕师说道:“不错,我希望你能成为青山九峰的又一次惊喜。”

  ……

  ……

  年轻的外门弟子们散开了,有的捧着手里的入门法诀不停读着,有的看着树叶间的阳光发呆,很自然地分成好几堆。

  这些年轻弟子进入青山宗后,这样的画面已经出现了好些次,现在他们还是按照籍贯与在世间的身份地位自然分开,以后却是要看各自的修行境界。

  今天终究有些不一样,无论是那些出身富家的弟子还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都在看着某个地方。

  就连那些认真温书、看着阳光发呆的弟子,也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向那边扫一眼。

  井九与柳十岁站在那里。

  有些人看着井九,更多人则是看着柳十岁,谁都没有忘记吕师临走前的那句话。

  谁能想到仙师最看重的弟子,不是那位俊美至极的白衣少年,而是像他跟班似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先前那名嘲讽同门的少年叫做薛咏歌,乃是豫州郡的世家子弟,家中有位师叔祖便在第六峰适越峰修行,他正在打听消息。

  很快便有确定的消息传来。

  这个小男孩居然是天生道种!

  弟子们望向柳十岁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与先前不同,除了震惊再没有嫉妒的神色,就连羡慕都没有。

  二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存在,羡慕又有什么用?

  青山宗无数天赋卓异的天才弟子,这些年里又出现了几个天生道种?

  除了那位赵师姐,便只有天光峰上那位由掌门大人亲自收为关门弟子的卓师兄!

  现在就在他们当中居然也出现了这样的人,这教他们如何不震惊?

  那位薛咏歌知道消息最早,从震惊中醒来也最快,没有理会那些依然神情呆滞的同窗,径直走到柳十岁身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柳师弟,我们每个人都会有间小院歇息,你准备挑哪间?若是不怕夜溪声烦,甲四间倒是极好的选择,离剑堂近,能够时常请教仙师,而且院外种着一片正阳花,花香清幽,颇有正意静神之效,于我等修行颇有裨益。”

  有些弟子没有反应过来,心想平日里那般高傲冷漠的薛师兄,为何今日如此热情?有些弟子则是苦笑不止,心想薛师兄反应真是极快,无人知晓那片正阳花对修行究竟是否有好处,但若能与那位天生道种相邻而居,对他的修行必然是极有帮助。

  薛咏歌没有等到柳十岁的回答,因为柳十岁知道井九不会挑这间院子。

  柳十岁向薛咏歌投以感谢的微笑,背起行李向剑堂走去,向执事要了后山两间小院的门牌。

  看着向山道深处而去的白衣少年还有那位天生道种的男孩,众弟子们很是吃惊无语。

  薛咏歌不解地摇了摇头,说道:“这可真是奇怪了。”

  天生道种,居然给人做书童,谁会觉得不奇怪?

  剑堂前议论声起,其中难免有人会嘲笑井九几句。

  那些少女没有理会这些,看着山道那边。

  一位少女轻声说道:“那位井九公子……生的真心好看啊。”

  另一位少女说道:“听说他是朝歌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公子。”

  ……

  ……

  山道深处,远离溪水的密林里,有两个相邻的小院。

  阳光被树荫遮蔽,小院里看着很是清楚。

  院门被推开,柳十岁把行李放下,看了看周遭环境,把一个石凳抹干净,便准备打扫。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正阳花的香味?”

  井九坐到石凳上,颇有兴趣地看着他。

  这一年里,他与柳十岁说过不少话,这样的情绪外显却很少见。

  “不知道啊,但那位……师兄说那个院子靠着溪水。”

  柳十岁说道:“溪水声音那么大,公子喜欢睡觉,怎么会愿意住那里。”

  井九说道:“是啊,都忘了这事儿。”

  小院里很安静,看似草屋、实则里面是山洞的居所也很干净,甚至说的上是纤尘不染。

  想来平时如果没有弟子居住,这种干净便会一直保持下去。

  需要柳十岁做的事情很少,铺床叠被很快便结束,他端着执事提前分发好的一盘山果来到院里,放到井九身前的石桌上。

  看着小男孩脸上露出的不安神情,井九说道:“回你的小院,想看那本书就好好看。”

  柳十岁抬起头来,小脸微红说道:“我不是急着离开去看那本法诀。”

  井九知道他是听到了那些同门的议论嘲弄,才会如此不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

  ……

  山风轻拂,白色的霜草飘落下来。

  井九看着里面的洞壁,感慨渐生,转身未曾万物空,只是已经多少年?

  他靠着窗棂坐下,翻开了手里那本薄薄的书册。

  青山宗的入门口诀。

  很简单,也很熟悉,与当年相比只有两处极细微的修改。

  这两处修改相当有意思,但也看不了多久。

  井九的眼睛渐渐闭上。

  那本入口诀便搁在了腿上。

  风入洞,轻轻拂动他的衣衫,拂的书页快速的翻动,一时向前,一时向后。

  书页高速翻动,文字看不清楚,只有那个画出来的小人不停地动着。

  那个小人儿一时蹲着奇怪形状的马步,一时如松般站立,更多时候则是在打一套拳,看着虎虎生风,无比勤奋辛苦。

  井九却是早已睡着了。

  ……

  ……

  待他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群峰之下,天空里残着些胭脂般的红,近处的崖坪已是昏暗,难以视物。

  吱呀一声,柳十岁推开院门跑了进来,带着汗珠的脸上满是兴奋喊道:“公……公……公……公子!”

  井九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回忆,提醒他道:“以后在外面不要这样喊人,会被打。”

  柳十岁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汗,连连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有些着急。

  井九说道:“懂了?”

  柳十岁啪的一声跪在他的身前,用力地磕了两个头。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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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随你
(本章字数:2492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6:00)

  先前柳十岁回小院看那本入门法诀,看的非常认真而专注,很快便背下了上面所有的内容。

  其时斜阳未去,他开始按照书上的要求炼体。

  初始是各种姿式,接着便是箭步与倒桥,最后是一套拳法。

  那套拳法并不难,但需要连续发力,稍微持续时间长些,他的呼吸便会变得极为困难,根本无法继续。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胸腹忽动,呼吸进入了某种奇特的节奏,竟能完美地配合出拳时的发力!

  那种呼吸节奏确实奇特,一时绵长一时急促,看上去没有任何规律,柳十岁却很熟悉,不然他也不可能用出来。

  那是在小山村里,井九教他的呼吸方法。

  哪怕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种呼吸方法叫做玉门吐息,但看似憨拙、实则聪慧的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意味什么。

  井九没有说什么,看了他一眼。

  柳十岁明白他的意思,赶紧站起身来。

  当初在村口,井九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是万中无一的天生道种,不然也不会选中他。

  这一年里,井九没有教他更多,只是传了最基础的玉门吐息。

  虽然基础,却极重要,柳十岁的道种被保护的极好,青山宗的人们只要不是瞎子,便一定会不错过。

  但柳十岁只用了半天时间,便发现了其中妙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孩子的悟性竟比他想象中更好。

  “你不用谢我。”井九说道:“你也曾经教过我,只是交换而已。”

  柳十岁心想砍柴做饭岂能与修行相提并论?

  井九又道:“修行需要专心静意,院中杂务自有那些执事处理,你不用想着时时过来。”

  柳十岁急声说道:“公子你不要我了吗?”

  井九不喜吵闹,举手示意他不要再说,看了眼窗外庭院,发现面积不小,洒扫起来着实麻烦,贴身的事情他也不愿被陌生人沾手。

  “那就随你。”

  ……

  ……

  青叶与风相随而落,随溪水向下游而去。

  时光如水,很快便是十余天过去。

  南松亭的外门弟子们,日夜苦修不辍,很是勤奋,没有任何人敢放松。

  崖坪之上随处可以见到年轻弟子在炼体,或者蹲步,或者靠松,更多的则是在打拳。

  从清晨到日暮,出拳声不断,呼喝声不止,初夏时节,树叶也自簌簌而落,林中鸟儿更是不得安宁。

  拳风最盛的几处,更是隐约已经能够看到若有若无的白烟蒸腾。

  看着这些画面,吕师颇为满意,心想三月之期到时,应该会有一大半的弟子成功进入初境。

  这时柳十岁从剑堂里走了出来。

  吕师看着他更是满意,面带微笑,心想不愧是天生道种,果然不负所望。

  按照他的判断,最多再过数日,柳十岁便能进入抱神境界,以这种速度推算,再过一年,这个孩子还真有可能修至抱神境界圆满。

  如果南松亭能够出现一个年内便进入内门的天才弟子……

  想到如今在上德峰上的那位孟师兄,他心里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如果不是运气好遇着赵腊月,那位孟师兄如何能有这样的造化。

  吕师的视线随着柳十岁而动,看着他走进那间小院,笑容骤敛,皱起了眉头。

  那小院是井九的。

  无论是他还是那些外门弟子,都不知道这十来天,井九做了些什么。

  过了正午,便会看到井九躺在一张竹躺椅上晒太阳,也不知道那张竹躺椅是从哪里来的。

  吕师越来越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但真正令他不悦的并非是井九的不济,而是直到今天,柳十岁依然把自己视作井九的书童或者说仆人。

  宗派与仙师的重视,同门的尊敬,柳十岁毫无所觉,依然像在小山村里一样,每天都在照顾井九的起居生活。

  每天辛苦修行之余,他还要去那间小院做很多杂务。

  每每看到这画面,无论吕师还是弟子们都觉得好生荒唐,自然对井九也生出很多不悦。

  按照青山宗的规矩或者说习惯,一般很少干涉外门弟子的修行,但吕师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已经快要无法抑止。

  他不想让那个徒有容颜之美的少年耽误了青山宗最有前途的天才。

  他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对主仆隔离开来,甚至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找个理由把井九赶出山门?

  ……

  ……

  夜深人静,柳十岁回到自己的院子,推门而入,看见吕师站在庭间。

  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快便猜到了仙师的来意,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吕师看到他的神情变化,说道:“看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

  柳十岁抿着嘴,没有说话。

  吕师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倔耿,沉声说道:“修道者无视命运,俯视苍生,怎能为人奴仆?”

  柳十岁低着头说道:“公子对我有大恩,我要报答他。”

  吕师皱眉说道:“我不理你与他在凡间有何纠葛,来到此间,故往种种皆须一剑斩断,我青山宗修的是剑道,抱的是剑心,难道这等决断之力都没有?”

  柳十岁依然低着头,声音微颤说道:“如果仙师要赶公子走,那我也就不修行了。”

  吕师闻言微怒,要知道修道乃是世间多少凡人的梦想,竟要为了旁人尽数放弃?

  但就在下一刻,他心里的怒意又变作淡淡欣赏,柳十岁如此决然的抉择,又何尝不是与青山宗的剑道相合?

  吕师看着柳十岁的眼睛说道:“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不会强行把他赶走,但你要明白,你是真正的修道天才,要远在你那位公子之上。无论你能不能适应这种变化,变化已然发生,终究有一天他会跟不上你的脚步,与你在云雾之间分离,再也不会重逢,我只希望在此之前,你不会被他拖累太多。”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小院。

  柳十岁抬起头来,小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

  下一刻,他望向旁边被夜色笼罩的的院子,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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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公子只是怕麻烦
(本章字数:2670 更新时间:2017-11-13 21:57:00)

  第二天清晨,柳十岁又来了,洒扫庭院,领取早食,收拢树叶,堆的很好看。

  井九静静看着他。

  昨夜吕师与柳十岁的谈话,他都听在耳里。

  就算他听不到,吕师也会故意让他听到。

  吕师希望他有自知之明,或者因为觉得羞辱主动把柳十岁赶走。

  井九很理解吕师,换作是他也会如此做。

  修道之人怎能把时间用在这些事情上。

  如果柳十岁听了吕师的意见,他也会很理解,换作他也会这样做。

  大道之前,当无天地,更何况什么公子。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柳十岁辗转反侧一夜,今天还是来了,还是在做那些事,甚至比以往显得更加有干劲。

  井九忽然想知道,这个小男孩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既然柳十岁没有听从吕师的意见,他自然也不会因为尊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物就把柳十岁赶走。

  有个熟悉自己生活习惯的人帮助着打理日常,并不容易,以前的漫漫岁月里他就不曾有过。

  柳十岁做完了晨间的劳作,泡了壶茶搁在桌上,然后从洞室里搬出那张竹躺椅。

  井九躺到竹椅上,迎着初生的阳光,微微眯眼,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地敲着,并无节奏。

  柳十岁今天没有去剑堂,留在小院里,箭步而立,双臂看似随意而出,却快若闪电。

  如果换作以前,他对井九敲击竹椅的声音不会有任何反应,但通过前些天的印证,他很自然地开始认真倾听。

  没有节奏也是一种节奏,依然代表着呼吸的长短与间隔。

  当日头越过群峰的时候,柳十岁终于结束了炼体,小脸是满是汗珠,身体隐隐酸痛。

  他并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很痛快。

  他回首望向竹躺椅上闭着眼睛仿佛熟睡的井九,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相处一年,他知道很多时候井九看似在睡觉,其实并没有。

  “公子……”

  柳十岁有些犹豫,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想着昨天夜里吕师那张肃然的脸,他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小声说道:“……您能不能不要这么懒了?”

  柳十岁知道公子很懒,这时候他身下的那张竹躺椅便是证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家里搬过来的。

  他也知道公子是个极聪明的人,而且很有本事,但是好不容易来到青山宗,有机会接触仙法剑道,怎么能继续这么懒下去呢?

  如果公子再这么懒下去,怎么通过内门考核?万一真被仙师赶走怎么办?

  再是天生道种,小孩子也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看着柳十岁小脸上的愁色,井九怔了怔,然后笑了起来。

  ……

  ……

  当天夜里,井九站在小院里,背着双手看着星空下的群峰,静默不语。

  他没有听从柳十岁的劝说去跨箭步出弓拳,炼体通内外,追求有仪境界圆满,为将来的修行打好基础。

  他不需要。

  如果按照普通修行者的程度来划分,他早就已经过了有仪境,进入了抱神境界。

  更准确地说,当他踏进山洞里那条小溪的时候,就已经是抱神境界。

  回望青山数万年,他应该是最快进入抱神境界的那一个。

  他不觉得骄傲,因为他能够如此完全是因为现在的身体特殊。

  其中奥妙,吕师这种境界的修行者自然无法看透。

  世间万物,有得必有失。

  他摸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咽入腹中。

  他喝了口凉茶,摇了摇头,觉得味道很一般。

  这画面如果落在吕师或者别的青山宗仙师眼里,只怕会震的他们剑心失守。

  那颗淡青色的丹药叫做紫玄丹,乃是修行者在初境里能够服用的最好的丹药。

  对于抱神境界的弟子们来说,一颗紫玄丹等若一年苦修。

  可以想象这种丹药何等珍贵,只有那些最具潜质天赋的弟子才会有这种待遇。

  青山九峰里的那些承剑弟子们当年在初境都没几个服用过这种丹药。

  井九却把这种珍贵的丹药当作炒豆在吃。

  以他服用紫玄丹的数量与频率,如果是普通的外门弟子,或者只需要一个时辰便能抱神境界圆满。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半个时辰前,那位外门弟子便已经因为真元数量暴涨而死。

  井九没有死,甚至没有什么反应。

  还是那个原因,他的身体很特殊,能够无比顺畅地吸纳天地元气,同时也能承受更多的天地元气。

  问题在于……太多。

  他的灵海仿佛是真正的大海,还是深不见底的大海,想要用天地元气填满这片大海,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就算他不停服用紫玄丹,依然很慢,而且药力终究有时尽。

  灵海不满,道种孤长,便无法转为剑果、进入下一个阶段的修行,他能怎么办?

  如果传闻是真的,禅地有那种能够改变时间的异宝,或者他能节省一些时间,但他知道那种异宝并不存在,所以现在只有等待。

  他已经推算清楚,再过三日,紫玄丹对自己便再无任何帮助,更不用说那些普通的丹药。

  就算他不停吸纳天地元气,至少还需要一年多时间才能填满灵海。

  居然还要那么多日子,真麻烦。

  如果他不想太引人注意,惹来麻烦,也可以像别的那些外门弟子一样,每天勤奋修行,把这一年多时间熬过去。

  但他不会这样做,除了最隐秘的那个原因,也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很麻烦。

  是的,他只是怕麻烦,并不是真的懒。

  山村一年,他很多时候都在睡觉,是因为他要了解和熟悉这具身体。

  最初那九天他只是完成了初步的融合,要对身躯内部那些最细微处完全掌握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他也没有骗十岁,在那些睡梦里,除了进一步融合,他也确实做了很多思考、推演、计算。

  他需要思考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他需要推演从前与将来。

  他需要计算得失与局面。

  直到完成这两个步骤,他才回到青山宗,然后发现自己除了等待,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这真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

  “这就是无聊?”

  井九感知着这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有些不确定地想着:“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无聊?”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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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像花儿一样
(本章字数:3812 更新时间:2017-11-19 21:09:00)

  南松亭四周到处都是辛苦练功的外门弟子。

  他们出拳的时候,看似力道十足,气势磅礴,实则非常小心——要求控制极度精准,是入门功法的要求,而且最初有位同门失手打断一根古树树枝的时候,执事们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那些执事当年也是外门弟子,只是因为没能进入内门修行,现在才留在了南松亭做执事,自然不会畏惧他们。

  忽听着喀喇一声响,一根颇粗的树枝落了下来。

  一名弟子收回微微发麻的拳头,呆呆望向某个地方,完全忘记了执事们的存在。

  啪的一声闷响,一棵古树被打出了个浅洞,树皮四溅,那名弟子收回流血的拳,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痛。

  有名正在靠松立箭步的弟子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类似的画面在很多地方同时发生,树林里一片混乱。

  紧接着,很多议论声响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看什么?”

  “出来了!”

  “那人出来了!”

  崖坪间拳风渐渐消失,白烟也自消散,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几名执事满脸疑惑地从剑堂里走了出来,顺着弟子们的视线望向某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山风轻拂,青草微动,白衣飘飘,那人居然出了小院?

  ……

  ……

  进入南山门已经十数日,井九从来没有在人前出现过。

  对于崖坪间的这些弟子们来说,这个白衣少年很神秘,很怪异。

  今天竟是他第一次离开小院,自然引来了无数吃惊与好奇的眼光。

  被这么多道视线注视着,井九根本不在意,背着双手穿过树林,向剑堂方向走去,

  有位眉眼清秀的少女鼓起勇气说道:“井师弟你好。”

  井九看了她一眼,确认不认识对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

  看着这幕画面,有人生气说道:“连点个头都不愿意?”

  那位少女赶紧说道:“师弟有点头。”

  这话确实没错,很多近处的弟子都看得清楚,井九确实点了点头。

  只是他点头的幅度实在太小,看着就像一块石头被风吹动一瞬,如果不仔细看,真的很难发现。

  “那是点头还是施舍?”有弟子冷笑说道:“生得好看,家里有钱,便可以高高在上,如此骄傲?他也不想想,我们青山宗是修行大道的地方,凡世种种又有何用?他现在哪里还有骄傲的资格。如今十岁师弟才是最了不起的人物,当初的仆人忽然翻身成了自己无法企及的对象,他想必觉得很羞辱,所以这些天才不肯出来。”

  对于井九不肯离开小院,有很多种说法,有说他懒,更多的弟子还是抱持这种观点。

  那位与井九打招呼的少女想要替他辩解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怎么看也是如此。

  换做是谁,处于井九这样的境况都会觉得尴尬甚至羞辱吧。

  ……

  ……

  剑堂里,十余名弟子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书册没有翻阅,而是在聊着什么。

  有背景的薛咏歌坐在显眼的位置,但他并不是中心人物,包括他在内的弟子们事实上都是围着柳十岁而坐。

  众人应该是在交流修行方面的疑难,很明显这样的画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柳十岁的小脸上没有太多紧张情绪。

  听着他用清稚的声音说着对破境的准备,弟子们的脸上堆着笑容,没有刻意讨好,绝对足够尊重。

  两名少女弟子看着柳十岁的目光里,甚至还有些仰慕之类的情绪。

  虽然吕师与柳十岁都没有说,但有些弟子猜到柳十岁已经成功地进入了抱神境界。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进入抱神境界,年龄还如此之小,真是令人震惊。

  谁能知道这位天生道种将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你来一下。”

  一道平静而缺乏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剑堂里宁静专注的氛围。

  弟子们回首望向剑堂入口,看到落下的阳光被一袭白衣拂成了好看的光晕。

  那两名少女很是吃惊,险些轻呼出声,赶紧掩住了嘴。

  男性弟子们比两名少女的反应要慢很多,片刻后才醒过神来,发现来人竟是井九。

  众人望向井九的视线情绪很复杂,除了惊讶,那些视线里还有同情、怜悯以及嘲弄,还有些厌憎与不悦。

  就像树林里那位弟子所说,南松亭的弟子们都认为井九不肯离开小院是因为柳十岁表现太过出色的原因,只是他今天怎么出来了?

  薛咏歌看着井九冷笑说道:“没看到我们在讨论修行功课?还有,你对谁呼三喝四呢?过来?你以为你是谁?还把自己当少爷啊?”

  没有人迎合薛咏歌的话,就连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直至消失不见,因为他最想看到的,柳十岁被他这番话说动,满脸通红不肯理会井九的画面没有发生。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柳十岁已经跑到了井九的身前,说着:“公子,你终于肯出来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小脸上满是笑容,像花儿一样。

  ……

  ……

  回到井九的院子里,柳十岁还处于兴奋的状态里,不停地问他为何今天会出来,以后是不是也会经常出去,是不是终于想通了,准备修行了。

  井九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有些聒噪,举起右手。

  柳十岁赶紧闭上嘴。

  “早上你走后,我想起忘记了一件事情,所以去喊你。”

  井九想了想,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我不是不肯出院子,是懒得出去。”

  柳十岁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又好奇问道:“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井九说道:“你已经破境了?”

  柳十岁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说道:“仙师不让我说……”

  吕师不让他说,是怕影响到别的弟子修行,他这样的天才可能激励同门奋进,也极有可能打击同门的信心。

  柳十岁没有对井九说,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些别的想法。

  这几天他有意无意听到了很多议论,同门的赞誉让他很开心,对公子的嘲弄却让他很不舒服。

  他无法判断那些议论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是那样,公子会不会因为自己成功破境受到刺激?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公子学识渊博,无所不知,只是有些懒,怎么会在乎这些,只是万一呢……

  “把这杯茶喝了。”

  井九没有想小家伙在想什么,只想尽快把这件事做完,然后去弄这几天找到的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柳十岁接过茶,问道:“茶里有什么?”

  井九第一次离开小院喊他回来,这杯茶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茶。

  “我在里面融了颗丹药,对你稳定抱神境界有帮助。”

  井九没有告诉小家伙这杯茶里有颗极为珍贵的紫玄丹,也没有警告他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柳十岁没有喝茶,望着他苦脸说道:“仙师也赐了几颗丹药,药力会不会冲突?”

  井九说道:“那些太差,不吃也罢。”

  柳十岁喔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明明是在帮助他,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喝了茶,井九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开心。

  在那个洞府里醒来后,白衣少年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趁着我今天心情不错……好吧,其实比较普通,但……比较无聊,是的,无聊。”

  井九说道:“有什么不懂的就赶紧问我。”

  青山宗对外门弟子的培养很奇怪,只是扔本入门法诀便再也不管,柳十岁虽然是天生道种,但毕竟初涉修行,有很多修行方面的疑难,他早就想请教井九,就像当初在村里那样,只是有些不敢,这时候发现井九的心情是真的不错,当然也可能是他真的很无聊,哪里肯错过这个机会。

  “好啊!”

  ……

  ……

  一者问,一者答,如是者往复不停,阳光渐斜,树影渐长,暮时已至。

  柳十岁终于解决了所有修行方面的疑难。

  井九的解答就像是天地间最锋利的剑芒,轻而易举地斩断最繁复的关系,让修行的真面目显现,原来就是那样的简单而清楚。

  看着井九,柳十岁的眼神充满仰慕,他知道公子了不起,却不知道公子如此了不起,现在想来,自己的那些担心果然是天真幼稚到了极点。

  按照平时的习惯,柳十岁取出执事分发的黄精饼与果干,与井九分食,便准备回去。

  今天井九却让他多留了会儿。

  他看着柳十岁的眼睛,平静说道:“其实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你。”

  柳十岁有些吃惊,说道:“什么事情?”

  井九说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柳十岁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说道:“公子对我……”

  井九举起手来。

  柳十岁赶紧收声。

  他要问的与那些议论无关,而与别的事情有关。

  “你很聪明,善良,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性情,而且你有着虽然天真幼稚但很坚定的是非观。”

  井九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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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剑堂三静
(本章字数:2691 更新时间:2017-11-19 21:09:00)

  这段话很费解,因为没有什么逻辑关系,显得没头没尾。

  不知道柳十岁有没有听懂这段话,反正他没有回答井九的这个问题。

  他低着头,抿着嘴,打死不说话,看着就像个犯了错却死不认错的倔强孩子,问题在于,越这样父母越知道孩子肯定犯了错。

  就像谁都知道,他肯定听懂了井九的话。

  井九没有再问他。

  第二日春眠醒来,十岁打水给他洗面,接着为他梳头发。

  木梳在乌黑的发间滑过。

  十岁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说道:“公子,师兄们也有很多疑难想要请你帮着看看。”

  井九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岁低着头说道:“昨天我们正在讨论一些疑难,晚上你教了我,我回去就告诉了他们,他们还有些问题,有的我能答,有的我也不懂,所以……”

  井九并不意外,十岁本来就是个热心肠的孩子,既然昨夜他没有说不准外传,这便是必然的发展。

  青山宗的规矩就是这样,外门弟子很难从师长那里得到太多指点与帮助,只能凭自己的悟性与勤奋苦苦前行,所以对能够帮助自己解答疑难的机会非常珍惜。

  “有些麻烦啊……”井九叹了口气。

  十岁发现他没有太生气,知道有机会,赶紧说道:“在村子里我们读书不明白的时候,您不也愿意教我们吗?”

  “也对,看在你服侍我极用心的份上,而且……确实无聊,再说再不表现出来点什么,我只怕真要被赶走了。”

  井九似乎在自言自语,但视线一直落在十岁的身上。

  十岁这才知道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用意,害羞地低下了头。

  井九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你还是个小孩子,以后专心修行就是,不要想太多旁的。”

  十岁心想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怎么总喜欢用长辈一样的语气说话呢。

  ……

  ……

  走进剑堂,井九看到了数名年轻弟子。

  昨天这些年轻弟子也在剑堂。能与柳十岁讨论抱神境界相关知识,应该算是这一届外门弟子里天赋较为出色的几位。

  看着井九,他们的表情有些尴尬。

  这些天南松亭崖坪处对井九的嘲讽,少不了他们那一份。

  ——你是个修行白痴,书童却是个天才,地位倒错,怎么还有脸呆在这里?

  现在来看,这些议论就像是重重打在他们脸上的耳光,很是火辣。

  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井九解惑,比如薛咏歌。

  薛咏歌的叔祖乃是第六峰适越峰的长老,自幼便接触过修行,入门法诀对他来说并不是很难。他看着井九嘲讽说道:“仗着家里有钱有势,看过几本书便以为自己能够指点江山?到底谁才是天生道种?”

  井九没有理会他,望向那些年轻弟子说道:“说吧。”

  薛咏歌见他无视自己,更是生气,正待再嘲讽几句,忽然看到了柳十岁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带着稚意,这时候却显得格外专注,隐隐有股狠劲儿,就像是正盯着猎物的幼虎。

  不知为何,薛咏歌觉得身体微寒,他知道柳十岁是宗派重点培养的天生道种,自己如果闹起来,肯定占不得任何便宜,只好冷笑两声便作罢,转身走出了剑堂。

  井九根本就没在意薛咏歌说的话,也没注意到柳十岁的眼神变化,见那些年轻弟子还在发呆,再次提醒道:“问题?”

  年轻弟子们这才醒过神来。

  如果不是昨夜听柳十岁亲自承认,那些疑难都是井九解答,他们肯定不会向井九请教。但他们都是一心修道之人,只要做了决断,便不再犹豫,很快便把已经提前准备好的纸张递了过去,态度很礼貌。

  井九接过那些纸,用很快的速度看了遍,抬起头来看着众人,问道:“这些都不懂?”

  他的语气很平淡,重音没有放在“都”字上,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他说的都字,是全部的意思,而不是居然的意思。

  但这种平淡与他眼里的困惑合在一起,还是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似乎对他来说,人们会被纸上的那些问题难住,真的很难理解。

  换句话说,他很难想象世间有这么笨的人,或者说这么多笨人。

  弟子们觉得很不自在。

  井九拿出一张纸,抬头望向众人。

  一位少女犹豫地走了出来,怯生生说道:“井师弟,是我写的。”

  井九没有看她,直接说道:“你这里的想法错了,灵海与剑果之间的关系,以你现在的境界,暂时不需要想太多,不然会影响到前期对真元运行的认知,产生偏差,至于当作如是观,稍后我会写给你。”

  接着他拿出第二张纸。

  一名男弟子有些紧张地举起了右手。

  井九依然没有抬头看他,看着纸上的疑难,说道:“法诀里的引天泉灌顶,说的并不是引天地元气,而是体意相通,如此才能感知到天地元气,你连这一步都没有做到,就想要神识离体,当然是错的,具体应该如何做,我稍后画张图予你。”

  然后他拿出了第三张纸。

  ……

  ……

  “这句话的意思你理解错了,没可能的。”

  “你完全搞错了,道种会枯死的。”

  “经脉图你画错了,会瘫痪的。”

  “你前面无误,后面错了。”

  “你前面错了,后面自然也是错的。”

  “从前面到后面,你就没有对的。”

  ……

  ……

  安静的剑堂里回响着井九的声音。

  这些话的内容听着很直接,甚至会显得有些刻薄,但他的声音却很平静,或者说平淡,没有什么大的起伏,更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但越是这样,便听的越清楚,越有说服力,越有杀伤力。

  年轻弟子们的头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

  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为何对方却能通过最简单的话说清楚,让自己认识到错误?

  井九走到案后,接过柳十岁递过来的笔,开始在纸上写字,正是他答应这些弟子们要做的事情。

  弟子们围在四周认真观看,没有人说话,就连呼吸都刻意放的轻了些。

  剑堂更加安静。

  晨光渐盛,朝阳出峰。

  一道声音响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吕师走到剑堂里,看着这幅场景,微微皱眉,又望向被众人围在正中的井九,说道:“你又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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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初露锋芒
(本章字数:2889 更新时间:2017-11-19 21: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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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又一年
(本章字数:2930 更新时间:2017-11-19 21:10:00)

  夜深人静,井九的小院迎来了柳十岁之外的第一个客人。

  他知道对方会来,提前便站在院子里等着。

  不是为了表示尊重,而是因为他不习惯别人进入自己的洞府,虽然现在他居住的洞室远远谈不上洞府。

  吕师不知道这些,有些欣慰于他的聪慧与礼数。

  “晨间你给同门做的那些解疑都很正确。”

  吕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说道:“只是最后这个问题你解错了。”

  井九有些不解,心想自己怎么可能错,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才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解在理解之后,你没能理解法诀里的这段话,这段话是对本册的新解。”

  吕师看着他神情温和说道:“当然这不怪你,事实上很多年来青山宗对本册的理解就是错的。”

  井九说道:“不,宗门以前的理解没有错,而是这解法错了。”

  吕师微笑说道:“这是当年师叔祖亲自做的新解法,怎么可能有错?”

  现在的青山宗入门法诀与当年有两处修改,都是景阳的手笔。

  井九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更知道其中有一处修改是错的。

  “谁都可能犯错,不管他是外门弟子还是师叔祖。”

  井九说道。

  吕师神情微变,心想这话何其荒唐。

  他又想着晨间的时候,井九说宗门对外门弟子的教育方法不对,规矩应该改……

  “你的悟性、天赋确实极不错,思维更是缜密,可这不是你恃才放肆的理由。”

  吕师看着他沉声说道:“须知我青山剑宗弟子不可无傲骨,但绝不可有傲气。”

  傲气吗?

  想着入门法诀上的那两处修改,井九有些感慨。

  当年的景阳确实是世间最有傲气的人,所以他才会犯下这样和那样的错误。

  见他沉默,吕师以为他听进去了,语重心长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剑出九峰,必迎罡风,想要在修行大道上走的更远,便应该学会如何收敛自己的骄傲,就算想要帮助同门,也可以用别的方法,却不能破坏规矩。”

  “但这个规矩确实很蠢。”井九说道:“清容峰那位出身南寨,不通皇朝文字,当年在外门的时候根本看不懂入门法诀,若无人教她识字,青山宗岂不就会错过这位天才?”

  听着他前一句话,吕师好生恼怒,正准备训斥两句,忽听着他后面的话,不由微惊。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段故事说的当今清容峰的峰主,不算秘闻,只算佚事,但井九只是个外门弟子,又从哪里听来?

  井九心想自己亲眼看着那个丫头夜夜苦练大字也要告诉你?

  吕师心想莫非这个少年与卓如岁还有两忘峰上的那些年轻同门一样,都是宗门提前布好的棋子?

  这一次落棋的,究竟是哪座峰上的师伯师叔呢?

  ……

  ……

  时光如水。

  转眼便是一年。

  又是春意渐深时。

  柳十岁走出剑堂,顺着石道向树林深处走去。

  崖坪间的数十名外门弟子们已经看惯了这幕画面,知道他要去哪里,不以为异,纷纷与他打着招呼。

  柳十岁点头微笑回礼。

  他现在已经十二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称作少年了。

  他的模样依然那般朴实可亲,只是眼神更加平静,气质的改变最大,微笑行走,非常从容。

  看着柳十岁走进那间小院,弟子们凑在一起,再次议论起来。

  做为青山宗的重点培养对象,柳十岁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意着。

  刚过一个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申请了内门考核。

  只有抱神境界圆满,才能与剑胎相互感应,有资格进入内门。

  问题在于,柳十岁进入青山宗才一年时间。

  无数年来,只有传闻里那位已经飞升的师叔祖,只用了半年时间便进入内门。

  卓如岁是青山宗掌门的关门弟子,如今正在天光峰闭关,他当年从北鹤轩进入内门,用了一年半时间。

  天才如赵腊月,也用了整整一年时间。

  没有人觉得柳十岁能够通过这一次的内门考核,虽然他也是万中无一的天生道种,但在弟子们的眼里,他总是及不上师姐的。

  有一种看法是,如果柳十岁不是因为别的事情分心太多,或者他成功的机会应该大很多。

  所谓别的事情,自然便是井九院子里的那些事情。

  因为这些事情,很多人对井九非常不满,觉得他耽误了柳十岁的修行,完全不知道轻重,甚至觉得他是嫉妒柳十岁故意如此。

  当然,也有些人并不这般看,对井九很感激,因为井九并没有听从吕师的意见,还是会偶尔帮那些弟子解决一些疑难。

  吕师也逐渐放弃了对井九的关注,不再认为他是某座峰上大人物提前选好的弟子。

  因为井九真的太懒了。

  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外门弟子对青山外围的例行巡查,甚至连请假的理由都懒得找,每次都要麻烦柳十岁去求情。

  更没有人看过他炼体修行。

  这样的人,哪怕学识再如何渊博、悟性再如何出众,最终也只是了了。

  ……

  ……

  走进小院,看着竹躺椅上的井九,柳十岁脸上从容的微笑变成了无奈的苦笑。

  这一年里他劝过井九很多次,但井九也不听,依然每天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发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竹椅的旁边多了一个瓷盘,瓷盘里有些干净的沙粒。

  柳十岁认真地观察过,瓷盘里的沙粒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不知道这个瓷盘和这些沙粒是用来做什么的,井九没有解释过,但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东西很重视,就连十岁也不让碰。

  “公子,我昨天夜里去和吕师说了……准备参加内门考核。”

  柳十岁看着井九有些紧张说道:“我是真的觉得我可以了才去说的。”

  井九看了他一眼,说道:“一年多了你还不可以,那才有问题。”

  柳十岁醒过神来,当初在村子里公子就教过自己呼吸吐纳,等于进入青山宗之前就开始修行。他隐隐有些失望,这样就算自己能过内门考核也不算最快的,但紧接着他又开心起来,觉得信心强了很多。

  井九说道:“都是天生道种,你可不能比那个……谁差。”

  柳十岁有些无奈说道:“赵腊月师姐。”

  井九说道:“噢。”

  小院的空气忽然沉默。

  不是因为话题进行不下去,而是因为柳十岁想到了很多别的事情。

  来到青山宗已经一年时间,接触了很多在山村里想象不到的人与事,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成长。

  他懂得的越多,越是不安。

  无论是山村里的呼吸还是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表明井九有很多秘密。

  那些秘密会是问题吗?会只是他们的问题还是青山宗的问题?

  不知道沉默了多长时间,柳十岁终于低声问道:“公子,你是别的宗派的奸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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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终于到来的分别
(本章字数:2691 更新时间:2017-11-19 21:10:00)

  井九有些懵然,问道:“什么?”

  柳十岁紧张说道:“如果你是别的宗派的奸细,那你就赶紧走吧,我不会和人说。”

  井九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摇摇头,放下指间拈着的那粒沙。

  一年前他就问过柳十岁为何还会留在自己的身边。

  柳十岁不肯回答,似乎没有听懂,但井九知道他能听懂自己的问题。

  那时候柳十岁就已经对他起了疑心,甚至故意安排了那场答疑,就是想让他能够为门派立些功劳,好为以后打算,这种想法与安排确实很天真幼稚,但对一个小男孩来说还能要求什么?

  那天之后,柳十岁从来没有说过相关的话题,直到今天,他终于问了出来。

  因为他即将进入内门,成为真正的青山宗弟子,而不再仅仅是井九的童子。

  对此井九不失望,更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这与背叛无关,只是成长。

  所以他笑了。

  他笑的很好看,就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终于被春日融化,然后从里面生出一朵美丽至极的莲花。

  柳十岁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感叹道:“公子还是这么好看啊。”

  井九看着瓷盘里映出的那张脸,说道:“是啊,已经两年了,还是有些不习惯。”

  柳十岁醒过神来,不安地问道:“公子您到底是什么人?”

  井九说道:“我不想告诉你。”

  柳十岁有些垂头丧气,喔了一声。

  井九看着他这模样,安慰说道:“反正我不是奸细。”

  柳十岁认真地想了想,发现真是如此,于是不再担心。

  像公子这般美的人,怎么可能是奸细呢?而且他还……这么懒。

  世间哪有这么懒的奸细?整天在小院里呆着,那能打听到什么?

  ……

  ……

  南松亭所有的外门弟子都来到了剑堂前,那些执事也都来了。

  柳十岁站在石阶上回头望去,心情有些紧张,不是因为那些或者期盼或者嫉妒的眼光,而是因为井九果然没有来。

  吕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没问题。”

  他清楚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发现柳十岁是天生道种的人,但柳十岁是他亲自从那个小山村里带回来的,这一年里他给予了柳十岁最大的关注与保护,他认为自己也很了解柳十岁,这个孩子非但天赋绝佳,灵根不凡,更重要的是性情笃诚,修行勤勉,根基打的极为牢固,今日通过内门考核的机率很大。

  他又想到了自己本来也很看好的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井九。在他看来,井九天赋普通,灵根一般,但悟性、智识非常优秀,远超普通弟子,甚至远胜于他,只是……那少年实在太无进取之心——半年前他曾经用剑识看过一次,发现井九居然还没有养成道种,这令他失望到了极点。

  吕师不再想这件事情,对柳十岁说道:“记住,心无杂念最重要。”

  柳十岁用力地点点头,在师长与同门的视线相送下,走进了剑堂深处一个看似普通的房间。

  负责此次考核的是第六峰昔来峰派出的一位仙师,还有当初南松亭山门外的那位招录仙师明国兴。

  “见过明师叔,见过这位师叔。”

  直至今日柳十岁还没有进过九峰,但在九峰之间他已经有极大名气。

  天生道种,必然是青山宗的重点培养对象,谁敢轻视?

  那位昔来峰的师叔神情温和地点了点头,明国兴则很是开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知道柳十岁的名字,可是由他亲笔写在名册上的,将来这孩子名震天下,也算是他的荣耀。

  明国兴想着当日那个好看的不像话的白衣少年,问道:“你家公子最近如何?”

  柳十岁不知该怎样答话。

  那位昔来峰的师叔看了明国兴一眼,用眼神询问。

  明国兴用右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那位昔来峰师叔顿时知道他说的是谁,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管稍后你能否通过考核,具体的考核内容,尤其是其中感悟,不得与人说。”

  那位昔来峰师叔敛了笑容,看着柳十岁说道。

  明国兴也很严肃,补充说道:“包括你家那位公子。”

  柳十岁沉默了会儿才应声。

  明国兴与那位师叔走出小屋,关上房门。

  柳十岁走到案前,有些紧张地吸了口气。

  案上有一个置物架,架子上有个条状事体,看着黑糊糊的,但表面非常光滑,隐隐有一道极为寒冷的气息从里面散发出来。

  这就是剑胎。

  柳十岁平静心情,把手掌放在了剑胎之上,闭上眼睛,开始催发经脉里的真元流动。

  剑胎能够感应修行者的真元数量,更能溯流而上,对修行者的灵海进行最细微的映照。

  只有灵海被填满,才能为道种提供足供的养份,结成剑果。

  没有希望结成剑果的修行者,自然没有资格进入青山宗内门。

  ……

  ……

  嗡的一声。

  那声音听着沉闷,其实无比清楚,仿佛无数把剑同时碰撞。

  门外的明国兴与那位昔来峰的师叔对视一眼,满是震惊与喜悦。

  果然是传说中的天生道种,居然能让剑胎生出如此强的共鸣!

  要知道要那孩子修行不过一年,如今才十二岁而已!

  ……

  ……

  半个时辰后,柳十岁从剑堂里走了出来。

  剑堂外的吕师与弟子、执事们已经听到了那声剑鸣,但依然紧张地看着他。

  柳十岁点了点头,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吕师很是欣慰,那些外门弟子们更是兴奋地喊叫起来,欢呼声传的很远。

  欢呼声传到了树林深处的那间小院,井九笑了笑。

  他从来没有想过十岁不能通过内门考核,所以懒得去看。

  一个天生道种,提前半年筑基,还吃了一颗紫玄丹,如果这样都还不能成功?

  那除非这个人和他一样有着深不见底的灵海,但世间又到哪里去找第二个他?

  院门被推开,柳十岁跑了进来,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很难得,井九从竹椅上站起身来。

  他背起双手看着柳十岁,平静而认真地说道:“大道险且漫长,少有同行到最后,你已上路,更须专心,此去经年,忘却乃自然之事,莫刻意记起,那般不美。”

  柳十岁愣了愣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生气说道:“我才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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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看错你了
(本章字数:2927 更新时间:2017-11-19 21:11:00)

  柳十岁离开了崖坪,去往诸峰之间,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最后留下的画面是那张因为生气而有些微红的小脸以及那双因为不舍而满是泪水的眼睛。

  唯一看到这画面的人是井九,但很快他把这画面也忘记了。

  就像他对柳十岁说的那句话一样,大道漫漫,人不可能记得所有的过往,也不需要记得。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确实是个天生的修道之人。

  柳十岁离开之后,井九依然过着相同的日子,只是铺床叠被现在需要自己做,院子里显得有些冷清,这让他用了几天时间才重新习惯。

  崖坪间那些外门弟子对他的冷嘲热讽,在这段时间里重新变得多了起来。

  柳十岁进了内门,他却还在这里混着,任谁来看,都是很尴尬的事。

  井九却没什么感觉,依然在小院里呆着,沉默地往那个瓷盘里放沙,每天不过两三粒。

  他不是擅长忍耐,而是不在意。

  但吕师没有忍住,在某个夜晚再次来到小院。

  他用剑识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井九的情况,发现井九的体内依然没有道种,不由很是失望。

  没有道种,经脉不生,如何能吸取天地元气?

  没有真元,道种如何变成参天大树,结成剑果?

  到现在他已经确定,井九并不是哪座峰上的师长提前收的弟子。

  井九能够指点同门修行,完全是智识与悟性太过优秀的缘故。

  “凭空而推演,居然能够十中其九,看来你的家世果然不凡。”

  吕师看着他说道:“相信你家在朝歌城里也不是普通世家。”

  井九说道:“家中藏书不少。”

  “才气终不可凭,清谈于大道无补,除非你只是想用来考学,不肯辛苦炼体,便不要指望能够进入抱神境,那么最终便是一场空。”

  吕师叹了口气,说道:“我想了很长时间,如果你坚持如此,我可以推荐你去一个地方做执事,那里每日就是整理典籍,深研学问,应该很适合你。”

  井九知道他说的是适越峰,那座专门收藏青山宗剑诀真法、从故纸堆里找大道的山峰。

  吕师接着说道:“在那里你一样可以为宗门立功,甚至受赏仙药,延年益寿,只是再没资格得授真剑,不过……反正你志在不此。”

  井九有些意外,没有想到对方会真的关心自己,为自己安排了一个看起来确实很适合的后路。

  不过他当然不会答应,他不喜欢适越峰,而且再过一年时间他便要离开这里。

  ……

  ……

  又是一年春来到,柳絮满天飘。

  距离三年之期已经过去了大半,南松亭的外门弟子们更加紧张,每时每刻都在修行,崖坪上到处都可以见到一道道的白烟。

  如今绝大多数的弟子都已经进入了抱神境,如薛咏歌等数人,甚至已经看到了灵海圆满的可能。

  只有极少数太过愚钝或是懒散的人才看不到任何希望。

  当然,有机会进入青山宗修行却依然懒散的人,从始至终就那么一个。

  “你找我什么?”

  吕师看着站在身前的井九说道。

  他对井九的不求上进已经麻木,虽然对方极为少见地离开小院来剑堂找自己,也提不起兴趣。

  “我准备离开了。”井九说道。

  吕师端起茶杯正准备喝两口,忽然听着这话,手僵在了半空。

  他早就已经放弃了井九,但……终究还是有些惜才以及不甘,所以才没有把井九逐出山门,结果对方却要放弃了吗?就连表面上的混日子也不想混了?

  吕师觉得有些无趣,苦笑说道:“你准备去哪里?”

  井九想了想说道:“至于哪座峰我现在还没有想好。”

  “那你自己想去,不管是那个村子还是朝歌,终究都是你自己的事……慢着!”

  吕师忽然醒过神来,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井九说道:“我说我还没想好去哪座峰。”

  吕师有些不确定问道:“你是说九峰?”

  井九说道:“是的,我准备进内门。”

  吕师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说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的灵海已经基本填满,抱神境应该算是圆满了。”

  回想这两年日夜不辍的冥想、不停吸纳天地元气的过程,即便是井九也有些感慨。

  吕师完全不相信这种事情,心念一动便用剑识笼罩住了井九的身体,做好准备,一旦揭穿井九的谎言,便要用门规狠狠地整治他一番。

  他这时候是真的有些生气。

  ……

  ……

  啪的一声响。

  茶杯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茶水打湿地面,不停地散发着蒸汽,就像树林里那些勤奋修行的弟子头顶冒出的白烟。

  吕师看着井九,眼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剑堂里一片安静。

  “这是怎么回事?”

  吕师有些心神恍惚,声音微颤说道:“我没看错?”

  井九说道:“你没有看错。”

  一阵极长时间的沉默。

  地面上的茶水渐渐冷却,不再有白汽冒出。

  吕师也终于冷静下来,但看着井九的眼神还是像是在看着神仙,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歉意与悔意:“原来……我还是看错了。”

  井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

  ……

  一道剑光照亮崖坪,和煦的春风变得凛冽了些。

  昔来峰的仙师驭剑而至。

  看着这幕画面,弟子们纷纷停止修练,汇集到剑堂前。

  大家都猜到,肯定是又有弟子要参加内门考核,不由有些激动与兴奋。

  谁会成为柳十岁之后,南松亭这一批里的第二个内门弟子?

  有人认为应该是来自乐浪郡的元师兄,有人猜测可能是天赋颇佳的玉山师妹。

  更多弟子认为,那个人毫无疑问应该是薛咏歌。

  然而接下来弟子们发现他们讨论的这三个人就在身边,并不在剑堂里。

  薛咏歌的脸色有些阴沉,他距离抱神境圆满已经很近,本以为自己会成为柳十岁之后的南松亭第二人,谁能想到竟然被别人抢了先。

  他盯着通往剑堂的入口,在心里恨恨想着,究竟是谁平日里遮掩的如此之好,竟没有半点风声。

  风拂白衣,在吕师的带领下,井九走进了剑堂。

  看着这幕画面,众人们震惊的无法言语。

  他们知道井九很聪明、悟性很高,但更清楚此子无心上进,懒惰异常,谁见过他练过一次功?

  这样的人居然能够抱神境圆满?居然有资格参加内门的考核?

  薛咏歌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如果是别的哪位外门弟子忽有奇遇,抢先一步,他即便恼怒,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那个人居然是他向来最瞧不上的井九?

  “这怎么可能!”

  他恼火地喊道:“他怎么可能灵海已满?吕师到底有没有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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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非一日之寒
(本章字数:4267 更新时间:2017-11-19 21:11:00)

  “太荒唐了,难道内门考核也能乱来吗?”

  薛咏歌开头,有些弟子也嚷了起来。

  玉山师妹今日发现有人抢先参加内门考核,本也有些失望,但待她看到那个人是井九后,所有的失望都变成了惊喜。

  “怎么不可能?井师弟的水平南松亭里谁不清楚?我看你们只不过是嫉妒罢了。”她看着薛咏歌为首的那些弟子,冷笑说道:“是不是觉得平日里嘲讽师弟的次数太多,这时候觉得有些害臊?”

  在南松亭的两年里,井九偶尔会帮这些同门答疑解惑,虽然次数不多,对这些从来没有接触过修行的年轻人们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帮助。有的弟子会选择忘记这些帮助,把井九当成陌路人,有的弟子甚至会因为受到恩惠,反而对井九颇多嘲讽,但终究还是会有更多的人在心里留着那份感激。他们站在玉山师妹这边把薛咏歌与那些弟子说的无言以对,又为已经进入剑堂的井九助威,呐喊起来。

  ……

  ……

  “我原以为他的人缘很差。”

  听着剑堂外传来的吵闹声,明兴国有些意外。

  那位来自昔来峰的仙师笑了笑,说道:“毕竟也是个名人。”

  说完这句话,二人望向紧闭的房门。

  他们很好奇井九究竟能不能通过内门考核,这种关心甚至超过了一年前柳十岁那次。

  南松亭这一期的外门弟子在九峰里很有名。

  最出名的自然是天生道种柳十岁,接下来便是井九。谁都知道,青山门来了位俊美无双的白衣少年,清容峰有些女弟子甚至寻缘由来过南松亭几次,就是想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模样。

  只不过井九向来只呆在自己的小院里,那些清容峰的女弟子只好失望而归。

  如果只是生的极美,也不至于让井九有这么大的名气,关键是他还特别懒……

  这种反差,实在很适合成为议论的内容。

  就像明兴国说的那样,很多人都以为井九的人缘应该很糟糕,也正是因为这两点。

  ——不求上进自然令人不耻,生的极美却容易引来嫉妒。

  谁能想到,如今井九不但已经抱神境圆满,而且还有这么多同门站在他一边。

  忽然间,一道清冽的剑鸣从紧闭的房门里响起,向着崖坪四周散开。

  明兴国与那位昔来峰仙师对视一眼,露出笑容。

  这声剑鸣要比柳十岁引发的那声剑鸣差的很远,但也算通透。

  在剑堂正门处,吕师也听到了这声剑鸣,身体骤然放松,露出感慨的神情。

  安静的房间里,井九收回落在黑色剑胎上的视线,转身向外走去。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手放到剑胎上,更没有调动全部的真元。

  如果他像普通弟子参加内门考核那样做,可能会直接把剑胎融成一块铁团。

  从头至尾,他只是看了剑胎一眼。

  ……

  ……

  剑堂门启,吕师带着井九走了出来,看着神情各异的弟子们笑了笑。

  欢呼声响起,隐约还能听到里面夹杂着几声晦气与吐唾沫的声音。

  看着那些上前祝贺的同门,井九平静致意,却有些奇怪。

  他不记得和这些人打过太多交道,更不觉得有什么情谊,便是对方的名字也只记得两三个。

  那个梳着回梅髻的小姑娘叫玉山还是金山来着?

  回到小院,环视四周,沉默片刻,他就此离去,无甚留恋。

  那把竹椅与沙盘也消失了。

  ……

  ……

  青山群峰,终年在云雾中,来到传说中的九峰之间,云雾才会淡不少。

  天光峰顶云层却是终年不散,只是比云行峰处的滚云要薄很多。

  峰顶前崖的地面缓缓流淌着白雾,仿佛云海,古老的石门与楼阁在远处若隐若现,近乎仙境。

  嗖嗖嗖嗖,破空之声响起,剑光照亮崖顶,云海生起波澜,片刻后才渐渐平息。

  五把飞剑,静静地悬立在云海之上,这些飞剑的样式或者古朴幽冷,或者锋芒四散,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威压感。

  三尺剑!

  皆空剑!

  锦瑟剑!

  回日剑!

  如岁剑!

  青山宗的诸峰主剑,九至其五。

  天光峰的承天剑乃是掌门之剑,轻易不得现身。

  神末峰的弗思剑,已经随景阳师叔祖飞升去了异界。

  至于两忘峰的不二剑已经消失多年,而且那座山峰乃是年轻弟子修炼剑心之所在,惯常不会参加青山宗议事。

  可为什么碧湖峰的潮来剑没有出现?这座排行第七的山峰难道出了什么事?

  崖顶很安静,对于潮来剑不至,没有人提出疑问。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三尺剑里响起。

  或者是因为这把上德峰主剑形状本来就很方的缘故,这声音也显得很方。

  这道声音的主人乃是青山宗剑律,上德峰峰主元骑鲸,以严厉冷酷闻名。

  “赏罚书日前已经飞剑传于诸峰,若无疑议,今日便定下。”

  掌门不出现,青山宗便以元骑鲸的地位最高,而且他手握重权,性情孤冷,很少有人会反对他的意见。

  今日也不例外,数道声音从那几道剑里响起:“无疑议。”

  锦瑟剑里响起一道温婉动听的声音,想来应该就是清容峰的峰主。

  “南松亭眼看便有多名弟子进入内门,更有柳十岁这样的人材,吕师侄可算立了大功,不妨再多些赏赐。”

  三尺剑里没有声音响起,元骑鲸默认了清容峰主的提议。

  这一点没有出乎诸峰意料,因为谁都知道,南松亭吕某是他的亲传弟子。

  云行峰主的声音从皆空剑里响起:“小师叔飞升之后,我派威名更盛往年,想来十余年里无人敢扰,然则总要寄望将来,每每想到日后在梅会上的那些朝歌俊彦、与冥部的交锋,那些食冰而生的怪物,我便忧心忡忡,好在卓师侄之后有腊月,如今又有十岁,我心甚慰。”

  清容峰主说道:“卓师侄在闭关,腊月在你峰间苦修,只是柳十岁终究太小,要不要提前召上峰来?”

  元骑鲸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依然还是那般冷漠:“我之所虑,在于柳十岁究竟是不是真的天生道种。赵腊月当初在朝歌出生的时候,我派便有人随侍在旁,非常清楚她的情况,但这个柳十岁呢?”

  清容峰峰主的声音变得冷淡了几分,说道:“师兄不需多疑,我亲自查看过柳十岁的情况,没有问题。”

  元骑鲸这才知道她竟然去看过柳十岁,沉默片刻后问道:“何时之事?”

  清容峰峰主说道:“一年前。”

  按道理来说,清容峰峰主亲自验看过,而且回护之意如此清楚,元骑鲸应该作罢,但他依然说道:“我也查过此子,他入门前便学过某种罕见的吐息之法,我怀疑他是奸细,应该严查。”

  清容峰主的声音却是丝毫不乱,淡然说道:“既然你查过,就应该知道他绝对不会是奸细。”

  其余三剑一直保持着沉默,但隐藏在剑后的、可能远在数十里之后的三位峰主却是把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清容峰这句话里的隐意,便知道今日便是如此了。

  果不其然,在清容峰主这句话后,元骑鲸不再说话。

  不过清容峰主也没有再坚持把柳十岁提前召进九峰。

  片刻后,五道飞剑各自散去,崖顶云海回复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

  ……

  上德峰顶很冷,尤其是当那道剑光敛入石室之后,温度更是骤降数分,石壁上瞬间挂上了一层寒霜。

  这座负责监察整座青山宗的山峰,主剑名为三尺。

  这剑名的来历并非取自“举头三尺有神明”,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洞府深处,一位老者看着墙上的雪霜,沉默不语。

  上德峰主元骑鲸,执掌剑律,在青山宗里的地位仅在掌门之下,性冷阴冷,向来最为后辈弟子畏惧。

  “看来那名叫柳十岁的弟子,果然是某座峰提前选好的对象。”

  说话的中年剑师叫做迟宴,乃是元骑鲸的同峰师弟,看来是全程旁听了这一次的议事。

  元骑鲸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冷厉的意味。

  这些年来青山宗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为了确保传承不断,更能被发扬光大,诸峰早就习惯提前布局,在世间寻找颇天赋的弟子施予恩惠,甚至暗中授予心法,有这份前缘,将来在承剑大会上才好抢人。

  如今在天光峰闭着的那位天才卓师侄,便是在六岁的时候已经得到了掌门赐下的玉佩。

  两忘峰上那些年轻人,又何尝不是在进入山门之前,便已经被诸峰联系过。赵腊月更是尚未出生,便已经被青山宗派人重点保护,直至十二岁时引入山门,只是唯一的问题在于,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知道赵腊月究竟是被哪座峰发现的,这个谜底或者只能等到一年后的承剑大会才能揭开。

  当然,碍于青山宗的规矩,就算提前做了这些准备,诸峰也不见得能抢到心仪的弟子,但总要比毫无准备强很多。

  迟宴说的那句话,便是基于这种判断,不过他还是很好奇,为何清容峰主说出那句话后,师兄便不再多言,难道师兄已经知道那个叫柳十岁的弟子提前修行的是何种吐息法?

  “玉门吐息法。”

  元骑鲸的声音非常寒冷,仿佛混着风雪一般。

  迟宴闻言微惊,心想原来柳十岁是掌门挑中的人,难怪清容峰主没有点明,而师兄也没有再继续。

  思及此,他有些遗憾,又有些隐隐的恼怒。

  看来一年后的承剑大会,无论师兄还是自己都没有办法抢到柳十岁了。

  上德峰在青山宗的地位再如何特殊,又如何能与掌门所在的天光峰相提并论。

  “已经有了卓师侄,两忘峰上一半弟子都是他的,现在还要柳十岁……”

  迟宴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另一位天生道种,我们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了。”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什么信心,放眼青山诸峰,谁不想要赵腊月承剑?

  他想着一件事情,说道:“这两年吕师侄在南松亭着实不错,听说又有一个人通过了内门考核,我要不要去观察一下?”

  元骑鲸面无表情说道:“何名?”

  迟宴说道:“井九。”

  元骑鲸冷哼一声,说道:“那个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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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说一不二
(本章字数:3027 更新时间:2017-11-19 21:12:00)

  迟宴苦笑,他非常清楚师兄最厌恶的是哪种人,当年就算提到小师叔,也不会有半点好颜色,赶紧转了话题,说道:“我本以为今日诸峰会问起碧湖峰的事情。”

  元骑鲸冷笑说道:“掌门师弟不让问,谁人敢问?”

  迟宴有些不安说道:“就算不问,总还是要给个答案。”

  元骑鲸说道:“就说雷师弟在朝歌城被不老林与冥部联手偷袭,受了些伤,正在调养。”

  迟宴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这并非真实情况。

  碧湖峰峰主雷破云疯了。

  当他从天光峰送到上德峰来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元骑鲸走到洞府最深处,来到井前。

  上德峰顶距离地面不知几千丈,就算山壁里蕴着些水,也不可能抽起。

  这里居然有口井,真是极怪异的事情。

  井口很黑,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整座青山宗,只有真正的大人物们才知道,这口深井直接通往地底的剑狱。

  那座剑狱里关押着谁都不愿意面对的妖魔,还有那些背叛者。

  一道极其凄厉的声音从黑暗的井底响了起来。

  声音起处应该极为遥远,听着有些含混,但其间隐藏着的怨毒与疯狂之意却是无比清楚。

  “就算没有一,那二呢!”

  那喊声幽怨至极,如鬼泣一般,令闻者心生畏怯。

  迟宴晋入游野境界多年,可称剑仙,但听着这道喊声,脸色依然变得有些苍白。

  也可能是因为,不久之前剑狱最深处的这个疯子,还是青山宗地位极高的碧湖峰峰主?

  他问道:“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把雷师叔关着,他总是喊着那句话,也不明白是何意思,如何去查?”

  “为什么不能一直关着?不管他为什么会发疯,也不管他当时出手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疯了,但敢对掌门不敬,便有被关的道理。”

  元骑鲸看着井底,听着那道凄厉的喊声,脸色很难看。

  “没有一,二呢!”

  “没有一,二呢!”

  迟宴听不懂这句话。

  整座青山宗都没有几个人能听懂这句话。

  他听得懂。

  他甚至知道,可能就是因为这句话,雷破云才会发疯。

  可如果是掌门让他发疯,为何不干脆让他去死?死人才永远不会说话,不管是真话还是疯话。

  掌门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到上德峰?难道真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

  你想用这个疯子来试探我什么?

  ……

  ……

  井九摸了摸微微发热的手镯,走进了那座幽静的小楼。

  这座小楼在南松亭后,由山路行七里,忽然出现在眼前,仿佛一道屏障,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知道手镯为何会发热,因为它前几代主人的画像,如今便在这座小楼里。

  这座小楼供奉着青山宗历代掌门以及重要人物的画像。

  两忘峰代表青山宗对外征战,是抛洒热血最多的一座山峰,历代峰主自然有资格被称为重要人物。

  不过修道者寿数绵长,就算两忘峰主大部分的结局都是战死,小楼里拢共也只有七幅画像。

  依照手镯的意愿,井九把那七幅画像都看了遍,至于更显眼处的那些历代祖师像,他却没有去看。

  长廊走到最后,他停在了一幅画像前,那幅画像看着还有些新,应该挂上去没有什么年头。

  是景阳真人的画像。

  井九静静看着画像里那张似真如幻的脸,看了很长时间,说道:“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

  走出小楼,便离开了凡世,来到了青山宗内门。

  井九抬头望去,只见青山诸峰皆隐,只剩下九座山峰立在天穹之下。

  云层在峰间并不流动,静悬如伞亦如盖,最薄处仿佛一张纸,景物美丽至极。

  吕师在楼外等着他,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微笑,心想终于看见这少年有些反应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当年初入内门见到九峰时,也是如此怔然,不禁心生感慨。

  这些年他始终无法进入游野境,寿元有限,前景无明,只好离开九峰去外门做了个授业仙师。

  若不是机缘巧合听到那段话,在云集镇周边耐心寻找,终于在那个小山村里看到柳十岁和井九,或者他今后的生命便会一直在南松亭里度过。哪会像现在,他因为立下功劳被赐上等丹药,更能回到上德峰继续修行,说不得还真有突破游野境的那天。

  “井师弟,你在想什么?”吕师微笑说道。

  只要进入内门,便会以师兄弟相称,因为都是第三代弟子,至于具体师承,则是承剑大会之后的事情,当然,你也需要被某座峰上的师长看中才行。

  吕师出身上德峰,自然希望井九以后能够去上德峰修行。

  井九说道:“景阳真人是飞升,又不是死,为何他的画像也会被挂在楼里?”

  吕师呆住了,哪里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心想井师弟果然与俗辈不同,不知有多少弟子曾经在那座小楼里瞻仰历代祖师像,谁会想到这处去?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只好回以苦笑,然后正色说道:“我将回峰静修闭关,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师弟保重。”

  井九看着他说道:“我觉得你不会有问题。”

  吕师再次苦笑,心想井师弟真是位妙人。

  ……

  ……

  九峰之间有条溪河,河畔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建筑,小院或者高楼,崖壁间还有很多洞府。

  三年一次的承剑大会前,被招入内门的年轻弟子们都会在这里学习剑道。

  不知道是因为弟子们经常会在溪畔洗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条溪河有了一个名字:洗剑溪。

  而青山弟子的这个修行阶段则被称为洗剑。

  在这里弟子们需要接连突破知通与守一两个境界,直至触到第三层大境,才有资格参加承剑大会。

  如果在承剑大会上被某座峰上的师长选中,那名弟子便能成为亲传弟子,接触到青山宗真正的剑诀。

  当然,那名弟子也可以报名进入两忘峰——如果两忘峰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师兄能看得上你的话。

  两忘峰在青山宗里的位置非常特殊。

  这座山峰没有传承,也没有师长,但峰上的弟子可以接受所有九峰师长最耐心与最严格的教育。

  因为两忘峰便是青山宗的剑。

  除了修行,两忘峰弟子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代表青山宗与外界对战,与那些恐怖的妖魔、冥部强者厮杀。

  成为两忘峰弟子当然极为凶险,但在不停地战斗里进益也会很大。

  更重要的是,这本来就是极大的荣耀。

  如果不管在洗剑溪畔如何苦修,都无法突破那两个境界,不能参加承剑大会,更无法被诸峰选为亲传弟子,那怎么办?

  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不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井九来到溪畔,面对那位来自昔来峰的师叔时,听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但落在别人耳中,这话便显得有些骄傲。

  那位适越峰的师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愧是井九,这真是最完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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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部剑经四个字
(本章字数:3199 更新时间:2017-11-19 21:12:00)

  是的,那位昔来峰的师叔知道井九。

  洗剑溪畔的一百多名内门弟子都知道井九。

  虽然他这两年时间一直都在南松亭,刚刚进入内门,但他早就已经是个名人。

  当然不是因为他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而是因为传说中他有一张完美的难以想象的脸,以及难以想象的懒。

  当井九走进洗剑阁时,热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无数视线投来。

  洗剑阁按照弟子境界以及在外门表现出来的特质分成若干课堂,这里是十余名像井九一样刚刚进入内门的年轻弟子。

  井九早就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向前走去,在窗边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但位置再如何不起眼,他的脸实在是太招眼,就连授课的仙师进入洗剑阁后,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位仙师气息出尘,深不可测,乃是来自天光峰的二代弟子林无知。

  林无知并不像他那些投身两忘峰上的师兄弟一般锋芒毕露,亦不如正在闭关的那位卓如岁声势惊人,但毕竟是掌门大人的亲传弟子,由他亲自讲授最初级的剑道知识,可以想见青山宗对洗剑一事的重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林无知的言语风格很有趣,很适合让这些剑道初学者产生兴趣。

  “我们青山宗是什么宗?”

  林无知不是想听弟子们的回答,笑着自顾自说道:“当然不可能是禅宗,也不是魔宗与火宗,我们是剑宗。”

  井九望向窗外,看着溪畔那些柳树,心想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些看似有趣实则无趣的废话。

  也不知道柳十岁如今在哪里,过的怎么样。

  他想此处应该有笑声。

  果然,剑阁里响起年轻弟子们充满欢愉的笑声。

  林无知微笑着继续说道:“剑宗修的自然是剑,我们首先需要了解的便是剑。世间修剑宗派众多,无恩门用剑,不老林也用剑,剑西来那个家伙也用剑,但为何只有我大青山才被称为剑道正宗?因为青山有九峰,九峰有九剑,九剑可定天下!”

  井九想着,此处可能会有掌声。

  果然,剑阁里响起年轻弟子们激动而兴奋的喝彩声与拍手声。

  “天光峰之剑名承天,意思是承天之大任,剑法亦名承天;上德峰主剑名为三尺,用雪流剑诀;云行峰主剑名为皆空,用苍鸟剑诀;清容峰主剑名锦瑟,用无端剑诀;适越峰主剑名回日,用六龙剑法;昔来峰主剑名如岁,用七梅剑诀;碧湖峰主剑名潮来,用八方剑诀。”

  弟子们见林无知说到这里便停下,不禁有些疑惑,有位胆大的举手问道:“第九峰呢?”

  林无知说道:“神末峰主剑名弗思,用九死剑诀,只是那把剑在景阳师叔祖飞升的时候被带走了。”

  弟子们发现九剑还是差了一剑,问道:“那两忘峰?”

  “两忘峰主剑名不二。”林无知叹了口气,说道:“也在景阳师叔祖飞升的时候被带走了。”

  井九依然看着窗外。

  他手上的那根镯子映着天光,微微发亮。

  洗剑阁里响起议论声。

  景阳师叔祖飞升当然是好事,只是走便走罢,为什么要把这两把绝世名剑也带走呢?

  如果他只是带走九峰的弗思剑也罢了,为什么把两忘峰的不二剑也带走呢?

  九剑失其二,无论怎么看,青山宗的实力也是受到了极大折损。

  听着弟子们的议论声,林无知双眉微挑,有些不悦。

  “师叔祖飞升乃我青山宗最大荣耀,也是那两把剑的荣耀。”

  他看着那些弟子们沉声说道:“因为少了两把剑便折损了实力?你们要明白,剑随人起,只要人足够强大,他用的剑便足够强大,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能修行到通天境,那么你们的剑便有资格成为诸峰主剑,代替不二剑与弗思剑的位置。”

  听着这番话,弟子们神情各异,心里的想法也各不相同。

  有的弟子被激发起了雄心野望,有的弟子则是觉得肩头多了沉甸甸的重量,更多的弟子则是觉得这些事情与自己完全无关。

  他们刚刚进入内门,只是抱神境圆满,距离传说中的通天境有着无比遥远的距离。

  就算他们是真正的天才,也没有自信能够在修行大道上走到那处。

  放眼大陆,通天境的大物也只有寥寥数人而已,青山宗也只有掌门一人。

  看着弟子们的神情,林无知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说道:“不管最终能走多远的距离,你如果没有走到最后的意志,何必踏上这条艰难的大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一步不走,何以至千里?”

  众弟子闻言神情微凛。

  林无知说道:“今日拿到剑经之后,你们须当好生研习,勤奋修行,知道了吗?”

  不管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弟子们回答的声音很整齐:“知道了!”

  林无知点点头,继续自己的讲课。

  “剑经内容广博,足够你们在承剑大会之前修行。承剑大会上有了师承,才可选择刚才说的那些无上剑诀,而在剑道学习之前,你们首先要做的是打好基础,尽快把境界提升起来,不然一把剑对你们来说和废铁有什么区别?”

  “洗剑阶段,你们要过的是次境之关。”

  “我派次境亦分两个境界,分别是知通与守一。”

  “何谓知通?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在此境,你们当以灵海灌注道种,助其成熟,直至成为参天大树,结成剑果。”

  “剑果成,剑意生,与飞剑生成稳定联系,如此方能控剑对敌。”

  “此境亦可称为果成,所以我一直在想,果成寺建寺之初,那位大物是不是曾经偷偷学过我们的剑经?”

  ……

  ……

  井九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接过执事分发的剑经,翻开首页,便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墨字。

  在欢声笑语不断的洗剑阁里,他安静不语。

  ……

  ……

  “那什么是守一?”

  “守其一以处其和,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持守大道,自得其和。”

  “在此境,真元如水银般在体内流淌,转为剑元,剑果亦是渐成金质,那便是剑丸将成的迹象。”

  “剑丸成,剑意趋实,飞剑可以断石切金,十丈之内,如臂使指,目光落下,便能杀人。”

  “对你们来说,可能最感兴趣的应该是驭剑。”

  “不错,提前恭喜你们,只要能够成就剑丸,你们便可以驭剑而行,若剑元足够,甚至可以直接飞到天光峰顶。”

  “当然还有一椿好处,那就是先前所说,到了此时,你们便可以参加承剑大会,成为某座剑峰的亲传弟子。”

  ……

  ……

  洗剑阁里的欢声笑语还在持续。

  井九只是看着剑经首页那熟悉的四个墨字,若有所思。

  ……

  ……

  “刚才有人在问,次境与初境不同,无法内观灵海来判断修行进度,那么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非常简单,至少在我大青山非常简单。”

  “冥部看魂火,果成寺看禅心,我们看剑果,如果都结成了剑果,又如何判断?那便看你驭剑的本事。”

  “你的剑能够一剑斩杀百丈外的对手,那便是承意。”

  “你的剑若能飞出十余里地,斩杀对手,那便是游野。”

  “如果你能一剑千里,自然通天。”

  “若你能一剑破空而去,斩杀域外天魔,那么你就是我朝天大陆的最强者。”

  ……

  ……

  这种判断标准不止简单、粗陋,甚至听着有些胡闹,洗剑阁里的弟子们议论纷纷,但看林无知的神情不似作伪,只能相信。

  无论外界如何扰嚷,井九始终看着剑经首页那四个墨字。

  ——万物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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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问剑于黑衣老者
(本章字数:2978 更新时间:2017-11-19 21:12:00)

  直到很久以后,井九才收回视线,抬起头来。

  便在这时,他刚好听到了林无知在这堂课上的最后一句话。

  “要做到这些,首先你们要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

  ……

  林无知带着十余名弟子离开洗剑阁,沿着洗剑溪向上游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山峰之前。

  与别的山峰比起来,这座山峰上的植被很少,更没有茂密的森林,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嶙峋崖石,显得很荒凉。

  山峰下方的崖壁间有很多小洞,洞口很小,边缘处极为光滑,似乎是被什么事物刺出来一般。

  山峰上半截笼罩在厚重的云雾里,根本无法看清。

  这里就是青山第四峰,云行峰。

  青山宗弟子更习惯称这座山峰为剑峰,因为在这座山峰里藏着无数剑,等待着被它们的主人发现。

  云行峰非常特殊,终年云雾不散,峰间很是潮湿,加上崖间隐藏着无数剑意,生活在里面很是辛苦,所以云行峰的师徒们都在峰下修行起居,峰主则是在天光峰议事。

  当青山宗强者寿元将尽时,往往便会来到这座峰前,将自己的飞剑还赠予这座山峰。

  当然,如果那位强者想要带着自己的飞剑陪葬,也没有人会强行要求他。

  但青山宗开派以来,归剑于峰的强者数量再多,也不可能比后辈弟子取的剑数量更多。

  为什么剑峰里有这么多剑?最开始的那些剑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有人说这座剑峰乃是一座天地自成的剑炉,有人说这座剑峰是前代文明强者对战,一起陨落后形成的大墓,但这些年来青山宗无数次仔细地查探,都没有找到相关的证据。

  弟子们站在山脚下,望着云雾里的山峰,听着林无知的讲解,眼睛渐酸,有几个人甚至哭了出来。

  他们自然不是在发思古之幽情,也不是感怀前辈师长的风范,而是被剑意刺伤了眼睛。

  这座山峰里不知藏着几千几万把剑,剑意合在一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不是他们这些刚入内门的弟子能够承受。

  这座剑峰如何上去?或者说就在下面这些崖壁间找找有没有剑?

  有些弟子暗自想着。

  林无知知道弟子们在想什么,也不生气,笑着说道:“你们能想到的事情,自然前代弟子也会想到,不妨告诉你们,这些山底崖壁上的洞便是剑洞,不知道被找了多少年,如果你们还能找出一把剑来,那算你们本事,运气也算本事不是?”

  弟子们好生无语,心想只是站在山脚下便已经这般难熬,难道还真要上到剑峰上面,甚至还要去到峰顶?

  林无知提醒说道:“莫要忘记,越往峰顶去,飞剑品质便会越高。”

  有名弟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问道:“听说赵师姐一直在剑峰上修行练剑?”

  林无知点头说道:“不错,她这时候便应该在云里。”

  弟子们很是震惊,议论纷纷。

  他们站在山下便已经能够感觉到剑峰上那些云里散发出来的森然感觉,如果走进那些云雾那该是怎样的恐怖的感受?

  要知道就连云行峰一脉的师长都不愿在峰间停留太长时间,赵腊月却一直在峰顶?

  “剑峰取剑,也是考验你们的心志与智慧。”

  这句话里的智慧明显有深意,但林无知没有做更多解释。

  “赵腊月意志之坚毅,堪为三代弟子典范,你们要向她学习。”

  说完这句话,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井九一眼。

  井九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转身避开,也没有给予回应,看着峰上的那片云,心想着:“剑意焠体?”

  剑意焠体是一种非常苦且凶险的法门,一般而言,除了那些寿元将尽的剑修,没有人会用,因为风险太大。

  赵腊月是青山宗重点培养的弟子,前途无限光明,而且才十余岁,还有大把时光可以用来修行,她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条最艰险的道路。

  这让井九对她生出了几分欣赏。

  林无知说话的时候,云行峰一脉的几名执事从山脚下的楼里迎了出来,开始为井九等人登录名册,同时发放剑牌。

  他们很有耐心地告诉这些刚入内门的弟子,剑牌应该如何使用,怎样判断自己已经无法支撑,遇着危险又应该如何。

  那些弟子有些吃惊,听着这话,神色更加凝重,有的弟子忍不住说道:“难道今天就要登峰取剑?”

  今天,是包括井九在内的很多弟子进入内门的第一天,结果就需要面临这样的挑战?

  林无知看着他们微笑说道:“难道你们才知道,登峰取剑乃是我大青山的第一课?”

  ……

  ……

  忽然,那些正在登录名册的云行峰执事停下动作,望向某处。

  待看到向剑峰走来的那人,执事们神情骤肃,赶紧走了出去分侍道旁,躬身行礼,无比恭敬。

  弟子们有些吃惊,心想来了什么大人物,也随之向来路看去。

  那是一位黑衣老人,满头白发,容颜枯槁,不知多大年纪,也看不出来有何出奇之处。

  林无知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双手揖于身前,微微弯腰,缓声说道:“恭送莫师叔。”

  黑衣老人停下脚步,看见是他,拱了拱手,又看了看井九等人,问道:“这就是这一期的内门弟子?”

  “陆续还会有些进来。”林无知应道。

  黑衣老人打量了这些年轻弟子一番,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说道:“不错不错,好好好,比我们那时候可要强不少。”

  只是扫了两眼,黑衣老人便用剑识把这些弟子的境界看的清清楚楚。

  黑衣老人与弟子们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从哪里来,又是哪里进行的外门修行,神情温和,言语间颇多勉励。弟子们不知道这位老人是谁,只是见林无知与那些云行峰执事的态度,猜想应该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哪里敢不耐烦,小心翼翼地应答。

  林无知静静站在旁边听着,不插话,也不催促。

  井九觉着有些奇怪,青山九峰,没有哪座峰上的剑师会着黑衣。

  他现在看不出来这位黑衣老人的境界,但能明确的感觉到,对方神衰体虚,应该不如林无知。

  为何林无知对此人会这般尊敬?

  他忽然想到了一事。

  便在这时,那位黑衣老人正好望向了他,微微一怔,说道:“这孩子生的真好看。”

  林无知笑着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他好看,也就是师叔您天天在适越峰上抄书,从不理会这些。”

  黑衣老人笑了笑,望向井九认真说道:“今后多努力。”

  井九没有回答他的话,静静看着他。

  黑衣老人觉得有些奇怪。

  场间的气氛也有些奇怪。

  几名弟子拼命地给井九使眼色,井九却仿佛无所察觉,依然静静地看着那位黑衣老人。

  林无知微微眯眼,正准备训斥井九几句,那位黑衣老人摆手阻止,自嘲一笑,转身向剑峰走去。

  “走了?”

  林无知问道。

  “走了。”

  黑衣老人说道。

  忽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你的剑现在怎么样?”

  井九看着黑衣老人的背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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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剑归青山
(本章字数:3204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5:00)

  黑衣老人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井九,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说道:“很久没用过,我也不确定。”

  井九说道:“要不然,我试试?”

  听着这句话,林无知神情微变,那些云行峰的执事弟子也纷纷望向他。

  黑衣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好啊,看你本事。”

  然后他继续向剑峰走去。

  林无知看了井九一眼,弟子们也觉得好生怪异。

  ——刚才那位师伯问话的时候,你不回答,这时候师伯要走了,你却又要来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黑衣老人抬头望向云雾里的剑峰。

  一声剑鸣。

  剑光照亮峰下的崖壁。

  黑衣老人驭剑而起,随风飘摇而上,身形不再佝偻,无比挺拨,仿佛当初那个刚入青山宗的少年。

  片刻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云雾里,再也无法看见。

  ……

  ……

  ……

  ……

  无数声剑鸣在峰间响起。

  弟子们不知何事,震惊的无法言语。

  云行峰执事们唱道:“莫师伯剑归青山!”

  九峰都有回应,青山弟子们的声音响起:“恭贺莫长老剑归青山!”

  天光峰处响起剑声长吟。

  上德峰古钟嗡鸣。

  清容峰素云遮面。

  ……

  ……

  “莫师叔在适越峰上整理典籍百余年,今日……”

  看着剑峰,林无知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眼眶有些微湿。

  都说修道之人要断情绝性,但有几个能做到呢?更何况青山宗修的本来就不是道,而是剑。

  剑者见也,今后再不能相见,如何不悲。

  弟子们这才知道发生了何事,那位刚与自己温和谈话的莫师伯,竟是……仙逝了。

  他来剑峰,只是要把自己的剑还给青山。

  他希望后代的弟子里,有人能够继承自己的那把剑。

  看着剑峰,弟子们觉得心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与情绪,有些沉重。

  或者这才是大青山的第一课。

  他们又望向井九。

  刚才井九对莫师伯说会用他的剑,是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吗?

  林无知望向井九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莫师叔准备剑归青山,我也不知道你说那句话是想安慰他,还是想讨好他、让他把剑放在低一点的地方。我只想告诉你,你激起了莫师兄最后的骄傲,那把剑的位置离峰顶很近。”

  井九说道:“所以?”

  林无知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既然答应,就一定要做到,不然不管你是哪座峰选好的弟子,我都不会让你参加承剑大会。”

  弟子们听到这番话,很是吃惊,看着井九的目光里满是同情。

  剑峰里到处都是可怕的剑意,越往高处剑意越浓,峰顶远在云层深处,以他们的境界如何能够走到那里?

  “多言,多情,多事,都不是好事。”

  林无知说完这句话,驭剑而去。

  这句话当然也是对井九说的,针对的是他在适越峰莫师伯临死前的行为。

  这个时候弟子们才明白过来,林无知并不是真的厌恶井九,而是很看重他。

  一名云行峰执事把剑牌分发给十余名弟子,交待道:“剑峰里有历代前辈师长留下来的剑,所以你们在寻找的时候要注意仪态,切忌喧哗奔跑,当然这里还有很多无主之剑,不管你们找到什么剑,只要能让它回应你的召唤,便算成功,如果迷路或者摔伤以及任何意外,只需要捏碎这块剑牌,自有人处理。”

  一名弟子望向那些崖壁,说道:“就这么简单?”

  经过在外门的修行炼体之后,这些内门弟子的身体要较普通人强出太多,轻松一跃便是数丈距离,耐力也极持久。

  他想着剑峰虽陡,总能攀爬,剑意虽强,也可靠意志强撑,只要不进入云层覆盖的范围,有自信能够自如上下。

  那名云行峰执事没有说话,看着那名弟子,唇角微起,露出一抹很难捉摸的笑容。

  能入内门修行的弟子都是极聪明的年轻人,见这笑容哪里还会不明白。

  那名弟子面色微白,行礼说道:“还请师兄指点。”

  青山宗外门执事都是未能突破抱神境的弟子,九峰间的内门执事则是无法在承剑大会上被选中的弟子,被他称一声师兄也是应有之义。

  “你们还是抱神境,没有希望能够找到剑,先入知通再说。”

  那名行云峰执事说道:“就算你们能够找到剑,那剑便会随你走吗?红尘里痴男怨女那么多又是何故?”

  有弟子问道:“大概要多长时间,我们才能成功取剑?”

  “普通弟子平均需要三年时间才能拥有自己的飞剑,天赋悟性好,运气也好的弟子或者能快些。”

  那位行云峰执事手指云中剑峰说道:“赵师妹用了三个月,你们需要多长时间便自己想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回到了峰底的小楼里,把这十余名年轻弟子留在了这里。

  十余名年轻弟子相对无语,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腊月乃是二代弟子里最天才的人物,更是他们这些新晋弟子的偶像,连她都用了三个月时间,他们就更别想了。

  而且那位执事说的很清楚,以他们现在的抱神境界,进入剑峰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这是宗门给我们的第一课,总不能不上完。”

  一名祝姓弟子面露坚毅之色,看着众人沉声说道:“就算我们无法感知到剑在何方,也可以去剑峰里先行熟悉一下环境,为日后准备。”

  “不错,行云峰执事给我们剑牌,便应该是这意思。”

  一名女弟子点头说道:“林师说过剑峰可以锻炼心志,说不得他或别的师长正在暗中观察我们,我们怎能不去?”

  众弟子被这两句话说服,纷纷喊着同去同去,神情很是激动。

  井九没有说话,安静站着,便有些显眼。

  很多道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众弟子知道他出名的懒,但想着他既然能够进入内门,或者已经有所改变。

  林师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是最严厉的要求,又何尝不是深深的期望。

  井九对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峰外走去。

  众弟子这才知道他竟是准备离开。

  那名祝姓弟子震惊说道:“你不是说要去取莫师伯的剑吗?”

  别的弟子也呆住了,心想难道此人真如传闻中那般?

  便在这个时候,剑峰西侧的树林里走出来了一行人。

  为首那名青年,身着素色剑袍,容颜英俊,眉挑若剑,神情漠然如冰雪,气息不凡。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身后没有负剑——难道说他如此年轻,便已经剑丸大成,进入了无彰境?

  云行峰执事们迎上前去说了几句话,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人是洗剑阁的授课仙师之一顾寒。

  顾寒还有个更重要的身份。

  他是两忘峰上的三师兄。

  两忘峰可以说集中了青山宗最天才的年轻弟子们,顾寒能够排到第三,可以想见他的剑道修为之强大。

  看着顾寒,弟子们的脸上流露出仰慕与敬畏的神情。

  井九没有看顾寒一眼,只是静静看着顾寒身边。

  顾寒身边站着位少年。

  自村口相遇至今日已有三年,十岁已经变成了十三岁。

  现在的他已经是个少年,眉还是那样直,眼睛还是那样正,脸还是那样黑。

  在九峰修行一年时间,柳十岁更加成熟,气质从容,神情平静。

  他望着某处,眼神有些疑惑,然后很快变成惊喜。

  “啊!”

  柳十岁大叫一声,向着井九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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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丑小鸭的第一次飞翔
(本章字数:4214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6:00)

  因为跑的太快,柳十岁的双手拖在身后,看着就像个小鸭子,有些滑稽可爱。

  井九站在原地等着他,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十岁跑到井九身前停下。

  因为跑的太快,停的太急,他的脚在草地上画出两道浅痕,身体前后摇摆,好不容易才静止。

  这画面看着有些滑稽,那些与井九一道的年轻弟子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很快那些笑声便消失了,人们猜到这个小少年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天生道种。

  柳十岁站在井九身前,神情很是激动,伸手想要去抓井九的手,又觉得不妥,赶紧收了回去,握成了拳头。

  ……

  ……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那行人,看着这画面,不禁有些诧异。

  要知道柳十岁平日里只知道修行练剑,活的很是单调,性情平实而低调,很少见到如此激动的样子。

  “这人是谁?”顾寒问道。

  有弟子说道:“顾师,这人应该便是十岁平日里经常提起的井九。”

  听着这话,那行人才明白为何柳十岁如此激动。

  顾寒看着井九的脸,微微挑眉,有些不喜。

  不知道是因为那张脸太美,还是因为那张脸上的神情太过淡然平静,与柳十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

  ……

  就在井九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一道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井九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那个叫顾寒的两忘峰弟子。

  柳十岁微怔,赶紧解释道:“顾师,这是我家……”

  顾寒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淡然说道:“我告诉过你,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你分心。”

  这句话隐着的意思非常清楚,他根本不在乎井九是谁。

  “自己过来领受责罚。”顾寒说道。

  井九看了他一眼。

  柳十岁赶紧对他摆了摆手,走回顾寒身前。

  一个梳着髻的胖子从顾寒身后站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用布包住的物事,他用肥胖而灵巧的手指解开系带,露出了里面的那根棍子。

  看着这幕画面,人群有些哗然,那些落在柳十岁身上的视线里多了些同情,更多的却是羡慕。

  那些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弟子,眼里也有着这样的情绪。

  那根棍,不是青山宗的剑律,而是两忘峰的规矩。

  顾寒要用两忘峰的规矩责罚柳十岁,那么就等于是把柳十岁当作两忘峰的亲传弟子在管教。

  对于一心期盼在承剑大会上被两忘峰挑中的内门弟子们来说,这样的管教实在是值得羡慕的待遇。

  坚硬的木棍落在柳十岁的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接受责罚时,自然不能运起真元护体,柳十岁只能硬撑。

  木棍不停落下,闷响不停响起。

  柳十岁很痛,眼里满是泪花,却依然要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动。

  看着这幕画面,井九没有说话。

  忽然,他感觉到了些什么,一眼望去,便看到了顾寒冷漠的眼神。

  他静静看着对方。

  柳十岁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忍着疼痛不停摇头,示意他不要乱来。

  井九安静了会儿,转身向峰外走去。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顾寒注意到,在他转身的时候,也摇了摇头。

  ……

  ……

  “够了。”

  顾寒示意惩处结束,看着远去的井九的背影,微微皱眉。

  那个胖子收回棍棒,仔细地用青布裹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眼里却有寒光掠过。

  “如何?这个弟子很出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确实好看,令人嫉妒。”

  做为两忘峰弟子,他们哪里会关心容颜美丑这种小事,所问如何自然指的是井九的修行天赋与潜质。

  顾寒说道:“道种普通,资质普通,如果他真如传闻里那般不求上进,那么应该是备了很多丹药,才能在两年内破境。”

  胖子说道:“他可能是朝歌皇朝里的哪位公子,手里有些珍贵丹药也属正常,而且据说脑子很好使,要不要和他聊聊?”

  顾寒说道:“我两忘峰的剑是用来杀人的,再如何聪明,智识过人也无用,如果能靠丹药求大道,还修行做什么?”

  对话时他们并未避着柳十岁,柳十岁听的有些着急,想要替井九辩解几句。

  在他想来,公子如果也能提前拜在两忘峰门下,当然是最好的事情。

  “两忘峰弟子,不可能是一个仆人,你记住这一点。”

  顾寒看着柳十岁,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志:“不要与他继续来往。”

  柳十岁呆住了。

  顾寒没有理他,带着一行弟子向剑峰里走去。

  柳十岁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

  ……

  看着向剑峰崖壁间走去的那行人,有位知道洗剑阁情形的弟子不解说道:“顾师不是甲课的仙师?难道他们还没有取剑?”

  行云峰执事说道:“柳师弟半年前便已经取了剑。”

  弟子们更觉奇怪,心想那他们还上剑峰做什么?

  顾寒带着的那行人已经走上了峰剑,渐行渐远,已经快要变成崖壁间的一串黑点。

  这些弟子们没有师长带领,自然不敢跟着去,只好在峰下看着。

  随着时间移走,更多的云行峰执事与师生来到场间,又有十余道剑光划破天空,诸峰都有人至,甚至有两位二代的师叔也亲自到了。

  所有这些,似乎都预示着稍后将有大事发生。

  ……

  ……

  山行渐高,空气渐稀,地势也更加陡峭,每走一步都非常艰难。

  年轻弟子们停下了脚步,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的剑意,以此磨砺意志,提升修为。

  顾寒与那位胖子还有柳十岁继续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四周的景物渐渐模糊,雾气渐重,应该是来到了云层的边缘。

  到了此间,峰体里散溢出来的剑气更加可怕,柳十岁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毕竟他年龄还小,修行时间也短。

  不过他能够走到这里,比起那些留在下方的同门已经不知道强到哪里去。

  那位胖子也有些微喘,扶着腰说道:“不知道腊月今天在不在。”

  顾寒神情如常,剑峰里的剑意与这种高度,对他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听着胖子的话,他望向云雾更深处的峰顶,沉默了片刻时间,然后挥了挥手,似乎是想把某些不愉快的画面尽数驱除。

  随着他的手掌挥动,崖间生起一阵大风,云雾被尽数驱散,周遭环境顿时变得清楚起来。

  他们身前是一处断崖,往前走一步便会跌落,崖间石壁光滑无草,根本没有可以抓住用力的地方。

  柳十岁走到崖边,向下面望去。

  这里距离地面已经有千余丈高,即便他修行后的眼力堪比神鹰,依然无法看清楚地面的情形,只能看到很多小黑点。

  每个小黑点就是一个人,想到有这么多人正在看着自己,少年更加紧张,呼吸不自觉地更急了。

  他默颂剑经,尽可能地平静心情,待呼吸平缓之后,缓缓举起右手。

  嗤的一声响,一道约两尺长短、通体光滑如镜的飞剑,从他的袖中飞了出来。

  飞剑在空中画了几道弧,然后依照他的神念,静静停在崖外半空,就在他身前。

  只需要向前走一步,他便能站到飞剑上。

  问题在于,世间有几个人有勇气走出这一步?

  进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退一步便是滚滚红尘。

  ……

  ……

  任何事情都不能想太久。

  想的越久越容易出问题。

  柳十岁盯着峰外的云雾,面色微白,始终无法踏出这一步去。

  顾寒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说道:“我再给你十息时间,如果你自己走不出去,我就把你推出去。”

  “不用。”柳十岁忽然转头对他说道:“顾师,我还是要与公子见面的。”

  说完这句话,他向前走了出去。

  顾寒微言微怒,挑眉准备做些什么,便看见了这幕画面。

  柳十岁走到了崖外的天空里。

  他的右脚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了飞剑上。

  飞剑向下沉去,约摸半尺便静止。

  接着,他的左脚也踩到了剑上。

  寒风呼啸,拍打着剑峰的崖壁,也吹起他身上的衣衫。

  柳十岁张开双臂,双腿微屈,左右摇摆,寻找着平衡。

  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害怕的情绪,只有专注。

  顾寒忽然想到先前柳十岁冲到井九身前急停时的画面。

  风从崖壁上卷回,柳十岁的身体向前一倾。

  站在崖上的那名胖子吓的哆嗦了一下。

  柳十岁不知道喊了声什么,借着风势,便向天空里飞了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驭剑飞行,无法凝成一道剑光,只能画出一道残影。

  只见那道剑影在云雾里穿行,不时急停或者转折,显得非常乱,看着非常危险。

  遥远的崖下隐隐传来惊呼声与喊叫声。

  胖子脸色苍白,不停自言自语道:“如果十岁摔死了……掌门会不会把我们逐出青山?”

  顾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道离崖壁越来越远的剑影。

  不管柳十岁驭剑如何凶险,甚至有两次直接向着地面堕落,他都表现的不如何担心,只是眼睛眯的越来越厉害。

  以柳十岁的境界、年龄、经验,现在就开始学习驭剑,确实是非常勉强,而勉强自然就意味着风险,所以他没有与两忘峰里的同门说,更没有禀报师长。

  但他知道当自己带着柳十岁走上剑峰的时候,九峰里的长辈们便应该猜到了真相,这时候的云层里应该有几位游野境的师叔正在盯着,随时准备出手相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道剑影终于稳定下来,可以清楚地看到柳十岁的身影。

  飞剑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变成一道流光,向着剑峰之上而去,突破云层,不知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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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重逢夜话
(本章字数:2877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6:00)

  顾寒知道柳十岁驭剑去了何处。

  当年他在剑峰初次驭剑成功后,同样是去了云层的上方。

  驭剑飞行,是修行者最美妙的想象,当成功之后,便是最美妙的体会,谁不想去看看这天到底有多高?

  下方隐隐传来欢呼声,顾寒望向峰顶,心想青山宗并不是只有你一个天生道种。

  看着他的视线,胖子知道他在想什么,劝说道:“师妹不愿意进两忘峰,想必有她自己的安排,师兄你不要生气。”

  顾寒没有接话,说道:“十岁正在修行的关键阶段,不要让他与那个废物见面,受了影响。”

  胖子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井九。

  ……

  ……

  井九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与南松亭那些前院后石室的格局不同,现在的洞府是真的。

  洞府在洗剑溪两畔的崖壁上,很是清静,无人相扰,风景也很美。

  每日清晨会有一盘珍果与一壶清水出现在洞府前,这盘珍果当然要比在外门的时候强很多,负责分发事宜的也不再是执事,而是剑匣。

  做为大陆第一剑派,青山宗的底蕴与积累真是难以想象。

  这样的作派井九看的太多,自然不会生出什么感慨,挑了个好看的果子吃了,把剩的果子扔给洞后树林里的猿猴,便又躺到了竹椅上。

  他从怀中取出剑经看了两眼,便不再看。

  与在南松亭时的情形差不多,他的灵海太过深广,想要完全转成道种的养分,直至结成剑果,除了时间还是时间。

  好在这一次需要的时间会短很多,而且他如果想要去峰间取剑,并不需要结成剑丸。

  他拈起一粒白沙,想要放在瓷盘上,却发现今天的心有些不静。

  对他来说这很少见,所以他把瓷盘与沙粒都收了回去,闭着眼睛开始静思养心。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重新睁开眼睛。

  日已落,星正明。

  十岁站在竹椅前。

  仿佛还是三年前的池塘边。

  “公子。”

  柳十岁高兴地向他行礼,想着白天发生的那些事情,解释道:“你不要怪顾师兄,他是好人,就是有些严格。”

  井九听着这话,发现了一个问题,挑眉问道:“师兄?”

  柳十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应该叫顾师,他觉得我还可以,说会在承剑大会上取我,允许我私下称他为师兄。”

  他没有骄傲、得意这些情绪,只是很开心。

  井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柳十岁以为他是在笑自己,不禁脸有些发热,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站起身来,去替井九铺床,整理榻上的东西。

  青山宗最重视的天生道种,两忘峰极想得到的天才弟子,为一个刚入内门的弟子铺床叠被,还做的如此自然。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画面,必然会震惊的无法言语。

  更令人吃惊的是,井九也没有拦的意思。

  铺完床,把洞府前的空地洒扫完毕,他开始对井九讲述自己这一年里做了些什么事,遇着了什么人。

  井九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笑笑,偶尔回一句话。

  他没有不耐烦,没有闭眼,更没有睡觉,和当初在山村里并不一样。

  柳十岁有些郁闷,因为都是他在说。

  他其实很想知道,这一年井九在南松亭是怎么过的,怎么忽然就变得勤奋起来了呢?怎么就能抱神境圆满,考进内门了呢?

  井九似乎没有说这些事情的兴趣。

  是因为一年不见,所以觉得有些陌生吗?

  柳十岁想到一种可能,兴奋地站了起来,对井九说道:“公子,我介绍你与顾师兄认识吧!以你的天赋悟性一定可以得到他的欣赏,就算他不肯承诺在承剑大会上召你入峰,但肯定会很愿意带着你学剑,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修行了。”

  井九想都没想,摇头说道:“不用。”

  柳十岁怔了怔,说道:“公子你可能不知道,两忘峰是我们大青山最了不起的地方,峰上全部是年轻的三代弟子,没有峰主长辈,但每座峰上的师长都会择日去两忘峰上授课,这也就是说,只要是两忘峰弟子便可以学习九峰的所有剑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没有。

  因为井九依然表现的毫无兴趣。

  柳十岁有些失望。

  井九看着他小脸上的神情,解释了两句。

  “我确实不感兴趣,因为我不喜欢两忘峰,嗯,还有你那位顾师兄。”

  柳十岁很震惊,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居然会不喜欢两忘峰!

  “两忘峰乃是青山之剑,峰上弟子负责四处巡查防范不老林与冥部妖人潜入,还要代表大青山参加十年一次的梅会,可以说修行就是在不停地战斗,每年都会有很多流血牺牲,但从来没有一个弟子退缩,青山弟子怎么可能不喜欢这里?”

  他看着井九认真地劝说道:“还有顾师兄,他真的是个好人。”

  “怎么可以不喜欢,这句话就是错的。”

  井九说道:“比如你那位顾师兄,他是不是好人我不在乎,就算他是个圣人,我也可以不喜欢。”

  柳十岁怔了怔,觉得这话虽然听着没道理,却找不到哪里是错的。

  “反正我说不过你。”

  柳十岁有些委屈,因为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像顾师兄这么好的人,为何井九不喜欢。

  是因为白天的时候,顾师兄用峰规惩罚自己吗?

  那两忘峰呢?

  柳十岁越想越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沉默不语。

  ……

  ……

  离开崖畔洞府,沿着山路走出半里地,柳十岁才踏剑而起。

  他不愿意井九看到这画面,因为担心会刺激到对方。

  飞剑顺崖壁而上,很快便撞破几团散云,来到了极高的夜空里。

  寒风扑面,柳十岁没用剑元护体,却不觉得冷,反而有些热。

  驭剑飞行对现在的他来说,毫无疑问是最兴奋的事情。

  看着星空下的云层,看着下方的洗剑溪,看着不远处的群峰,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醒过神来,赶紧捂住嘴,望向四周。

  ……

  ……

  井九抬头向夜空里望去。

  那声喊来自极高远的夜空,溪畔的内门弟子应该没有谁能听到,对耳力远超同侪的他来说,却清晰地像是就在耳边。

  他听出那是十岁的声音,更能听出声音里的兴奋。

  柳十岁境界提升如此迅速,只用一年时间便能驭剑飞行,他并不觉得意外。

  天生道种的优势在进入内门之后会得到真正的发挥。

  两忘峰提前开始布局,想要在承剑大会上得到柳十岁,也算那些家伙有些眼光。

  只是现在的两忘峰的味道,着实是让他有些不喜欢。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镯子,心想,好吧,从一开始他就没喜欢过两忘峰,这就是证明。

  “师兄?好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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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九夜
(本章字数:2674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7:00)

  第二天夜里,柳十岁再次来到井九的洞府,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只是说了几句话便离开。

  作为被整座青山宗寄予厚望的天生道种,柳十岁现在承受的压力太大,内门这里有很多同样天赋优秀的弟子,就算稍不如他,但比他修行更加刻苦。更不要说,他现在跟随顾寒学剑,经常能够接触到两忘峰上的那些变态,自然无法放松。

  第三天夜里,柳十岁来了,替井九铺床叠被,倒茶端水。

  井九注意到他的左腿走路有些不便,接着发现了他颈后的一处伤口。

  “又被打了?”

  柳十岁赶紧解释道:“与顾师兄无关,是比剑的时候受的伤。”

  井九没有再说话。

  也许是因为自己撒谎,也许是因为在井九面前维护顾寒,柳十岁觉得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那公子……我先走了?”

  井九没有理他。

  洞外风起,剑光照亮夜幕一角,转瞬消失。

  井九抬起头来,看着那处,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两忘峰的行事风格,但凡被他们看中的弟子,必然会被管制的极严,柳十岁承受的压力必然极大。

  第四天夜里,小院再次被推开,但今夜来的不是柳十岁,而是那天在剑峰上曾经见过一面的胖子。

  “我叫马华,名字很不起眼,在两忘峰上排三十七,也很不起眼,但当然比你重要很多,虽然你比我更出名。我今夜的来意你应该很清楚,是的,我是替顾三师兄传话,要你以后不要再与十岁见面,你不用急着说话,我知道你很瞧不起这种手段,而且只要你不加入两忘峰,我们也没道理管你,但是你不要忘记,十岁现在跟着我们在学剑。”

  马华看着井九微笑说道:“十岁现在每天都会被峰规惩罚,伤的不重,但总是痛的,你说这是何必呢?”

  井九看了他一眼。

  马华接着说道:“在南松亭,十岁可以不修道也要跟着你,但你清楚,现在他做不出来这样的选择。”

  井九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做为一名天生道种,来到九峰之间,接触到那些令人向往的大道剑诀,谁能够就此放弃?

  “当然,我们不会逼他做选择。”

  马华笑着说道:“事实上,他如果不能来看你,你完全可以去看他嘛。”

  这话里隐着的意思很深,但对井九来说就像是浅溪里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

  井九有些意外:“你想让我进两忘峰?”

  马华看着他笑着说道:“我与顾三的想法不一样,我可不管你是吃丹药还是如何进的内门,我只知道你这么懒,居然还能走到这一步,那只能说明你也是个真正的天才,而我两忘峰最喜欢的就是天才了。”

  问题在于,井九不喜欢两忘峰。

  他指了指洞外,示意送客。

  马华的笑容没有敛去,反而更盛,说道:“有意思,有意思。”

  ……

  ……

  第五天夜里,柳十岁来了。

  井九没有在他身上看到外伤,但在他脸上看到了疲惫,还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些犹豫。

  洞府里很安静,十岁收拾完了事情,站在他的身前,低着头说道:“练剑太苦,功课太多,我不能每天……”

  井九举起了手,十岁明白他的意思,不再继续说话。

  “修道本来就需要专心。”

  柳十岁抬起头来,望向井九的侧脸。

  井九在看剑经,显得很专心的样子。

  柳十岁知道,他只是不想看自己。

  公子很懒,从来不看书。

  ……

  ……

  第六天夜里,柳十岁没来。

  第七天夜里,他来了。

  第八天夜里,他没来。

  第九天夜里。

  井九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确认天色已晚,他应该不会来了。

  此后,他没有再向窗外看过。

  ……

  ……

  随后的日子,还是那般单调,无甚可说。

  洗剑阁的弟子勤奋地修行,与他一道进入内门的十余名弟子每天都在不停攀登剑峰,据说有几个人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只有井九还是像在南松亭一样,每天晒着太阳,向盘里认真地放着沙砾,等待着时间让汪洋一片的灵海变成剑果所需的养分。

  于是他再一次变成了异类。

  但与在南松亭不同,那位来自天光峰的林无知仙师,只负责解答弟子们的疑难,根本没有在意过他从来不去上课。

  别的弟子最开始有些好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他果如传闻里那般,也就不再理会,就连议论也不多。

  毕竟剑道艰险,需要精进勤奋,哪里有时间去关心旁人。

  过了些天,北鹤亭等地又送进来了一批通过考核的新弟子,南松亭也来了数名弟子,包括薛咏歌、玉山师妹还有那位乐浪郡的元姓少年,看来吕师的离去没有对他们产生太大的影响。

  在洗剑阁里,薛咏歌对井九的懒散与恶习好生宣扬了一番,遗憾的是没能得到太多的呼应。

  玉山师妹与乐浪郡少年为井九辩解了几句,又专程去看望了井九一次。

  井九依然有些不理解,但表现的要比在南松亭的时候亲近很多。

  他记住了玉山师妹的名字,还请她与那位乐浪郡少年吃了两个山果。

  当天夜里,两只猿猴翻山而至,发现没有果子吃,不禁有些幽怨。

  时间就这样缓慢而平静地流逝着。

  柳十岁偷偷来过两次,替他铺床叠被、洒扫庭院,说几句话。

  不知道是现在的压力太大,还是因为修行太过辛苦,他的话越来越少。

  过了几天,井九才从玉山师妹处得知,原来是承剑大会的日期已经定好,就在明年初春。

  仔细算来,距离承剑之期,只有半年。

  这一次的承剑大会,最受期待的人当然是赵腊月,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万众瞩目,据说就连别的宗派都在议论,她究竟是哪座山峰提前预定好的承剑者,而最终她自己又会选择哪座山峰承剑。

  除了赵腊月,最受关注的便是柳十岁。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位天生道种的修行速度。

  现在柳十岁剑丸已成,如果可以做到守一境圆满,有资格参加承剑大会,一定会成为诸峰争抢的焦点人物。

  那样的话,他将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承剑者。

  ……

  ……

  第二天清晨,井九离开了洞府。

  他要去找柳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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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要有剑
(本章字数:3338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7:00)

  柳十岁一直随顾寒学剑,但没有资格进入两忘峰,还是在洗剑溪畔练剑。

  井九知道那个地方,只不过他连洞府都没出过,自然也没有去过。

  沿着洗剑溪向上游而去,水面渐宽,直至尽处,迎面便是一道约数百丈高的光滑石壁。

  清水从石壁上漫淌而下,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剑洞时生出涟漪,看着很是美丽。

  溪面上隔着数丈便有一排圆石露出水面,光滑湿漉,难以站稳。

  十余名弟子站在石上练剑。

  剑意森然,偶有风破之声,白光一闪即逝,不时有剑飞出。

  有的飞剑深入石壁,然后飞回,弟子神情平静而自信。

  有的飞剑距离石壁还有数丈距离,便落到水中,弟子跳入水中去取回,显得有些狼狈,神情亦是羞愧。

  有些弟子站在稍远些的岸边,羡慕地看着这幕幕画面。

  他们还没能从剑峰取剑,这些同门却已经能够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飞剑破壁,进入守一境界。

  井九看到柳十岁也站在溪间的石头上,走了过去。

  看着他的身影,弟子们很是吃惊,纷纷议论起来。

  就像当初他在南松亭第一次走出小院时那般。

  柳十岁收回飞剑,看着石壁上那道清晰的剑洞,有些满意于自己的进度,然后便看到了井九。

  他很是惊喜,紧接便流露出了强烈的不安,因为不便说话,对着井九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先回去,自己一会儿去找他。

  来不及了。

  顾寒已经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身望向井九,神情冷漠说道:“有事?”

  数十道视线落在了井九的身上。

  井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井九的眼神,但众人很清楚地感知到了他的意思。

  ——如果没事,我来这里做什么?

  既然如此,你的这句问话自然是废话。

  溪畔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不安。

  顾寒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而是问道:“何事?”

  井九说道:“不关你事。”

  溪畔一片哗然,无论是那些弟子还是教习,都震惊异常。

  一个普通弟子,居然敢对两忘峰的顾寒师兄用这种态度说话!

  井九没有刻意羞辱顾寒的意思,他甚至不是很明白众人的眼神为何会变得如此震惊。

  他只是在回答顾寒的问题。

  他要做的事情,确实与顾寒无关。

  但他没有想到,在众人听来,他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柳十岁紧张无比,赶紧从溪里跑了回来。

  他想要替井九解释两句,却被顾寒止住。

  “已经半年了,你的境界依然毫无进展,剑果的影子都看不到。”

  顾寒看着井九面无表情说道:“听说你要用莫师叔的剑,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吗?”

  井九说道:“有。”

  ……

  ……

  溪畔一片安静。

  噗的一声,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人们想过井九可能会怎样应对顾寒的训斥,但没有人想到,他用了一个字便终结了对话。

  在说出有字的时候,他想都没想一下。

  顾寒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郁,冷声说道:“凭丹药,永远也不可能踏上真正的通天大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一次,给出回答的不是井九,而是一道温婉却又充满威严的声音。

  “大道朝天,谁能判定哪种方法是正确的呢?”

  人们纷纷散开,顾寒也微微躬身。

  来人是清容峰的梅里师叔,容颜有若雪中寒梅,美而不艳,自有一股冷冽之意。

  她看着顾寒说道:“不管是谁领进门,修行都在各人,井九如何修行,确实与你无关,你不应该管他。”

  顾寒面无表情说道:“我自不管他的死活,只想管管他这张嘴。”

  人群再分,玉山师妹与那位来自乐浪郡的元姓少年带着林无知赶了过来。

  林无知看着顾寒微笑说道:“顾师弟,井九是我课上的人,就算想管,也轮不到你。”

  顾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井九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你自己决定今后如何走。”

  这句话他自然不是对井九说的,是对柳十岁说的,意思非常清楚。

  如果柳十岁这时候不跟着他走,而是留下与井九在一起,那么以后就不用再试图走上两忘峰了。

  柳十岁看了眼井九,又转头望向远处顾寒的身影,小脸上满是犹豫与挣扎的神情。

  井九转身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那位清容峰的梅里师叔脸上流露出欣赏之色。

  “井九,你还是要努力一些,早些把剑拿到手再说。”

  她对着远去的井九说道。

  井九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喔……好吧。”

  ……

  ……

  看着消失在溪弯处的井九身影,梅里师叔微微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无知走到她身边,微笑说道:“师叔,清容峰也对井九感兴趣?”

  梅里师叔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这是掌门的意思,那我们自然不争。”

  林无知说道:“是墨师叔的意思,他想看看井九有没有希望。”

  梅里师叔冷笑一声,说道:“那你们就不要想了,只要井九能承剑,必然进我们清容峰,你看看那孩子生的,不进我们这儿还能进哪儿?”

  二人对视一眼,便自分开。

  对青山宗来说,承剑大会对诸峰的传承与底蕴影响实在太大。

  如果能够得到一名真正优秀的弟子,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之后,峰间便可能多出一位破海境的绝世强者。

  如果错过那位优秀的弟子,那么你便等于把这位绝世强者双手送给别的剑峰。

  井九明显是个不寻常的弟子,谁会不加以关注?如果最后证明他真的是个废物,那便罢了,但现在离承剑大会还有半年,再不济还有下一次承剑大会,谁会提前就断了所有希望?

  也就是两忘峰这种不需要传承、不缺少天才的地方,才会出现顾寒这样的人吧。

  ……

  ……

  清容峰的梅里以及林无知为何会出来替自己解围,井九非常清楚,但他并不在意。

  到现在为止,他自己都还不确定自己想去哪座峰。

  回到洞府里,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颗淡蓝色的丹药,沉默了会儿。

  这颗丹药叫做玄济丹,对守一境界弟子的剑丸稳定有极大帮助作用,自然也非常珍稀。

  昨天玉山师妹对他说了承剑大会的事情,他想着十岁可能需要,才有了今天之行,然后遇着了今天之事。

  想着顾寒临走前看自己的那一眼,井九微微挑眉,绝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自言自语说道:“有点意思。”

  对井九来说,无聊是一种很罕见的情绪,有点意思同样如此。

  顾寒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剑识把他身体内外都查看了一遍。

  霸道而且凌厉,毫不讲理而且居高临下。

  井九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了。

  这让他有些不习惯,也有些不喜。

  如果当年,遇着这种事情,生出不喜,自己会如何做?

  井九静静地回想着。

  如果不喜,自然一剑杀了。

  当然,现在不行。

  顾寒罪不至死。

  他不是个好杀之人。

  更关键的是,要把对方一剑杀了……

  首先,你得有把剑。

  他现在没剑。

  而且没有剑,自然无法参加承剑大会。

  看来自己真的需要一把剑了。

  他手腕上的镯子微微震动了一下。

  “总不能用你。”

  井九说道:“而且我答应了小莫。”

  ……

  ……

  要有剑。

  剑在剑峰上。

  井九便去了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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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见到一双眼睛
(本章字数:2632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7:00)

  其时夜深人静,峰底无人,云行峰的执事们也没有发现井九的到来。

  小楼里显示剑牌位置的阵图上,只能看到赵腊月的剑牌在遥远的云雾深处。

  属于井九的那块剑牌,安静地躺在洞府的角落里。

  几只猿猴在洞外的崖壁间不停飞来跳去。

  井九走上了剑峰。

  剑峰里没有树,崖壁间的石头上到处都是森然的剑意,除了野草,很难有别的植物能在这里生存。

  至于野兽更是看不到一只,放眼望去,一片荒寂,死气沉沉。

  对普通的内门弟子来说,在剑峰里行走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哪怕是那些已经成功取剑的弟子,每每想到在剑峰上的感受,也还是心有余悸,但对井九来说,剑峰与别处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他在山峰间行走,如履平地,谈不上健步如飞,但速度却极快。

  无论遇着如何陡峭的崖壁,他也不会用手攀爬,也没感觉到他如何发力,总之便是很轻松地走了上去。

  很快,他便来到了剑峰的中段,来到了云层的边缘。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峰底向上望,只会把他看成乱石里的一个黑点。

  第一次攀登剑峰,便能够来到云层边缘的都是非常出色的内门弟子。

  能够直接走进云层的弟子更是非常罕见。

  井九走了进去。

  ……

  ……

  云行峰,云永远在行走。

  厚而湿气十足的云层不停地滚动着,遮蔽了所有光线,一片黑暗。

  这里的剑意数量更多,更加森然,如果是普通弟子,几个呼吸便会承受不住剑意的侵袭。

  这些剑意与黑暗对井九没有任何影响,相反,来到云层之后,他不用遮掩自己的身影,向上行走的速度变得更快,直至变成一道轻烟,一步便是数十丈,两只耳朵随风策动,听着天地间的声音,确保不会遇到任何障碍。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井九停下了脚步。

  这里距离峰顶应该已经不远,林无知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位适越峰的莫师叔仙逝之前,确实被井九的那句话激发了最后的骄傲,竟是突破了极限,归剑到了如此高的峰间。

  井九静静感知着四周已经变少、但气息更加肃杀的数百道剑意,判断应该还在更高处,飞跃而起。

  悄无声息,他的双脚落在了地面上。

  浓密的云雾渐散。

  井九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白眸如水银,黑瞳若点漆。

  如果是一般人,忽然在剑峰顶的云里,看到了这样一双眼睛,一定会吓一跳。

  相对应的,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应该会被吓一跳。

  但井九与那双眼睛的主人都不是一般人。

  所以没有惊叫声,只有沉默。

  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说明他们的脸靠的非常近。

  “抱歉,我不知道有人。”

  井九说道。

  他的呼吸带起微风,掀起一络青丝,飘过眼眸,就像是掠过水面的柳枝。

  井九向后退了一步,看到了对方的脸。

  那张脸也很好看,虽然不如他好看,但也可以说眉眼如画。

  只是少女的眉有些短,非常黑,而且头发很短,很短。

  少女的头发与脸上都有些灰尘,看着很脏,像是很久没有洗过。

  这里是一处崖壁,壁间有个半人高的洞。

  少女盘膝坐在里面,仿佛石像。

  井九想起来了,她应该是谁。

  常年在剑峰上,修行剑意焠体,整个青山宗就只有一个人。

  赵腊月。

  “你是谁?”

  赵腊月问道。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若剑鸣,尾音微扬,仿佛被秋水洗弯的剑,最后弹了回来。

  “井九。”

  赵腊月想了想,说道:“我好像听说过你。”

  井九说道:“我也听说过你。”

  赵腊月歪头看着他的脸,忽然说道:“你不如传闻里好看。”

  “可能是传闻太夸张。”

  井九向她点点头,离开崖壁,向更高处而去。

  赵腊月没有理他,没有多想,闭上眼睛,继续感受四周的剑意。

  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则夫万物各全其我。

  她的呼吸随剑意起伏而动,渐渐宁静,变得无比缓慢,直至悠长的仿佛没有间隔。

  她的心跳也变得慢了起来,在满崖的呼啸风声与凌乱剑意里,很难被听到。

  ……

  ……

  井九绕到了剑峰西麓的一处崖壁间。

  他还在想赵腊月。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听的多了,他觉得有些耳熟,又觉得似乎在更早之前便听说过。

  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

  在所有人看来,备受宗派重视、师长疼爱,只等着承剑大会一过,便会大放光彩的赵腊月,眼神凌厉而意气风发。

  但在井九的眼里,她的眼神却并不简单,似乎隐藏着什么,还有一抹郁郁。

  不过那与他无关。

  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要找的剑就在这里,心念微动,把剑识散了出去。

  在他剑识笼罩的数百丈范围里,甚至更远处的一些地方,那些深藏在崖间的剑都生出了感应。

  崖石微动,仿佛被风拂过,石砾簌簌落下。

  无数道剑意争先恐后而起,然而在接触到他的剑识后,瞬间回到崖间峰里,再也不肯出来。

  就像是感知到危险的兔子一般。

  如果有人能够看到这幕画面,一定会觉得非常有趣。

  但没有人能够看清楚剑峰云层里的画面。

  除非身在其间。

  剑峰东麓的崖壁间,赵腊月睁开眼睛,感觉着天地间剑意的细微变化,心想发生了何事?

  遥遥相对的另一边。

  感受到那些剑意的退缩与安静,井九说道:“你们不要觉得配不上我。”

  稍停顿了会儿,他又说道:“当然,你们确实配不上我。”

  最后,他说道:“不过,我不在意。”

  峰间众剑依然沉默。

  “我不会像以前那般,只在山间呆着。”

  井九明白它们的意思,想了想说道:“这次我准备出去看看。”

  剑意骤起,争先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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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峰顶有事
(本章字数:2956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8:00)

  远处的赵腊月再次感受到了剑意的变化,微微眯眼,心想难道与刚才那个年轻弟子有关。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她与这些剑意相处已久,知道剑意并无灵识,只有意味。

  如果说这些剑意对她的意味是喜爱与爱护,那么现在的这些剑意则是……臣服?

  剑意只会对剑表示臣服,而不可能是人。

  难道峰间即将有一把新的名剑诞生?

  ……

  ……

  在满山剑意里,井九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道。

  数百道剑意感知到了他的意志,渐渐平静,归于峰间。

  井九走到崖壁前。

  一把剑从石壁间缓缓生出,画面看着有些诡异。

  那把剑通体黝黑,光泽微暗,看着有些普通,以剑意凝纯的程度论,较诸别的剑并不出色,甚至略有不如。

  这就是半年前仙逝的莫师叔之剑。

  也是井九需要的剑。

  井九伸手摸了摸剑身,发现果然很宽大,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取剑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些事情,抬头望向了东方。

  ……

  ……

  峰顶剑意极盛,云层极厚,没有一丝星光可以落下,难以视物,也无法用剑识查看。

  这里的环境可以说是真正的黑暗。

  想要看到百丈外的景物,至少需要无彰境界,如果想要看的更远些,则必须更高的境界了。

  对井九来说,这不是问题,他的境界还很低,但满山剑意影响不到他,反而可以帮助他看清楚所有。

  他看到那只铁鹰落在了崖壁的前方。

  铁鹰是唯一能够在剑峰里生存的活物。

  铁鹰的羽毛坚逾钢铁,骨若灵石,浑身上下都是最宝贵的箭矢材料。

  如果不是因为数量太少,无法用在军阵之上,加上被收作了青山宗的护山禽,这种异禽只怕早就已经被皇朝捕杀灭绝。

  那是一只雏鹰,受了很重的伤,在崖间挣扎,始终无法站起,腹部不停地流血。

  不知道这只雏鹰是在外界被敌人的飞剑所伤,还是运气不好被峰间天生剑胎出世伤着了。

  井九想着。

  天地万物,生死自有其道,他不准备管这件事情,只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赵腊月坐在崖壁里。

  她现在的剑意焠体修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无法随意起身。

  她静静看着那只在挣扎的铁鹰,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别的情绪。

  井九静静地看着她。

  赵腊月动了。

  她举起手,一道青色的剑光破袖而去,来到那只雏鹰之前。

  井九微微挑眉。

  从驭剑来看,她居然已经进入了承意境界。

  不愧是天生道种,只是不知道为何她隐瞒了这个事实,直到现在青山宗也无人知晓。

  赵腊月没有杀死那只雏鹰给它一个痛快。

  青色剑光破空而回,带回了那只雏鹰。

  她撕下一块衣衫,细心地替它包扎。

  看着这幕画面,井九摇了摇头,又抬头望向远方某处。

  一个灰衣中年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百丈外的山崖间。

  在充满剑意与真正黑暗的峰间,以赵腊月的境界应该看不到他。

  她低头继续替雏鹰包扎,直到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来,望向了那里。

  原来,她早就已经发现了对方。

  “不愧是天生道种、剑道奇才,居然能够隔这么远便发现我。”

  那名灰衣中年人看着赵腊月面无表情说道:“难怪两忘峰那帮家伙想要你想的发疯。”

  赵腊月看着夜色里对方所在的位置,问道:“你是谁?”

  灰衣中年人说道:“我姓左。”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说道:“原来是碧湖峰的左师叔。”

  这位左师叔身后没有负剑,应该是已经晋入无彰境的剑道强者。

  左师叔看着赵腊月手里的那只雏鹰,说道:“这只小家伙没能打断你的修行,却试出了你的深浅,没想到你居然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境界,小小年纪便能破境入承意,这真是令人吃惊。”

  赵腊月把那只受伤的雏鹰放到自己身后,没有接话。

  左师叔继续说道:“我现在很想知道两件事情。一,你究竟是哪座山峰挑中的承剑弟子?难道又是掌门大人?再就是如果你今夜没有悄无声息地死去,将来在修行历史上不知会写下怎样的篇章,念及此,我竟有些不忍。”

  他竟是来杀赵腊月的。

  青山宗将赵腊月视若珍宝,居然有人想要杀她?

  井九站在夜色里,看着远处那人,听着这番对话,心里生出不解。

  此人难道是别的宗派的奸细?还是朝歌城藏在青山里的杀着?

  元骑鲸盯着的地方,居然会有奸细?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碧湖峰的左师叔只是在发表自己的感慨,并没有想等到赵腊月的回答。

  随着他的声音,一道淡而凛冽的杀意,隔着百余丈的距离,落在了赵腊月的身上。

  他是无彰境的强者,面对实力远不如自己的晚辈弟子,依然表现的很谨慎,因为他要杀的人是赵腊月。

  他已经试探出,赵腊月的真实境界乃是承意境界,那么他便不会走进赵腊月身前百丈。

  哪怕承意境界圆满,飞剑的杀伤距离最远也不过百丈。

  赵腊月再如何天才,也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发起进攻。

  而在这样的距离上,无彰境的他,只需要挥手便能斩杀对方。

  这会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

  井九看了眼夜空,确认飞剑传讯应该来不及。

  “我不明白师叔你的意思。”

  赵腊月依然坐在崖洞里,不知道是因为剑意焠体到了关键时刻无法离开,还是因为已经放弃。

  “来时皆混沌,走时总要知道个原因。”

  左师叔说道:“我之所以要杀你,是因为你在查那些事。”

  赵腊月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左师叔说道:“你不该查那些事,那些事不是你有资格查的。”

  赵腊月静静看着他,说道:“原来……真的有事。”

  “当然有事,不然峰主为何会发疯?为何我要冒险来杀你。”

  左师叔看着她感慨说道:“其实我很不明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为何这三年里却一直要查这件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何要查?而且……你究竟想查出个什么结果?如果我不是在卷帘人里有旧,怎么也想不到是你在查。”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与惋惜,看来是真的很不想对赵腊月动手。

  井九静静听着,没有说话,更没有现身。

  “杀我,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赵腊月看着夜色说道。

  她是青山宗备受珍爱的未来,更与某座峰有极深的渊源。

  灰衣男子就算是她的师叔,只要敢对她出手,下场一定会非常惨。

  左师叔叹气说道:“有的事后果比杀死你严重一万倍,但我们还不一样做了。”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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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隔着漫天血花相对
(本章字数:3860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8:00)

  “另外要要感谢你的辛苦修行,相信明天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被我杀死的。”

  左师叔微笑说道:“这里是剑峰峰顶,哪怕是破海境,不专门用剑识查看也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不想让人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情,那么首先你要保证能杀死我。”

  说完这句话,赵腊月挥了挥手,一道青色的剑光离袖而出,在崖壁前高速飞动。

  青剑无比灵动,速度极快,织成一道淡青色的光幕,看似密不透风。

  看着这幕画面,左师叔赞赏说道:“居然已经快要承意圆满,真是了不起。”

  夜色里,井九也点了点头,除了赵腊月展现出来的境界,他更欣赏她的手法。

  ——既然没有任何偷袭的机会,那不如提前把剑召唤出来,做好防守。

  遗憾的是,赵腊月与对方的境界相差太多,就算守也守不住。

  井九很快得出了结论,今夜赵腊月必死无疑,除非有变数发生。

  云行峰顶剑意混乱,夜色深沉,气息万变,但唯一的变数……是他自己。

  “打不过啊……”

  井九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他现在的境界更低,没办法帮到对方,除非那个灰衣男子不动。

  然而,有谁会站在原地不动,等着你把手伸过去?

  井九看了眼自己的手镯,心想还能有什么方法?

  这个时候,战斗开始了。

  这场战斗的胜负果然没有任何悬念,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伤害。

  夜风骤破,滚云微乱,一道灰色质朴的飞剑,瞬间越过百余丈的距离,来到了崖壁之前。

  一阵极密集而轻微的飞剑碰撞声响起。

  那只青色小剑织成的光幕上,几乎同时出现了数十团火花。

  井九看得清楚,那些看似微渺的火花,实际上隐蕴着雷电之威,拥有着极可怕的冲击力。

  碧湖峰的潮来剑诀还是那般霸道。

  片刻后,青色小剑织成的光幕,被隐雷之剑轻而易举地撕破。

  青色小剑落在地上,仿佛废铁。

  赵腊月盘膝坐在壁洞里,根本无法躲开。

  数声闷响,那道灰色质朴的飞剑,连续刺中她的身体然后飞回,留下了七个血洞。

  那七个血洞贯穿了她的身体,不停流淌着鲜血,画面看着很是残忍。

  赵腊月脸色雪白,靠着崖壁,唇角溢着血,眼神微淡。

  剑道之争,从来都是这样决然而简单,只需瞬间,便能分出胜负,直至生死。

  强者恒强的道理,在飞剑之间的战斗里体现的无比明显,甚至残酷。

  境界低的那方,你的剑永远无法触及对手,又如何能够战胜对手?

  “你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

  左师叔缓步走到崖壁前,看着赵腊月面无表情说道。

  这不是胜利者对弱者临死前的玩弄与羞辱。

  如果他愿意,赵腊月这时候已经死了。

  只是他背后的势力想知道,赵腊月究竟想查什么,已经查到了多少。

  最关键的是,她查这件事情究竟是受谁指使,清容峰还是天光峰?

  人之将死,其言也信。

  他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赵腊月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我想说的是,你就不该离我这么近。”

  在她开始说话的时候,异变突生。

  她腕间的手镯忽然变成一道银光,如蛇般破空而起,瞬间变长,化作一道剑索捆住了左师叔的身体!

  嗤啦碎响里,左师叔的灰色剑袍上出现了数道裂口。

  “凭这东西就想求活?”

  左师叔看着她冷漠说道。

  那道灰色质朴的飞剑再次出现,斩向那道剑索。

  啪的一声清鸣。

  灰色飞剑与剑索相交的地方,绽出一团拳头般大小的雷火。

  然而,剑索并没有如他想象中断掉。

  左师叔神情微变,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剑索收紧,向着他的身体里陷入,只是瞬间,便有鲜血溢出。

  左师叔一声痛哼,惊怒异常。

  青山宗外门弟子在四野巡游时,往往都会随身携带剑索,帮助他们追杀妖兽、制伏对手。

  那些剑索只是最普通的法器,就连最低阶的飞剑都远远不如。

  为何他的仙剑却无法把这根剑索斩断?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究竟是什么材质制成的?

  在很短的时间里,左师叔想了很多事情,猜到这根剑索有问题,远不如看起来那般普通。

  说不得是九峰里的大人物,甚至有可能是掌门大人赐给赵腊月的护身法宝!

  一念及此,左师叔有些后悔自己不够小心。

  不过他并不畏惧,也不担心。

  剑索就算是件宝物,但赵腊月境界太低,身受重伤,又如何能够改变最终的结局?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

  他盯着赵腊月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与杀意。

  那道灰色质朴的飞剑飞回他的身前,被他一口吞了进去。

  剑丸大振,无数道剑意从他的身体里向外激射而出,仿佛真实的小剑一般,挡住了正在收缩的剑索。

  云层散开一道小线,星光落在赵腊月的身上。

  她凌乱的短发与脸上到处都是血,但不显狰狞,因为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冷静,看着就像准备发起最后一搏的幼兽。

  飞剑被废,剑索被挡,接下来该如何做?

  赵腊月出拳。

  她用的是入门拳法。

  也就是南松亭那些外门弟子每日在松间苦练的拳法。

  这种拳法很普通,只是用来帮助外门弟子进行有仪境界的训练。

  从来没有人想过,这种拳法会出现在两名剑师之间的战斗里。

  她的拳法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非常标准,与书页上的那些小人一模一样。

  因为标准,所以准确。

  十余道拳头如暴雨般落在左师叔的身上。

  赵腊月的拳头很小巧,但是很硬。

  就算是无彰境强者被剑罡洗过的身躯也不能完全承受。

  啪啪闷响里,那件灰袍上多出十余道下陷。

  左师叔喷出一口鲜血。

  赵腊月手腕一抖,剑索绕过他的颈,把他拉到崖壁前,一直盘着的双腿如闪电般中蹬出,正中对方的后背。

  左师叔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赵腊月双腿蹬着他的背,向后倒去,手里的剑索被拉的笔直。

  她想用身体的力量,把他的头割下来。

  剑索剧烈颤抖,在左师叔的身体上缓慢移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真不愧是赵腊月,但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左师叔喘息着说道。

  灰色的飞剑挡住了颈间的剑索。

  居然被低一个境界的晚辈逼到这样狼狈的程度,这让他非常愤怒。

  但正如他说的那样,只凭这样,赵腊月杀不死他。

  境界之间的差距,绝大多数时候都无法靠勇气、智谋和别的东西弥补。

  鲜血从赵腊月身上不停地流淌而出,因为用力的缘故,流速竟比先前还要更急。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也越来越淡。

  她知道,当自己无力再握住剑索的那一刻,便是死亡来临的瞬间。

  这时,峰顶的云又散了些,星光落下。

  左师叔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呆住了。

  哪怕那根剑索就在他的颈间,他的视线还是被牢牢吸引住了。

  他的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

  一个白衣少年。

  ……

  ……

  生死相争的时刻,他还会被吸引住视线,自然不是因为那位白衣少年生的太美。

  他只是想不明白,这个白衣少年是怎么出现的。

  左师叔很吃惊,很茫然,甚至有些慌乱。

  在伤鹰之前,他便观察过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

  在随后的对话以及战斗里,他也确定,峰顶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呼吸声、心跳声,自然也没有脚步声。

  白衣少年仿佛凭空出现,又似乎一直就站在这里。

  问题是,如果他一直站在崖壁这里,为何自己没有看到?甚至连一丝警觉都没有?

  能够在天地之间完全掩去自己的存在感,难道对方是游野境的强者?

  不,就算游野境的强者也做不到这一点。

  难道对方是鬼?

  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左师叔想了很多事情、很多可能,但想不出答案。

  井九没有给他更多时间思考,抬起了手。

  左师叔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眼瞳猛缩,想要离开,却被剑索与背后的那双腿死死地锁住。

  井九的手落在了左师叔的颈间。

  摩擦声起,难听刺耳,火花四溅,无比美丽。

  整个过程非常短。

  左师叔的惨叫与摩擦声戛然而止。

  啪的一声轻响。

  左师叔的头颅像熟透的果子般落了下来。

  赵腊月的脸露了出来,眼睛也露了出来,还是那般黑白分明。

  鲜血从断头尸体的颈腔中喷涌而出,如盛典的礼花,如朝天的瀑布。

  隔着漫天的红艳血花,二人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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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人是我杀的
(本章字数:2955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8:00)

  碧湖峰某位无彰境界的师叔死了,据说是被人杀害的。

  那位师叔遗体被发现的地方,是一处溪边,据说模样很惨,整个头都被人切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是青山九峰近些年来发生的最恶性的事件。

  那位师叔据说是碧湖峰峰主的亲信,很受器重。如今碧湖峰峰主正在疗伤,峰间弟子们的情绪本就有些不稳,忽又遇着这样的事情,自然引发极大的愤怒,上德峰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如果是别的宗派的强者奸细潜入九峰之间,那当然是上德峰的失职。

  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有能力杀死无彰境界的高手,没道理不惊动青山大阵。

  更大的可能性是,那名碧湖峰师叔是死在同门之手。

  如果真是这样,上德峰负责监察诸峰,更是首当其冲。

  上德峰派出很多执事与弟子开始查案,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无论是与那位碧湖峰死者有隙的别峰高手,还是几位性情暴戾、过往曾有恶迹的长老,当天夜里都有旁证。

  这件事情仿佛笼上了层层迷雾。

  洗剑溪畔的弟子们境界低微,自然牵涉不到这件事里,上德峰查案也不会来问他们,但他们同样能够感受到最近的气氛有些问题,负责授课的仙师们明显有心思。待打听到事情原由后,众人不禁惊惧相加,沉默了很多。

  柳十岁是一个话不多的人,按道理来说,他比平日更沉默些很难被人注意。胖子马华却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因为除了更加沉默,柳十岁在练剑的时候居然经常走神,这两天里竟有几次险些伤着自己,这实在是太过罕见的事情。

  马华本想打探一番,又想柳十岁毕竟还是个少年,忽然听到这样的事情,心神有些不宁也是正常。

  也只有像赵腊月那样的怪物少女才会不受任何影响吧?

  他看着被云雾笼罩的剑峰,这般想着。

  ……

  ……

  当天夜里,柳十岁去了井九的洞府,他已经很久没有去了。

  井九有些意外。

  柳十岁的脸有些白,眼睛有些红,明显是没有睡好。

  井九以为他是担心承剑大会,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你和两忘峰很搭,他们不会不要你。”

  柳十岁抬起头来,忽然问道:“公子……是不是你做的?”

  井九嗯了一声,没有听清楚尾音向上还是向下。

  柳十岁看着他,眼神有些发直,说道:“那天晚上……我来了,但你不在这里。”

  井九这才知道那天夜里,柳十岁来寻过自己,想必没有看到自己,只看到了那块剑牌。

  他笑了起来,说道:“你觉得我能杀死那个人?”

  一个连剑都没有的洗剑弟子,怎么可能杀死一名无彰境的强者?

  上德峰的调查远离洗剑溪,便是这个道理。

  不要说井九,就算是洗剑阁甲课里那些境界较深的优秀弟子,也没有迎来一道怀疑的目光。

  听到井九的话,柳十岁的神情有些惘然。

  “昨天顾师兄他们说,那个死了的师叔断颈处很光滑,凶手应该是游野境的高手,或者用的是一把绝世名剑。”

  “我记得很清楚,你说过,你最擅长的就是……切断。”

  “前天夜里,公子你去哪里了呢?”

  “公子,我真的有些害怕。”

  井九看着柳十岁的小脸。

  他第一次发现十岁的脸居然可以这么白。

  他当然可以瞒过柳十岁,他可以很轻易地找出无数个理由解释,为什么从来不出洞府的自己,那天夜里却离开了洞府,比如他在剑峰有奇遇,他去看猿猴嬉戏……因为他清楚,井九只是需要他给个理由来安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

  “是的。”

  “啊?”

  “那个人是我杀的。”

  洞府里变得异常安静,可以清楚地听到崖下洗剑溪流动的声音。

  然后是柳十岁越来越乱的呼吸声。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三年前在南松亭,柳十岁就曾经问过井九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今天,他再一次问了出来。

  他知道井九有秘密,而且井九不想接触两忘峰,那么这些秘密可能是有问题的。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井九居然会……杀死一名门中的师长!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这件事情你可以禀报师长,或者……你那位师兄,事实上,很久以前你就应该这样做了。”

  井九说道。

  同样是在南松亭里,他也问过柳十岁这个问题,同样不止一次。

  柳十岁低着头说道:“我知道公子你的秘密,是因为你没有想过瞒我,很多时候是你想帮我。”

  比如在小山村里的呼吸,比如那颗融在茶水里的丹药,这些都是井九的秘密,却是他的受益。

  “你想多了。”井九微笑说道:“主要是嫌麻烦,你我那时候天天在一起,要瞒着你太麻烦。”

  只是麻烦吗?

  柳十岁站起身来向洞府外走去,看着有些可怜。

  离开山村已近三年,童子成了少年,终究有些不一样。

  在洞口,柳十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微颤问道:“……那位师叔……是坏人吗?”

  井九低头看着剑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柳十岁站在洞口,不肯离开。

  不知道隔了多长时间,井九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站在我的立场上,他当然是坏人。”

  柳十岁没有说话,就这样离开了。

  ……

  ……

  井九没有想过柳十岁会不会告发自己。

  为了回到青山宗,他在那个小山村里推演了整整一年时间,虽然肯定会遇到变数,但还是有足够的应对手段。

  当然,也可能是他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他现在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清晨时分,太阳还在群峰的那边,洗剑溪水声清幽。

  他看着溪水,想了想。

  红日跃出峰顶的时候,他想了想。

  直至正午,阳光炽烈,他回头看了眼远处那座终年云雾不散的山峰,又想了想。

  “还是去看看吧。”

  他自言自语道。

  说看便去看,他离开洞府,顺着洗剑溪向着那座山峰而去。

  他每一次出来,都会吸引很多视线、引发很多议论,这一次也不例外。

  仔细算来,他进入内门半年,这是第三次离开洞府现身众人眼前。

  懒,或者说自闭到他这种程度,哪怕在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修行界里也极为罕见。

  当他走过溪尽头的那道石壁,继续向着九峰间而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议论声也变得越来越大。

  往那个方向去,应该便是剑峰。

  “难道那个家伙要去取剑?”

  站在溪面练习飞剑的弟子们下意识里停下动作。

  马华看着远处的井九喃喃说道。

  然后他注意到,柳十岁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然专注地练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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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一朵奇葩入云来
(本章字数:2688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9:00)

  很多人都知道,井九入内门的第一天,便说要取适越峰莫师叔的剑。

  开始的时候,很多人还猜想他会不会像在南松亭外门一样给世人一个惊喜。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少人相信他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连出身南松亭的玉山师妹与那位元姓乐浪郡弟子都已经不再抱有希望。

  半年时间过去了,井九不要说取剑,就连剑峰都没去过一次。

  这早已成为洗剑溪最出名的谈资,对不喜欢井九的人、比如薛咏歌和甲课的那些优秀弟子来说,这自然是井九的笑柄。

  今天,井九却似乎要去取剑了。

  “取剑了!”

  “井九要去取剑了!”

  洗剑阁里到处都是呼喊的声音。

  数十名内门弟子向外跑去。

  林无知有些意外,然后发现梅里师叔提前结束了丙课的课程,驭剑而去,看方向也是剑峰。

  ……

  ……

  井九走上剑峰的时候,并不知道梅里与林无知已经提前来到这里。他更不知道,当他向着剑峰上走去的时候,有很多闻讯而来的洗剑弟子甚至诸峰弟子也来看热闹。因为他没有想到,自己上剑峰会被人误以为是取剑。

  好在他知道这是大白天,没有像那天夜里一般狂奔,而是很稳定地走着。

  他很快便攀上了山崖,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减缓的意思。

  ……

  ……

  剑峰下很安静。

  云行峰的执事们连连摇头,震惊无语。

  弟子们更是张着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最开始的时候,这里并非这般安静,不时能够听到对井九的奚落与嘲讽。

  但当他们看到井九在峰间行走的画面,那些尽数被倒吸冷气的声音所取代。

  不知道过了多久,弟子们终于醒过神来,议论不停。

  “他这不是第一次进剑峰吗?怎么可能走的如此之稳?”

  “这怎么可能?已经过了鹰嘴岩,岂不是过了六百丈?”

  “你们说他还能走多远?再走一百丈?”

  “他总不可能第一次就走进云里吧!”

  “真了不起啊……果然深藏不露,不过听说莫师叔的剑在峰顶,应该很难拿到。”

  “快看!他要入云了!”

  “他居然真的入云了!”

  ……

  ……

  井九不知道自己上剑峰有这么多的观众。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只是依照自己的节奏行走。

  很快,他便走进了云层,再也无法看见,留下峰底一片惊叹,还有那些稍嫌不满的感慨。

  如果他在入云之前停下来挥挥手,那该多帅气?

  林无知转身准备回洗剑溪,视线与梅里师叔对上。

  “墨师叔的眼光果然不错。”

  他看着梅里师叔说道:“抱歉,看来这个孩子我们是一定要争了。”

  梅里师叔美丽的面容上寒意骤盛,说道:“我再说一次,你看看那孩子生的,当然要进我们清容峰……墨师兄丑成那样,他好意思收这孩子为徒吗?”

  ……

  ……

  来到剑峰东麓的高处,找到那片崖壁,井九停下脚步。

  这时候是白天,可以看得更清楚些,那个洞只有三尺深,恰好容纳一个人盘膝坐在里面。

  赵腊月坐在里面,就像两天前一样。

  她的血已经止住,脸色很苍白,看起来伤势很重。

  井九放下手里提着的一大筐山果,说道:“吃这个。”

  这些山果是他离开洞府前让崖间猿猴摘来的,味道有些酸苦,但对补养血气极有好处。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颗丹药搁在她的身前。

  赵腊月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为什么尸体会被发现?”

  井九有些意外。

  她如何知道峰下发生的事情?如果说在九峰之间她有帮手,为何那人没有帮她治伤?

  赵腊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我自有办法。”

  井九没有追问,因为他不在乎这件事情。

  赵腊月却盯着他的眼睛,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很久没有杀人,有些忘了后续应该怎么做。”

  井九说道:“而且处理尸体,很麻烦啊……”

  赵腊月说道:“所以你就随便丢在溪边?”

  井九问道:“不然?”

  赵腊月觉得这个少年真是一朵奇葩,比自己还要更奇怪。

  “你到底是谁啊。”

  她当然知道他是井九,貌美无双的井九。

  但井九又是谁呢?是皇朝派来的卧底吗?

  井九看着她微笑问道:“那你呢,你又是谁?”

  他当然知道她是赵腊月,独一无二的赵腊月。

  但赵腊月又是谁呢?是猴子搬来的救兵吗?

  井九不担心赵腊月会揭穿自己。

  如果被人发现她杀了碧湖峰的师叔,就算她是赵腊月,也会出问题。

  如果她说是那位师叔想杀她……有几个人会相信呢?

  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成为秘密。

  井九确认她的伤势应该没有大碍,转身准备下山。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我想起来了,以前我杀人也是不埋的。”

  赵腊月说道:“不怕被人发现?”

  “为什么要怕?”

  “怕被人寻仇,怕……麻烦?”

  “寻仇?最开始有过几次,后来就没人敢了,所以不是很麻烦。”

  说完这句话,井九便离开剑峰。

  回到峰底,看着那些同门们有些遗憾的眼神,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

  ……

  ……

  井九的剑峰之行,在洗剑溪两岸引发了一场极大的轰动。虽然他没能成功地带回莫师叔的仙剑,但在洗剑阁里听不到任何嘲讽与羞辱的语言,最多是带着几分遗憾的叹息,包括那些已经洗剑多年、境界深厚的师兄们,现在谈论井九时,也会在言语里保有足够的尊敬,因为那天很多人亲眼看到了,他第一次攀登剑峰便走进了云层里。

  关于那位碧湖峰师叔被杀的案子,上德峰还在紧张地进行调查,但在洗剑溪畔已经没有多少人提起,没有人见过那位师叔,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而且这件事情与他们相隔的实在是太过遥远。

  没有人会相信一名洗剑弟子能够杀死一名无彰境的剑仙。

  除了柳十岁那个笨蛋。

  井九笑着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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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壶茶水穷意思
(本章字数:3902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9:00)

  没有人来问井九,上德峰的强者也没有忽然出现把他带去幽冷的剑狱。

  很明显,柳十岁没对任何人说那夜他并不在洞府。

  他从玉山师妹处得知,最近这段时间,柳十岁的修行越发刻苦,甚至要比前三年更加刻苦,而且那个少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不知道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的境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提升着。

  井九大概明白柳十岁的苦练与沉默由何而来,对此,他也只有沉默。

  别的洗剑弟子们也在苦练不辍,每天都能在剑峰上看到很多身影,有的已经能够走到云层外围。

  随后的那些天,陆续有弟子从剑峰上取剑成功,洗剑溪畔不时能够听到快活的大笑、怪叫还有痛哭的声音。

  对于如此辛苦才能得到的仙剑,弟子们自然无比珍惜,爱不释手都不足以形容,无论上课还是吃饭的时候,他们都会把剑带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学着师兄师姐们的模样,用最柔软的缎带系好,背在身后。

  至于缎带应该用哪种,哪种打结方式最好看、对剑身的压力最小,自然成了洗剑阁里闲聊的主要话题。

  甚至有些弟子就连如厕与睡觉的时候,都会把剑抱在怀里。

  这种情况,直到清容峰的梅里师叔发了一通脾气,才稍微收敛了些。

  ……

  ……

  井九没有离开过洞府,这些事情都是玉山师妹与那位乐浪郡的元姓少年告诉他的。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不需要投注太多关心的小插曲。

  那天夜里在峰顶遇见赵腊月、杀死那名碧湖峰高手的事情,对他来说也只是个插曲。

  在他想来赵腊月足够聪慧,应该清楚都有秘密的两个人应该保持距离,那么这件事情便应该到此为止。

  他没想到自己的推演出现了一点偏差。

  于是他再一次出名了,比以前更加出名。

  一个消息在洗剑溪两岸传开。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们无比震惊。

  洗剑阁里一片嘈乱,人们议论纷纷。

  薛咏歌怪叫一声,喊道:“这怎么可能!”

  然后他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在南松亭的时候,自己有过完全一样的反应。

  这个消息甚至惊动了梅里等洗剑阁里的授业仙师。

  这位清容峰的师叔与林无知对井九都有着很深的期望,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名。

  溪尽头的石壁处,胖子马华把棉巾递给浑身湿透的柳十岁,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你知道吗?你那位公子又出名了。”

  柳十岁擦脸的手微微一僵,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有些紧张问道:“怎么了?”

  “赵腊月结束了在剑峰的修行,回到了洗剑溪。”

  马华感慨说道:“看起来,她居然真的完成了剑意焠体。”

  柳十岁怔了怔。

  赵腊月是所有普通弟子的偶像,也是他的偶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师姐。

  师姐结束在剑峰的修行,当然是件大事,只是这与……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问题在于,赵腊月下峰之后,没有去洗剑阁拜见师长,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去了井九的洞府。”

  马华看着溪河下游某处,感慨说道:“她现在正和井九在一起……说话。”

  柳十岁松了口气,沉默心想公子当然不凡,也只有腊月师姐这样的天才,他才愿意多说几句话吧。

  想着平日里,井九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话向来很少,他忽然觉得有些自卑。

  马华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想去看看?”

  柳十岁摇了摇头,把棉巾铺到石上等着被阳光晒干,重新走回溪中,继续开始专心的练剑。

  看着溪面上那个有些瘦小的身影,马华微微眯眼。

  他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最近这些天,柳十岁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用功,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目标,又像是承受着什么压力。

  两忘峰的剑道在于执着与坚忍,柳十岁的表现应该是很好的事情,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回数棵青树围成的天然凉亭下,他看着顾寒问道:“你现在还是坚持认为井九是个废物?”

  顾寒面无表情说道:“拿不起剑的都是废物,哪怕他是世人眼中的天才。”

  马华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多言。

  ……

  ……

  洗剑溪畔的课结束了,数十名弟子从洗剑阁里涌了出来,来到了溪边。

  他们有人在溪里洗剑,有人在溪里洗果子吃,有人状作随意地聚在一起聊天。

  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溪对岸的崖壁。

  崖间有道石坪,坪后是座洞府,与崖壁上别的洞府没有任何区别。

  这时候,那处洞府前隐约有两个人影。

  “真的是赵师姐吗?”

  “你有没有看错?”

  “于昆与师姐一道入的内门,曾经在洗剑阁里同处过数十日,他怎么会看错?”

  “赵师姐真的下山了?那她为什么在那里?”

  “快看!她真的在和井九说话!”

  ……

  ……

  溪边的弟子们低声议论着,兴奋而又紧张。

  对他们来说,赵腊月是最值得敬重的师姐,同时也是无法接触的仙女。

  谁都知道,赵师姐的性情淡漠而寡言,待谁都一样,很有距离感,就连一心想要征召她的两忘峰,她都不愿亲近,那为什么她刚刚结束在剑峰上的苦修,便会来看井九?

  最关键的是,她是真的在和井九说话啊。

  难道井九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前些天,他在剑峰直接入云已经震惊了很多人,但他终究没能直接取剑成功,算不得什么。

  “这两年多从来不见井师兄做些什么,但每到关键时刻,总会有惊人之举,真是深藏不露。”

  来自乐浪郡的元姓少年,看着对岸的画面羡慕说道。

  此时此刻谁不羡慕井九?

  “难道大师姐也是个俗人?”

  有位弟子满脸不解说道。

  众人问何意。

  那名弟子举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笑骂起来。

  “我知道了!”薛咏歌忽然在旁挥舞着手臂,愤愤不平说道:“井九他肯定每天夜里都偷偷摸摸地修行,白天来睡觉,故意装成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然怎么可能走进剑峰云里,还能与大师姐相识?在州学里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真是虚伪!”

  ……

  ……

  在溪对岸的同门眼里,井九是最值得羡慕的对象,但他还是和平时一样,话不多。

  他甚至还躺在那把竹椅上,如果不是崖后的猿猴搬了两块大石头来,还真不知道赵腊月应该坐哪里。

  “伤好了?”

  “嗯。”

  “剑意焠体结束了?”

  “嗯。”

  井九的话少,赵腊月的话也不多。

  对此,他感觉很好。

  柳十岁也很好,就是有时候比较唠叨。

  他没有太多闲聊的经验,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便重新望向瓷盘,手里拈着一粒沙,思考应该放在哪里。

  赵腊月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开始在阳光下静思,吸收天地灵气。

  那天夜里的伤势已经基本好了,井九给她的那颗丹药很管用。但在剑峰停留一年多时间,剑意焠体大成,与之相伴,她的身体受到了很多损害,经脉上有很多极细微的小孔,剑丸的灵度也有些受影响,这些都需要时间来缓缓修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睁开眼睛,发现日已西斜。

  井九依然拈着那粒沙,看着瓷盘,和最开始的姿式一模一样。

  仿佛时间只是过去了一瞬。

  赵腊月看着他,觉得这个少年有些深不可测。

  这里的深不可测,说的不是境界实力,而是别的。

  能够拥有如此可怕的耐心,必然非同寻常。

  井九就像是在下棋,有些举棋不定。

  赵腊月的视线落在瓷盘上,看着盘中堆着的那些细沙,看了很长时间,说道:“有些意思。”

  井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道:“有意思。”

  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能够看出意思来。

  赵腊月说道:“太难,我走了。”

  很明显,她虽然觉得有意思,但不认为最值得珍惜的时间,应该放在这种事情上。

  井九说道:“好。”

  ……

  ……

  过了几天,赵腊月又来了。

  看着那道落在井九洞府前的剑光,溪对岸的弟子们还是很震惊。

  “来了?”

  井九发现她的头发还是那么短,那么乱,蒙着层灰,就像是荒原里的一丛野草。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象在剑识里太过清晰,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现在没有柳十岁泡茶,他的茶壶里盛的是猿猴每天汲来的山泉。

  茶壶在石桌上,他在竹椅里。

  他正准备伸手,想起身边有人,于是很自然地看了赵腊月一眼。

  赵腊月问道:“什么意思?”

  井九说道:“给我倒杯水。”

  赵腊月说道:“不。”

  “喔。”

  井九这才明白,她不是柳十岁。

  清冽的山泉味道并不比茶差。

  他一边喝着杯里的水,一边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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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一道铁剑盖山河
(本章字数:2693 更新时间:2017-11-19 21:49:00)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你怎么杀死的他,但我知道你的剑元很充沛,甚至不比我弱。”

  赵腊月看着他说道:“我不明白像你这么懒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从懂事开始,甚至可以说从生下来开始,她便在青山宗的注视下接触、准备修行。

  每天清晨睁开眼睛,她便开始炼体、静思、直至来到青山宗后练剑,没有一刻懈怠。

  可以说,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修行。

  她听说过井九,知道他出名的懒散,但那夜峰顶的事情发生后,她以为这是误传。

  直至这两次亲眼来看,她才发现他是真的很懒。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懒的人,如此荒废自己天赋的人。

  她更想不明白的是,这么懒的人为何能够修出如此充沛的剑元。

  她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更胜于知道井九的真实身份。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青山宗学剑?”

  井九看着她说道:“因为这里从来不管弟子如何修道,怎么修都可以。”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当然也是因为这里比较熟。

  赵腊月说道:“我不知道你想修什么,又想隐藏什么,但你如此这般,反而容易成为众人关注的对象。”

  井九说道:“刻意隐藏我觉得嫌麻烦。”

  赵腊月说道:“哪怕会被人发现你的秘密?”

  “没有能够永远保守下去的秘密,囊中的尖锥也不可能永远藏拙成功。”

  井九说道:“我以前有过类似的经验,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但天空里不可能一直密布着阴云,如果你总是试图不让地面的人们看到自己的光辉,那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很愚蠢。”

  赵腊月缓缓转头望向他,有些不确定问道:“你把自己比作太阳?”

  井九说道:“就是一个比方。”

  “清容峰很多师姐私下都在议论我,说我很自恋。”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说道:“我觉得我不如你。”

  井九说道:“我觉得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赵腊月没有说话。

  她知道井九想要表达什么。

  她是天生道种,剑道奇才,青山宗的恩宠,从出生开始,便承受着无数关注的视线。进入内门后,她选择剑意焠体这条艰险的修炼法门,或者也与此有关,因为那样她可以躲在剑峰的云层深处,不被人看见。

  她沉默不语,看着很倔强。

  井九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赵腊月挑眉,瞪着他,杀意十足。

  井九收回手,面不改色说道:“你应该去洗洗头,修行而已,不用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赵腊月用力摇头,灰尘落下,看着就像是只在外面疯玩了一天刚刚回家的小狗。

  “我忘了。”

  说完这句话,她驭剑向着崖壁上方自己的洞府飞去。

  井九觉得自己似乎也忘了什么事情。

  没过多长时间,赵腊月便回来了,换了身新衫,乌黑的短发还在滴水。

  她居住的洞府自然条件要比普通弟子好很多,位置在崖壁最上方,却有昔来峰仙师们引来的一道热泉。

  井九看了眼她的头发。

  赵腊月说道:“剑元是用来杀人的,怎能用在这些事情上。”

  井九正准备说什么,忽然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

  天空里响起数声极其尖锐的啸鸣声。

  云层被撕开,带出数道笔直的云线,看着就像是箭一般。

  轰的一声巨响,云层中间部分涌动不安,片刻后,一道剑光破云而出,来到了洗剑溪上空。

  那道剑光凝纯而明亮,层级极高,散发着极森然的剑意,驭剑者应该是位境界深厚的强者。但不知何故,这道飞剑非常不稳定,歪歪斜斜,就像是喝醉酒的村夫,又像是被吓的慌不择路的野鹤。

  剑光在洗剑溪畔的崖壁间穿行着,时而在上,时而在下。

  剑上传来一道无比凄厉的声音,向着四周散开。

  “就算没有一,那二呢!”

  “没有一,二呢?”

  驭剑者的喊声在峡谷间回荡。

  恐怖的剑意不时落下,溪水骤乱,崖壁上生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碎石簌簌落下。

  远方诸峰里隐有剑光升起,应该是亲传弟子正在赶来。

  溪畔的洗剑弟子在师长们的召集下,避入洗剑阁。

  听着天空里凄厉的喊声,看着崖壁间被剑意扫过,凄惨断掉的参天大树与石头,弟子们脸色苍白,很是恐慌。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谁?为什么如此疯狂,如此可怕?

  ……

  ……

  赵腊月走到崖边,看着天空里那道疯狂的剑光,眼眸里流露出警惕与敌意。

  井九静静看着她,想知道这两种情绪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来自诸峰的剑光,距离洗剑溪还有十余里便停了下来,应该是接到了谕令。

  那道疯狂的剑光太快,驭剑者太强,诸峰里的普通亲传弟子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是徒增伤亡,所以那百余道剑光只是守在外围,结成了数座剑阵,以此自保,同时也是防备那个驭剑的疯子跑掉。

  诸剑弟子的剑阵结成后,天地骤然变色。

  云层向着四野散去,一道形制方正的铁剑,从天穹里落下。

  方形铁剑遇风飘摇而长,变成十余丈大的穹盖,直接压住那道疯狂的飞剑,把它镇压到了数里外的一片山地间。

  轰隆巨响,如同真实的雷霆,在那道铁剑穹盖下方不停响起。

  那片山地上的石砾被震的离地跃起,骨碌碌滚动着,仿佛成了活物。

  恐怖的震动从远方来到洗剑溪,溪水如沸,撞崖而碎,不知多少游鱼被活生生震死。

  半个时辰后战斗终于停止,铁剑静了下来,就像是真实的小铁皮屋。

  不知道被铁剑盖住的那人死了还是如何。

  无数死鱼浮到溪面上,看着就像是朝歌城里最富有的商人抛洒出十几筐银币。

  被那道疯剑斩开的山崖,缓缓滑落,进入溪河里,激起无数巨浪,带来不知多少叹息。

  “这就是破海境的威能吗?”

  看着远方的画面,赵腊月说道。

  井九走到她身边,说道:“元骑鲸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出手了,我觉得他可能早就破海圆满,进入了通天境。”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青山宗再添一位通天境的大物,必将震惊整座大陆。

  井九如何得知?又为何要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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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风雪里的一口老井
(本章字数:3083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0:00)

  洗剑溪畔的弟子们不敢议论那天发生的大事件,私下难免还是会有所交流,很快便有消息传开,他们才知道,当天那道恐怖的飞剑竟是潮来剑,那位发疯的强者自然是碧湖峰主雷破云。

  都说碧湖峰主在朝歌城被冥部妖人与不老林刺客联手暗杀,受了重伤,正在某处疗伤,谁能想到,他会以这般疯癫的状态出现在诸峰师徒的眼前,如同走火入魔一般,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给出答案,事件渐渐平息,那些被雷破云的剑光斩断的山崖也被昔来峰的阵师修复如初,用肉眼望过去,没有任何痕迹,一夜之后,似乎那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那句凄厉而疯狂的话依然回荡在诸峰之间。

  “就算没有一,那二呢!”

  “没有一,二呢?”

  这句话无头无尾,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谁能够说清楚。

  联想到前些天碧湖峰那位师叔的离奇死亡,整件事情越发充满了诡异的感觉。

  井九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也知道雷破云在临死前为何念念不忘此事。

  他负手站在崖畔,看着夜色深沉的天空,觉得此处仿佛一口老井,眉间生出一抹极淡的厌倦意味。

  ……

  ……

  上德峰顶,寒意刺骨,身处其间,不管是何等境界,都必须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元骑鲸走到洞府深处,低头向井底望去,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霜雪涂白了洞壁,他的头发也多了一道白,但那与严寒无关。

  昨夜为了镇压雷破云,他用了年轻时从外界学来的剑道,效果显著,但剑元消耗亦是极剧,至少需要百日才能回复。

  三十余名上德峰弟子与执事,跪在他的身后,等待着他的发落。

  做为青山宗第二号人物,他有资格决定很多人的前途,甚至生死,但他没有这样做,举起手示意众人散去。

  能从戒备森严的剑狱深处把雷破云放出来,自然不是普通人,这些弟子执事没有任何办法。

  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把雷破云放出来?

  元骑鲸望向洞外天光峰的方向,心想这究竟是借刀杀人,还是对自己的又一次试探?

  “那天的事情……还是得查啊,不能断咯。”

  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缓慢说道。

  执事与弟子们都已经退出了洞府,只有他最信任的师弟迟宴还在这里。

  迟宴说道:“两忘峰那边有个消息……不过很难确定,我也不怎么信。”

  “既然有消息,那当然就应该往深了查,只是……”

  元骑鲸顿了顿,说道:“承剑大比的日子快到了,不要把事情弄的太大。”

  听着承剑大比,迟宴想起一事,说道:“那个井九……真的不需要再看看?”

  不管是谁,只要能得赵腊月另眼相看,便有资格得到更多的关注。

  看着师兄没有说话,迟宴苦笑说道:“这些年愿意来我们上德峰的弟子,已经越来越少了。”

  承剑大会是青山九峰挑选承剑弟子的场合。

  但对那些优秀而有潜质的弟子来说,又何尝不是挑选剑峰的机会?

  无数年来,掌门所在的天光峰,当然是最多弟子想要去的地方。

  上德峰权柄极重,剑法一流,元骑鲸是掌门大人的师兄,但这些年来报名承剑的弟子越来越少。

  两忘峰可以从诸峰弟子里挑选人才、很少提前选择承剑的对象,适越峰偏向学理研究,昔来峰管理青山事务,报名的弟子相对较少,但现在愿意承剑上德峰的弟子数量竟是连碧湖峰与云行峰都不如,更不要说清容峰了,这是为什么?因为上德峰的气氛太过沉重,因为剑狱太过阴森,还是因为所有年轻弟子都无比害怕他们?

  “那个懒鬼吗?”

  元骑鲸冷哼一声,说道:“两忘峰上的那些小家伙,怎么可能放过他?”

  迟宴不懂师兄所说的放过是什么意思。

  元骑鲸说道:“你不要考虑别的事情,先看看有没有可能把碧湖峰夺过来。”

  ……

  ……

  时间缓慢而坚定地前行,没过多长时间,便来到了初冬。

  据说是应清容峰的请求,掌门大人同意青山大阵开了一道口子,外界的寒风与雪花就这样灌进了九峰里。

  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井九再次生出一种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开始推演,却无所得,感觉越来越怪。

  从那个小山村重新回到青山之后,他有了很多以前没有过的感受,比如无聊、比如有意思,比如遗忘……

  他不可能遗忘,那么这种感觉的生成只能说明他自己下意识里避开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因为他已经习惯眼下如此懒散的生活?

  初雪落下的那天,赵腊月又来了。

  她在洞府里静修数十日,完美地消化了在剑峰上的所得,最细微处的那些损伤也已经修复如初。

  白雪落在崖壁间,落在院墙上,也落在她的身上。

  在白色的世界里,她那双浓黑的眉毛无比鲜明,就像她的眸子。

  看着那道剑光落在井九的洞府前,洗剑溪对岸响起一片哀叹声。

  “师姐又来了!”

  “她怎么又来了?”

  “第七次!第七次啊!”

  弟子们捶胸顿足,或者以手捧心,失望并且悲痛于偶像的选择。

  “我是腊月生的,所以叫这个名字。”

  赵腊月看了眼自己的手镯,说道:“在一场大雪里。”

  井九心想这是要闲聊?他与柳十岁曾经闲聊过,与赵腊月也聊过数次,虽然还是不习惯为何人们会把闲暇时间用来聊天,但至少接受了这件事情的存在,而且知道了闲聊这种事情需要某个话题开头。

  他不擅长寻找聊天的话题,至于与赵腊月有关的他只知道一件事情。

  “承剑大比的时候,你会选哪座峰?”

  九峰会在承剑大会上挑选自己看中的弟子,但如果那名弟子太受欢迎,那么局面便会倒转过来。

  像赵腊月这样的天才少女,自然拥有足够的选择空间。

  在承剑大会上,她究竟会选择哪座山峰,是青山宗乃至整个修行世界都很好奇的事情。

  但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从来没有人会当着她的面问出这个问题。

  直到井九觉得似乎要开始一场闲聊。

  赵腊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着风雪里的那些山峰,沉默不语。

  在同门与师长眼里,她有些孤傲,寡言而冷漠,但在井九的眼里,她就像个倔强的小女孩,有些惹人怜惜。

  井九抬手想要揉揉她的短发,却又放下,说道:“别想太多。”

  赵腊月收回视线,看着他说道:“我要去剑峰做最后的准备。”

  所谓准备,自然是承剑大会。

  她迎着风雪来此与他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告别。

  告别往往是很伤感的事情,但并不适用于井九。

  “到时候见。”

  他说道。

  漫漫修道路,相遇者多,重逢亦有,最多的还是告别,然后从此不见。

  他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所以现在可以表现的很淡然。

  在时间的面前,除了淡然,还能如何?

  ……

  ……

  赵腊月离开洗剑溪畔,向着剑峰而去。

  她没有驭剑,不是因为那把青色小剑受损严重,而是基于别的考虑。

  在洗剑溪尽头,她被顾寒拦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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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溪石上的两道身影
(本章字数:3253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0:00)

  赵腊月知道顾寒想要问什么,但她不准备回答,继续向前走去。

  “站住!”

  顾寒沉声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看着她的背影说道:“诸峰已然老朽,青山之未来,只在于我们……”

  赵腊月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你错了,青山之未来在于我,而不在于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向着剑峰继续前行,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顾寒看着风雪里越来越小的黑点,默然想着:“那井九呢?你关注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风雪骤乱,飞剑破空而至,他抬步走到剑上,逆风而去,化作一道白烟。

  飘摇而上,顾寒很快便来到西南方向一座秀丽的山峰间。

  山峰秀美,然而崖坪之间,到处都可以看到凌厉的剑光,杀意十足,铁血意味极浓,即便从天而降的雪花也都被融成青烟。

  这里便是青山第二峰两忘峰。

  这里都是来自诸峰的最优秀的弟子,大部分都已经修至无彰境界,甚至极少数已经进入游野境。

  顾寒很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两忘峰里的大部分年轻弟子一样,他也不喜欢其余诸峰的作派,包括承剑大会。在他们看来,这些只是诸峰为了延续自己的传承,抢夺人才的无聊之举,除了造成严重内耗,没有任何意义。

  剑光消失在两忘峰顶的洞府里。

  “不能再这样旁观下去,腊月不知道为什么对我们有些抵触。”

  顾寒看着那个背影说道。

  “师妹那里我去说,你要保证清儿与十岁不出问题。”

  那个人没有转身,问道:“另外,我想知道你现在对井九到底怎么看?”

  顾寒沉默片刻,说道:“我不喜欢他。”

  那人转过身来,容颜清秀,神情温和。

  他是青山掌门首徒过南山,还有一个身份是两忘峰的首席弟子。

  “马华已经证明他的看法是对的。”

  过南山微笑说道:“但我还是支持你的做法,如果经不起磨励,再高的天赋也没有任何意义,那个孩子遇着你连番羞辱,却连剑都不敢拨,将来如何降魔卫道,为我青山出力?”

  顾寒神情漠然说道:“那个家伙连剑都没有,谈何拨剑?”

  ……

  ……

  雪一场比一场骤疾,然后渐渐消失,枯黄的草枝重新变绿,又是一年初春来临。

  承剑大会就要开始了。

  据说赵腊月结束了在剑峰的苦修,再次归来,但没有谁看到她的身影,包括在井九的洞府里。

  对青山宗来说承剑大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自然各方面都极为重视。

  洗剑溪尽头提前布置好了座位,数百丈的石壁上更有昔来峰的仙师们用神通移来的几块巨石为台,巨石极为宽广,可以容纳数千人,更有白云与崖间浅水相伴流淌,更增仙境之感。

  溪畔的普通弟子沉默而紧张地修行着功课,偶尔忍不住会向天空看上一眼。

  在世间降妖除魔的两忘峰师兄还有在朝歌城等地的各峰师长们,都已经陆续赶回。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前来观礼的各方宗派的代表们。果成寺来了十余名僧人,朝歌城来了几位皇朝官员,与青山宗交好的水月庵、悬铃宗等地,更是派出了长老之类的重要人物,听说就连远在北地的风刀教也派了人。

  在溪畔洗剑多年的内门弟子们,只要有自信的,都已经报名参加此次大会。

  天生道种的赵腊月与柳十岁,自然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听说就连悬铃宗的某位长老都打听过柳十岁的情形,至于赵腊月更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人物,如果不是不便,水月庵只怕早就已经去找她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赵腊月会在承剑大会上选择哪座山峰。

  这个谜底的揭开,同时也会解开另外一个困扰青山宗多年的谜团。

  当年在赵腊月出生之前,青山宗便已经提前预知她是天生道种,一直暗中保护直至现在,这究竟是哪位大人物的手笔?

  除了赵腊月与柳十岁,还有十余位弟子同样颇受关注。

  这些弟子都在洗剑过程里表现的极为优异,其中有三人更是像柳十岁一样被两忘峰提前看中,从前年开始便一直在甲课由顾寒亲自教育,其中又以一名叫做顾清的弟子境界最为高强,深得门派器重。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叫做顾清的弟子,肯定可以顺利承剑。

  顾清并不出名,因为他一直以剑童的身份在两忘峰里学剑,很少在洗剑溪畔出现,所以显得有些神秘。

  在知道内情的某些人眼里,顾清的境界实力甚至要隐隐压过赵腊月一筹,应该算是这一代洗剑弟子里的最强者。

  因为他是两忘峰首席弟子过南山的剑童,而且,他是顾寒的亲弟弟。

  ……

  ……

  承剑大会开始之前,青山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那便是碧湖峰峰主之位的传承。

  前任碧湖峰主雷破云的死亡事涉隐情,而且这是青山宗自己的事情,所以进行的非常低调。

  除了青山宗掌门以及诸峰之主,没有任何人旁观那场战斗,更不要说那些前来观礼的各宗派使者。

  其夜,一剑光寒九峰。

  剑意纵横于天地之间,青山大阵启动,北镇守睁开眼睛,吞了数道星光,最终才分出胜负。

  碧湖峰的一位隐居长老击败了上德峰的迟宴,成功地接任了峰主之位。

  ……

  ……

  晨光熹微,青山九峰早已醒来,溪河尽头,隐隐传来无数人声。

  井九向那边看了一眼,走到溪河对岸,来到洗剑阁里,敲了敲门。

  所有人都去了溪尽头的石壁,洗剑阁里异常安静,按道理应该空无一人才对。

  林无知没有走,就像一直在等他。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看着井九微笑说道。

  井九说道:“我习惯今天的事情今天做。”(注)

  林无知翻开早已准备好的报名册,递过去笔。

  井九接过笔,在报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师叔真的很欣赏你,看在我在这儿等你的情份上,你多考虑一下他。”

  林无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虽然……他长的确实不怎么好看。”

  井九想了想,说道:“我真的不关心美丑。”

  林无知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心想也对,反正谁都没你好看。

  井九向着洗剑阁外走去。

  林无知收拾名册,准备送到适越峰备案,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着一件事情。

  剑呢?你怎么还不去取剑呢?

  ……

  ……

  来到洗剑溪尽头,两岸站满了等待参加承剑大会的弟子。

  那道数百丈高的崖壁两旁,还有很多身影,应该来自九峰。

  崖壁上方是一片云雾,无法看清楚里面的画面,想必青山宗的大人物们还有那些来观礼的各宗派使者,应该便在其间。

  不知道今年水月庵会派谁来?以连师妹的身份应该不会亲自来,来的会是她的徒弟吗?

  看着雾崖,井九难得地想起某些故人。

  溪畔很是热闹,到处都是人。

  “井师兄,这里!”

  玉山师妹站起身来,向他招手,示意为他提前抢好了位置。

  井九看了眼,发现那个位置用来观战确实不错,但是人太多了。

  他喜欢清静,不喜欢热闹,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

  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溪畔最安静的地方。

  那里并不偏僻,在最靠近崖壁的地方,是溪里的一方大青石。

  之所很安静,是因为青石上有一道孤伶伶的身影。

  赵腊月在那里。

  没有弟子敢靠的太近。

  井九很自然地走了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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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原来他就是井九
(本章字数:3145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0:00)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说道:“来了?”

  井九嗯了一声,望向溪对岸也很显眼的一处地方。

  十余名年轻弟子站在那里,神情平静而自信,都是顾寒带的甲课学生。

  井九只认识柳十岁一个人,自然不知道里面有两张生面孔。

  井九看了他一眼。

  柳十岁转过脸去。

  ……

  ……

  弟子们打量四周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也是被观察的对象。

  在崖壁间与那些巨大石柱上,还有被云雾遮掩的山顶,有很多目光落在溪畔,还有很多人拿着笔与纸在记着什么。

  那些目光与笔纸的主人都是九峰里的重要人物,会决定今天究竟会选择哪名弟子承剑,又会放弃哪名弟子。

  青山宗对内门弟子的管理看似很松,像对外门弟子一样任由他们自己拿着剑经学习。事实上诸峰一直暗中注视着弟子们在洗剑过程里的表现,对于每个弟子的性情、偏向、境界、实力都查的清清楚楚。

  “顾清就不用考虑了,他肯定会直接回两忘峰。”

  “柳十岁的情形不同,虽然他肯定也会被召入两忘峰,但也许会愿意先随哪座峰学剑。”

  “杞元良的境界有些不稳,但驭剑方面颇有天赋,可以向上挪个位置,应该争取一下。”

  “司空宜民那边,我已经与他母亲打过招呼,嗯,走的是悬铃宗的关系,他母亲承诺,只要我们选他,他便会来我们这儿。”

  “薛咏歌应该会参加下次承剑大会,他叔祖说如果我们愿意在下次选他,那么这次可以帮我们劝劝奇飞英。”

  “奇飞英这两年一直在甲课随顾寒师兄学剑,只怕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还是那句话,将来要去两忘峰我们不拦,但要用我峰弟子的名义去。”

  “那可以把他的位置往前再移移,放在司空宜民的后面。”

  类似的讨论在崖壁间不停发生。

  九峰的师长与亲传弟子看着溪畔的那些年轻人,不停地推演着各种可能,墨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其间有的名字会被划掉,有的则会被挪到更前面的位置,气氛很是紧张。

  这就是青山宗的承剑大会。

  不是哪座山峰想要挑选哪个弟子承剑便能心想事成,因为你非常可能需要与别的山峰竞争。

  青山九峰里天光峰的地位最为特殊,他们挑中的弟子一般都不会拒绝。

  上德峰则有些尴尬,越来越少有年轻弟子愿意主动选择。

  两忘峰可以随时从诸峰挑人,并不见得一定要在承剑大会上发声,但今年的情形有些不同,那名叫顾清的弟子会直接报名去两忘峰,而为了准备数年后的梅会,过南山这等人物怎会放赵腊月与柳十岁走?

  如此一来,云行峰与碧湖峰等地的选择余地变得更小,不得不谨慎选择,提前做好各种预案。

  ……

  ……

  过南山是掌门首徒,也是两忘峰的首席弟子,这些年里,他带领年轻的同门在世间斩妖除魔、与冥部妖人及北方的那些怪物浴血奋战,但在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铁血冷酷的意味,反而气息很温和。

  胸有雄才大略,眼光自然极远,对世间很多事情他并无喜恶。

  看着青石上一立一坐的两道身影,他带着遗憾说道:“看来真的不行啊。”

  这一句话里有两个意思。

  前些天赵腊月从剑峰归来后,他与她进行了一番认真的长谈。

  但直到最后,赵腊月也没有承诺会加入两忘峰。

  至于第二个意思,自然是说井九依然没能取剑成功,无法参加这一次的承剑大会。

  “就算行,我觉得也不行。”

  顾寒冷漠说道。

  马华笑了起来,圆胖的脸上生出些细纹,说道:“不行就是不行。”

  那么最终的结论便是不行。

  井九不行。

  林无知从崖下走了过来。

  过南山点了点头。

  林无知也点了点头。

  二人都是掌门的亲传弟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冷淡。

  林无知忽然停下脚步,说道:“井九报名了。”

  过南山沉默了会儿,说道:“那是好事。”

  顾寒冷声说道:“这个家伙又要弄什么事?”

  马华眯了眯眼,还是那般人畜无害地笑着,眼里却掠过一道寒光。

  “墨师叔一直想要他,现在看来,他的眼光确实比我们这些晚辈要强很多。”

  林无知看着他说道。

  过南山说道:“我也一直对这个少年抱有很大希望。”

  “是吗?我可没有看出来。”

  林无知看了顾寒一眼,似笑非笑说道。

  “顾师弟只是想磨砺他一番。”

  过南山说道:“他太过骄傲,承受适度的压力,有助成长。”

  林无知感慨说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习惯你们这种自说自话的作派。”

  过南山说道:“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看懂你教的这名学生。”

  林无知微微挑眉,说道:“愿闻其详。”

  过南山望向溪里那块青石,说道:“所谓懒,其实是一种态度,对世间万物无爱,居高临下,这种极致的骄傲对我青山宗、对天下苍生没有任何意义,他若不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便没有资格来我两忘峰。”

  林无知微嘲说道:“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不想去两忘峰?你们这样做除了让他不高兴,还有什么意义?”

  “入两忘峰行走是每个青山弟子的荣耀,他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一点。”

  过南山看着他温和说道:“师弟你若不是不甘败在我剑下,现在不也应该站在我的身旁?”

  林无知静静看着他,忽然说道:“我觉得你今天可能会失望,而且……是两次。”

  ……

  ……

  那块青石在溪里最前方很显眼。

  很多视线都落在上面。

  所有人都很关注赵腊月,但还是有很多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边。

  那名白衣少年坐在青石上,懒洋洋的样子非常吸引人,因为他生的太好看了。

  “这就是井九吗?果然生的极美。”

  “四师姐,前年你们去南松亭,真没看到他?那真是可惜了。”

  清容峰的女弟子们看着溪边兴奋地议论着。

  这是她们第一次看见井九,虽然听过很多传闻,但今天见着真人,才知道原来闻名不如见面的意思。

  井九太好看了。

  “他今天会参加承剑大比吗?”

  清容峰弟子们带着希冀的眼光望向梅里师叔。

  梅里摇了摇头,说道:“等下一次吧。”

  清容峰弟子们有些失望。

  梅里何尝不是如此。

  井九双袖随风而动,明显没有藏剑于其间,看来奇迹没有发生,他还是没能拿到那把剑。

  梅里现在更关心的是赵腊月稍后的选择。

  青山九峰以清容峰、昔来峰的女弟子最多,尤其前者基本上都是女性剑修。

  在她看来,赵腊月这位罕见的女性天生道种,理所当然应该来清容峰承剑。

  当然,她觉得像井九这般漂亮的少年也应该来清容峰才是。

  清风徐来,吹散云雾,露出帷幕一角。

  一道清婉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小腊月还是没有答应?”

  梅里恭声说道:“是的,峰主。不过听说她也没有答应别处,我们应该还有希望。”

  “嗯……她身边那个白衣少年是谁?”

  “那就是井九。”

  “原来他就是井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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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开会了
(本章字数:3067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1:00)

  承剑大会开始。

  最先站出来的是一位叫做陈琳的洗剑弟子。

  陈琳进入内门已经有七年时间,五年前便已经取剑成功,但直到今年才终于修至守一境界圆满,有了参加承剑大会的资格。

  多年的修行与等待让他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没有在意四周的眼光与首个登场的压力,专注地开始自己的表演。

  一道清冷的剑光离袖而去,在淌着清水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然后倒转而回。

  不待飞剑近身,他轻身一跃,落到了剑上,开始驭剑飞行,在崖壁之间来回,显得颇为熟练。

  溪崖安静无声。

  高崖之上的石台有云雾缭绕,悬铃宗使者、大泽来客、朝歌城的代表、还有果成寺的律堂首席,以及向来与青山宗交好的水月庵、几个剑派的代表坐在各自的位置,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话。

  今年镜宗第一次派出代表观礼青山宗承剑大会,那位使者没有什么经验,也没有注意到崖间的沉默,看着那位叫做陈琳的弟子飞剑凌厉,驭剑娴熟,在峰间自如来回,心生赞叹,鼓掌赞美了几句。

  陈琳落回溪间的石上。

  负责主持承剑大会的适越峰何长老,看着他面无表情问道:“你想于哪座峰承剑?”

  陈琳的神情终于变得紧张起来,声音微干说道:“弟子何德何能,不敢挑选。”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崖间那些诸峰师长聚集的地方,带着希冀与不安。

  承剑大会上,九峰里的师长每个只能挑选一名承剑弟子,数量有限,所以都会非常慎重。

  陈琳知道自己的境界修为在同门里并不突出,不敢奢望被诸峰争夺,只希望能有一处选中自己便好。

  崖间没有声音响起,依然是一片安静。

  随着时间的流逝,沉默变成了尴尬。

  溪畔没有资格参加承剑大会的弟子们,看着他面露不忍。

  玉山师妹更是转过脸去,紧张地不敢看。

  一片死寂里,陈琳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以难以想象的坚毅仰着头,就像是等待着最后宣判的罪犯。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自己低头,或者稍微表现的沮丧些,便有可能被师长们认为是剑心不稳。

  那他就真的还要再等三年了。

  镜宗使者也觉得很尴尬,看着四周宾客们的眼神,觉得刚刚鼓过掌的双手有些无处安放。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像这名弟子这般的优秀材质,在镜宗里应该会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但在青山宗里……居然没有人要?

  终于有声音在崖间响起。

  云行峰方面商议了一番,可能是想着在随后的几名重点人选上无法争过其余诸峰,决定收了陈琳。

  “你可愿意随程长老学习苍鸟剑法?”

  陈琳惊喜无比,颤声说道:“弟子愿意!”

  说完这句话,他赶紧驭剑而上,来到崖间某处,与云行峰的同门们站到了一处。

  ……

  ……

  陆续有弟子出来展示自己的境界与剑法。

  这些在洗剑溪畔苦修多年的内门弟子,都已经修至守一境界圆满,甚至有两三人已经初窥承意境界,驭剑自如,能在群峰之间如鸟般飞行,剑诀更是娴熟,飞剑流转,织成道道光幕,十步之内,即便是飞瀑亦不能入。

  杞元良,司空宜民,奇飞英,这些在诸峰笔记上多次出现的名字,经过一番争执后也各被选中。

  崖上很安静,镜宗使者受了先前的教训,不再轻易发表意见,偶尔看一眼云雾深处的那方石台,心想青山宗掌门不知道有没有亲自到来,还是如传闻里那般,他也与其师太平真人一样正在修行那种玄妙至极的道法。

  果成寺前来观礼的律堂首席闭着眼睛,手里念珠缓动。

  水月庵的女弟子与清容峰的女弟子们合在一处,本就相熟的她们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真是无聊啊。”

  悬铃宗的客人坐在在西崖的石台上。

  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盯着脚下石缝里的流水,觉得眼睛有些酸。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晶莹可爱的耳垂上系着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两只小铃铛色泽如银,难道这个小姑娘竟然是位地位不低的银铃使者?

  “你懂什么?”

  一位少妇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说道:“青山宗乃是剑道大派,演剑看似无聊,实则很不简单。”

  “问题是也太乏味了,一剑过去,一剑过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悬铃宗的小姑娘嘟着嘴说道:“早知这么无趣,我才不来呢。”

  忽然崖下传来声音,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发现人群微乱,不禁来了兴趣,看着走到溪间的那个瘦弱少年,说道:“师叔你快看!这不就是你刚才指给我看的那个天生道种?”

  ……

  ……

  柳十岁来到了溪间。

  两岸响起一阵轻呼。

  崖间也隐有动静,无数道视线投了过来。

  高崖之上,果成寺的律堂首席睁开了眼睛,大泽来客起身,镜宗使者更是早早走到崖畔,向下望去。

  观礼的宾客们对柳十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或者说好奇。

  修行界都知道,柳十岁是天生道种,而且是十年里青山宗的第三个天生道种。

  天生道种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天才,普通宗派百年遇着一个便算不错,青山宗的运气真是令人嫉妒至极。

  卓如岁与赵腊月分别来自西海与朝歌城,家世各自不凡,与修行界多有交道,还比较容易被发现。但听说这个柳十岁自幼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入门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修行,那又是如何被青山宗找到的?

  看着站在溪上的少年,各家宗派的心情有些复杂。

  柳十岁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站在溪石上,依然是很简单的出剑。

  飞剑破空而起,没有残影,甚至连剑光也无,仿佛瞬间,来到十丈外的石壁上。

  悄无声息,流淌的清水都没有生出一道涟漪,石壁上便多出了一道浑圆至极的细洞。

  看似无奇的画面,在崖间引来几声吃惊的轻呼。

  柳十岁左手二指一并,施出剑经上最常见的剑诀,飞剑自石壁而回。

  他看似随意地向溪间踏出一步,正好落在剑上,随剑而起,飞剑拖出一道残影,速度骤然加疾,变成一道清光,数息之间便已经飞出崖峰,带着略有些刺耳的剑啸,破云而出。

  人们抬头望去,只见他已经变成高空里的一个黑点,早已超越了九峰的高度。

  片刻后,柳十岁驭剑而归,脸不红心不跳,气息平静,沉默施礼,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做过。

  崖间一片安静,然后骤然响起喝彩声。

  “好!好!好!”

  柳十岁的飞剑看似简单,实则沉稳至极,没有任何多余,正是青山宗追求的剑道风范。

  虽然他的境界还很低,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够表现的如此优秀,甚至隐有大家风范,怎能不令人激赏。

  “这就是天生道种啊?”

  那位悬铃宗的小姑娘咕哝道。

  这样小的年纪便已经是银铃使者,她的身世来历自然不凡,天赋眼光自也不差,知道柳十岁看似简单的表现,实则非常不简单,但对于爱看热闹的她来说,依然觉得不够热闹。

  下一刻,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精神一振。

  一名神情沉稳的年轻弟子,走到了溪间的石上,与柳十岁相对而立。

  “柳师弟,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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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少年你意欲何为?
(本章字数:4019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1:00)

  这位弟子叫做林英良,是柳十岁在甲课里的同窗,同样随顾寒学剑,也是被两忘峰看好的弟子。

  不知道他这时候站出来挑战柳十岁,是两忘峰的安排,还是他自己不忿柳十岁得到的关注太多。

  “林师兄请。”

  柳十岁抱拳,飞剑静悬于双手之前,这便是平剑之礼。

  对于林英良的主动挑战,他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回复了平静,眉宇间更看不到慌乱的神情。

  就像当初井九对他的评价一样,这位少年聪明、善良,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执着。

  这样的少年很少会被外界的变化影响,所谓固守本心,便如是也。

  柳十岁与林英良相隔十余丈而立。

  溪水在石间流过,发出哗哗轻响。

  十余丈的距离,正好是守一境最有效的攻击范围。

  那位悬铃宗的小姑娘站在崖边,睁大眼睛看着下方的画面,好奇想着谁会赢呢?

  答案很快便有了,青山宗的剑争永远都是开始的那般突然,结束的那般快。

  溪面生出两道白线。

  两道剑光,照亮崖壁,然后骤然消失。

  柳十岁的飞剑停在林英良的眼前,距离他的眉心三寸。

  林英良的飞剑也停在柳十岁的身前,约摸一尺。

  两道飞剑看似同时停止,但在崖间那些剑道高手的眼里,相差其实很明显。

  柳十岁的剑要比对方快上半分。

  在日常生活里,半分只是眨眼不到的时间,茶不会冷,香不会短。

  但在剑道之争里,半分已经是足够分出胜负、甚至生死的时间。

  更何况柳十岁的剑要比林英良的剑更近。

  ……

  ……

  “这就完了?”

  悬铃宗的小姑娘看着溪间的画面,瞪大眼睛说道。

  她经常在门内看师兄师姐们切磋,如果双方境界相仿,往往一打便是很久,甚至可能从清晨战到日暮都很难分出胜负。

  谁能想到青山宗的同门较量居然这样简单、这么快,别的不说……但看起来真的是很没意思啊。

  那名少妇说道:“青山宗从来不讲究别的花俏,只在乎飞剑的速度与威能,九峰里的那些剑诀,也只不过是用不同道法在这两方面做文章,用在战斗里往往一击便杀,无比凶险,所以向来很少有人敢招惹他们。”

  那位小姑娘说道:“那岂不是很容易误伤?那他们平时怎么练剑?”

  少妇说道:“不错,所以青山宗很少有同门间的切磋,偶有较量也要在师长看管下进行,而且除了承剑大比和试剑大比时,严禁飞剑对准彼此的身体,只能把目标确定在对方的身体右侧某处。”

  小姑娘不解问道:“不能以实战练剑,如何能够提升?”

  少妇神情微冷,说道:“所以青山宗会有两忘峰这种地方。”

  小姑娘说道:“啊,我知道两忘峰,师姐说那里面都是一群冷酷无情的怪人……”

  少妇微笑着转了话题,说道:“你不要觉得剑道无趣,先前换作是你站在溪间,你能避开柳十岁的剑吗?”

  想着那道悄无声息的飞剑,小姑娘哼了两声,说道:“就算躲不开,但我提前布好魂铃阵,他的剑怎么刺得进来?”

  少妇说道:“如果你们是在闲谈,或者是隔着几张桌子在饮酒,他突然出剑,难道你还来得及布阵?”

  小姑娘想着师叔说的这个画面,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寒冷,咬牙说道:“那我就离他远些,那个家伙的飞剑最远也就能攻到十丈外……我在十丈,不,二十丈外布好魂铃,等他驭剑来攻的时候,我早就已经借来足够的天地灵气,直接镇杀了他!”

  少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如果你面对的青山宗弟子已经进入承意境界,能够飞剑百丈杀人,那你又如何应对?更甚者,青山宗的那些破海境强者能够隔着数十里飞剑杀人,你又能怎么防?对方如果是通天境呢?

  难道你要天天藏在地底,或者躲在灵龟的壳里,又或者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大阵里吗?

  想着修行界里那三个最出名的遁剑者惨淡的人生,她下意识里望向青山宗掌门所在的那片浓雾,隐生惧意。

  类似于悬铃宗这对师叔侄的的谈话,在很多地方都在发生。

  虽然参加承剑大会的弟子们境界尚低,但能够亲眼看到青山宗的剑道呈现,对自家弟子们的修行自然大有助益,那些前来观礼的各宗派宾客哪里会错过这种机会,低声不停地解释着先前那场看似简单的飞剑之战。

  ……

  ……

  柳十岁站在溪石上,沉默不语。

  被无数视线与喝彩声包围,他的心情难免有些异样,下意识里望向某处。

  井九坐在青石上看着他微笑。

  柳十岁不知道想到什么,转过脸去,有些慌乱。

  林英良虽然输掉了这场剑斗,但他的表现也很优秀,飞剑稳定而凌厉。

  适越峰的一位师长向他发出了邀请,他选择了接受,在这个过程里,两忘峰始终保持着沉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便是确定柳十岁的去向。

  崖间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悬铃宗的小姑娘觉得好生奇怪,说道:“他不是天生道种?怎么没人要?虽然他脸有些黑,不好看,但明明赢了啊!”

  她的师叔笑着说道:“傻孩子,哪里是没有人要,这是想要他的人太多。”

  柳十岁最后肯定会去两忘峰,但他以什么身份去两忘峰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为了得到这位天生道种承剑,九峰之间事先不知道暗中交流过多少次,各出手段。

  清容峰一年前便提议把柳十岁召进九峰,哪怕没能成功,也算是释放了善意。

  上德峰则是剑走偏锋,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准备查他……想用这种方法提前布局。

  然而,柳十岁入门之前便已经学了玉门吐息法。

  那是掌门大人的亲传心法。

  果然,一直安静的云雾深处传来了一道清和的声音。

  “柳十岁,你可愿随白长老学剑?”

  这就是青山宗掌门的声音?

  很多普通弟子与观礼宾客们心想。

  掌门大人收了卓如岁为关门弟子,从此不再收徒。

  白如镜是天光峰一脉的长老,已然破海上境,能够跟随这样的大强者学剑,当然是极好的机缘。

  一年前诸峰便已经猜到此事,但直到听到这句话,他们才确定柳十岁果然是掌门大人提前落下的棋子。

  不知道是因为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众人保持着沉默。

  柳十岁望向崖间。

  顾寒微微点头。

  柳十岁说道:“弟子愿意。”

  说完这句话,他驭剑而起,来到云雾里,自有天光峰亲传弟子迎了进去。

  “随白师叔学一年剑,打好基础,便可以让他出去历练一番了。”

  过南山说道。

  顾寒说道:“十岁一定不负师兄重望。”

  至于到时候白长老会不会同意让柳十岁去两忘峰,对他们来说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青山宗的年轻弟子谁不愿来两忘峰?也没有师长会阻止,因为这是规矩。

  ……

  ……

  留在溪畔待选的弟子数量越来越少。

  云行峰、适越峰、清容峰、昔来峰都选中了几名早已看中的弟子,就连上德峰都挑了两名潜质不错的弟子,只有往年很热门的碧湖峰有些门前冷落,几次与别峰的争夺都败下阵来,没能被选择,谁都知道这与那件事情有关。有三名弟子因为表现的确实太过普通,没有被任何一座峰选中,他们只能等着参加下一次的承剑大会,或者直接放弃,选择一座峰去做执事。

  井九注意到柳十岁在答应承剑之前看了顾寒一眼。

  这个画面让他觉得……有些意思。

  “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腊月问道。

  井九说道:“我不知道你会关心这些。”

  赵腊月说道:“人与镇守一样,都有好奇心。”

  井九说道:“我也很好奇你到底准备去哪座峰,清容还是适越?”

  赵腊月说道:“你呢?还不出去?”

  井九微笑说道:“你知道我准备承剑?”

  赵腊月说道:“像你这么懒的人,怎么可能浪费时间。”

  一般而言,说一个人懒往往是说他喜欢浪费时间。

  她说井九懒,却认为那是因为他不愿意浪费时间。

  这真是很有意思的一种解读。

  “我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赵腊月说道。

  去年初雪那日,他们聊过这个话题。

  “但就像你说的那样,不可能每天都有云层蔽日,太阳就在那里,谁会不去看呢?”

  她望向井九的侧脸,继续说道:“所以该站出来的时候,总还是要站出来。”

  井九说道:“你说的不错,但如果不想被人一直盯着看,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赵腊月问道:“如何做?”

  “成为真正的太阳。”

  井九说道:“光线刺眼,这样,就很少有人敢直视我们了。”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向着溪里走去。

  溪畔弟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微有骚动。

  主持承剑大会的那位适越峰长老不解问道:“少年你要做什么?”

  井九不解说道:“承剑啊~”

  适越峰长老把名册翻到最后,果然看到了他的名字。

  溪畔一片哗然。

  薛咏歌猛地站起来,指着井九,憋了半天,终于忍住没有说出那句话。

  玉山师妹捂着嘴。

  乐浪郡的元姓少年一脸茫然,心想井师兄又要来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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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剑呢
(本章字数:3259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1:00)

  溪间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崖间的诸峰师长,也传到了高崖石台。

  刚从清容峰处回来的一位水月庵师妹,好奇望向远处,说道:“这人是谁,生的真好看。”

  风刀教的一位年轻弟子皱眉说道:“看动静,此人应该在青山宗极为出名。”

  ……

  ……

  顾寒看着溪间,脸色有些难看。

  过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不语。

  马华仿佛没有看见这画面,笑骂道:“这家伙连剑都没有,承个屁的剑。”

  ……

  ……

  是啊,没有剑,怎么承剑?

  井九两手空空,两袖清风,哪里有剑?

  半年前,井九初登剑峰便轻松入云,所有人都以为他应该很快便能取剑成功,但事后再也没有人见他登过剑峰。

  那他自然没能拿到莫师叔留下来的那把仙剑。

  包括梅里师叔在内的很多师长有些怒其不争,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井九终究不是柳十岁那样的天才,可能需要等到三年后的下一次承剑大会,才会真正想明白,展露属于他自己的光芒。

  谁能想到,这时候井九居然站了出来。

  难道他已经取剑成功?

  那他是什么时候去取的?

  剑呢?

  ……

  ……

  对啊,剑呢?

  听着四周的那些议论声,井九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难怪这半年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

  是的,他忘记了那把剑。

  半年前那夜,他与赵腊月在剑峰乱云里联手杀死了那名碧湖峰的无彰强者,然后他顺手取走了那把剑。

  他把那把剑放在哪里了?

  井九开始认真回忆。

  当时他左手提着那具尸体,右手拿着剑,还要提那个脑袋,觉得有些不方便,所以把那个脑袋插到了剑上。

  那把剑上自然沾了血,回到洞府后,借着灯光一看,很是显眼。

  他觉得洗剑很麻烦,所以扔给崖间的那几只猿猴去弄干净。

  然后……他就忘了这件事情,忘了朝猿猴把剑要回来。

  是的,就是这样的。

  剑,应该还在那些猿猴手里。

  他想这些事情没有花太长时间,但总还是花了些时间。

  那位适越峰的长老脸色有些难看,寒声问道:“剑呢?”

  他看着井九空着的双手,心想除非你剑丸大成,进入了无彰境界,不然我倒要看你怎么把剑变出来。

  “稍等。”井九说道。

  然后他望向溪下游的山崖问道:“剑呢?”

  崖间尽是野林,极为茂密,随着他的声音,树叶乱动,猿声不住。

  青林微乱,隐有烟尘起,不知多少只猿猴尖叫着远去,声音渐小。

  没过多长时间,猿声渐近,应该是又跑了回来。

  树林摇动,烟尘微作,十几只猿猴爬上梢头。

  有只猿猴站在树林最高处,不停地挥动着长臂,发出急切的叫声。

  那只猿猴的手里握着一把剑。

  ……

  ……

  溪畔崖间都是修行者,眼力较诸凡人不知锐利多少倍,早就已经将崖间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这幕画面,很多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顾寒的脸色更是阴沉得仿佛要滴水一般。

  对青山宗的人们来说,飞剑是他们最可靠的伙伴,最坚定的战友。

  他们无比爱护自己的飞剑,夜夜同眠,日日擦拭,时时蕴养。

  谁能想到,井九成功取剑后,居然把剑扔给那些猿猴玩耍。

  这对仙逝的莫师叔,对适越峰,对剑之一字,何其不敬!

  那只猿猴把剑扔了过来。

  再如何通灵性,终究只是个猴子,方向没有控制住。

  那把剑在半空里翻滚,眼看要落到溪水里。

  看着这画面,有些人的脸色更加难看,那位适越峰的长老冷哼一声,准备驭剑而起去接剑,但很快便停住了。

  因为,井九已经举起了手。

  ……

  ……

  那把剑忽然静止在空中,不再翻转。

  嗖的一声,那把剑破空而落,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溪畔。

  无数道视线落在井九的右手上。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剑。

  那把剑光泽微暗,有些宽直,正是去年适越峰莫师长归还青山的那把仙剑。

  一片震惊。

  先前那把剑在空中离溪面还有数十丈的距离。

  井九伸手,剑便落进他的手里。

  这是收剑,不是出剑,但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能唤回,说明他已经守一境圆满!

  那他自然有参加承剑大会的资格。

  薛咏歌对身边的人激动说道:“我就知道我没猜错!他肯定每天夜里躲在洞里不停苦修!真是……真是……太会装了!”

  ……

  ……

  人们很吃惊,回过神后又生出很多不满。

  有些人不满是因为感觉到可能会错过什么,比如清容峰的梅里师叔。

  井九已经成功取剑,为何她不知道这个消息?

  她望向远处微笑不语的林无知,知道他事先便已经猜到,脸色不禁变得难看起来,心知被对方抢先了一步。

  有些人不满则是因为井九的态度。

  “你这样随意对待长辈的遗剑,未免有些不够尊敬。”

  马华的胖脸上少见的没有笑容,很是严肃。

  井九看了他一眼。

  放在平时他根本不会理这个胖子,但今天是承剑大会,有外客观礼,他觉得自己应该更有风度些。

  “这是我的剑。”

  除了这句话,他没有更多的解释。

  这是他从剑峰取来的剑,那便是他的剑。

  过往种种,皆一剑斩之。

  没有什么长辈遗剑的说法。

  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听到这个回答,顾寒与马华想起了当初发生在同一个地方的那番对话。

  当时顾寒嘲讽问井九有资格用莫师叔的剑吗?井九的回答也很简单,就是一个字——有。

  他很擅长用一个字或者一句话来结束无趣的交谈。

  因为他在说出那个字或者说那句话的时候从不犹豫,从不思考,有一种理所当然到天经地义的感觉。

  “真的很让人不高兴啊。”

  马华感慨道。

  顾寒的神情越来越冷。

  “既然有剑,那么便可以拨剑了?”

  过南山说道。

  他的神情还是那般温和,带着微笑。

  马华看在眼里却微生寒意,明白他的意思,对旁边低声交待了几句。

  顾寒忽然说道:“让顾清上。”

  马华有些吃惊,心想这也未免太看重那个家伙。

  井九先前取剑的手段确实漂亮,但终究不过是个洗剑弟子,何至于如此重视。

  过南山沉默了会儿说道:“如此也好。”

  既然井九比想象中更骄傲,那就应该承受更大的挫败,如此方能尽快成熟。

  他以为自己是这样想的。

  ……

  ……

  清风徐来,溪面微乱。

  一名少年弟子从对岸走入溪间。

  微风掀动剑衫,飘飘欲飞,如同仙人。

  “噢,这个新来的家伙挺好看。”

  那位悬铃宗的小姑娘说道:“虽然还是不如对面那个。”

  她说的对面那个自然是井九。

  井九看着那个少年,有些意外。

  溪畔弟子也在议论,因为很多人没有见过这名少年。

  有些知晓内情的人解释了一番,他们才知道此人便是传说中的顾清。

  诸峰弟子则是早就知道顾清的身份,崖间隐有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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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愤怒的顾清
(本章字数:3214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2:00)

  顾清是顾寒的亲弟弟,也是过南山的剑童。

  他不是天生道种,但天赋同样非常出色,因为顾寒的原因,他刚出生便被送进了两忘峰,这些年一直在跟随过南山学剑。

  在新一代的洗剑弟子里,他的境界实力首屈一指,在了解两忘峰的人们看来,他甚至可能比赵腊月更强。

  只不过这些年他一直在两忘峰,很少在洗剑溪畔出现,所以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顾清走到溪石上,停下脚步。

  崖间与溪畔的议论声没有停止,反而变得越来越大。

  顾清没有向前再走一步。

  位置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站的溪石,距离井九的位置有数十丈远。

  这意味着什么?如此远的距离,早已超出了守一境的攻击范围,难道顾清在洗剑阶段便已经进入承意境界?而且不是初窥其道,更是真正地拥有了承意境的攻击能力?

  一片震惊,人们才知道两忘峰居然藏着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天才少年。

  过南山的神情很平静。

  顾清做了他多年的剑童,事实上与他是半师半徒的关系,他非常清楚顾清的境界实力。

  他本来准备用顾清挫一挫赵腊月的锐气,没有想到井九却提前站了出来,顾寒又提出了这个请求。

  他知道顾寒的心情,所以没有阻止。

  至于这场比剑的结果,当然不会有任何意外。

  顾寒盯着下方的井九,唇角带着一抹冷笑。

  一年前在剑峰下第一次看到井九,他就不喜欢对方,因为柳十岁,也因为一些很难说清楚的原因。

  马华笑呵呵地说道:“玉不琢不成器,希望井师弟将来得窥大道的时候,能够明白师兄们的一番苦心。”

  ……

  ……

  承剑大会,弟子们可以展示自己最擅长的驭剑本事,但当别人发起挑战的时候,最好也不要拒绝。

  青山宗修剑道,对避战这种行为非常鄙视。

  所以先前林英良出来挑战柳十岁,没有任何师长觉得不对,柳十岁也很自然地接受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井九和普通弟子不一样,像他这样懒的人,谁知道会给出什么反应。

  包括薛咏歌、玉山师妹等南松亭旧人在内,很多弟子都在想他会不会石破天惊地来一句:“我不和你打。”

  弟子们会如此想,除了井九的性情,也是因为看不到任何井九获胜的希望。

  就算井九守一境圆满,又如何是一个提前进入承意境的天才弟子的对手?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你的剑连对方的身体都碰不到,又谈何击败对方?

  既然必输无疑,认输自然成为了可能的选项,虽然有些丢人。

  “请。”

  顾清双手抱拳,飞剑出袖,静止身前,行了个平剑礼。

  井九说道:“好。”

  他没有直接认输。

  崖间溪畔微有骚动。

  有人觉得很遗憾,有人很满意,有人叹息。

  更多人觉得接下来发生的画面,一定会非常尴尬。

  玉山师妹捂着脸,乐浪郡的元姓少年低声安慰着她。

  “这便是所谓的磨砺?还是说你们只是想要羞辱他?”

  赵腊月抬头望向崖间。

  两忘峰的弟子们就站在那里。

  她自然想起那天夜里在剑峰云里与那位碧湖峰左师叔的战斗。

  境界上的差距靠天赋与手段真的无法弥补。

  就算井九像她一样藏着护身的法宝,又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出来?

  更何况那天如果没有井九帮忙,她还是会死在左师叔的剑下。

  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顾清出剑了。

  就像先前出场的那些弟子一样,他的出剑非常简单。

  袍袖翻飞间,剑光生出,然后骤敛。

  溪面上多出一道灰线。

  那道隐有古意的飞剑,瞬间掠过数十丈的距离,速度与威力没有丝毫减退,直指井九的面门。

  赵腊月黑瞳微缩。

  顾清不止进入承意境界,甚至已经接近圆满,与她的真实境界差不多。

  当顾清的飞剑来到井九身前时,他依然没有动,看上去就像是吓傻了一般。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人们很清楚,那是因为顾清的剑太快,快到普通弟子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接下来,那道飞剑会停在井九的眼前,距离他的眉心只有数寸距离。

  顾清平静说声承让,胜负就此分出。

  所有人都以为会看到这个画面。

  然而,这个画面没有出现。

  一道声音在溪面生出,向四周散去。

  那声音很清,很脆。

  风拂溪面。

  灰线骤然停止。

  那道飞剑斜斜落下,落进了溪水里,溅起一蓬水花。

  死一般安静。

  无数道震惊的视线落在井九的身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井九站在溪石上,仿佛没有动过。

  他随意地提着剑,就像一个猎户拎着根棒子,正在山林里寻找野鸡。

  当顾清的剑飞到身前,他真的就这样把剑抡了起来,砸了下去。

  那道剑被他的剑准确击中,就像被棍子砸中的野鸡,一声不吭地倒在溪水里。

  很安静,溪水的声音很清晰。

  顾清甚至觉得听到了自己血液快速流动的声音。

  最开始,他有些不确定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他看到溪水里那把很眼熟的剑。

  他的脸有些发热,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眼睛深处隐隐有团野火开始燃烧。

  他霍然抬头望向井九,眼里满是震惊与愤怒,大喊了一声。

  “啊!”

  随着这声喊,落在溪水里的那把飞剑再次飞了起来。

  这一次,飞剑的速度明显更快,威力更加惊人。

  更令人震惊的是,溪水还没有来得及从剑身上淌落,便变成了雾汽,可以想见这把剑此时是多么的滚烫。

  当那道飞剑来到溪水中间时,更是燃烧了起来!

  一道火线照亮崖壁,直指井九,声势无比惊人。

  ……

  ……

  “六龙剑!”

  “他怎么会这剑法!”

  崖间响起无数惊呼。

  六龙回日之高标!

  顾清用的明显是适越峰的剑法!

  人们无比震惊。

  那位主持承剑大会的适越峰长老脸色很难看。

  两忘峰弟子可以学习九峰里的任意剑法,顾清自幼在两忘峰长大,学会六龙剑法也不出奇。

  问题在于,顾清现在终究只是洗剑弟子,两忘峰提前私下传他九峰剑法,这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事情。

  对于那些没有背景的普通弟子来说,这太不公平。

  看到顾清用出适越峰的六龙剑诀,崖间很多人都有些不满。

  但他们明白为何顾清冒着事后被责罚的风险,也不惜暴露自己的真实本事。

  因为顾清这时候很愤怒,只想用最简单甚至粗暴的方式把井九击败。

  在前一次的交锋里,他输的实在有些狼狈。

  虽然有轻敌的缘故,但自己珍爱的飞剑,被一个低境界的同门,用如此粗鲁、毫无美感的方法击落……谁能接受?

  燃烧的飞剑向着井九而去,如一条恐怖的火龙。

  看着这幕画面,赵腊月心想如果自己不想避其锋芒,就只能凭剑心直接抢杀。

  她很清楚井九没有隐藏境界,无法像她一样尝试反杀。不过她并不担心,不知道是因为那夜的遭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对这个白衣少年无比信任,总觉得他一定会有方法应对。

  井九的神情终于认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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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清溪一声笑
(本章字数:2747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2:00)

  他现在的境界还是太低,如果看不准,可能会有些麻烦。

  他盯着那道火线,抡起剑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剑再次准确击中火线的最前端。

  火花四溅,顾清的剑被震飞,斜斜落到溪水里,和刚才的画面没有什么差别。

  伴着嗤嗤的声音,剑身四周的溪水变成白雾。

  井九看了眼手里的剑,心想不错,果然又宽又厚,很是结实趁手。

  不过,他不准备再给对方太多出剑的机会,踩着溪间的石头,向顾清走过去。

  观战的人们震惊无语。

  如果说第一次顾清是有所轻敌,没有出全力,那么这一次呢?

  这次顾清用的并不是剑经上的普通剑法,而是适越峰真剑,挟雷火之威而去,为何还是落得这般结局?

  “这怎么可能?”

  看着走来的井九,顾清脸色苍白,喃喃说道。

  溪畔,薛咏歌心想终于不是自己说出这句话了。

  胜负还没有分出,剑斗自然要继续,顾清以极大毅力重新平静心神,捏剑诀召回飞剑,再次斩向井九。

  依然没有任何意外,伴着一声清鸣,他的飞剑被重重击落,再次落在溪水里。

  顾清大喝一声,体内剑元尽出,唤起飞剑,发起了最疯狂的一次进攻。

  井九挑了挑眉。

  看到这画面,赵腊月知道他有些烦了。

  井九的左手落在剑柄上,变成双手握剑的姿式。

  轰的一声巨响。

  就像是果成寺山后那口著名的破钟,再次被人擂动。

  顾清的剑飞到高空,失去了控制,不停地翻滚,发出呜呜的声音,听着就像有人在哭。

  最终,那把剑画出一道弧线,变成黑点,落在了数百丈外的山林里。

  无数道震惊的视线随之而去。

  林里黑影乱动,尘土再起,传来猿猴们兴奋的叫声。

  井九走到了顾清的身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开始时的数十丈,不到三尺。

  井九拿着剑。

  顾清的剑在天边。

  场面有些尴尬。

  这算胜负已分吗?

  井九没有说出那句承让。

  顾清自然也没办法自行把认输两个字说出来。

  “转身。”

  井九对他说道。

  顾清这时候有些心神散乱,下意识里按照他的话转过身去。

  啪啪啪!

  井九提起剑在他后背打了三下,然后便收了回来。

  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没有望向崖间某处。

  “够了!”

  山崖间传来顾寒愤怒的喝斥声:“你是想要羞辱我两忘峰吗!”

  井九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着这声训斥,抬头望向崖间。

  他看了看顾寒,又与过南山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提剑在顾清背上又打了一记。

  “承让。”

  知道某些纠葛的人们,在井九最开始打顾清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是打给两忘峰看的,只不过没有表明。

  这一次顾寒已经开口,他还特意转身又打了顾清一记,那就是把整个事情点明了。

  是的,我就是打给你看的,那又如何?

  顾寒的脸色变得铁青一片。

  马华眯着眼睛,觉得好生恶心。

  只有过南山保持着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的?”

  井九听到声音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顾清。

  顾清的眼里没有怨恨,只有沮丧,更多的是茫然。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承意圆满,井九只是守一境界,为何最后惨败的却是自己?

  如何天才,如何刻苦,顾清终究还只是个少年,如果不尽快从这种情绪里摆脱出来,剑心极有可能受损。

  井九想了想应该怎么解释。

  “你的剑不够快,所以我能看清楚。”

  他接着说道:“而我的剑比较快。”

  顾清还是很懵。

  “剑道只需要极于两点,速度以及力量,其余的都不重要。对了,还有剑,应该有一把好剑。”

  井九说道:“你的剑不错,比我的这把好,所以我没有与你对砍,而是用剑身砸。”

  顾清想着先前剑斗时的画面,发现确实如此。

  不管是抡字还是砸字,都形容井九的手法,看似粗鲁甚至不雅,实际上却是对剑最细致的控制。

  “还有吗?”

  “没了。”

  “就这么简单?”

  顾清的茫然情绪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剑本来就是最简单的东西,它不是别的任何事物,就是剑而已。”

  井九看着他说道:“飞在天上是剑,握在手里也是剑,懂了吗?”

  顾清若有所思,认真行礼,退回溪畔。

  井九望向山崖,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

  他是示意猿猴们不要胡闹,赶紧把那少年的剑送回来。

  但在很多人看来,他是在对着两忘峰的人们摇手指。

  很多弟子都知道,两忘峰的顾寒师兄一直不喜欢井九,试图羞辱过他,只是被梅里师叔与林无知仙师拦下。

  在他们想来,今天井九的连番举动自然是在向两忘峰示威,是刻意要打顾寒的脸。

  云雾里,林无知看了眼站在身边的柳十岁,微笑说道:“他是在给你出气?”

  他知道井九的性情,最不喜欢麻烦。

  剑斗胜了,井九为何要多此一举,提剑把顾清的后背打三下?

  这不是羞辱,只是回报。

  一年前井九初入内门,在剑峰下与柳十岁重逢。

  柳十岁喜出望外,奔跑来见,顾寒不悦,用两忘峰规矩打了柳十岁数下。

  其后,柳十岁偷偷去见井九,又被打了两次。

  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很久。

  井九一直没有说什么。

  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

  看着溪畔那道身影,柳十岁面无表情,显得很是严肃。

  忽然,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他赶紧收敛心神,继续摆出毫不关心的模样。

  ……

  ……

  看着站在溪石上的井九,人们震惊无语。

  前来观礼的各宗派宾客,都来到了崖畔,看着下方的画面,低声议论着什么。

  无论是水月庵的少女还是风刀教不苟言笑的使者,都被刚才的那场剑斗震撼不浅。

  井九展现出的境界明明不高,为何能击败顾清?他用的究竟是什么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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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抢人
(本章字数:3179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2:00)

  没人听到井九与顾清后来的那番对话,大多数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很厉害,居然能够越境战胜自己的对手,而九峰里的师长在剑道浸淫多年,从这场剑斗里品出了些颇不一般的意味。

  未入无彰,井九能捕捉到飞剑的痕迹靠的只能是一双肉眼,那是何等惊人的目力,称之为剑目也毫不为过,而且他的剑元非常丰沛,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挥动剑身,如此才能准确地击中顾清的飞剑。

  能够击中对方的剑不代表就能击落对方的剑。

  九峰师长们看得很清楚,每次井九落剑的时候,都会微微转动手腕,用自己剑的最厚实处与顾清的飞剑最薄弱处接触,问题在于他又如何知道顾清的飞剑何处最薄弱?这没有任何解释,只能说井九天生对剑拥有极强的敏锐度。

  这种剑技非常复杂,但在井九的手里施展出来却非常简单,因为他的出剑太过顺畅,以至于有种浑然天成的感觉,令得以剑法精妙著称的云行峰众人都心生赞美。

  最令人动容的却是另外一个事实。

  一年前,井九说自己要用适越峰莫师叔留下的那把剑,有人以为他是取巧,有人以为他是善良,直到此时此刻,人们才知道原来他是看中了这把剑宽厚结实,能够充分发挥他剑元丰沛、剑目如神的特点。

  剑心如此冷静,剑感如此敏锐,再加上天生对剑如此了解,这说明什么?

  说明井九在剑道上的天赋无比惊人。

  如果说卓如岁、赵腊月、柳十岁是最适合修道的天生道种,那他就是天生应该用剑的人!

  青山宗乃是天下第一剑宗,对他们来说像这样的弟子怎能错过?

  ……

  ……

  安静了很长时间的云雾里,走出了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容貌有些丑陋,肤色极黑,正是天光峰的墨长老。

  墨长老走到崖畔,看着溪边的井九,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说道:“井九,你可愿意随我学剑?”

  崖间本来很安静,随着这句话,轰的一声闹了起来。

  “井九,你可愿来我碧湖峰承剑?”

  “我以昔来峰峰主的身份承诺你,只要你肯来吾峰,吾峰上下必将全力……”

  “云行峰苍鸟剑法,才与这少年最为相合,你们争什么争……”

  听着这些争吵声,昨夜受了些轻伤的迟宴,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叹了口气,无奈想着事先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上德峰又怎么抢得过别家?

  墨长老只说了一句话便被打断,生气的满脸通红,只是也看不大出来。

  “都闭嘴!”

  墨长老的脾气向来很好,但好脾气的人偶尔动怒,却是更为吓人。

  石壁上流淌的清水被剑意激的到处散开,变成满天暴雨。

  崖间的争吵声渐渐平息。

  “你们以前不都觉得这个小家伙是废物吗?怎么现在都变了?”

  墨长老看着诸峰众人不耻说道:“你们也好意思和我抢。”

  这话很直接,碧湖峰、云行峰、昔来峰的人们无法应对,只能沉默。

  墨长老望向井九,丑脸上堆出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说道:“你知道我和这些家伙不一样,我可是一直都很看好你,哪怕这半年里你没有去过一次剑峰,我也坚信你今天会出现在我面前。”

  这时梅里走到崖畔,冷笑说道:“我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我看中这孩子的时候,墨师兄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墨长老闻言语塞。

  梅里看了远处的林无知一眼,说道:“我早就发过话,井九只能是我们清容峰的,你们谁要和我抢,休怪我不客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浑厚而温暖的声音响了起来。

  “梅师妹此言差矣,如果说谁最先看好他,便有资格收他入峰,那么我适越峰只怕要排在最前面了。”

  说话的是适越峰峰主广元真人。

  梅里神情微凛,躬身行礼,却不肯退让,说道:“我倒不知,真人何时居然关注过井九。”

  广元真人感慨说道:“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听闻南松亭外门出了位智识过人、学识渊博的弟子,当时我便令人传话吕师侄,问那名弟子愿不愿来我适越峰,井九,你可还记得此事?”

  井九点了点头。

  梅里才知道居然有这样一段旧事,无奈说道:“真人你那时候是要他去你峰下做个执事,哪里是看出他剑道上的天赋?”

  ……

  ……

  今天承剑大会最热闹的便是现在。

  各峰都想要井九承剑,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渊源,各不相让。

  柳十岁的时候都没有争抢的如此厉害,因为事先诸峰便知道,他应该是掌门落下的棋子。

  井九没有任何背景,诸峰又怎会放过他。

  看着师长们争执不休,甚至就连适越峰峰主都亲自出面,溪畔弟子们很是吃惊。

  近年来陆续进入南松亭的十来名弟子兴奋不已,深觉与有荣焉,玉山师妹看着站在青石上的井九,更是激动的小脸微红,用小拳头捶了身边的乐浪郡元姓少年几下,元姓少年吃痛,却不敢叫出声音,很是无辜。

  争执终究不可能就这样持续下去,现在选择的权力在井九自己手里。

  “井九,你选哪座峰?”

  主持承剑大会的适越峰长老看着他严肃问道,然后他微微低头,用低若蚊蝇、只有自己与井九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不玩虚的,我适越峰别的没有,丹药灵果可以说是取之不竭,峰主那里还有些好东西掌门都拿不到,这些都可以是你的。”

  井九笑了笑。

  当初在村子里推演计算的时候,他做的安排是进入碧湖峰,但现在雷破云已死,他再去碧湖峰意义已经不大。

  梅里对他颇为照顾,而且很久以前便表明了让他承剑的意愿,但因为某些原因,清容峰他是打死都不会去的。

  昔来峰的修行就是与人打交道,但他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云行峰里的修行就是与剑打交道,对他来说完全没必要。

  适越峰的修行压力相对较小,日子清闲,不过峰间弟子除了整理典籍,还要侍候那些娇贵的药草果园,很是麻烦,最关键的是,适越峰上的猴子最多,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实在令他不喜。

  如此看来天光峰倒是最好的选择,林无知为人不差,墨池虽然还是像当年一样口吃,但性情也和当年一样笃诚老实,而且承剑天光峰的话,便能和柳十岁重新变成同枝弟子,想着那张小黑脸会出现什么表情,井九觉得很有意思。

  就在他准备做出决定的时候,忽然看到青石上的少女,忽然生出一个新想法。

  “我要再想想。”

  井九对那位适越峰长老说道。

  适越峰长老有些失望,还是按照规矩说道:“可以,但在承剑大会结束之前,你必须做出决定。”

  他的失望在于井九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加入适越峰,抱有这种想法的人还有清容峰的梅里、天光峰的墨长老。

  有些人失望在于觉得井九表现的太过骄傲,长辈们对你青眼有加,你居然还在挑三拣四,以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吗?

  井九走回青石。

  赵腊月看着他说道:“了不起。”

  井九说道:“一般。”

  赵腊月说道:“你的剑道天赋能排进我所见过的人里前三。”

  井九认真说道:“我觉得自己的剑道天赋冠绝青山。”

  赵腊月不知道该说什么,越过他向溪间走去。

  无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在众人心里,井九带来的震撼暂时被压了下去。

  赵腊月究竟会承剑何峰?她又究竟是哪座山峰提前落下的棋子?

  这个困扰了青山宗、甚至大半个修行世界数年时间的问题,今天终于会得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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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吾愿青山第九峰
(本章字数:3344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3:00)

  剑光出袖,静静停在赵腊月身前,正是那把青色小剑。

  这把青剑非常古老,除此之外,并没有太过特殊的地方。

  当初赵腊月进入内门三个月,便在剑峰上得到青剑认主,震撼了很多人,但也有很多人觉得有些惋惜。

  这把青剑的材质比较普通。

  在他们想来,如果赵腊月更耐心些,完全有可能取得更好的剑。

  她准备出剑,却被阻止了。

  那位主持大会的适越峰长老,看着她无比慈祥说道:“你就不用看了。”

  换作有的优秀弟子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坚持应该与别的同门相同待遇,如此方能体现宗派的公正,但不知道是受了井九的影响还是因为她也觉得演剑很无聊、很麻烦,赵腊月什么都没说,直接把剑重新收回袖中。

  当然也没有人向她发起挑战。

  唯一有资格向她发起挑战的顾清,已经败在了井九的手里。

  那么接下来自然便是承剑大会最吸引人的环节——选择以及被选择。

  与争夺井九时的激烈场景不同,山崖间很是安静,反而更添几分紧张。

  “看来大家都很清楚流程。”

  适越峰长老对着崖间诸峰众人神情严肃说道:“那就按顺序来吧。”

  听这句话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看来,这样的事情在青山宗承剑大会的历史上曾经发生过。

  当所有山峰都想要一名弟子的时候,如果竞争太过激烈,很容易出问题。

  这种时候便需要提前确定好流程。

  九峰会按照顺序与那名弟子进行交流。

  这里的顺序其实是逆序,从排名最后的山峰开始。

  最先站出来的是碧湖峰。

  昨夜才成为碧湖峰主的那位游野上境师伯,讲了几句话。

  然后是昔来峰主出来说了几句话。

  很明显,他们对得到赵腊月没有任何信心,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本峰的特点,劝说了几句。

  适越峰主准备收井九为徒,所以站出来的是另外一位长老。

  清容峰主温婉的声音在崖间回响了很长时间,人们才知道这位青山宗境界与辈份最高的女子对赵腊月竟是志在必得。

  云行峰考虑到赵腊月这两年一直在剑峰上苦修,己方机会应该不小,也用了很长时间进行阐述。

  接下来是上德峰。

  今次承剑大会上德峰依然如往年那般,很是不受弟子青睐,在很多人想来更没有什么机会。

  谁都没想到一道冷酷而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我青山的未来,遇着庸师只会误了你的修行,还是我来吧。”

  多年没有收徒、甚至很少参加承剑大会的上德峰主元骑鲸居然来了,而且决定亲自传剑!

  上德峰虽然不受欢迎,但元骑鲸是什么人?他是青山剑律!

  九峰里有谁的资历更老,权位更高,境界更深,更有资格收赵腊月为徒?

  满场哗然,然后很快安静,一片死寂。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小腊月,你可愿意随我学剑?”

  那声音温和而悠远,仿佛海岸线上挟着无数湿意的风,落在所有人的心头。

  人们非常吃惊。

  因为那是掌门的声音。

  难怪先前天光峰由白长老出面收柳十岁为承剑弟子,原来掌门大人是要把自己的名额留给赵腊月。

  难道赵腊月一开始就是掌门选中的人?

  难道那个谜团终于要解开了吗?

  问题在于,掌门前些年已经收卓如岁为关门弟子,难道他要破例?

  卓如岁、柳十岁,再加上赵腊月,如果三个天生道种都归了天光峰……

  崖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不管是清容峰还是平日里唯天光峰马首是瞻的云行峰对此都生出极大意见。

  就连本来没有太多想法的碧湖峰与适越峰、昔来峰,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凭什么?

  但谁又敢和掌门大人争徒?

  “让她自己选便好。”

  元骑鲸的声音冷淡至极。

  只有他能阻止掌门继续说话。

  因为他曾经是掌门的同峰师兄。

  “不错。”

  清容峰主说道:“月儿你且冷静些,莫要被某些事情乱了心神,怎么选都行,不要怕。”

  赵腊月一直没有说话。

  无论是上德峰忽然发声,还是掌门的亲自邀请,都没能让她的神情有任何变化。

  直到此时,听到清容峰主的这句话,她的浓眉如剑一般挑起,眼睛变得无比明亮。

  从朝歌城来到青山,从南松亭到内门,无数人都想知道,她会在承剑大会上选择哪座山峰。

  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想法,就连最细微的态度都没有流露过,为的就是要等到这个机会。

  “怎么选都可以?”

  她重复了一遍清容峰主的话。

  元骑鲸寒声说道:“不错,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你。”

  赵腊月的视线越过高崖,望向远方云雾里的九峰某处。

  包括清容峰主在内的一些人忽然觉得要出事,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神末峰。”

  赵腊月轻声说道。

  ……

  ……

  “什么?”

  “她在说什么?”

  ……

  ……

  赵腊月微微一笑,双颊现出浅浅的酒窝。

  “我说,我要承剑神末峰。”

  ……

  ……

  崖间一片安静,人们无比震惊,很多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数视线落在赵腊月的身上。

  谁能想到,她竟然拒绝了掌门大人与元骑鲸,选择了神末峰!

  神末峰是青山第九峰。

  问题是,她怎么能选这座峰?

  清容峰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般清柔,而是多了几分冷冽与严肃的意味。

  “你可知道,数百年来,神末峰一直没有参加过承剑大会?”

  赵腊月平静说道:“知道,因为景阳师叔祖从不收徒。”

  数百年来,青山第九峰都只有景阳一个人。

  景阳一心求大道,从来没有考虑过传承之类的事情。

  青山宗早就已经习惯了承剑大会与神末峰无关。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选第九峰?”

  清容峰主的声音里隐有锋芒:“再过几年第九峰自会新立传承,但那是你师弟师妹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景阳没有飞升之前,就算他不收徒,也没人敢说什么。

  现在青山宗怎么可能让神末峰就这般空着?

  青山门规里说的很清楚,若三次承剑大会无人承剑,那座山峰的传承便会被视做断绝,重开新脉。

  问题是,重开新脉后的神末峰还是她想去的神末峰吗?

  赵腊月看着崖间,沉默了很长时间。

  十余年间的很多画面,仿佛在石壁流水上显现出来。

  她自幼聪慧过人,很小的时候便看完了三千本书籍。

  然后,她开始准备修行以及修行。

  修行是件非常苦的事情,单调而枯燥,而且往往伴随着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痛苦。

  在朝歌城里,她是一名贵族少女,但她比冰雪王国里的雪怪还能吃苦。

  来到青山后,她更是勤奋的无法形容,用孟师当初的话说,她刻苦的根本不像一个天才。

  豆蔻年华,她在剑峰里一坐便是三年,蓬头垢面,满身灰土,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得到承剑的资格,以及能够自由选择的资格。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看到一座新的什么峰。”

  她说道:“我要为神末再续传承。”

  清容峰主沉默了会儿,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赵腊月说道:“因为我本来就是景阳师叔祖选中的承剑弟子。”

  井九坐在青石上,看着溪水,心想原来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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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本章字数:2805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3:00)

  那个无数人都想知道的答案就此揭开。

  这个答案看似不甚出奇,细细想来其间却隐着无数意味。

  山崖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人们因为震撼而无语。

  最后还是清容峰主打破沉默,用清冷的声音继续发问。

  “他已经飞升,你跟谁学剑?弗思剑随他而去,你又能承什么剑?”

  有前来观礼的宾客注意到,清容峰主提到景阳真人的时候并没有用尊称,没有称师叔,而是直接称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青山宗掌门还是元骑鲸都没有说话,似乎对他们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赵腊月说道:“依青山旧例,只要我能登上神末峰,拿到弗思剑,便算承剑成功。”

  只要承剑成功,那么青山第九峰的传承便可不断,至于如何学剑,她现在并不在乎。

  崖间响起元骑鲸冷酷的声音。

  “神末峰自禁,除非青山大阵新开剑脉,方能打开道路。你要续神末峰剑脉,青山大阵自然无法助你,登峰之路无比凶险,不要说你只是个承意境的普通弟子,即便是你游野境的师叔们也必是九死一生的下场,如此你还是坚持?”

  赵腊月说道:“我既然要继承师叔祖的剑,又怎会怕死?”

  神末峰剑名弗思,用九死剑诀。

  这就是九死不悔的意思。

  元骑鲸沉默了会儿,说道:“好好好。”

  这三个字他说的毫无情绪,也不知道是赞美赵腊月的勇气,还是无话可说。

  “原来……你是小师叔选中的弟子。小小年纪便有此气魄,不愧是小师叔看中的人,我便允了你。”

  青山掌门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慨与追忆,还有些欣慰。

  元骑鲸的声音依然冷漠:“若你失败而侥幸未死,三年内不能承剑,依然只能在溪畔自修,明白吗?”

  这个惩罚看似普通,实际上非常重。

  三年时间不能接触到真正的玄妙剑诀,更无明师指点,就算赵腊月是天生道种,修行也会非常困难,至少和那些承剑成功的同门相比会慢很多,而修行这种事情一步慢,步步慢,如此沉重的后果谁愿承受?

  很多观礼宾客的脸上都露出不忍之色,更何况青山宗的弟子们,很多人都想替赵腊月求情。

  但做为青山宗执掌剑律的巨头,元骑鲸说的话便是对门规最权威的解释,就算是掌门也不能轻易否定。

  过南山走到崖畔,对着上方的诸位师长行礼,禀道:“那可否让赵师妹入两忘峰?”

  人们明白他的意思,觉得不愧是青山宗的首席弟子,聪慧而有急智。

  清容峰主说道:“我觉得可以。”

  元骑鲸沉默不语。

  众人顿时放松很多。

  在两忘峰可以接触到诸峰的所有剑法。

  至于元骑鲸说赵腊月不能承剑……顾清在洗剑阶段都已经偷学了适越峰的六龙剑诀,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除了果成寺、水月庵、悬铃宗等宗派,前来青山观礼的还有身份比较特殊的人——来自朝歌城的两位王公。

  在世间他们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在青山宗这样的世外修仙之地却必须低调。

  从开始到现在,这两位一直保持着沉默,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此时却忽然站起身来对青山宗的决定与赵腊月的勇气大加赞扬。

  没人明白这两位王公为何这样做。

  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觉得青山宗这样做很虚伪,就算不会当面指出,也没有赞美的道理。

  赵腊月从溪间走回青石坐下。

  承剑开始到现在,她一直站着,没有坐下过。

  她的神情看不出异样,但井九注意到,她的鬓角里隐有湿意,想来心情还是有些激荡。

  他问道:“你就这么想上那座山?”

  赵腊月没有说话。

  接下来两忘峰收了顾清,剩下的数名弟子也各有去处。

  主持承剑的适越峰长老望向井九,问道:“你想好了吗?”

  很多人才想起来这位震惊全场的白衣少年还没有做出自己的选择。

  赵腊月的选择带来太多震惊,竟是让有些人忘了此事。

  人们没有想到,接着又有新的震惊到来。

  “想好了。”井九说道:“我也选神末峰。”

  崖间再次变得死寂,然后一片哗然。

  薛咏歌张着嘴,说不出话。

  玉山师妹双手捧脸看着井九,如痴如醉。

  赵腊月微怔,望向他的脸,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家伙。

  井九居然也选神末峰?

  人们震惊无比,心想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

  ……

  暮色深沉,神末峰迎着夕阳,云雾极薄,近乎没有,山间树林与景物非常清楚,一切看着都非常正常,有数条山道通往峰顶,过断崖时看着较险,但对修道之人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这些只是假象。

  景阳真人飞升后,神末峰封禁,除非青山大阵新开剑脉,不然根本无法打开,更不要说进入。

  赵腊月要来神末峰承剑,基本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那位适越峰长老说道:“只要你们能够登上峰顶,找到弗思剑,便会承认你们重续景阳真人的传承。”

  赵腊月点点头。

  过南山说道:“师妹,有问题就退下来,莫要不舍。”

  顾寒看着她说道:“何必如此逞强,总之一切小心。”

  赵腊月对过南山说道:“多谢师兄先前说的那番话,不过就算失败,我应该也不会去两忘峰,抱歉。”

  刚才过南山说那番话,便是想为她留条后路,也得到了掌门大人的认同。至于危险……有掌门大人与那么多青山宗高手亲自看着,景阳师叔祖留下的禁制再如何厉害,相信赵腊月也不至于香消玉殒于此。

  “其实……你真有可能会死。”

  井九抬头看着暮色里安静的青峰说道,很语重心长的样子。

  神末峰太安静,景物太清楚,无论怪崖还是密林间都没有任何声音,仿佛都是假物。

  如此安静,往往意味着真正的凶险。

  “我总要上去看看,反而是你……”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如此危险,你其实不用跟着我。”

  井九说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很好奇上面有什么,有人在前面开路,可以省些力气。”

  赵腊月没心情想他这句话是真是假,说道:“那你要跟紧。”

  “井九,注……注意……安全。”

  墨池长老搓着双手,有些紧张说道。

  井九点点头,然后望向他身边。

  柳十岁站在那里,小脸上写满了担心,当井九看过来时,他顿时板起了脸,看着有些可爱。

  井九转身与赵腊月一道向峰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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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割裂的青峰
(本章字数:2745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3:00)

  神末峰前有百余人。

  薛咏歌、玉山师妹等普通洗剑弟子已经回到溪畔,正在紧张地等着消息,只怕一夜都无法入睡。

  前来观礼的宾客不知道是基于礼貌还是真的很好奇,竟然都留了下来。

  那两位来自朝歌城的王公,看着峰下的那两道身影,脸上挂着掩之不住的担心。

  那位悬铃宗的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说道:“这才有意思嘛。”

  水月庵与清容峰的少女们站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望向峰下。

  清容峰与神末峰隔的最近,峰间云雾里有座大辇若隐若现。

  神末峰前的人不多,但这场多年未有的承剑不知吸引了九峰间多少人的注意。

  看着峰前的那两道身影,顾寒的脸色非常阴沉,甚至比先前顾清被井九打的时候更难看。

  先前赵腊月没有回应他的关切,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现在却和井九并肩而行,不时交谈。

  这画面实在让他很是不悦,那个少年像臭虫一样缠着师妹,师妹为何要理他?

  过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

  ……

  来到神末峰前,环境愈发安静,气氛也就变得更加诡异。

  就在数百丈前的崖壁上有一道细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色已至,微凉的山风拂动着树梢,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腊月站在峰前,看着这些诡异的画面,渐渐明白其中原因。

  神末峰里有一座剑阵,这座剑阵的目的并不是杀伤任何外来者,只是切断。

  这座剑阵将神末峰与天地的联系切断,变成一座真正的禁峰。

  同时,这座剑阵散发的无数道剑意像纱幕一般,把峰里的空间切割成不知多少块区域。

  峰间的声音被禁锢在一个个的小空间里,无法被听到。

  现在的神末峰可以理解为一颗内部生出无数裂纹的宝石,看似还是一个整体,其实早已切割开来。

  正如元骑鲸所言,就算是游野境的剑道高手,可以驭剑在大陆各地之间自由飞行,却无法在现在的神末峰里前进一步。

  赵腊月现在只是承意境界圆满,如何能够登临峰顶?

  看着她的背影,井九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她无法做到的事情。

  ……

  ……

  夜风卷起山道上的一片青叶,进入了峰里。

  悄无声息,那片青叶被切断成了十余截细丝,然后慢慢飘落地面。

  难怪山道两侧的树林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如毯子般的碎叶,青黄两色混在一起,很是好看。

  那些碎叶应该都是落下的树叶被剑阵切断、在三四年里堆积而成。至于峰间原先就有的树木、流瀑、怪石、则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要还是在以前的位置、原先的模样,即便稍微移动位置,也不会受到剑阵的攻击。

  看着这幕画面,峰外的人们有些紧张。

  柳十岁小脸微白,紧紧握着拳头,顾寒盯着赵腊月的眼神很是担心。

  赵腊月看着眼前的山道,看了很长时间,仿佛要把神末峰的秘密看穿。

  青石之间有道缝隙,那便是神末峰内外的分隔线。

  忽然,她闭上眼睛,迈过了那道线。

  嗤的一声轻响,她的衣袖上多出一道裂口,看上去就像是被最锋利的飞剑所伤。

  跨过那道线后,她闭着眼睛左转三步,又奇怪的退后两步,脚步微移。

  衣衫一角飘落,但没有任何声音,因为她已经进入峰里。

  “啊,这是怎么回事?”那位悬铃宗的小姑娘吃惊说道。

  她的师叔以及很多人看懂了。

  既然用眼与耳无法判断剑意在何处,无法找到剑阵的规律,赵腊月干脆闭上眼睛,只用剑识感受剑意。

  这当然极为冒险。

  井九也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看着有些别扭。

  因为他在学赵腊月的动作。

  他把赵腊月的动作分解开来,然后无比精确地重新组合。

  他提膝,跨过青石上的那道线,然后左转,一步两步三步,又后退,一步两步。

  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做了两次微调,赵腊月被剑意割破衣衫的两处地方,都安然度过。

  赵腊月与井九在山道上消失。

  直到很久后,神末峰外才响起议论的声音。

  那位悬铃宗的小姑娘感慨说道:“这样也行啊。”

  不知道她是在赞美赵腊月的智慧与勇气,还是在感叹井九的脸皮厚度。

  林无知苦笑说道:“投机取巧也是本事,井师弟真是……”

  顾寒沉声说道:“无耻!”

  ……

  ……

  赵腊月闭着眼睛在神末峰的山道上前行,时而转身,时而后退,时而跃起,行走的速度很慢。

  她本想尝试是否能够离开山道,穿过那些山崖密林而行,但没想到山崖间的剑意密度更大,反而还是山道好走些。

  井九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她动他就动,她停下他就停下,动作一模一样,看着就像是她的影子,只是在某些时刻会做些动作上的细微调整,确保自己不会像她那样偶尔还是会被剑意割到。

  赵腊月的衣服上有很多细小的裂口,只凭剑识感知剑意,终究不可能做到完美,最危险的一次,一道剑意随一根树枝垂落,擦着她的脸颊而过割落数茎黑发,好在她是短发,看着并不是很明显。

  但她耳垂上的那道血口很明显。

  井九看着前面说道:“我累了。”

  赵腊月转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盘膝坐下,开始吸纳天地元气,静养回复。

  神末峰的剑阵,凭剑意切断空间,就连光线都会发生折射,但天地间的元气密度依然正常。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赵腊月睁眼,望向依然遥远的峰顶,沉默不语。

  就算可以凭借天地元气,随时回复剑元与体力,但这样行走,何时才能走到?

  一路行来,井九在后面看着她闭着眼睛行走在满天剑意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赵腊月进入内门后,便一直在剑峰上修行剑意焠体。

  她为什么要修行这种无比凶险的道法?只是因为她不喜欢被人们的视线注视?不,现在看来,那个原因很明显。

  “原来,你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

  “是的。”

  “为什么?”

  井九是个话不多的人,也不像青山镇守那般有极强的好奇心,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腊月还是没有回答他,起身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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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我怕来不及
(本章字数:3458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4:00)

  神末峰里的山道很窄,而且很破旧,石阶高低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连石阶都没有。

  景阳真人从不下山,这里没有弟子,每隔几年,掌门带着长老来神末峰请安也是驭剑而行,山道无人行走,自然年久失修。

  越往神末峰深处,山道越是破烂,禁制剑阵越是强大。

  再如何小心谨慎,赵腊月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渐渐染红衣衫。

  剑意焠体不足以让她避开剑阵里的所有凶险,也无法完全抵住那些剑意的切割。

  井九背着双手跟在她的身后。

  “我累了。”他说道。

  赵腊月停下脚步,盘膝而坐,吸纳天地元气,回复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睛。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她看了井九一眼,确认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现在看起来,你完全可以不跟着我。”

  井九说道:“我说过,只是好奇。”

  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眼前的瓷盘,手里拈着一粒沙,在思考应该放在哪里。

  看着瓷盘里那些重新组合在一起的沙粒,想着神末峰里被剑意切割开来的空间,赵腊月若有所思。

  她站起身来,看着安静的令人心悸的山道,沉默片刻后,手腕一抖,便握住了手镯变成的剑索。

  这根看似寻常的剑索在剑峰云顶捆住过碧湖峰那名无彰境的左师叔,绝非凡物。

  井九心想难怪那夜看着剑索会有些眼熟。

  他知道赵腊月准备用剑索探路,摇了摇头。

  这个选择很聪明,但不是好选择。

  赵腊月问道:“为什么?”

  井九说道:“不到最后时刻不要用,因为有人在看着我们。”

  神末峰有剑阵禁制,峰外无法看到峰里的画面,比剑峰顶部的云层更加隐秘。

  赵腊月想着此事,又觉得前行确实艰难,所以才准备动用自己隐藏的最强手段。

  但任何事情总是有特例存在。

  通天境的大物们能看穿所有迷雾。

  放眼整个大陆,都没有几个通天境大物,但不巧的是青山宗便可能有两位。

  井九相信那两位都没有真身去洗剑溪,只是用剑音传讯,这时候也应该在各自的峰顶看着这边。

  赵腊月想起他曾经说过元骑鲸可能已经暗中进入了通天境。

  那么井九警惕并且防备的人究竟是谁?掌门还是剑律师伯?

  赵腊月收回剑索,继续向山道前方走去。

  这一次她的速度要稍微快了些,被剑意割伤的次数也少了很多,不知道与瓷盘里那些重新组合的沙粒有没有关系。

  ……

  ……

  夜色渐深。

  “我累了。”

  井九第三次说道。

  赵腊月停下脚步,睁眼望向峰顶。

  她已经走了很久,神末峰顶似乎还远在天边。

  “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赵腊月沉默片刻,说道:“师叔祖这座高峰,怎么可能轻易登顶。”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你已经很不错。”

  井九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很真诚。

  赵腊月服下丹药,对伤口进行包扎,从那些药膏与用物来看,她准备的很充分。

  井九没有帮她做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平静,往往会显得很冷漠。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

  ……

  ……

  井九与赵腊月进入神末峰,峰外的人们便再也无法看到他们。

  所谓禁峰,便是如此,无论视线还是什么,都会被隔绝在外。

  人们看着冷清的山道,有着不同的心情。

  悬铃宗的小姑娘靠在师叔的怀里,打着呵欠。

  她已经困的睡了两觉,但依然坚持不肯离开。

  她觉得这是此行青山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不想错过故事的结局。

  不管那个故事的结局是悲伤还是喜。

  来自朝歌城的两位王公脸上写满了忧虑,却不知道是在担心谁,又是为什么。

  天光峰顶,云雾如海,一个高大身影站在崖畔,看着群峰间某个方向。

  刚刚从神末峰赶回来的墨长老,看着那道身影,满脸焦虑。

  “掌……掌门师兄……稍后……你救……那小姑娘……的时候,可别忘了……井……井九啊。”

  上德峰顶,洞室如冰窖一般寒冷,元骑鲸站在那口幽深不见底的井畔,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迟宴匆匆而入,一面咳着一面把神末峰方面的情形说了说。

  元骑鲸走到洞外,看着星光之下的云海以及远方破云层而出的那座孤峰,冷笑一声说道:“真是不知死活。”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说赵腊月还是说井九,或者是说他们两个人?

  ……

  ……

  峰顶就在眼前,不在天边,但实际上还隔着两千余丈。

  夜色深沉的如同墨水一般,峰顶处的静云,映着星光,就像是白纸一般醒目。

  赵腊月浑身都是血,衣衫上到处都是剑口,就连绷带都已经再次被割烂,看着很是凄惨。

  “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登这座山?”

  她靠着道旁一颗松树坐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停下脚步。

  她的脸色雪白,眼神不再像平日里那般确定,有些疲惫。

  井九走到她身前,递过去一大片青叶,叶子里承着晶莹的露水。

  不知不觉间,夜至最深,清晨将至。

  赵腊月接过那片青叶,凑到唇边饮下。

  井九说道:“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是师叔祖选中的承剑弟子。”

  赵腊月看着峰顶说道:“你们应该都以为我是乱说,是在找借口,但这是真的。”

  在溪畔她说自己是景阳师叔祖选中的承剑弟子,没有人对此表示质疑,因为没有谁能请回飞升的景阳师叔祖来求证,但正如她所说,其实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个说法,景阳真人一心向道,数百年来从不收徒,凭什么为她破例?

  天生道种对修行界来说确实很了不起,对景阳真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井九说道:“我相信你。”

  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就是很平常的四个字。

  “谢谢你。”

  除了感谢他的信任,还有别的原因。

  她说道:“如果不是你,我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

  一路行来,井九说过很多次我累了。

  事实上,那都是她已经累到极致的时刻。

  她不知道井九为何能够判断的如此准确,但她很感谢他。

  看似井九投机取巧,跟着她行走,照抄她的破阵步法,所以才没有受伤。

  但赵腊月知道这并非实情,真正的原因是,他对神末峰的剑阵非常熟悉。

  如果不是要陪着她,他可能早就已经登上了峰顶。

  如果没有他的陪伴,以及那些看似无心的暗中指点,她一个人根本没有可能走到这里。

  井九说道:“就算你是被选中的人,也不用这么着急。”

  如果赵腊月只是担心神末峰有可能断掉传承,她完全可以去两忘峰再苦修三年。

  三年后的赵腊月,应该比现在强很多,下一次的承剑大会再来尝试登峰,成功的机会更大。

  “我确实很着急。”

  赵腊月说道:“因为我怕来不及。”

  井九心想难道我要抱着你?

  赵腊月心想,我不能告诉你那个真正的秘密。

  我只是想去峰顶,看看那把剑在不在,那个人在不在。

  她说道:“我想睡会儿。”

  井九说道:“这时候睡,很难醒过来。”

  她看着眼峰顶,说道:“我真的有些累了,都忘了已经三年还是四年。”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睛,靠着那棵松树睡了过去,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的睫毛很长,一丝不颤。

  她的头发很短,随风微乱。

  看来她是真的很累了。

  井九抬头望向死寂一片的山崖,生出些悔意。

  他不是后悔选择与小姑娘一起登山。

  神末峰的禁制被设的太强,便是他现在也觉得有些麻烦,这真是很尴尬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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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看就看吧
(本章字数:2757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4:00)

  当然,他还是有办法登上峰顶,只是就像他对赵腊月说的那样,这时候很有可能有人在看着这边。

  掌门和元骑鲸那个家伙都能看到这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别的时候,井九肯定不会再继续向峰顶走,而是直接回去,但是……

  他看了眼赵腊月,心想这个小姑娘会很失望吧?

  “那么……看就看吧。”

  他望向云海深处的那些山峰轻声说道。

  他伸出手指轻点赵腊月腕间的手镯。

  悄无声息,手镯离开少女的手腕,变作剑索被他握在手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根绝不普通的剑索,竟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他心意微动,剑索如蛇般弹出,缠住赵腊月的身体。

  他从背上解下剑,想了想又收了回去,提起赵腊月向峰上走去。

  他的手法很巧妙,剑索与她身体接触的地方能够均匀受力。

  赵腊月被他提在手里,就像睡在吊床上,睡的很香,没有醒来。

  ……

  ……

  井九登峰,风格自然与赵腊月完全不同。

  他没有像赵腊月那样,谨慎小心,进三步退两步,时而左转,时而轻掠。

  他没有什么讲究,就是直接走。

  在山道上前行两步,他便遇到了一道剑意。

  啪的一声,清脆而且响亮,白衣上出现一道破口。

  他继续向前,没有一点停顿,仿佛无所察觉。

  在山道上继续前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遇到的剑意越来越多,清脆的响声也越来越急。

  啪啪啪啪!如同暴风骤雨来临,又像是无数弓弦同时断开,又像是无数把剑在互相撞击。

  剑声连绵不绝,被剑阵隔开的区域被强行打通,声音在山崖间回荡,又无法传出峰去,渐渐混在一起,变得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可怕,就像是雷霆一般,不停地扫荡着山道。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这段山道上,只怕会被这万千道剑音集成的雷霆,直接震聋耳朵。

  赵腊月没有被惊醒,脸色红润,睡的极香,看来被井九护的很好。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夜色依然深沉,晨光未至。

  神末峰顶已在眼前。

  青峰绝崖之间,隐隐可以看到几处楼阁。

  井九停下脚步,揉了揉脸。

  从峰间一路闯到这里,撞破如此多道剑意,哪怕是他,脸也有些发麻。

  他的那件白衣很特殊,水火不侵,可抗飞剑,这时候也已经变得破烂不堪。

  数十道布条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白玉般的身体,看着很狼狈。

  崖间忽然有风声,呜咽不停,异常悲切,仿佛鬼泣。

  数十团幽冷的魂火,从前方断崖的石缝里飘了出来,渐渐合在一处,显出狰狞而丑陋的脸,显得恐怖至极。

  “难怪墨池当年的绰号叫做冥灵,果然很难看。”

  井九看着那个散发着阴森气味的冥灵摇了摇头。

  很多年前,太平真人已入死关,人族皇朝与冰雪王国在兰陵雪原发生了一场修行强者之间的大战。

  掌门带着九峰的剑道强者尽数去援,青山便剩下些普通弟子留守。

  恰逢其时,卷帘人方面遗失了几分极重要的资料,那资料落在了冥师的手里。

  这位冥界大物,带领下属,通过资料上记载的青山大阵漏洞,潜入九峰之间,想要得到某样东西。

  他们没有想到,那样东西并不在上德峰的剑狱里,而是在神末峰上。

  冥师推演计算,觉得景阳应该在闭关,机会不可错过。

  景阳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所以他没有算错。

  但冥师没有想到,当他们刚踏进青山九峰的时候,四大镇守便同时醒了过来,于是景阳出关了。

  面对那些冥界强者,景阳一剑杀之。

  冥师也身受重伤,险些没能逃出去。

  这件事情因为牵涉到青山宗某个大秘密,又与卷帘人有关系,所以被遮掩的极严密。

  冥部自己当然不会宣扬这一次的惨败,于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几个人知晓此事。

  青山掌门回来后,觉得应该清除一下魂火的残余,至少也要把散布在神末峰顶四周的那些尸体处理一下。

  景阳觉得太麻烦,神末峰没有弟子,也不会有客人,何必多此一举。

  于是那些冥部强者的尸体就这样散落在乱崖间,直至被风吹雨打,变成白骨,然后化作尘埃。

  至于那些魂火的残片,则是留存下来,现在更是变成了怨灵一般的存在。

  这种魂火集成的怨灵,没有智识,只有怨意以及凶念,对普通弟子来说可能比较麻烦。

  但在井九眼里,这些魂火残余和灶台里没有燃烧干净的湿柴生出来的烟,没有什么区别。

  “散开。”

  他提着赵腊月向峰顶走去。

  经过那个恐怖的冥灵时,他没有丝毫停顿。

  那只冥灵发出刺耳的凄厉喊声,想要把井九吞入腹中。

  忽然,冥灵散体,变回数十团幽冷的冥火,那些冥火发出恐惧的尖叫,拼命地向着峰顶四周逃去,却没能逃多远,便无力地落在了崖石上,变成了数十缕青烟,就此消失无踪。

  “等它们凑在一起来弄,果然比到处找要简单很多。”

  井九这般想着,走进了峰顶的小楼,就像青山里的大多数建筑一样,小楼后面也有个山洞。

  这里便是景阳当年的洞府。

  楼阁用的自然是最珍贵的巨树实材,地面铺着白色的美玉,雕梁画栋却不显俗气,所有细节都透着完美二字。

  但很明显,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无论是梁间还是玉石铺就的地面上,都蒙着层浅浅的灰。

  井九走到墙壁前,伸手转动了一下墙上的那颗夜明珠。

  伴着喀喀几声轻响,地面微震,不知是什么开始转动起来。

  清风徐至,把梁上与地面上的尘埃掀起,吹到楼外,很快,洞府里便变得纤尘不染,非常干净。

  井九把赵腊月放到地上,在楼内走了一圈,偶尔伸手摸摸石壁、廊柱还有那些器皿。

  最后他来到小楼正中,背着双手向四周望去,有些感慨。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便能重新看见这些。

  赵腊月改变了他的计划,不过现在看来,感觉不错。

  他向洞府里走去,在尽头的石壁处轻轻一按,石壁悄无声息地开启,露出一方静室。

  石室里悬挂着数十件衣衫,以素色为主,看着颇为清净。

  井九的手指在这些衣衫间缓缓拂过,最后停下。

  他挑了件白衣,不算特别合身,勉强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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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本章字数:2616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4:00)

  井九回到前面时,赵腊月已经醒了过来。

  她警惕地看着四周,青色小剑在身周无声飞行,随时准备发出攻击。

  她隐约猜到这里是何处,但有些不敢相信,于是更加紧张。

  直到井九走了出来,她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了些,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井九说道:“如你所见,我们已经在峰顶。”

  赵腊月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这里就是师叔祖的洞府?”

  井九说道:“应该是吧。”

  赵腊月收了青剑,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早就猜到井九应该有办法登顶,但当他真的做到了,而且是带着她一道来到峰顶,还是很吃惊。

  井九想了想,说道:“当你沉睡的时候,有位白胡子的仙人忽然出现,把我们带到这里,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赵腊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井九说道:“这个故事不好?”

  赵腊月说道:“不好。”

  井九说道:“你有没有可能稍微相信那么一点?”

  赵腊月看着他认真说道:“我不是柳十岁。”

  井九叹道:“看来我要再想个故事了。”

  赵腊月问道:“你到底是谁?”

  井九说道:“我也在寻找答案。”

  ……

  ……

  景阳真人留下的洞府里有把石椅,上面有个垫子,垫子上用金线绣着很简单的花鸟图案,不知道被磨了多少年,金线的颜色早已淡去,连图案都有些模糊,但还没有破,而且这个垫子很厚,软的像云朵一般。

  井九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然后看着赵腊月在洞府里四处寻找着什么。

  “你在找那把剑?”

  赵腊月停下脚步,看着他有些不解说道:“难道你不想找那把剑?”

  井九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她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赵腊月把洞府内外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那把剑,用剑识感知,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走到崖畔,看着山野,心想难道剑在峰里?可是神末峰这么大,自己怎么找得到呢?

  朝阳在群山那边,漏过几缕晨光,照亮白云,峰下依然是一片暗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

  井九走到她身边。

  赵腊月低着头,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没找到那把剑。”

  井九说道:“不能承剑也无所谓,我们可以去两忘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没想过,两忘峰当然会很欢迎赵腊月,但对他也会如此吗?

  “不是承剑的事情。”

  赵腊月想着,如果景阳师叔祖飞升失败,那把剑还在神末峰,说明他也有可能还在这里疗伤。

  如果那把剑都不在了,那他只怕也不在了。

  她隐约猜到井九应该与景阳师叔祖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不知道应不应该对他说。

  她在崖畔坐下,抱着双膝,神情很是落寞。

  这是井九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这种软弱的情绪。

  当初在剑峰顶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便看出来,这个小姑娘的眼底有抹隐藏极深的郁郁。

  今夜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师叔祖死了。”

  赵腊月看着寂静无声的山岭,想着冷清空旷的洞府,在心里想着。

  她喃喃念道:“原来真的死了。”

  那她这四年来做的所有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不可与人言说、只能深埋在心底的压力、疲惫与伤感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

  铮的一声轻响。

  青剑断成两截,落在地面,失去所有灵气。

  噗!赵腊月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看着这画面,井九有些动容。

  以往的他从未有过这种情绪,即便有也是少年时的事情,早已忘记。

  再踏青山以来,这样的情绪却已经出现过几次,比如十岁喝那杯茶的时候,比如现在。

  “他没死。”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他只是差一点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举起右手。

  啪的一声轻响。

  他的手掌击中赵腊月的头顶。

  清风徐来,白衣飘飘,一道难以言说的气息,在峰顶散开。

  源源不尽的剑元,从赵腊月的头顶灌注而入,护住她受损严重的剑心,然后慢慢滋润修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确认她已无碍,井九收回右手。

  他回洞府里拿了一块手巾用泉水打湿,走回崖畔把她扶在怀里,开始替她擦脸。

  他擦的很仔细,小姑娘脸上的血迹与灰尘很快都被擦干净了。

  他看了眼她蓬松而凌乱的短发,想了想,回洞里拿了一把阴木梳,开始替她梳头。

  藏着冷离气息的阴木梳,用来梳头最是完美。

  小姑娘凌乱的短发很快变得顺滑,灰尘也自去无踪。

  井九一面给她梳头,一面自言自语说道。

  “原来你家姓赵啊。”

  “不过那天明明是一场小雪,哪有什么大雪。”

  “另外,腊月生就要叫腊月吗?这个名字可真不咋嘀。”

  ……

  ……

  赵腊月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在景阳师叔祖的洞府里,不过这一次不是在冰冷的地面,而是在一张暖玉塌上。

  这种待遇上的差别,没有让她产生太多联想,因为她这时候的心情有些乱,不知道刚才昏过去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当她看到铜镜里的自己的时候,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为什么脸变得如此干净,还有……

  她完全忘记了先前的担心以及对井九身份的猜测,冲到洞府外,说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井九说道:“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那这个怎么解释?”

  赵腊月指着头发说道。

  她的短发被梳了起来,扎了个小鬏鬏,正对着天空。

  井九说道:“怎么了?”

  赵腊月生气说道:“你怎么能给我扎冲天辫!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头发这么短,哪里谈得上是辫儿,也就是个鬏儿。”

  井九看着她认真说道:“而且我觉得挺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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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本章字数:2428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5:00)

  赵腊月真的生气了。

  井九赶紧说道:“我又想了个新故事,或者说刚才那个故事又有新进展,听不听?”

  赵腊月微微挑眉,说道:“又是那个老仙人?”

  井九说道:“是啊,你刚才昏迷的时候,那个老仙人又来了,他知道你在找一把剑,就告诉了我。”

  赵腊月想着这个家伙身上的秘密还有接连发生的这些事情,有些紧张,说道:“你真知道那把剑在哪里?”

  井九看着她微笑说道:“他说……那把剑其实一直就在你的手上。”

  赵腊月有些不解,望向自己的双手,忽然注意到手腕上的那道剑镯。

  难道……他说的就是这个?

  她心情微荡,剑镯无声而起,化作一道银色的剑索,飘舞于空中。

  井九伸出手。

  赵腊月静静看着他,把剑索递到他的手里。

  井九左手握着剑柄,右手紧紧握住剑索,缓缓向下滑动。

  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密集的碎响,他的手掌与剑索之间的缝隙,溅出一团银色的火花。

  银屑飞舞落下,剑索表面的金属剥落,就像是蛇蜕皮一般,露出里面真实的模样。

  那把剑的色泽鲜红无比,像珊瑚,也像新鲜的血。

  赵腊月看着这把剑,喃喃道:“真美……这就是弗思剑?”

  井九说道:“是的,这就是弗思剑。”

  他把剑递到赵腊月的身前。

  赵腊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没有接。

  “这把剑是你发现的,那就自然是你的。”

  弗思剑代表的不止是一把剑,还是神末峰的传承,景阳的衣钵。

  赵腊月很骄傲,不愿意接受这种馈赠,看着井九问道:“你是师叔祖的后人?还是说你是师叔祖真正的传人?”

  井九想了想,说道:“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两个说法都有道理。”

  赵腊月说道:“那这把剑就更应该是你的了。”

  井九说道:“你说过,他选择你为神末峰的承剑弟子。”

  “我没有见过师叔祖,我只知道当年他路过朝歌城的时候,遇着了我的母亲,当时我还在母亲的腹中便被他指为了承剑弟子,青山宗早早派了师长来保护我,于是还没出生,我便注定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我不需要为了家族的利益去联姻,也不需要去参加那些无聊的诗会,我也不用担心会被选入皇宫,我的人生是被祝福的。”

  赵腊月说道:“所有的美好、被嫉妒,都是师叔祖赐予我的,但是……我没有见过他,我一直没能发现这把剑的秘密,我没本事登上神末峰,那么我怎么有资格做他的真正的传人呢?”

  井九说道:“也许他并不这样想。”

  赵腊月抬头望向他。

  井九说道:“你的能力与你的意愿并不重要,因为他的意愿非常清楚。你从出生便带着这个剑镯,说明他从一开始便属意你来继承神末峰,不然为何要把弗思剑放在你的身边?”

  赵腊月沉默了很长时间,看了井九两眼,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洞府深处的剑台,神情郑重地把弗思剑插了进去。

  ……

  ……

  漫长的夜已经过去,熹微的晨光照亮了高处的峰顶,山下还是非常昏暗。

  峰下的人们已经散了很多,观礼宾客里,果成寺那位高僧还有那两位朝歌城的王公还在,那位悬铃宗的小姑娘居然也还在强撑,至于像过南山、林无知、顾寒等九峰弟子,自然要等到最后。

  人们对赵腊月与井九登顶神末峰,本来就没有信心,一夜时间过去,哪怕最后的希望也已破灭,人们只是不明白,为何掌门大人这时候还没有出手把他们救出来,他们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忽然,神末峰里起了一阵大风。

  大风呼啸而起,吹的满山野树不停摇晃,树林下面那些厚厚的碎叶随风而起,漫天狂舞,画面看着很是壮观美丽。

  过南山微凛,为何能够听到神末峰里的声音?

  他来不及做更深入的思考,又有剧变发生。

  大风卷着落叶扶摇而上,来到神末峰的上方,终于接触到了被晨光照亮的崖壁。

  晨光仿佛点燃了那些落叶的粉末,崖间燃起熊熊大火,无声无息却又是那般狂野。

  那不是真实的火焰,散发着无限光明,却没有什么热量。

  神末峰的崖壁与树林被照亮,瞬间仿佛白昼来临。

  还没有结束,那些崖壁与树林甚至开始自体发光,由内而外散发无数光线。

  人们清楚地看到了剑阵的隔断,神末峰就像是碎而未裂的一颗巨形琉璃,里面有无数个面,折射着光线,瑰丽无比。

  光线越来越密,越来越明亮,那些隔断的线条越来越模糊,直至某一时刻,天地间发出一声轻响。

  与火焰一样,这道声音也并非真实,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无论是剑识还是禅心与识海,都能听到这声音。

  这是剑声。

  这是银瓶乍破。

  玉珠落盘。

  无比清脆。

  ……

  ……

  清风徐来,晨光微散。

  崖间的野火已然消失,那道剑声也自袅袅无踪。

  神末峰矗立在天穹之下,还是那般沉静,庄严。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山还是那座山。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已经与先前不一样了。

  剑阵禁制解除,神末峰重现人间。

  青山第九峰再续传承!

  看着晨光下的孤峰,过南山沉默不语,林无知一脸惊喜,顾寒惘然无言。

  悬铃宗的小姑娘,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位主持承剑的适越峰长老,感慨说道:“恭喜小师叔传承不绝。”

  远处传来清容峰主有些伤感的声音。

  “没想到这么快便又能看到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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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散会了
(本章字数:2941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5:00)

  青山宗承剑大会的消息很快便在世间传开。

  按道理来说,承剑大会只是青山宗内部事务,而且涉及的只是低境弟子,本不应该引起这么大的轰动,但是这次承剑大会有两位天生道种参加,又忽然冒出一个剑道奇才,更重要的是……其中二人居然选择承剑神末峰,并且还成功了!

  神末峰重见天日,这个消息震动了南方诸郡,很快又传到了朝歌城、更北方的风刀郡,甚至就连冥部与冰雪王国方面,都很快收到了消息,因为青山第九峰在修行界的地位本来就很特殊,毕竟这里有景阳真人的洞府。

  景阳真人当年极少在世间行走,低调而神秘,但谁敢无视他的存在?

  青山宗能够在正道门派里有现今的领袖地位,谁敢说与景阳真人无关?

  神末峰重开,谁知道那位承剑弟子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景阳真人?

  那些修道宗派和朝歌城怎能不紧张?

  冥部与冰雪王国怎能不担心?

  如此一来,赵腊月在修行界的名声越发响亮。

  以往修行界知道她是天生道种,但年龄尚小,终究要看将来的发展,现在她成功承剑神末峰,自然另当别论。同时,也有很多人知道了那名跟着她一道登上神末峰的那名弟子,好像……叫做井九?

  ……

  ……

  青山弟子们很想知道景阳师叔祖究竟留下来了些什么东西。

  既然师叔祖没有带着弗思剑飞升,那么说不得神末峰顶还有什么别的宝贝,比如九死剑诀。

  每每想到这点,弟子们便有些嫉妒赵腊月与井九。

  当然,赵腊月在此次承剑里展现出来的勇气与决心让他们很佩服,于是,真正被嫉妒的人还是井九。

  “如果不是师妹开道,他怎么可能上得了神末峰?”

  顾寒满脸霜意说道:“那夜我们亲眼所见,他的手段何等样下作无耻,依我看,就应该取消他的承剑资格。”

  过南山知道他的心情,但只要赵腊月没意见,谁能用这种理由取消井九的资格。

  林无知看着顾寒似笑非笑说道:“难道现在你还没发现,你一直都看错了井九?”

  “都不要说了。”

  白如镜长老对林无知说道:“虽说你最先发现井九的天赋,也不要过于回护,毕竟你与顾寒才是我天光峰同脉。”

  林无知没有再说什么。

  白如镜长老对跟在身后的柳十岁说道:“你自去迎客台,稍后把客人送走,便派人护你回家。”

  ……

  ……

  承剑大会的第二天,新弟子们会集合起来为前来观礼的各宗派宾客送行。这是青山宗的礼数,也是惯例。

  当然,青山宗也会派出与宾客地位对等的长辈师长,过南山、林无知、顾寒这样的弟子也要出面。

  昔来峰前迎客台,四周植着无数棵松树,远远望去,仿佛青色火焰,很是好看。

  二十余名新的承剑弟子站在迎客台上,准备礼送宾客出山。

  井九、赵腊月、柳十岁站在松影下,身周无人。

  不是刻意排挤,也不是别的原因,这是自然形成的画面。

  在新的承剑弟子们眼里,这三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他们望向赵腊月的视线里,敬畏仰慕之意更胜从前。

  没有人知道昨夜神末峰重开的具体情形,都以为是赵腊月的功劳,现在她的脸上都还能看到伤口,可以想见登峰道路上遇着的凶险,至于井九……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伤,就像没事人一般,哪里像是出了分毫气力。

  柳十岁想要问井九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最后还是忍着了。

  井九站在赵腊月身边,感受着那些视线,心想如果赵腊月没有解开那个小辫儿,这些目光会不会有所变化?

  宾客陆续下了昔来峰。

  果成寺律堂首席在殿内与昔来峰主说话。两位朝歌城的王公则是在与天光峰的白如镜长老叙旧,过南山在旁作陪。

  这种场合本来就是用来交流感情的,各宗派的年轻弟子们自然要说话。像林无知与顾寒这样成名已久的弟子,与各宗派的弟子多有旧识,言谈自然很是自然,但像杞元良,司空宜民这样的新弟子则不免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结巴。

  水月庵的女弟子还是像往常那样与清容峰的女弟子们站在一处。

  井九想起连师妹,向那边看了一眼,不料被那些女弟子们看到,引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悬铃宗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来到柳十岁身前,对他说道:“以后去我那儿玩啊。”

  柳十岁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

  那个小姑娘又来到赵腊月身前,对她说道:“姐姐你真厉害,以后也去我那儿玩啊,我给你找对好铃铛。”

  井九注意到小姑娘的耳垂上系着一对银铃,心想如此小的年纪居然是银铃使者,也不知道是悬铃宗哪个大人物的后代,又听着这话,心想日后若自己要去世间行走一番,似乎也应该去弄对铃铛才是。

  悬铃宗的铃铛在修道界里非常出名,绝非普通法器可以比较。

  赵腊月很清楚这一点,又见这小姑娘说的真诚,说道:“那我去给你找把好剑。”

  悬铃宗的小姑娘闻言眼睛一亮,说道:“一言为定。”

  然后她望向井九。

  井九说道:“我也想要铃铛。”

  小姑娘有些吃惊,说道:“他们都说你无耻,看来是真的啊。”

  井九说道:“我只是提出请求,你可以拒绝。”

  小姑娘想了想,说道:“有道理,我朝姆妈要糖吃,她可以不给我吃,但不能这样就说我无耻。”

  井九说道:“这个比喻很贴切。”

  赵腊月与柳十岁在一旁听着,心想哪里贴切了……她只是个小姑娘,又不是你妈。

  小姑娘偏着头打量着井九,说道:“铃铛我可以寄给你,但你就不要去我们那里了。”

  井九问道:“为什么?”

  小姑娘很认真地说道:“你长的太好看,我担心姆妈会想要嫁给你。”

  井九想了想,说道:“这个理由很充分。”

  悬铃宗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据她说她和师叔准备借大泽的虚舟回去。

  果成寺律堂首席出来了,不知道是在殿内听昔来峰主说了什么,远远地看了井九一眼。

  朝歌城的两位王公来到赵腊月身前,像长辈一般慈爱看着她说道:“有什么信要带回去吗?”

  赵腊月说道:“不用。”

  弟子承剑成功,成为九峰亲传弟子,可以有一段假期回家看看。

  这便是当初吕师答应柳十岁的事情。

  赵腊月连信都不写,自然不会回朝歌城,谁都知道她一心向道,那两位王公也不意外。

  柳十岁准备回村里看看,他看着井九,犹豫了很长时间,问道:“你有啥要带的不?”

  井九想了想,说道:“砍几根竹子带过来,不要池塘边的,湿气太重,要山后的,如果能移栽些过来,那就更好。”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又是在弄什么?

  柳十岁问道:“椅腿又坏了?”

  井九点点头,说道:“椅背也破了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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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叫声师叔来听
(本章字数:3343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5:00)

  静云渐动,流向天空四角,露出一片湛蓝,那里正是青山大阵开放的通道。

  伴着一道金光,果成寺的莲花座消失于天际,紧接着,朝歌城的飞辇,大泽的虚舟陆续出山。

  然后,一道凛冽的刀光,照亮天穹,向着北方而去。

  看着这幕画面,过南山等人的脸上露出警惕的神情。

  风刀教在遥远的北方,虽说与青山宗之间没有仇怨,但一者炼刀,一者修剑,无论是在世人眼里,还是在两家弟子各自的心里,都有些暗暗比较的意思,而这意思又渐渐转变成了很难说清楚的情绪。

  今年是风刀教第一次派出使者参加青山宗的承剑大会,来的那位使者沉默寡言,从始至终都没有说几句话,谁能想到境界实力竟是如此不俗,如此想来,刀圣不愧是通天境的大人物,竟能在那般荒凉的北地,召到如此多的修道强者。

  承剑大会就此结束,剩下的便是青山宗的内部事务,至于这件事情会带来怎样的余波,至少在这一刻没有人知道。

  迎客台上青松微动,过南山从殿里走了出来。先前他已经与那两位朝歌城王公谈妥,明年两忘峰弟子支援北境的具体人数以及相关安排,此时心境正静,带着顾寒便来到了赵腊月与井九身前。

  他微笑说道:“师妹,恭喜。”

  赵腊月说道:“谢谢师兄。”

  过南山说道:“据我所知,神末峰上应该没有九死剑诀的真谱。”

  赵腊月没有说话。

  过南山看着她继续说道:“不如来两忘峰看看?”

  昨天在承剑大会上,他便提出过这个建议,并且得到了掌门大人的默许。

  不管如何承剑,总是要学剑的,神末峰没有九死剑诀,赵腊月能学什么?

  如果她愿意加入两忘峰,便可以很轻松地接触到其余八峰的玄妙剑诀。

  当然,她可以保留神末峰承剑弟子的身份。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过南山的提议对赵腊月都是最好的选择。

  赵腊月没有接受。

  “昨天我说过,就算承剑失败,我也不会去两忘峰。”

  说到这里,她没有往下继续说,但迎客台上的弟子们都明白她的潜台词:现在她已经承剑成功,更不会加入两忘峰了。

  过南山沉默了会儿,说道:“师妹,你是不是对我两忘峰有些误会?”

  顾寒忽然开口说道:“如果是我有些举动让师妹不悦,那是我行事不妥,我愿意向你道歉。”

  听着这话,迎客台上的弟子们很是吃惊,心想这位骄傲冷酷的两忘峰三师兄,居然也会向人道歉?

  他说的某些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井九静静看着,心想两忘峰对人才的争夺还是这般用心,这些年轻人的想法看来比以前更坚定了。

  不过他们不了解,赵腊月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那必然只能无功而返。

  “我对两忘峰没有什么误会。”

  赵腊月没有接着说自己对顾寒也没有什么不满,而是直接说道:“不过,我只想学景阳师叔祖的剑法。”

  过南山看着她说道:“但是景阳师叔祖已经不在了。”

  井九听着这句话有些不愉快,就像当初在小楼里看到那张画像时一样。

  赵腊月说道:“没有剑诀,不代表所有,就像井九,他没有学过适越峰的真剑,一样可以胜过顾清。”

  听着顾清的名字,过南山微微挑眉,顾寒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井九忽然注意到,新的承剑弟子都在迎客台上,却没有看到顾清的身影。

  “井师弟的剑道天赋确实了得,昨天在溪间施展的剑技非常精彩,但是如果你遇到真正的强者呢?”

  过南山望向井九说道。

  井九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情。

  “当然,我并不是认为井师弟在剑道上做的尝试有问题。”

  过南山看着他微笑说道:“相反我对此非常认同,如果你去过两忘峰,便会知道,我两忘峰弟子修的剑道便是如何杀敌,从不拘任何手段,哪怕无剑在手也要杀人,如此看来其实井师弟真的很适合去两忘峰。”

  井九说道:“我以为你们不喜欢我。”

  过南山说道:“你顾师兄只是想磨砺你,我们想要看看,面对压力你是否有拨剑的勇气,而昨天你已经证明了自己。”

  迎客台上的年轻弟子们有些意外,他们发现两忘峰竟是真的很想召入井九。

  井九没有说话。

  过南山看着他继续说道:“欲成大道,必先苦其筋骨,打熬精神,磨砺意志,方能勇猛前行,你应该懂这个道理。”

  井九摇头说道:“我们修的道不同,在我看来你们的道是错的。”

  清风拂动万棵松,涛声如海,迎客台上一片安静。

  过南山依然微笑着,说道:“请指教。”

  “你们觉得应该施加足够的外在压力,才能让弟子们坚定自己的剑心。”

  井九说的是两忘峰对弟子们近乎严苛的训练,自然也包括他们对柳十岁的压力,对他的刻意打压。

  “这是由外而内,我不喜欢,我认为修道乃自身之事,应该是由内而外的自觉。当然,对于普通弟子来说哪种方法更有效果,我不确定,我不喜欢你们或者是偏见,以后我会争取尽量公平地看待你们。”

  井九伸手拍了拍过南山的肩膀,表示鼓励。

  过南山是青山掌门首徒、两忘峰首席弟子,可以说是第三代弟子的领袖。他行事公正,性情温和,与两忘峰里那些性情冷漠、眼高于顶的年轻人并不相同,但普通弟子遇着他谁不战战兢兢,谁敢像井九用这种语气说话?甚至还拍了他的肩膀!

  迎客台上更加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过南山除了最开始的一丝错愕,竟无法生气,好像井九这样做很理所当然。

  他看着井九,就像是看着师长一般。

  这种感觉……很诡异,很不好,他皱了皱眉。

  顾寒盯着井九冷声说道:“不敬师长,不知羞耻,你以为跟着师妹去了第九峰,便能从此逍遥?你不要试图再进两忘峰,如果你不在乎,那我就想知道,今后你到底准备学什么剑!”

  承剑神末峰却没有剑诀,在众人看来,这便是赵腊月与井九现在最大的问题。

  赵腊月平静说道:“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们,自己。

  听着这两个词,顾寒再也忍不住了,唇角微抽,看着赵腊月说道:“师妹……像这样无耻的……”

  赵腊月微微挑眉。

  井九说道:“你错了。”

  顾寒冷笑说道:“我有说错?你以为看不到山道,便猜不到你是怎么登上峰顶的?九峰弟子现在谁不知道你的无耻?”

  井九说道:“我是说你的称呼错了,现在你不能再称她为师妹,而应该称她为峰主,或者师叔。”

  清风拂动青树,哗哗作响,仿佛回应。

  寂静的迎客台上,弟子们听着这番话,觉得好生荒唐,当他们仔细一想却慌乱起来。

  井九没有胡言乱语。

  赵腊月承剑神末峰,便应该算做景阳师叔祖的再世弟子,也就是说她现在与掌门、元骑鲸与诸峰峰主还有那些长老们同辈!

  不管是过南山还是顾寒,哪怕他们是青山三代弟子里的翘楚,遇着她便要恭敬地称一声峰主,或者师叔!

  过南山神情微惘,很快便清醒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顾寒气急反笑,看着井九说道:“难道我也要喊你一声师叔?”

  井九说道:“是啊。”

  顾寒呆住了。

  迎客台上的弟子们都呆住了。

  昨天赵腊月与井九还是普通的洗剑弟子,今天便成了众人的长辈?

  “啊,我想起来师父交待了些事情,还没做。”

  一名清容峰的少女,没有望向井九那边,对同伴说了一句,便向着石台外走去。

  很快,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迎客台上的弟子们纷纷散去,离去前也没有像往日那般过来向过南山与顾寒问候。

  不然怎么办?难道他们还真过去喊井九一声师叔?

  过南山苦笑一声,说道:“师叔。”

  顾寒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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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井九的来历
(本章字数:2883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6:00)

  当迎客台上发生这件有趣的小插曲时,昔来峰的大殿里也有一场争执。

  今日因为要讨论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诸峰必须亲自到场,不能像平时那般以剑传音。

  与会的不是各峰峰主,是各峰里的重要人物,比如上德峰派来的是迟宴,清容峰来的是梅里,天光峰来的是白如镜,碧湖峰、云行峰和适越峰派来的也是几位资深长老,只有主持会议的是昔来峰主本人。

  这些年掌门与元骑鲸已经很少会现身类似的场合,但为何最好热闹的清容峰主以及无时无刻不想要证明存在感的云行峰主也没有到场?那是因为今晨神末峰重现天日之后,这些青山宗的大人物们忽然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有两名三代弟子现在忽然变成了他们的同辈。

  如果是峰主议事,那要不要喊赵腊月那个小姑娘过来?

  见着那个小姑娘,难道真要与对方平剑见礼?

  这种感觉太怪。

  所以他们干脆不来。

  从这一点来看,青山宗的师长们比顾寒这些弟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第一个议题。”迟宴坐在蒲团上,对众人说道:“昨日承剑大会,顾清用出了适越峰的剑法,六龙回日之高标……这是他自己偷学的,还是谁教的?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

  殿内很安静,没有人接话。

  顾清自幼便在两忘峰长大,是顾寒的亲弟弟,又是过南山的剑童……所谓偷学,自然无人相信。

  问题在于,过南山与顾寒都是出身天光峰的弟子,前者更是掌门首徒。

  上德峰要查这件事情,很明显是要借此立威,剑锋直指天光峰。元师兄又要与掌门开战了吗?

  知晓当年那些隐秘的长老们沉默不语,两位青山大物间的争斗,即便是他们也不敢轻易发声。

  迟宴的视线落在了适越峰长老的身上。

  那位长老苦笑一声,心想这种事情很是常见,平日里有谁追究,只怪那个叫顾清的弟子学什么剑法不好,非要学自家的剑。

  “查,自然是要查的……只是,都是剑宗同枝,莫要伤了和气。”

  适越峰长老的这句话明显就是想和稀泥。

  迟宴也不在意,只要适越峰开口,上德峰继续查便更有底气。

  “偷学剑法当然要查,但是我峰的事情呢?”

  来自碧湖峰的程长老忽然沉声说道。

  这位程长老如碧湖峰上的大多数修道者一般,脾气都很暴烈。

  碧湖峰前任峰主雷破云先是走火入魔,然后暴毙,这件事情牵涉到太多隐情,掌门亲自发话,无人敢议。

  但碧湖峰的师徒哪里肯甘心,自然也不服气,尤其是那之前不久,碧湖峰还发生了件惨事。

  程长老喝道:“难道左师弟也要死不瞑目吗!”

  迟宴注意到程长老这句话里的也字,微微皱眉说道:“这个案子有些线索,但还不能确定。”

  程长老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不能确定?那什么时候能确定?”

  迟宴说道:“上德峰查案,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

  眼看着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一道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趁着今次神末峰……没来,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谈谈那件事吧。”

  说话的是坐在最高处的昔来峰主。

  昔来峰主是破海上境的剑道强者,两道白眉垂落,随风微动,真是仙风道骨。

  殿内安静下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昔来峰主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

  准确来说,那件事情就是那个少年。

  “不错,我也想弄明白,那个叫井九的弟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行峰长老皱眉说道:“剑牌显示的很清楚,他就上过一次剑峰,然后空手而归,那莫师弟的剑他是怎么带下山的?”

  井九来到青山宗已有三年时间。

  他很懒,同样很出名。

  在他身上发生的那些怪异难解之处,这些剑目如神的师长怎会注意不到?

  师长们期望、欣赏之余,自然也会产生很多怀疑。

  视线落在了迟宴的身上。

  这是上德峰应该查清楚的事。

  迟宴说道:“井九这名弟子的来历非常清楚,出身朝歌城,没有任何问题。”

  碧湖峰程长老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为何他会在那个小山村里停留了一年时间,而那个小山村里还出了个天生道种。”

  游历、求仙、问道,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解释这件事情,因为概率太小。

  包括程长老在内的很多人,最想知道的就是,如果柳十岁是掌门大人提前落下的棋子,那么井九呢?

  迟宴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白如镜。

  随着他的视线,程长老等人也望了过去。

  现在看来,井九最有可能也是天光峰的人。

  他在那个小山村里盯着柳十岁,现在又随赵腊月登上神末峰。

  如果这些都是天光峰的安排,那只能说掌门大人的心思实在是深不可测。

  白如镜面无表情说道:“自相猜疑最是害事,此事与我天光峰无关。”

  自然不可能他说什么,众人便相信什么,但现在承剑大会已经结束,按道理来说,就算井九是天光峰提前布下的棋子,也没必要再继续遮掩下去,除非天光峰的真正目标是神末峰……

  “我们都清楚小师叔留下的禁制有多强,赵腊月再如何天才,也不可能登上峰顶。”

  迟宴说道:“依我看来,昨夜神末峰重现天日,只怕大部分是井九的功劳。”

  听着这话,昔来峰主微微挑眉,各峰长老都有些吃惊。

  梅里忽然开口:“昨日峰间情形,除了掌门无人知晓,你如何能确定?”

  迟宴神情平静,没有应话。

  看到这幕画面,各峰长老更加震惊,心想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元师兄真的已经入了通天境?

  殿内一片死寂。

  如果真是那样,只怕青山宗的局面要变了。

  这种局面的变化,很快便从云行峰长老的发言里得到了体现。

  向来唯天光峰马首是瞻的云行峰,最先附合了迟宴的看法。

  “赵腊月浑身都是伤,井九的身上却连一道伤口都看不到。九峰弟子都在说,他是靠着无耻的手段,跟着赵腊月才走到峰顶,但哪有这种道理,仔细一想便知道里面有问题。”

  梅里有些不悦说道:“你们到底在怀疑井九什么?”

  碧湖峰程长老沉声说道:“这个弟子的身上有太多值得怀疑的地方,从未有人见过他修行,他为何能在三年之内连破四境,昨天甚至还胜了顾清,修行速度竟是丝毫不逊柳十岁这个天生道种,他凭什么?”

  梅里说道:“直接说出你的想法。”

  程长老冷笑一声说道:“我只知道他有问题,至于什么问题,那是上德峰的事情。”

  迟宴再次成为视线的焦点,他犹豫了会儿,说道:“我怀疑井九出身果成寺。”

  听着这话,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不像先前那般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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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鬼
(本章字数:3140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6:00)

  梅里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理由?”

  “井九在朝歌城的家,看似与皇族无联系,事实上有隐秘关联,祖上曾经服侍过前代神皇。”

  迟宴说道:“我们都知道,皇族与禅宗的关系向来极好,甚至有传闻,前代神皇假死,实际上在果成寺隐修。”

  昔来峰主说道:“继续。”

  迟宴接着说道:“此次承剑大比,果成寺派了律堂首席过来,这也是个理由。”

  律堂首席在果成寺里的地位颇高,是这次观礼宾客里最重要的大人物,需要昔来峰主亲自出面才算对等。

  按道理来说,像承剑大会这种事情,根本无法惊动他。

  从始至终,这位律堂首席一直保持着沉默,昨夜却一直在神末峰下守着。

  为何?禅宗高僧自然对热闹不会感兴趣,那两位朝歌城王公是担心赵腊月,那他又是在看什么?

  殿里的人们若有所思。

  梅里问道:“有个问题,难道说井九出身果成寺,就知道如何破神末峰的禁阵?”

  “小师叔当年与果成寺关系不错。”

  迟宴望向众人说道:“你们应该还没忘记,九峰当年从无外客,禅子却在峰间停留了整整百日。”

  梅里想着那段往事,清美的脸上露出微笑。

  “那个小和尚生得那般可爱,便是我也想多留几天。”

  昔来峰主说道:“师妹,对禅子不可无礼。”

  梅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示意不再多言。

  迟宴说道:“还有一种方法能登上峰顶……金刚不坏,如果井九出身果成寺,这些事情都能说通。”

  云行峰长老说道:“后辈弟子们也有些传闻,说井九喜欢摸人脑袋。”

  不管是柳十岁还是赵腊月,都被井九摸过头,而且被人看到过。

  梅里问道:“那又如何?”

  云行峰长老说道:“禅宗僧人最喜欢做这个动作,灌顶嘛。”

  梅里大笑说道:“师兄真是有趣。”

  迟宴也笑了起来,说道:“只是随意猜想,没有实据,这些议论自然不会外流,免得寒了弟子的心。”

  昔来峰主叹道:“现在他已经不是弟子,而是同辈,便是我也要喊一声师弟,真是……乱七八糟啊。”

  碧湖峰程长老不理解众人此时的心情,严厉说道:“如果井九真是出身果成寺,又该如何?”

  昔来峰主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那就养着呗,还能如何?”

  云行峰长老赞叹说道:“不错,争取日后养成第二个刀圣,让那些和尚偷鸡不着,倒蚀一把米。”

  昔来峰主轻抚白眉,向往说道:“若此事为真,此事能成,那很美啊。”

  ……

  ……

  上德峰顶。

  迟宴走到洞府深处,看着井畔那道身影,说道:“该说的都说了,但看来都不怎么信,确实也有些牵强。”

  元骑鲸转过身来,面无表情说道:“当年刀圣说出自己身份时,风刀教的那些穷鬼又有谁敢相信?”

  他说的是修行界里的一段往事。

  刀圣当年本是果成寺里的僧人。

  在蹈红尘的历炼里,他选择了北地,加入了一个非常小的、用刀的宗派。

  在漫天风雪里,他与那个小宗派一起杀敌,一起死去活来,十年之后,他发现自己再也离不开这里。

  于是,果成寺少了一位高僧,北地多了一位刀圣。

  这件修行界的往事,对青山九峰里的长老们来说不是秘密。

  昔来峰主与云行峰长老的笑谈指的便是此事。

  其实迟宴不是很明白师兄为何要交待自己这样做,也不明白师兄为何不再隐藏自己的真实境界,难道是想向天光峰示威?

  元骑鲸冷哼一声说道:“那个井九当然有问题。”

  迟宴同意,说道:“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隐藏自己,这很奇怪。”

  元骑鲸说道:“不去管他,果成寺那边也问不出什么,既然两忘峰有线索,就还是从左易之死开始查。”

  迟宴应下。

  元骑鲸说道:“顺便压压两忘峰,不然那些年轻人真要得意忘形了。”

  迟宴说道:“顾清已经自己认了。”

  元骑鲸沉默了会儿,问道:“没有人提起弗思剑?”

  迟宴想着昔来峰大殿里的画面,摇了摇头,说道:“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提。”

  景阳真人飞升的时候,为何没有带走弗思剑?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偏偏那些人提都没提。

  为什么?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鬼,或者怕被人看到自己心里的鬼,或者不敢去看别人心里的那只鬼。”

  元骑鲸冷笑说道:“但是难道不去看,这只鬼就不存在吗?”

  ……

  ……

  神末峰顶。

  赵腊月看着崖外说道:“我觉得有点过了。”

  井九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拍过南山肩膀,以及那些话。

  他没有解释,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过南山再如何沉稳大气,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赵腊月收回视线,看着他说道:“别人都以为你是靠我才能登上峰顶,甚至说你无耻,你不生气?”

  井九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少些麻烦,很好。”

  赵腊月盯着他,不说话。

  井九收回手,背到身后,说道:“以后注意。”

  赵腊月说道:“我发现看到顾寒的时候,你的话比平时多。”

  “是的。”

  井九想起某个夜晚。

  那夜柳十岁偷偷去洞府里看他,说了很多话,顾师兄这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

  井九觉得很有意思,因为那个叫顾寒的年轻人让他有些不舒服。

  当然,整个两忘峰都让他不舒服。

  “所以,你会在这儿。”

  他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想着。

  赵腊月问道:“这是什么?像我的手镯一样,也是一把剑?”

  井九说道:“秘密。”

  赵腊月说道:“你的秘密太多。”

  井九说道:“我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都有秘密的人才能彼此相安无事,我本来以为是对的。”

  赵腊月说道:“你现在不这样认为?”

  井九说道:“你没觉得我们认识之后,事变得更多?”

  赵腊月静静看着他说道:“难道那不是因为我们要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井九不懂这句话。

  赵腊月转身进了洞府。

  洞府里依然保持着原样,只是景阳曾经用过的茶杯不知道被她收到了哪里。

  走到洞府深处,伸手推开墙壁,她看着那排素色的衣服,眼睛亮了起来。

  没过多久,她回到崖边,身上换了件素色衣衫。

  “好不好看?”

  她在井九身前转了个圈,衣袂轻飘。

  就算是天生道种,终究也是个爱美的贵族小姐?

  井九在心里想着,然后说道:“太大。”

  那件素色衣衫是景阳以前留下来的,穿在少女的身上自然有些大。

  一道艳光照亮峰顶,鲜红色的弗思剑自洞里飞出,绕着赵腊月的身体高速飞行。

  剑光闪动,嗤啦数声,几片衣袂飘落。

  赵腊月的衣衫袖子与下摆短了一截,但还是显得空荡荡的,毕竟腰身这种地方,没办法直接裁细。

  井九看不下去了,说道:“过些天,昔来峰应该会派些执事过来,到时候你让人弄便是。”

  赵腊月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张开双臂,看着身上的衣服,很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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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谁才是猴子搬来的救兵
(本章字数:2623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6:00)

  井九摇了摇头。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说道:“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井九说道:“你随意。”

  赵腊月走到他身边,望向四周的山崖,说道:“你知道吗?我最崇拜的人就是景阳师叔祖。”

  井九说道:“崇拜他的人很多。”

  赵腊月说道:“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井九说道:“见过他的人很少。”

  赵腊月瞪了他一眼。

  井九举手示意她继续。

  赵腊月平静心情,继续说道:“我一直很遗憾,心想如果能够与师叔祖在同一时代一起修行,那该多好。”

  井九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像柳十岁,总想说话。

  比如这时候,他就很想道一声恭喜。

  赵腊月说道:“不过现在终于来到他的山峰,感觉就像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想着洞府里那些被藏起来的茶杯用具,看着她身上这件宽大的衣衫,井九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位世人眼里高傲冷漠的天才少女,竟然是景阳的狂热追随者,简称:花痴。

  想着自己就站在她的身边,井九感觉有些怪怪的,问道:“你不是担心他飞升失败,然后死了吗?”

  赵腊月说道:“师叔祖对此事早有准备,既然如此,世间有谁能害得了他?”

  井九说道:“我觉得你想多了。”

  赵腊月说道:“弗思剑一直就在我的身边,那么很明显,我就是师叔祖提前准备的后手,当然还有你。”

  井九说道:“我们不一样。”

  赵腊月说道:“有啥不一样?”

  井九说道:“就是不一样。”

  赵腊月说道:“我有剑镯,你也有,我想来这里,你也想,而且现在我们就在这里。”

  井九看了眼自己的手镯,心想听着还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他知道实情并非如此,摇了摇头,躺到竹椅上闭着眼睛开始休息。

  也不知道竹椅是他什么时候从洗剑溪边搬过来的。

  闭着眼睛不意味着是在睡觉,也可能是在默默推算什么。

  休息也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可以趁着大脑放空静神自观。

  井九的心神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自观,但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用了些时间才看到了那片海。

  那片浩瀚无垠、深不可测的银色的大海。

  意念带起的微风,在银色大海上掀起涟漪,看着就像是熔化的金属。

  大海较陆地更高,在海的边缘,有无数道河流,向着干涸的荒野深处流去。

  河流便是经脉。

  往高空去,河流渐细,变成树干里的通道,一棵参天大树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道种结出的树。

  在道树深处悬着一颗果子。

  这颗果子颜色很淡,看不出来熟了没有。

  在别的修行宗派里,这颗果子会变成金丹,或是本命铃。

  对青山弟子来说,这颗果子就叫剑果。

  如今他经脉里的真元也已经变成水银般的事物,意味着剑元已纯。

  随着时间的推移,剑果会在剑元的滋养下,直至完全透明,变成琉璃一般的剑丸。

  结成剑丸的那天,也就是他进入承意境界的那一天。

  不过他更期待的是进入无彰境的那一刻,因为到时候,他的飞剑便可以与剑丸相合,换句话说,他便能把飞剑收回身体里。

  他很想知道,自己那样做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于别的修道者来说,这没有任何问题。

  但青山宗乃至朝天大陆、甚至整个世界,都没有出现过他这样的情况。

  井九睁开眼睛,发现赵腊月盘膝坐在崖边,正在静思修行。

  红色的弗思剑,静静地停在她的头顶。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弗思剑与她的身体之间缓慢来回。

  在剑峰苦修数年,赵腊月已然承意境圆满,如今又有弗思剑帮助,想来两年之内便能入无彰境。

  井九什么时候能入承意境?依然还是那个字——等。

  昨夜闯峰,他没有受伤,但还是耗损了很多剑元,难得的有些疲惫,没有精神去玩沙子。

  此时崖上风清,余阳正暖,正是小盹的大好时光,他闭着眼睛准备真睡会儿。

  不料就在他刚要入睡的时候,下方崖间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猿猴的叫声。

  猿猴的叫声很大,明显很是欢快。

  赵腊月睁开眼睛,问道:“何事?”

  井九说道:“猴子搬家。”

  景阳飞升之前,神末峰里的飞禽走兽便被尽数赶走,散到群峰之间。

  数年时间过去,神末峰再次开禁,那些飞禽走兽还不知情,洗剑溪崖后的猿猴则是以最快的速度搬了回来。

  那些猿猴在这座峰里生活了无数个年头,早已厌倦了在外飘泊的日子。

  现在的神末峰没有敢和它们抢地盘的虎豹,林间结满了甜美的果子,猿猴们当然很高兴。

  唯一的遗憾就是,现在山间的虫子也比较少,想要打牙祭比较困难。

  “闭嘴。”井九对着下方的山崖说道。

  猿猴们欢快的叫声顿时消失。

  虽然看不到,但也能想到那些猿猴们是多么畏惧不安。

  山峰重新变得一片死寂。

  赵腊月看了他一眼。

  井九又说道:“声音小点就行。”

  猿猴们高兴地叫了起来,似乎是在做出回答,只是声音低了很多。

  神末峰再次变得生动起来。

  然而没过多长时间,山崖间又变得一片嘈乱。

  到处可以听到猿猴们愤怒的尖叫声、树枝折断的声音以及重物坠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赵腊月问道。

  “适越峰的猴子过来抢地盘,那些家伙个头不大,但数量太多。”

  井九提着铁剑准备下山。

  赵腊月微怔,问道:“你要做什么?”

  “帮猴子打架。”

  井九的语气非常自然,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赵腊月吃惊说道:“帮猴子打架?”

  “这可是我们的猴子。”

  井九化作一道青烟,直接跳进了崖下的山林里。

  赵腊月愣了半天才醒过神来,想着井九最后的那句话,好生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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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放着我来
(本章字数:2913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7:00)

  井九回来的时候,赵腊月已经恢复了平静,神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井九自然不知道她想过些什么事情,看着崖下密林里那些逐渐退走的烟尘,说道:“外峰的猴子都这么烦人,更不要说是人,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人为好。”

  这说的是按照青山规制,昔来峰应该很快为神末峰安排执事等人手。

  井九看了眼赵腊月阔大的衣裳,说道:“针线我会做,交给我来。”

  赵腊月瞪大眼睛问道:“你连这个也会?”

  井九说道:“在村子里学过一天。”

  赵腊月想了想,说道:“如此也好,免得昔来峰送过来的人有问题。”

  最近青山九峰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压抑而且紧张,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但神末峰地处偏僻,就他们两个人,与那些复杂的权力斗争暂时还扯不上关系,而且以井九与赵腊月的性格,肯定不会理会这些事情,只要专心修道便好。问题在于,现在他们应该学什么呢?

  赵腊月已经把洞府内外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一本剑谱。

  “没有剑谱,怎么学剑?”

  赵腊月的视线离开弗思剑,落在井九的脸上,然后停留了很长时间。

  井九摸了摸脸,想了想后说道:“要不然……也还是我来?”

  “能者多劳,猴子打架都是你来,这种事情你自然要负责。”

  赵腊月在心里想道,然后问道:“赢了没有?”

  井九知道她问的是帮猴子打架的事情,挑眉说道:“当然。”

  然后他往洞里走去。

  赵腊月看着他的背影,很是无语。

  从南松亭到洗剑溪,随意破四境、入剑峰云顶、胜顾清,直至上得神末峰,井九始终都表现的那般平静,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偏偏今日帮猴子打架赢了,他却有些掩之不住的得意。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在洞府里,井九取出笔墨纸砚,凝神静气,开始在纸上写字。不多时,他便写完了整整一张纸,然后慢慢变多,直至可以编订成一册。他本准备就此罢笔,但想了想,一本是写,两本也是写,以后再来重新磨墨又是新麻烦,于是就着砚里的残墨又写了好些,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暮时,墨纸尽数干透,被他裁成数册,用针线订好,拿了一本出洞。

  赵腊月接过这本书翻开,神情非常严肃。

  纸上的字迹明显是新写的,刚刚干透,几副插图更是还没有完全干。

  那些文字与图案描绘的都是剑招与驭剑秘技。

  这套剑法气势壮烈,或者说决绝,九死不悔之意,跃然出纸面。

  赵腊月抬起头来,看着井九,眼神里的情绪非常复杂。

  “怎么了?”井九问道。

  赵腊月说道:“师叔祖果然更相信你,我都有些嫉妒了。”

  因为景阳把弗思剑留给她,却把九死剑谱留给井九吗?

  但剑与剑谱究竟哪个更重要,其实没有人知道。

  井九坐回躺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式,确保有些磨损的椅脚不会破坏平稳,闭着眼睛,开始休息。

  看着他的侧脸,在这一瞬间,赵腊月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但是,除了直接向井九发问,那个想法不可能有任何别的办法得到证实。

  直到最后,赵腊月也没有问。

  这就是她与柳十岁的区别,不然井九肯定会说出事情的真相。

  那么在这满山的暮色里,她就已经能够知道答案了。

  ……

  ……

  看着那两道飞剑穿过云海,向着峰下落去,顾寒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这明显是上德峰在打压我们。”

  过南山说道:“冷静些,这些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顾寒望向他,脸色难看说道:“上德行事如此嚣张,难道师叔们就没有什么说法?”

  “你父亲临死前是怎么说的?只要青山绵长……”

  过南山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那两道飞剑,沉默片刻后说道:“任何牺牲都是可以承受的。”

  承剑大会上,顾清被井九逼得一时情急,忘了忌讳,用出了在两忘峰学会的六龙剑诀。

  本来这并不是大事,但既然上德峰坚持要查,两忘峰便必须给出交待。

  到底是两忘峰私传洗剑弟子真剑,还是顾清偷学剑法?

  谁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顾清承认是自己偷学剑法,两忘峰最多也就是个御下不严的罪过。

  于是顾清便成为了牺牲品,他被逐出了两忘峰,回到了洗剑溪畔,只能再等三年,参加下一次的承剑大会。

  对于崖洞里的这些布置,顾清并不熟悉,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在两忘峰里长大,就算是洗剑阶段也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他走出洞府,来到崖边,望向脚下清澈的洗剑溪,沉默片刻后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些洗剑弟子的眼神?”

  柳十岁送他离开两忘峰,一直在帮他整理行李,说道:“那个声音最大的叫薛咏歌,听说他的叔祖是适越峰的长老。”

  顾清叹了口气。

  如果是从前,他哪里会把薛咏歌这种角色放在眼里,就算你的叔祖是适越峰长老那又如何?

  但现在被那些家伙冷嘲热讽,他只有忍着。

  他一直在两忘峰,没在溪畔出现过,所以那些洗剑弟子对自己的观感一直不佳。

  现在这种情况,他听到几句嘲弄自然是很自然的事情。

  他忽然想到前天那场可能会改变自己修道生涯的剑斗——那个家伙虽然打了自己几下——但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对方似乎真的没有瞧不起、想要奚落自己的意思,甚至还很认真地回答了自己的困惑。

  “井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柳十岁问道。

  柳十岁有些警惕,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清说道:“听说你们曾经是一对主仆?”

  柳十岁沉默了会儿,说道:“吕师兄与顾师兄都说过,一入山门,凡间种种皆要一剑斩断,所以我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顾清听出他不想聊这件事情,没有再问什么。

  柳十岁问道:“被褥这些要铺一下吗?”

  “不用了。”

  顾清看着溪畔的那些同门,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很快就会离开。”

  柳十岁有些吃惊,说道:“你说什么?”

  顾清说道:“修道讲究一往无前,尤其是我们青山宗修的剑道,如果要在这里再等三年……我很怀疑自己二十岁之前能否进入到无彰境,而你也清楚,如果我做不到那一点,那么修道对我来说就没有太大意义。”

  他的声音很平静,神情也很平静,但柳十岁听出了很多伤感。

  “过师兄与顾师兄对你的期望很高……”

  柳十岁的安慰无法继续。

  两忘峰是一个对弟子要求特别高、冷静到有些冷酷的地方。

  更何况顾清的身份有些特殊,他如果不能比别的同门做到更好,顾寒根本不会把资源放在他的身上。

  看着神情落寞的顾清,柳十岁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犹豫片刻后,说道:“你要不要去那边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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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不同道路的开端
(本章字数:2861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7:00)

  顾清转头望向他,有些不解,说道:“那边?”

  柳十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神末峰。”

  顾清怔住了,说道:“我不是承剑弟子,没有资格。”

  柳十岁说道:“你以前也不是承剑弟子,为什么就能在两忘峰里呆着?”

  顾清说道:“我那时候是剑童,属于执事杂役一流。”

  “那你也可以去神末峰做执事。”

  柳十岁说道:“给那个家伙做事,其实很简单,每天就是烧水煮茶,铺床叠被,打扫庭院,然后就没了。”

  顾清说道:“听着倒确实事情很少。”

  柳十岁想着便有些恼火,说道:“那个家伙懒的出奇,整天闭着眼睛养神,能有什么事?”

  顾清说道:“我听过一些关于井九的传闻,他真这么懒啊?”

  柳十岁看着他语重心长说道:“不管你怎么想,他都比你想的还要懒。”

  顾清有些纳闷,更多的是沮丧,心想这么懒的人,怎么就能轻松地击败自己呢?

  他又有些心动。

  他现在的境界比井九高,但那天的承剑大会已经表明井九有足够的资格指点他。

  现在的神末峰,只有赵腊月与井九两个人,如果他以执事的身份加入进去,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得到某些帮助。

  只是井九会愿意吗?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就算他不记恨寒哥儿,也没道理帮我。”

  柳十岁想着井九与顾寒之间的关系,也叹了口气。

  “不管如何,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走,虽然你现在还没有承剑,可以转去别的宗派,但是……”

  他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有些事情很快就会轮到我了,两忘峰弟子时刻都要做好为青山牺牲的准备,不是吗?”

  ……

  ……

  顾清一夜未睡,终于决定听从柳十岁的劝说,暂时不离开青山宗,同时也想试试那条路是否能行。

  第二天清晨,溪畔人声初起,他便离开了洞府,去往了神末峰。

  站在峰下,听着密林里不时响起的猿啼,他有些紧张。

  因为担心被认为无礼,他没有直接驭剑而上,而是老老实实地走了上去,好在一路上,那些猿猴只是颇感兴趣地打量着这个神末峰开禁以来的第一位客人,并没有拦住他的去路,想要从他身上搜刮些什么。

  来到峰顶的时候,朝阳已经跃出群峰,红红的光线笼罩着山崖,显得很是温暖。

  竹椅上的露水已经消失,井九睁开眼睛,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伸手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向身后弹去。

  那块石头破空而飞,准确地穿过小楼前厅,仿佛有眼睛一般,绕过廊柱,击中铜镜,发出当的一声清响。

  赵腊月走了出来,问道:“什么事?”

  井九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顾清,说道:“好像有客人。”

  顾清对赵腊月行礼说道:“见过师姐……不……师叔。”

  迎客台上井九说的那番话早已在九峰年轻弟子之间传开。

  他比赵腊月还大一岁,虽然把师叔这两个字喊了出来,还是难免觉得有些尴尬。

  赵腊月也没有习惯被称作师叔,愣了愣才醒过神来,问道:“什么事?”

  顾清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他神情,赵腊月便猜到了,说道:“你不是承剑弟子,所以我们不能收你。”

  顾清说道:“神末峰现在需不需要执事?”

  “这里不是两忘峰,我们不打算要执事。”

  赵腊月看着他认真说道:“你也不应该做端茶倒水那些事情,青山宗多一个执事没有意义。”

  顾清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失望,因为他也只是想来试试。

  赵腊月的这番话里隐着的看重让他的心情平静了很多,不过就是再多等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顾清再次行礼,转身准备下峰。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这座山很大。”

  顾清停下脚步,望了过去,有些不明白。

  井九躺在竹椅上,没有回头,自顾自说道:“就那些猴子住在这里,太空了。”

  顾清忽然明白过来。

  就算不能承剑,他在这座山峰里修个房子住,青山宗的门规也没说不允许啊。

  ……

  ……

  这是柳十岁第一次来到上德峰,也是他第一次接受上德峰的问话。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落在身边的两只手有些微微颤抖。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寒冷。

  崖洞里的布置很普通,看不出来与牢房之类的存在有什么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柳十岁总觉得这里的石壁与地面,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寒气,剑元默转也无法带来太多温暖。

  当然,也有可能寒冷的原因是对面这位上德峰的仙师。

  那位上德峰仙师的脸色非常阴冷,就像是快要结冰的井水一般。

  这位仙师叫做段莲田,据说手段最是强硬。

  他看着柳十岁稚气十足的小脸,露出了一个很古怪的笑容:“那天夜里,你不在自己的房间,那你去哪里了?”

  听着这个问题,柳十岁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天夜里,碧湖峰的左师叔被人杀死,曝尸某条山溪之旁。

  那天夜里,柳十岁离开崖洞,偷偷去找井九,结果发现井九不在。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杀死那位左师叔的人就是井九,因为这是井九自己说的。

  “因为练剑不是很顺,心情有些不好,所以我出去走了走。”

  柳十岁看着青石砖之间的冰霜说道。

  段莲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有没有人证?”

  柳十岁抬起头来,说道:“不知道,应该有人看到过我。”

  段莲田微微眯眼,说道:“你去了哪里?”

  柳十岁说道:“随便走走,没有方向。”

  段莲田说道:“你可知道,这样无法洗脱嫌疑?”

  柳十岁倔强说道:“本来就与我无关,我为何要洗脱嫌疑?”

  “不要以为你是天光峰的亲传弟子,我便不敢对你用刑。”

  段莲田冷笑一声,说道:“你的境界虽然低微,无法杀死左师弟,但是通风报信这种事情不需要境界。”

  柳十岁没有再说话。

  “过些天,我会再问你一次。”

  段莲田示意他出去,最后说道:“希望到时候,你能有一个稍微像样些的回答。”

  走出崖洞,柳十岁抬头望去,只见烈日当空,稍微觉得暖和了些。

  马华在等着他。

  在洗剑溪的时候,柳十岁与甲课同窗们住在处,由马华负责管理照看。

  那天夜里,发现柳十岁偷偷离开的人,应该便是他。

  柳十岁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

  马华准备拍他肩膀的手停在了空中,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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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声叹息
(本章字数:2943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8:00)

  顾寒也在峰下等着他。

  “短时间里上德峰应该不会再找你问话,不然白师叔会生气的。我也不会问那天夜里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对柳十岁说道:“因为我们知道,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柳十岁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井九杀人的事情,也没有说过那天夜里他去找过井九。

  但顾寒与马华自然能猜到他那天是去找井九了,却误解了他不肯说的原因。

  顾寒说道:“过段时间,还会有事,到时候你会受些委屈,你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

  柳十岁只是不知道那段时间会是多长,一年还是两年三年?

  “青山九峰里的师长与同门们,可以不理世事,可以断情绝性,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放在自家的修行上,但是不要忘记,保证他们能够安静的修道,是因为我们两忘峰在青山外与敌人们连年征战厮杀,用尽手段。”

  顾寒看着他说道:“那些同门的受了重伤,修道之路就此停止,有的甚至惨死,与他们相比,我们受些委屈又算什么?”

  他很骄傲,对待弟子们非常严厉,甚至近乎严苛,但对柳十岁是真的非常不错。

  因为他和过南山对柳十岁都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

  柳十岁说道:“我懂,我愿意为了青山做任何事。”

  顾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在天光峰跟着白师叔好好学,过些日子两忘峰见。”

  这句话明显有深意,不知道过些日子,究竟是要过多久。

  ……

  ……

  “上德峰在查柳十岁,听说那天夜里,他离开了自己的洞府,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赵腊月看着井九,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诸如担心之类的情绪。

  井九心想这个小姑娘在九峰里果然有帮手,只是不知道是哪座峰上的人。

  他说道:“那天夜里他去找我了。”

  赵腊月说道:“你不担心?”

  井九说道:“我对他说了,那个人是我杀的。”

  赵腊月盯着他的脸,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什么。

  “你不担心?”

  相同的两个问题,字都一模一样,她想表达的意思并不完全相同。

  井九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说道:“白如镜护短,两忘峰更护短,他和你一样是天生道种,掌门不会让上德峰乱来。”

  赵腊月说道:“上德峰的目标就是两忘峰,甚至掌门,就算不能查出什么,能落些颜面也是好的。”

  井九没有接话,明显没有讨论这件事情的兴趣。

  赵腊月说道:“你对这些事情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智珠在握?”

  井九有些无奈,说道:“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来到神末峰后,你的话越来越多?”

  “因为我的心里有太多问题。”

  赵腊月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说道:“比如,我一直以为你会问我那个问题,但你始终没有。”

  元骑鲸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鬼。

  井九不知道赵腊月的心里有没有鬼,但知道她的身上确实有很多问题。

  比如:碧湖峰的左某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在查一件事情。

  为什么她一定要上神末峰?

  因为她在查一件事情。

  “好吧。”

  井九看着她认真问道:“你为什么认为景阳真人没有飞升成功?”

  ……

  ……

  不知道是雾气深重如云,还是云薄如雾。

  白色的湍流从群峰之间流淌而出,顺着地势来到镇子里,云集于此。

  对此美景,镇上的人们与游客有着不一样的感慨,酒楼上的火锅边,依然人声鼎沸。

  没有人能够看到,在云雾的高处,有一道剑光高速掠过。

  云集镇有片野林,树木并不如何密集,但生的极好,在深春时节里,青叶如串串铜钱,摇的满眼都是。

  风拂青树,烟尘微作,红光骤敛。

  赵腊月把弗思剑收入袖中,松开手,对井九说道:“就是这里。”

  他们这时候在一棵大树前,地面积满了前几年的落叶,看着很是寻常,没有任何异样。

  “那个冥部弟子的境界很低微,那时候还留在云集镇上不走,本就有些奇怪。”

  赵腊月看着那片地面说道:“虽说当时已经颁下三千里禁,但孟师问都不问便一剑杀了他,这事也有些奇怪。但我当时并没有太在意,提着他的尸体往这里来,然后就在师叔祖飞升的那一刻,忽然发生了一件事情。”

  井九问道:“什么事情?”

  赵腊月抬头望向云雾里的群峰,说道:“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井九挑眉说道:“叹息?”

  “是的,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怅然的意味,似乎对世间有无穷留恋,也可能是遗憾,但是……又有一种无比满足的感觉。”

  赵腊月说道:“我很确定那个冥部弟子已经死了,四周无人,那么这声叹息从何而来?”

  井九说道:“你确认是听到?”

  赵腊月说道:“那声叹息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

  井九沉默。

  “当时我正看着那里。”

  赵腊月看着远方说道。

  云雾极重,无法看清群峰模样,但井九知道她说的是神末峰。

  他背着双手,静静看着那里。

  “我有时候在想,那声叹息会不会是师叔祖发出的。”

  赵腊月说道:“最初我根本不敢相信,但现在越来越确定,既然我是师叔祖选定的承剑弟子,既然他把弗思剑一直放在我的身边,那么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会不会就像把剑谱留给你一样,也留给我某些信息?”

  “我觉得你想多了。”

  井九说道:“我想看看那个冥部弟子。”

  血一般的剑光,照亮整片密林,无比锋锐的弗思剑,很快便把地面挖出一个大挖,露出了那位冥部弟子的尸体。

  数年时间过去,不知为何这具尸体却没有腐烂,还是保持着原初的模样,只是有些萎缩,看着就像是脱水了的树叶。

  井九解下铁剑,拨了拨那具尸体,问道:“为什么没有用剑火烧掉?”

  青山弟子进入知通境界,便可以点燃剑火。

  赵腊月当时是外门弟子,但以她的天赋应该能够做到。

  孟师让她处理这具尸体,便是基于这个考虑。

  “因为我当时觉得有问题,所以把这具尸体留了下来,还放了些镇魂石进去。”

  井九用铁剑把尸体旁边的那些黑玉般的石块扒开,看着那张已经变形、如同腊化了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张脸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他用剑识把这名冥部弟子的尸体,毫无遗漏地查看了数遍。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名冥部弟子的眉心深处有一个空洞。

  那个空洞很小,也不是冥部中人收贮魂火的所在,那么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井九注意到,那个洞很光滑,而且从形状上来看,就像是一个人参果。

  看来,有人在里面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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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阴三是一个好名字
(本章字数:2848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8:00)

  井九没有对赵腊月提及自己的发现,说道:“只凭一声叹息,不足以让你做这么多事。”

  赵腊月说道:“开始时我也以为是错觉,但事后想来总觉得不对,剑心不宁,半年后,我还是忍不住通过家里的关系查了查这名冥部弟子,心想如果没有什么事,以后也就不想了。”

  人族与冥部暂时停战以来,双方暗中多有交流,赵家在朝歌城里地位颇高,在军方也颇有影响力,确实有渠道可以查。

  “结果查出了问题?”井九问道。

  “不是查出了问题,而是没有查到这个人。”

  赵腊月看着坑里的那具尸体说道:“冥部似乎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存在。”

  井九说道:“他叫什么名字?”

  赵腊月说道:“在酒楼上,他报过自己的名字,叫做阴三。”

  冥部很讲究魂火归故里,任何流落在外的亡者都会被仔细地记录在冥书上。

  如果在冥书上找不到阴三这个名字,只能说明这是个假名字,或者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孟师。”井九忽然说道。

  赵腊月沉默片刻,说道:“是的,后来我开始暗中查孟师。”

  孟师是她在外门时的授课仙师,对她照拂疼爱有加,就像是吕师对柳十岁与井九那样。

  现在孟师正在上德峰闭关静修,得到师长赐药,正在冲击游野境。

  “只凭照顾你的功劳,他得到的报酬似乎太多了些。”

  “是的,我只能怀疑上德峰。”

  井九看了她一眼,说道:“除了他出身上德峰,还有别的理由吗?”

  赵腊月说道:“青山九峰都知道,剑律师伯不喜欢景阳师叔祖,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好。”

  井九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赵腊月继续说道:“从孟师与阴三的线索,卷帘人查到三千里禁前碧湖峰少了两根雷魂木。有镇守在,这两根雷魂木肯定没办法送到九峰之外,那如今在哪里?我正准备继续查的时候就惊动了碧湖峰,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雷魂木是碧湖峰的至宝,无论是用来修行至上剑道,还是感悟天地之威,都有无上功效。

  据说如果修道者能够超越通天境,甚至可以通过雷魂木移魂转魄,等若再多出一次生命。

  如此奇宝,自然会被青山宗重点看管,居然会莫名其妙少了两根,怎么想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前任碧湖峰主雷破云,忽然走火入魔,然后被元骑鲸一剑震死在山野,说不得便与此事有关。

  井九却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是看着赵腊月。

  赵腊月没有说,从孟师与阴三那里找到了什么线索,但他知道,如果想要请动卷帘人,来查青山宗这样的天下第一剑宗的内部事务,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再想着这些年,这个小姑娘在剑峰里艰难修行,就是为了登上神末峰看看……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赵腊月睁大眼睛,盯着他。

  井九看着她平静而认真地说道:“不要再查这件事情了。”

  赵腊月说道:“为什么?”

  井九在心里说道,因为我担心会护不住你。

  他默运剑元,铁剑以肉眼无法看见的速度震动起来,发出类似蜂群的嗡鸣。

  赵腊月神情微变,准备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数朵剑火随铁剑而落,飘在那名冥部弟子的尸体上。

  尸体猛烈地燃烧起来,只是瞬间,便化作了一团灰烬。

  赵腊月盯着他,想要得到一个解释。

  井九没有解释。

  赵腊月驭剑而起,化作一道丽光,消失在了天空里。

  井九望向空荡荡的天空,心想小姑娘看来是真生气了啊,居然让自己走回去……

  按道理来说,他现在已经守一境界圆满,应该能自如驭剑飞行,但不知为何,他从来没有驭剑飞过。

  他看了眼铁剑,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视线顺着铁剑,落在坑底的那片灰烬里。

  “阴三……这个名字不错。”

  ……

  ……

  云集镇,酒楼上,临栏处,一盆火锅正在沸腾。

  井九坐在桌边,看着火锅里浮沉的那些食材,没有举箸的意思。

  身为一个修道者,他没有太多俗世的欲望,对这种源自益州、风行冥界的美食也没有兴趣。

  很多年前,有人曾经对他说过,修道者追求长生,则更应该了解生命的美好,如此获得充分的内在的源动力。

  他不是很明白这句话,就像不明白那句不能踏进同一条河里。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人的意思,也大概明白了整件事情。

  鸭肠已经沉到锅底,淹死了。

  花椒还在沉浮,不停呼救。

  毛肚与黄喉若隐若现,不知生死。

  “用这个名字真的很自信,假死真的太粗糙,不过你应该也是没想到我能回来。”

  井九看着桌对面空着的座位说道:“希望能够尽快再见到你。”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离开了酒楼。

  火锅继续沸腾着,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不知道何时才会煮干。

  ……

  ……

  傍晚时分,井九回到了神末峰。

  顺着狭窄的山道,他向峰顶走去。

  一路树影摇晃,猿猴们殷切跟随,不时献出各种山果,看他要不要吃,讨好的意味非常浓郁。

  “不吃。”井九说道。

  神末峰在青山深处,是九峰里最偏远的一座。

  哪怕云集镇就在青山边缘,从那边走回来也要数百里路。

  井九用半天时间走回来,有些累,而且走路是他最不喜欢的重复动作,所以情绪有些不好。

  当然,谁也不知道他的情绪不好与云集镇外的那具尸体有没有什么关系。

  猿猴们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敢再多聒噪,只是静静地跟着他,偶尔会听到几声低叫。

  井九停下脚步,发现有两只猿猴伤了,想来是前些天与适越峰群猴大战的结果。

  他将一颗丹药弹进林里,说道:“分着吃。”

  这颗丹药是适越峰的秘药,叫做一心丹,对修行没有太大帮助,但在治伤补血方面却有奇效,非常珍贵。

  如果让适越峰的师长们,知道他把一心丹用来喂猴子,只怕会气死。

  井九继续前行,来到山腰处,迎面一处断崖前,堆着十几根倒下的粗大树干。

  顾清在其间忙碌不停,竟是真的在修房子。

  井九没有停下,也没有与他说话,掠过断崖,很快便来到峰顶。

  赵腊月站在崖畔,衣袂轻飘,仿佛仙子,如果忽略那头凌乱的短发的话。

  她转身望向井九,说道:“我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井九说道:“你不是已经确认他事先便有准备,不会出事?”

  赵腊月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但是,他一直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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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知错不必改
(本章字数:2601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8:00)

  井九说道:“如果景阳还活着,他会对你说什么?”

  赵腊月当然明白,师叔祖选择自己承剑,自然是希望自己最终能够登上那条通天大道,但是……如果师叔祖真的出了事,她做为承剑弟子,怎能不管不问?

  井九说道:“刚才我随你驭剑而行,俯瞰大地,河流仿佛细枝,滔滔之水在我眼里已然静止,为何会如此?因为我们飞的够高,与大地间的距离够远,修道者要与人世间种种保持距离便在于此。”

  赵腊月说道:“如果无法落到地面,飞得再高又有何意义?”

  井九说道:“修道的目的,不是争强好胜,也不是追求意义,本来就是飞的更高。”

  赵腊月说道:“为何?”

  井九说道:“大道求长生,为的能够看天地的时间更多,飞的更高,是为了看的更远,一切为此,都说修道者无情,此言不差,因为修道者从不看眼前,只看千万里之外,胸中可以无沟壑,因为要放着天地。”

  赵腊月没有对他这番话做出回应,说道:“我知道你飞过。”

  只有曾经在天空自由飞翔过的人,才会在第一次驭剑飞行的时候表现的像井九这般平静,毫不兴奋。

  井九没有说话。他当然飞过,他去过没有人去过的地方,看过没有人看过的风景。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应该用在何处,不应该是阴谋算计、也不应该是复仇——那些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并不是真正的问题。

  不过,这并不是他对赵腊月说这番话的用意,他只是担心她,想劝她放弃。

  如果这个小姑娘真的查到什么,他担心自己护不住她。

  哪怕他是井九。

  ……

  ……

  第二天清晨,猴子叫了几声,井九在竹椅上醒来。

  银碳在炉里燃烧,茶壶里的水刚刚沸腾,汨汨响着,顾清拿着小圆扇,蹲在炉前,动作显得非常熟练。

  “十岁对你说的?”井九问道。

  顾清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是的。”

  井九说道:“你不需要做这些。”

  顾清说道:“在两忘峰的时候,我也经常做这些事情。”

  在证明自己的剑道天赋之前,他只是顾家送到两忘峰去服侍过南山的剑童。

  铺床叠被,烧茶倒水,这种事情他做过很多。

  赵腊月走出洞府,看到这幕画面,直接对他说道:“顾寒会生气。”

  顾清没有说什么,待水烧沸后,倒入茶壶,便告辞离开。

  看着山道上那道身影,赵腊月问道:“你怎么看?”

  井九说道:“天赋不错,虽然不如你和十岁,但心性比你们更稳。”

  赵腊月问道:“他自幼在两忘峰长大,与顾寒是亲兄弟,你为何愿意收留他?”

  有很多事情井九可以不问,但她不能。

  她是峰主,要为这座刚刚重见天日的山峰、峰里的两个人还有……那些猴子负责。

  井九想了想,说道:“反正来都来了。”

  ……

  ……

  顾清回到崖间继续修房子。

  他打小做过很多事情,但哪里修过房子,自然非常笨拙,看情形只怕再过十几天也没希望能修好。

  好在他是一名修道者,虽说还不能餐风饮露而活,但身体康健,露宿山野也不用担心被寒露冻到生病。

  他拿着剑不停地切削着那些树干上的细枝,又从崖间斩来很多根老藤,准备以后把木材捆起来。

  他做着这些事情,不知为何却越来越难过。

  他不是赵腊月与柳十岁那样的天生道种,但天赋也非常出色,年纪很小便已经进入承意境界,比井九还要高。

  现在井九已经成了神末峰的承剑弟子,每天在峰顶躺着晒太阳,他却在这里砍树枝、修房子。

  几天前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现在又发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他不是抱怨,也没有嫉恨,只是有些伤心。

  他是顾寒的亲弟弟,却并非同母所生,事实上他本来只是顾家很不起眼的一名庶子。

  当初顾家想要讨好过南山,才会把他送进两忘峰做剑童。

  直到某个偶然的机会,过南山发现了他的剑道天赋,他的命运才发生了改变。

  前些天他在承剑大会上输给井九,过南山没有说什么,顾寒还是把他严厉地训斥了一顿。

  然后,便是牺牲。

  他站出来承认自己偷学剑法,如此上德峰便无法通过这件事情攻击两忘峰的师兄们,甚至是天光峰的长辈。只是为什么就一定是自己牺牲呢?他确实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使出六龙剑诀,可是……不是你们要求我必须赢了井九吗?

  他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泪水,握着剑继续砍削树上的细枝。

  时间流逝,九峰沐浴在温热的阳光里,他放下剑,擦掉汗水,准备歇会儿。

  他盘膝坐在那堆树木旁,闭上眼睛,开始吸纳天地元气,脸上残着的泪痕被风渐渐吹干。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道冷漠的声音让他醒了过来。

  “你果然在这里。”

  顾清转身望去。

  顾寒站在山道旁冷冷地看着他。

  顾清很是紧张,赶紧站起,张嘴想要解释几句。

  顾寒的神情非常冷淡,就像是真正的冰霜。

  感受着那道沉重的压力,顾清的嘴唇微微颤动。

  但就在下一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双唇渐渐不再颤动,回复了平静,眼神也变得平静起来。

  他沉默不语,回视着顾寒。

  山崖之前,无比安静。

  在顾清的眼睛里,顾寒没有看到意想之中的惧意,这让他有些意外。

  虽然自从跟随南山师兄学剑以来,这个孽种对他的惧意已经少了很多。

  更令他愤怒的是,在顾清的眼睛里,就连一抹歉意也没有看到。

  “你输急了,用了师兄私传给你的剑诀才会有此下场。”

  顾寒看着他厉声说道:“难道你还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顾清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知道自己错了。”

  顾寒神情微和。

  顾清接着说道:“所以我自己承认偷学剑法,被逐出两忘峰,三年时间不能承剑,这便是代价。”

  顾寒怔住,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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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白痴及鬼
(本章字数:2808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8:00)

  崖间的安静持续了片刻。

  “不要太过气馁,只要你好好修行,三年后自然还有机会。”

  顾寒以兄长的口吻说了几句温和的话,然而看着顾清站在那些断树旁,他的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

  “有人说你来了神末峰,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看着顾清冷声说道:“稍后随我下山,准备接受惩戒。”

  顾清平静说道:“我不是两忘峰弟子,现在也不在甲课,你没有权力惩戒我。”

  顾寒大怒,神情更加阴冷,喝道:“峰规不行,我就用家法代父亲好好教育你!”

  顾清看着他微微一笑,说道:“你们不停对十岁说,一入山门,俗世种种皆斩,就是要断掉他与井九之间的来往,怎么到我这里却不同了?哪里有什么家?青山便是吾家,那么家规又是什么东西……顾师兄?”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加重了语气。

  顾寒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就走,再没有说什么。

  来到峰顶,他看到了那张竹椅,剑眉微挑,有些嘲弄的意味。

  井九知道有人来了,没有睁眼。

  “这件事情是你挑拨的吗?”

  顾寒看着井九说道:“就算诸峰有些师长欣赏你,但你确定能够承受与我顾家、两忘峰为敌的结果?”

  井九依然没有睁眼,也没有理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一只猿猴从树林里跳了出来,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便往洞府里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很快,赵腊月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着她,顾寒的心情有些复杂,勉强行礼,说道:“见过峰主。”

  赵腊月一夜未睡,满心想着的都是那本剑谱,也没有太多虚套,直接说道:“免礼,何事?”

  因为她的语气,顾寒怔住了片刻,然后才说道:“我要带顾清走。”

  赵腊月看了井九一眼。

  井九还是不说话。

  赵腊月转身望向顾寒,说道:“顾清已经不是两忘峰的弟子。”

  “但他也不是神末峰的人。”顾寒肃容说道:“依照门规,他不能在九峰里停留。”

  赵腊月说道:“他只是在这里暂住,就像当初在两忘峰里一样。”

  顾寒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行礼离开。

  来到山道上,想着先前赵腊月回答自己问题之前先看了井九一眼,他有些不悦,忍不住回头望向峰顶,正好看到一幕画面,赵腊月走到竹椅旁,低头在与井九说些什么,两个人离的极近……

  顾寒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心神激荡之下,剑意离体而出。

  嗤啦一声裂响,道旁一棵大树落下无数片断叶,一道裂痕深入树体深处,只需要再轻轻一推,便会断作两截。

  树林里的猿猴们被惊着了,怪叫着凑了过来,看了看那棵将断未断的树,又望向顾寒,眼神诧异,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顾寒隐怒,想要教训这些畜生一番,但想着青山宗的铁律,只得冷哼一声作罢。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

  猿猴们把那棵树轻而易举地推倒,向断崖抬去,准备给那个不会修房子的白痴,一路呜呜乱叫,很是热闹。

  ……

  ……

  赵腊月说道:“听说顾清是顾寒的庶弟,在家里的时候颇受欺压。”

  井九睁开眼睛,说道:“我不知道。”

  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就是我不关心。

  对于这种常见的家族剧情赵腊月也不关心,她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

  “有没有可能顾清是两忘峰派过来的奸细?”

  “你又想多了。”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觉得自己很擅长阴谋。”

  “你还是想多了。”

  井九说道:“青山九峰,如果诸峰之间还要警惕这些,何不干脆分家?”

  九峰分家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青山宗可能已经出了问题。

  在云行峰顶,碧湖峰左易想要杀赵腊月灭口,就是知道她在查这些问题。

  比如碧湖峰主走火入魔的原因,比如当年孟师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阴三。

  这些问题已经被证明确实存在,只看什么时候会真正的爆发出来。

  ……

  ……

  到了盛夏,神末峰里的生命越来越丰富,声音也越来越多,蝉鸣取代了猿啸,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某夜,忽有暴雨倾盆而至,无数雷电自黑云里生出,向着地面斩落。

  无论雷电还是暴雨,自然都无法穿过青山大阵的屏障,只能落在群峰四周。

  闪电暂歇的时刻,重临黑暗的天空,忽然被数十道剑光照亮。

  诸峰弟子驭剑而出,向着大阵外飞去。

  对于无彰境甚至游野境的强者而言,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借雷暴洗剑。

  无论飞剑还是他们的剑丸,都需要这种最精纯的能量来淬洗。

  对于承意境界的弟子来说,则是需要借助这场雷暴,尽可能快地适应新的天地。

  ——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则夫万物各全其我。

  进入承意境界,弟子们能够感知到的天地更加广阔,也更加细微。

  即便是数十丈外的昆虫鸣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能适应这种情形,弟子们很容易被折磨的无法入睡,甚至走火入魔。

  这场挟天地之威而至的暴雨,自然是最好的修行环境。

  没有人知道井九也已经进入承意境界,就在前几天。

  他没有去青山大阵外,自然不是因为不能驭剑的原因。

  他静静站在崖畔,听着远方的雷鸣。

  他拥有罕见的剑目,听力也是远超常人,加上承意境界的提升,即便隔着这么远,都有可能被雷声直接震昏过去。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竟能不受雷雨的影响。

  青山大阵外远方,一道闪电劈中某座无名山峰上的一棵大树。

  咔嚓一声,那棵大树从中间劈开,生起熊熊火焰,然后又被暴雨渐渐浇熄。

  看着这幕画面,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雷魂木,望向某座山峰。

  那里的夜空仿佛破开了一道口子,闪电不停地落下,暴雨如注,形成一道白练,仿佛是无根的瀑布,很是美丽。

  那是碧湖峰。

  赵腊月查到,碧湖峰少了两根雷魂木,那么还有一根是被谁用了?

  在小山村里他想了一年时间,提前推算到会遇到几个最重要的问题,这便是其中一个。

  雷破云参与了这件事情,承受了极大的精神压力,最后竟然是发疯了,于是被灭了口。

  井九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碧湖峰看看。

  哪怕已经猜到很多,但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他还是无法确定下一步的动作。

  无人可问,就去问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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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夜探碧湖峰
(本章字数:2660 更新时间:2017-11-19 21:59:00)

  下着暴雨的夜晚最是深沉,云层极厚极重,没有半点星光,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井九站在碧湖峰顶,悄无声息,夜风拂动白衣,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与其余诸峰不同,碧湖峰顶地势很平缓,而且面积极大,中间竟有一片碧湖。

  碧湖峰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碧湖中间有座岛,岛上有座宫殿,在暴雨里显得颇为阴冷。

  那座宫殿并非碧湖峰主的居处,另有主人。

  井九静静看着那座宫殿,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山九峰守御极严,碧湖峰因为有这座宫殿更是森严无比,峰间到处都是剑阵。

  不知为何,那些剑阵对井九来说仿佛不存在,让他轻而易举地来到了峰顶,没有惊动任何人。

  如果他是破海境的强者,或者还能有些可能,但他只是个刚入承意境的年轻弟子,为何能够做到这些?

  青山大阵在碧湖峰顶的夜空处,专门留下了一条通道,就像是开了一道口子。

  暴雨从夜空里不停落下,无数道闪电不时照亮夜空,落在碧湖中央的那座岛上,仿佛要把那座宫殿劈成碎片。

  雨声密集,碧湖卷起雪浪,那些雷电却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是被那座宫殿吞噬了一般,画面看着极为诡异。

  看着暴雨中的那座岛,井九神情有些凝重。

  从山村到南松亭到洗剑溪再到神末峰,无论遇着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他都很平静。

  今夜却明显不一般。

  他知道,那座宫殿便是青山宗以雷威养魂木的秘处。

  这座宫殿没有任何青山弟子看守,因为青山四大镇守之一的白鬼……住在这里。

  暴雨越来越大,闪电的次数却渐渐少了,井九向碧湖里走去。

  以他现在的境界,已经能够踏湖而行,但他不会这样做。

  那样有可能会被驭剑归来的碧湖峰弟子看到。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提前惊动对方。

  当年他随溪水流出石壁,落在湖里,学会了一招,有些笨拙,但确实管用。

  不过现在他不用再抱一块重重的石头了。

  他像块石头般慢慢沉入湖底,向着前方走去。

  湖水越来越深,他的脚步依然那般稳定,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连身边的水流都没有太多变化。

  那些被暴雨惊扰的不停游动的鱼儿,似乎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随着时间的移动,他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神情越来越凝重。

  他清楚地感觉到,前方有道威压,仿佛神明一般。

  越靠近那座岛,那道威压便越来越可怕。

  湖水开始变浅,偶尔能够看到上方雷电带来的白光。

  他登上了湖心岛,上方的夜空便是青山大阵打开的通道。

  这里的暴雨更骤,夜色更暗,也越能真切地感受到不时落下的雷电的恐怖威力。

  那道威压,并非来自天穹。

  井九与暴雨融为了一体。

  他静静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宫殿。

  这里是镇守居住的地方,碧湖峰弟子不得擅入,所以岛上生活着很多野物。

  在暴雨里,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声音,树上有很多绿色的幽光。

  井九知道,那些不是山鬼,而是野猫。

  野猫们被雨水打湿了毛发,正在狼狈而徒劳地舔着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看着雨中的那座宫殿,井九向前走了一步。

  他确认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呼吸,而且这一步恰好在他心跳的间歇里。

  但是,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居然这么早就被发现了吗?

  看来在这场谈判里,自己注定是要落在下风了。

  井九这样想着,望向了那个地方。

  恰在这时,夜空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极粗的闪电落了下来,照亮了整座宫殿。

  某个角落里有个窗。

  一只白猫趴在窗台上。

  那里没有雨,但它的毛还是被打湿了。

  白猫的毛很长,被雨打湿后,纠结成一簇簇的,有些难看。

  但如果看的时间长了,有时候会产生某种错觉,那些一簇簇的毛,就是一把把的剑。

  那只白猫眯着眼睛,看着有些懒洋洋的,非常无害。

  但它的眼瞳散发着极其妖艳的光芒,就像是最不真实的幻梦,又像是无底的深渊,令人只想堕落其间。

  如果是普通的青山弟子,被这双妖异的猫瞳盯着,只怕会被直接吓昏过去。

  井九没有,但神情很凝重。

  当初在云行峰顶,左易是无彰境界的高手,依然无法发现他的存在,直接被他偷袭杀死。

  这只白猫却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他。

  “好久不见。”

  井九看着那只白猫说道。

  暴雨之间,偶有雷鸣,他的声音很小,完全被掩盖,但他知道,对方听得到。

  白猫眯了眯眼睛,扭了扭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趴的更舒服些,似乎没有听到井九的话。

  井九继续说道:“那根雷魂木被雷破云给了谁?”

  白猫无声地打了个呵欠,看着很是慵懒。

  井九知道这是假象,对方已经动了心思,随时可能出手。

  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是这只白猫的对手,甚至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闪电不时照亮宫殿。

  危险就在眼前。

  暴雨从眼前落下。

  隔着急瀑般的雨水,井九静静看着窗台上的它说道:“对于我的出现你并不意外,看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也对,你们四个当中就以你最为纤细敏感警惕,他们三个可能没有发现,但你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种大事。”

  白猫缓缓转头,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我已经有了答案,今夜只是想找你确认一下。”

  井九说道:“我承认,我确实有些不甘心。”

  白猫的眼里流露出嘲弄与冷酷的意味,仿佛在说:你也有今天?

  “四年前,你看着我出事,难道就没想到万一我没死怎么办?”

  井九说道:“用你的骨头来磨剑,这个结局怎么样?”

  白猫盯着他,尾巴缓缓竖起,向着四周炸开,就像是湿地里的秋苇,很好看,也很可怕。

  夜空里的雷电落的更急,暴雨加骤,天地气息无比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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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刘阿大
(本章字数:3659 更新时间:2017-11-19 22:02:00)

  在碧湖峰顶的西侧,白崖之前还有一片殿群,那里才是碧湖峰师生们修行的仙居。

  峰主成由天站在落潮殿前,望着远方的湖心岛,双眉微皱,有些忧虑。

  他是前一代碧湖峰主的亲传弟子,与雷破云并非同脉。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青山深处的隐峰里静修,只是隐约知道九峰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根本不想面对这种压力,如果不是想着不能让碧湖峰一脉传承断绝,更不想让上德峰那个老怪抢走,他根本不会从隐峰归来在承剑大会前击败迟宴。

  今夜的雷暴来的比预想中猛烈太多,不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

  碧湖峰已经死了两位重要人物,而且并非在与邪魔的战斗里死去,是横死。

  很多碧湖峰弟子,因为愤愤不平,想要找掌门要个答案,被他强行压制下来。

  难道这就是天罚?因为碧湖峰做了那等恶事?

  他看着夜空里蛛网般的数百道雷电,满怀敬畏想道。

  九峰里有很多人也在看着碧湖峰,欣赏着难得一见的美景。

  只有很少的人能隐约感知到天威里的异常情况。

  在天光峰的崖畔,在上德峰的栏边,两道青山间最高大的身影,看着碧湖峰的方向,沉默不语。

  无数道闪电从夜空里漏下,被暴雨洗成梦幻般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美景,他们在想什么呢?

  ……

  ……

  如果白猫真的出手,自己哪怕与普通修道者不同,也有可能会死。

  井九默默想着。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只白猫太过可怕。

  “我知道你并没有参与那件事情,因为你没有那个胆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只白猫越是警惕,表现出来的态度却越是随意,显得特别有自信。

  “但如果这一次你依然选择不站在我这边,那么你很清楚我会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准备离开。

  从表面上来看,他的言语依然足够强硬,离开的动作似乎也很随意,没有把那只白猫放在眼里。

  但就在下一刻,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忘了那只白猫的观察是怎样的细致入微,这个转折似乎来的太突然了些。

  果然,那只白猫忽然抬起右爪,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向他挥动了一下。

  它依然很警惕,很小心,爪子都没有伸直,似乎准备随时收回。

  于是它的这个动作看着很可爱,就像是想要给井九挠痒痒。

  事实上,这个动作非常可怕。

  ……

  ……

  夜空里绵延数十里方圆,由数百道闪电织成的那道大网,忽然之间被拉扯的变形了。

  仿佛有只无形的巨手,在那片夜空里挠过。

  很多闪电从中断裂,在极短的时间里相互融合,变成一道极粗的光柱,向着碧湖落下。

  猫爪撕出的寒光,轻而易举地撕破密集的雨水,来到他身前。

  就在同时,那道极粗的闪电,与那道寒光一道降临。

  一声闷响,闪电与寒光准确地击中井九的胸腹,不分先后。

  没有痛呼,也没有惨叫,井九就像一块无识无觉的石头,直接被震飞到了数百丈外。

  他落在了湖里,溅起的水花并不大,声音更不可能超过暴雨。

  湖水渐渐平静。

  这里的平静指的是暴雨里应有的模样,那些均匀涂抹的波浪画面。

  白猫离开了宫殿,缓缓走到湖边。

  被暴雨打湿的长毛耷拉着,但是它的模样并不狼狈,反而显得很雄壮。

  它像是视察领地的兽王,静静地看着湖水,专注而且警惕。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湖里依然没有动静。

  它眼眸里的警惕意味渐渐淡去,生出得意与残忍的情绪。

  忽然,它眼瞳急缩成豆,身体也微微右偏,随时准备转身逃走。

  暴雨下的碧湖仿佛一如先前。

  渐渐的,水面生出一道波浪,井九走了出来。

  ……

  ……

  暴雨里,一人一猫对峙着。

  井九知道,白猫挥那一爪并不是真的想杀自己,只是试探。

  当然自己直接死了,白猫也会很开心。

  又或者,它确定自己很弱小,随时可以杀死,那么……它可能真的会杀死他。

  猫,就是这样的一种动物。

  需要主人喂食的时候,它可以表现的很温柔,很卑微。

  当主人无力提供食物的时候,它会毫不犹豫地跳窗离开,绝对不会有半点留恋。

  更可怕的是,如果你死了,它没有饭吃,那么你便会成为它的食物。

  最可怕的是,在那时候,它往往会从你的头脸开始撕咬,白毛染血,画面感人。

  井九向着那只白猫走了过去。

  他的呼吸很平稳,脚步也很平稳,除了胸前衣衫尽碎,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那道恐怖的闪电与那道猫爪带出的寒光,似乎没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看着这幕画面,白猫紧缩的眼瞳里流露出强烈的不解,然后便是不安。

  为什么这样你还不死?为什么你会没有一点事?

  井九走到白猫身前蹲下,抬起右手。

  白猫盯着他的手,想要转身逃走,不知为何却没有动。

  它的毛已经全部竖起,显得格外警惕,因为它感觉到了危险。

  这种危险并非源自井九的强大,而是源自它的本能,或者说是无数年来烙印在它灵魂里的印记。

  “刘阿大。”

  井九看着白猫说道:“喂了你这么多年,结果还是养不熟吗?”

  没想到,这只白猫居然会有这样古怪的一个名字。

  井九的手落了下来。

  白猫转头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动作,身体却在微微颤抖,明显是在强忍着逃跑的冲动。

  井九心想你果然还是像当年一样欺软怕硬,胆小敏感,不清楚对方底细之前,绝对不敢擅动。

  想着这些事情,他的手已经落在了白猫的脑袋上,轻轻地揉着。

  井九摸猫的动作非常熟练。

  他的手从白猫的头顶滑过颈直至后背,直至在尾巴前如清风一般掠过。

  接着,他又把这样的动作重复一次。

  周而复始,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如果让迟宴或者是梅里等人看到这幕画面,肯定不会再怀疑他出身果成寺。

  他摸柳十岁与赵腊月的脑袋,也是这样摸的。

  这只是他的习惯,与灌顶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

  随着他的抚摸,白猫渐渐不再颤抖,情绪变得稳定了很多。

  井九看着白猫问道:“你是不是担心他还活着,如果你站在我这边,将来他会来找你的麻烦?”

  白猫趴在被雨打湿的草地里,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听着这句问话,依然望着别处,耳朵却动了动。

  井九明白了它的意思。

  ——你这是明知故问。

  “那么,在我们之间,你决定继续保持中立?”

  井九继续问道。

  白猫转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像你们这样变态可怕的一对师兄弟,我敢得罪谁?

  “我知道了,原来果然是这样啊。”

  井九的声音就像他身上破烂的白衣一样,被雨水打湿淋透,变得有些淡。

  他站起身来望向西面崖下的那片殿宇,说道:“雷破云那孩子只怕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却因为他死了,真是可惜。”

  白猫心想那种白痴死便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以后再来看你。”

  井九看着白猫说道。

  白猫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能活着再说。

  井九向碧湖里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水里,再也无法看见。

  白猫转身而回,来到一棵大树前。

  树上的野猫们早已远远避开。

  白猫轻身一跃,如幽灵般,跃至十余丈高的树顶。

  它懒懒地趴在前爪上,根本不在意暴雨下个不停。

  看着湖面,确认井九真的已经离开,它眼眸里的凶残之意一现即隐。

  雷雨渐渐停了,殿里的魂木自动下沉,进入灵脉里自行滋养,小岛回复平静。

  夜云尽散,满天星辰再次出现。

  星光洒落在碧湖上,碧湖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

  白猫静静趴在树上,看着碧湖,眼里的情绪变得温暖了些,还有些怀念。

  树皮果然还是不如他的手掌蹭着舒服,那是暖的,而且是软的。

  它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井九现在的境界确实很低,但带来的精神上的压迫感太强。

  它打了个呵欠,嘴巴张的很大。

  夜空微暗,银湖微闪,星光似乎在这一瞬间少了很多。

  就像是被谁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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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太平真人的故事
(本章字数:2708 更新时间:2017-11-19 22:03:00)

  昨夜的雨云已经散去。

  朝阳在群峰那边勾勒出一道蜿蜒而美丽的红色线条。

  晨光落在不远处的清容峰上,缓缓拂动峰间的云雾。

  井九站在崖畔,看着更远处的一座山峰,沉默不语。

  赵腊月从洞府里走了出来。

  她又是一夜未睡。

  最近她的精神全部在那卷剑谱上,视线很少离开,饿了便吃根地精,啃个山果,渴了便喝两口山泉,直至疲倦的不行,才会盘膝静坐冥想片刻,精神稍有回复,便会再次开始练剑。

  黎明前她忽然想通了某个极关键处,喜悦之余也知道到了需要休息的时候,出洞散散心思。

  看着井九,她有些意外。

  他的那件白衣很干净,像是新换的,但头发却有些湿意,似是昨夜淋了雨。

  就算淋了雨,为何不用剑元蒸干?要知道井九与她不一样,从来都不知道珍惜剑元这种事情。

  她顺着井九的视线望去,发现他正在看上德峰。

  上德峰离这里非常遥远,虽然九峰之间的云雾很薄,还是无法看清楚。

  她说道:“你才对我说过,九峰不应该互相警惕。”

  井九没有说话,依然静静看着上德峰。

  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般淡然,反而像剑一般锋利。

  他仿佛要把那座山峰看透,直至看到那些最隐秘的画面。

  忽然他咳了起来,咳的越来越厉害,直至脸色苍白,身体有些颤抖。

  赵腊月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受了伤?”

  井九平静了些,缓慢说道:“是的。”

  赵腊月看着他的脸色,说道:“你伤的很重。”

  井九的伤当然很重。

  一名承意境弟子,被青山四大镇守里最神秘、最可怕的白鬼正面一爪,居然还没死,也就是他了。

  当时他为了镇住白鬼,表现的很平静,事实上只是强行镇压住了伤势。

  “是那些人?”

  赵腊月沉声问道:“难道他们也知道你在查这件事情?还是说他们查到了你与师叔祖的关系?”

  井九摇头说道:“我说过,这件事情不要再查。”

  赵腊月说道:“我也说过,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下去。”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就算景阳真人真的出了事,凭你我现在的境界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我们的对手非但很强,而且很残忍,所以对你我而言,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安静地修行,尽快提升自己的境界。”

  赵腊月认真说道:“你可能并不了解我,我不是好人,我很凶恶的。”

  井九有些疲惫说道:“是啊,我好怕。”

  赵腊月沉默了会,说道:“没看出来。”

  这就是尬聊?

  井九忽然问道:“你知道太平真人吗?”

  做为青山弟子,赵腊月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平真人。

  太平真人是青山宗前代掌门,当今青山掌门、剑律元骑鲸,以及大部分峰主都是他的亲传弟子。

  他是景阳真人的师兄,甚至听说景阳真人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太平真人境界深若沧海,道法高深无比,再加上弟子争气,道统发扬光大,可以说是青山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人物,就算放在整个修行界来看,也是屈指可数的几位大物之一。

  多年前,青山宗颁出八百里禁令,太平真人闭死关,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现在,整个修行界都认为太平真人已经死了,因为已经过去了太多年。

  再了不起的修道者,只要不能飞升,终究还是敌不过时间二字。

  赵腊月望向群山深处,微感惘然。

  数千里青山,除了九峰还有很多神秘的地方,比如群山深处有很多终年无法看见的山峰。

  那些山峰一般都是隐世长老居住的地方,被称为隐峰。

  大道朝天,谈何容易?那些长老无法飞升,应该也都像太平真人一样,默默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那些隐峰,就这样永远地隐藏在时间的河流里,再也无法被发现吗?

  井九没有这些感慨,因为在很多年前,他已经像赵腊月这样感慨过,向道之心愈发坚定。

  “他接任掌门之前,一直在那里修行,现在的掌门、元骑鲸还有很多人,当时也在那里。”

  他看着远处那座山峰说道。

  青山第三峰。

  上德峰。

  赵腊月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情,想到一个问题,说道:“景阳师叔祖与太平真人是师兄弟,那他也是出身上德峰?”

  井九心想,是的。

  所以他对上德峰很熟悉,他知道上德峰有个很冷的石洞,洞的最深处有口井,那口井一直通往上德峰底。

  峰底便是剑狱,镇压着一些很难杀死的大妖,还有一些邪派强者,冥部与雪国的奸细。

  除了那口井,剑狱没有别的出口,那么雷破云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在小山村里,其实他就已经推算出来了这个结果,只是没有想到,对方与自己用的竟然是相同的手段。

  那么你现在在哪里?

  难道我要去吃遍天下火锅,才能找到你?

  就算找到你,又能如何?

  井九想着这些问题,想的有些出神,有些难过,又咳了起来,脸色越发苍白。

  ……

  ……

  上德峰顶,石壁上的冰霜越来越厚。

  元骑鲸站在井口,静静地看着里面,两道眉也已经被霜意染白。

  迟宴站在远处,看着师兄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这几年,师兄经常站在井口向下面看,一看便是半天。

  他知道师兄的心里有事,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

  ……

  井九病了。

  修道的第一步便是炼体,南松亭外的那些拳风与白烟便是证明。

  青山宗,就没听说过谁会生病。

  适越峰上的那些药草是用来治伤、帮助修行的,不是用来治病的。

  哪怕井九病的再厉害,也找不到药吃。

  所以他这一病,便病了很长时间,直到秋初的时候,还有些咳嗽。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养病,没有怎么修行。

  赵腊月当然知道他是受伤,并不是生病,不过在她看来,就算井九没有受伤只怕也不会怎么修行。

  井九并不担心,他夏初的时候刚入承意,境界本就有些不稳,被白鬼一击,剑丸破损严重,修复后反而更加圆融。

  他想到自己的人生,或者这就是破而后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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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一串香蕉
(本章字数:3334 更新时间:2017-11-19 22:03:00)

  从春末到秋初,顾清每隔十余日会来一次峰顶。

  他不知道井九受伤的事情。

  每次来峰顶的时候,他都会看着井九躺在竹椅上,除了第一场秋雨那天——依清容峰的请求,那天青山大阵开放,秋雨落在群峰之间,有种萧瑟的美丽,井九因为要搬回洞府里,却有些不开心。

  这天顾清提着一串香蕉来到峰顶。

  井九躺在椅子上,看了眼香蕉,说道:“猴子给的?”

  顾清点点头,问道:“上次带过来的那些竹子就是用来修椅腿的?”

  柳十岁从山村回来的时候,真的带了十几根竹子,托顾清送了过来。

  听说天光峰白如镜长老的洞府外,现在也种了几丛新竹。

  井九说道:“椅背也修了修。”

  顾清才注意到,竹椅靠背上有些地方补着新竹片。

  “以前就听过你的传闻,但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这么懒。”

  他看着井九认真说道,带着几分真诚的服气。

  懒成井九这样,还能在承剑大会上轻而易举地越境战胜自己。

  他向来很佩服,或者说很向往这种真正的天才。

  井九说道:“修行不是凡夫练武,盘膝坐着、躺着、在瀑布下面或是海边站着,其实没什么区别。”

  顾清仔细一想,发现还确实是这个道理,但那只是冥想静思,吸纳天地元气的时候,难道你就不需要修行剑诀?

  井九说道:“喝茶。”

  听着这是他要请顾清喝茶的意思,事实却并非如此。

  顾清把那串香蕉放到桌上,开始生火煮茶。

  井九还是很愿意有人给自己煮茶喝,只是顾清不是柳十岁,他不便使唤,猿猴们又太笨……

  一壶茶倒了两杯,顾清很自然地拿了一杯,在崖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那两块大石头是猿猴从崖间搬过来的。

  顾清看着井九的侧脸,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够保持平静。

  再如何好看的脸,只要看的次数多了……好吧,还是很好看,只是不会像最开始那般耀眼。

  真正让顾清觉得耀眼的,还是井九的剑道天赋。

  虽然在两忘峰的时候,过南山和那些师长对他的剑道天赋也是赞赏有加。

  顾清说道:“当初我决心修道的时候,想着这一代的青山弟子总不可能全部都是无法企及的天才,那么只要我做出别的弟子做不到的努力,便一定能进入内门,成为青山弟子里的一员,现在看来这是对的,因为像你这样的人终究很少。”

  井九说道:“我欣赏你的想法,而且刚好这一代弟子里没有什么真正的天才,恭喜你。”

  顾清怔住了,心想难道赵腊月与十岁这样的天生道种还不算天才?还有你呢?

  井九看了看那串香蕉,问道:“你有没有去洞里逛过?”

  顾清摇了摇头。

  他现在没有资格承剑,也不是神末峰的执事,只算暂居此地的租客,所以他很注意细节,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崖间的小木屋里冥想修行,偶尔来峰顶也只是在崖畔坐坐、给井九煮壶茶,从来不会想着进洞府看一眼。

  井九说道:“去看看。”

  顾清神情微怔,问道:“可以吗?”

  井九说道:“租客也是客人,看看无妨。”

  景阳师叔祖的洞府,顾清怎么可能不好奇。

  他想了想,起身向小楼里走去。

  但没过多长时间,他便像逃一般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看着井九情绪复杂说道:“我……我就是因为偷学剑法,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本摆在桌上的剑谱,明显是井九故意让他看到的。

  “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

  井九提起桌上那串香蕉,扔还给树林里的猿猴。

  接着,他走回洞里,拿出那本剑谱,放到顾清的手里,说道:“这就不是偷了。”

  顾清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谢谢。”

  井九说道:“不用。”

  顾清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不怎么喜欢我。”

  井九说道:“你的心机有些深,但我对此无喜恶。”

  顾清有些不明白,问道:“那你为何愿意帮助我?”

  井九说道:“我不喜欢你哥哥。”

  顾清笑了起来,说道:“我也一样。”

  回到崖畔,走进已经开始生出青苔的木屋,顾清来到窗边取下挡风的树皮,借着外面的天光翻开了手里那本剑谱。

  他学过适越峰的六龙剑诀,但被逐出两忘峰的时候,便被收了回去,今后不能再用。

  他有些激动,因为这可能是神末峰的九死剑诀——那可是景阳师叔祖的不传真剑。

  但他想错了。

  顾清看着剑谱的首页,呆了很长时间。

  这不是九死剑谱。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本书的首页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承天。

  ……

  ……

  一场秋雨一场凉。

  青山九峰与世隔绝,寒暑不显,但依然四季分明。

  井九的病终于好了。

  蝉声、猿啼、井咳,神末峰最主要的三种声音少了两个,顿时安静了很多。

  世事并无太多变化,弟子们各自修行,很少离开诸峰里的洞府,群峰层林渐染,美景很是寂寞。

  某日山外传来一个消息,浊河北的朝南城外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大妖怪。

  传闻那个大妖性情残暴,喜食人肉,尤其是那些童子童女。

  中秋节的时候,那只大妖忽然出现,撞毁了朝南城外的一片山崖,崖上村子里的数百民众死伤惨重。

  青山宗自然不能不理此事,两忘峰弟子当夜便驭剑出发,前去除妖。

  有些引人注意的是,天生道种柳十岁,这一次也在除妖的队伍里。

  柳十岁现在名义上还是天光峰弟子,承剑不过半年,居然便能出外除妖,可以看出,两忘峰对他是何等看重。

  事发紧急,两忘峰弟子离开的很是匆忙,九峰间没有太多人知道。

  柳十岁没有去神末峰,只是托顾清转告了井九一声。

  “十岁特意嘱咐我,告诉你,不要告诉别人。”

  顾清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语,继续说道:“……就是他告诉你他要离开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别人。”

  这两句有些绕的话里隐藏着很多意思,井九却没有什么反应,坐在竹椅里,看着崖外的群山,显得并不在意。

  几天后,顾清又来到了峰顶,这一次他还是给人传话的。

  “洗剑阁里有位叫玉山的师妹,还有一个乐浪郡的……”

  顾清有些记不起那位师弟的名字。

  井九说道:“他姓元。”

  “……是的,那位元姓少年想问,三年后的承剑大会神末峰招不招人。”

  赵腊月也在崖畔,听着这话,看了井九一眼,发现自己竟是忘了这个问题。

  “招。”

  “不招。”

  她和井九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顾清摊开手,表示自己只是个无辜的传话者。

  赵腊月望向井九问道:“为什么不招?”

  井九说道:“吵。”

  赵腊月不是顾寒,也不是马华,没有被他的一字诀击败。

  “我是峰主。”

  她留下这句话,便回了洞府。

  ……

  ……

  刚刚入冬,初雪便落了下来,数日后,青山迎来了更大的一场风雪。

  依然是清容峰的要求,青山大阵开启,雪花自天空纷纷落下。

  不过一夜时间,群峰便白了头,放眼望去,一片银妆素裹,很是好看。

  一道飞剑破风雪而至,落在神末峰顶。

  顾清浑身是雪,脸色微白。

  自从被逐出两忘峰后,他便很少驭剑,在神末峰里更是从来只肯步行。

  看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井九与赵腊月从洞府里走了出来。

  顾清看着他们说道:“十岁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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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千百年来皆如此
(本章字数:2748 更新时间:2017-11-19 22:03:00)

  浊水畔的朝南城发生了一场除妖大战。

  那场大战从暮时一直持续到清晨,朝廷提前派出神卫军进行了清场,朝南城的民众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看到数十道剑光不时照亮夜空,直到第二天,依然能够看到对岸礁石上的那些血迹。

  藏在浊水深处的那头大妖受了重伤,或者悄无声息地死去,或者已经潜走,应该不会再出来兴风作浪。

  两忘峰的这次除妖进行的非常顺利,但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竟然出现了一个意外。

  柳十岁受了重伤,直到被送回青山,依然昏迷不醒。

  “回山的时候,很多弟子都看到了,据说他浑身通红,滚烫无比,雪落在他的脸上,来不及融化,直接变成白雾。”

  顾清看着井九,犹豫片刻后说道:“我有些担心……他不像是受伤,更像是中毒。”

  按道理来说,年轻弟子第一次跟随两忘峰出外除妖,更多的是体验,战况危急的时候,肯定会被留在那些境界高深的师兄身后,直到有把握的时候,才会让他出战。

  两忘峰对弟子要求严苛,讲究以战养剑,也不会鲁莽行事,更何况柳十岁乃是天生道种,深受宗派重视。

  井九静静听着,对顾清的判断并不赞同。

  修道者首重炼体,又有道种提供源源不绝的真元,普通毒物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两忘峰确实应该把柳十岁护的极好,但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这或者便是那个故事的开端了。

  赵腊月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形?”

  “适越峰的师叔们正在查找原因,白如镜长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顾清说道:“带队的简师兄,被上德峰罚进石室,思过半年。”

  他说的简师兄叫做简如云,乃是两忘峰的四师兄,出身云行峰,剑道修为极高,在同门心里的地位也极高。

  赵腊月觉得有些不对,现在连柳十岁受伤的原因都没有查清楚,便对简如云施以如此重罚,谁会心服?他们不担心这样的处置会引发非议?而且这很容易让普通弟子对柳十岁产生反感。

  井九走到崖畔,看着风雪里的群峰,沉默不语。

  赵腊月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什么时候去?”

  这自然说的是去天光峰看望柳十岁。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不去。”

  顾清有些吃惊,赵腊月问道:“为何?”

  井九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顾清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赵腊月隐约感觉到什么。

  她知道井九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也从来不刻意追求太上忘情。

  顾清走了,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腊月问道:“你究竟在怀疑什么?”

  “只是小事。”

  井九看着风雪里的群峰,忽然觉得有些腻味,说道:“我打算出去走走。”

  赵腊月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要去哪里?朝南城?”

  井九说道:“不,只是随便走走。”

  赵腊月说道:“你不是两忘峰弟子,不能随意出山。”

  井九说道:“斩妖除魔……是个好理由,嗯……虽然这种事情,我以前没有怎么做过。”

  赵腊月说道:“这种事情我做过很多。”

  当初在南松亭的时候,她经常带着外门的师弟师妹们,在青山四周巡查。

  但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则是,如果你要离开,我会和你一起去。

  井九转身望向她,没有说话。

  赵腊月说道:“不要想太多,我只是有事情要办,刚好同行。”

  井九说道:“你的剑道修行正在关键时刻,不能分心。”

  赵腊月说道:“昨夜我已经破境。”

  井九用剑识扫过,发现她真的已经到了无彰境界,有些意外。

  入无彰境,寿元大增,飞剑如神,真正称得上剑仙,对青山弟子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分际线。

  对赵腊月来说,却像是昨夜吃了几个果子一般随意。

  “不愧是天生道种。我本以为你需要两年时间,没想到这么快。”

  井九看着她微笑说道:“我没有看错,你果然很适合这套剑法。”

  这说的自然是景阳真人留下来的九死剑诀。

  赵腊月的天赋再如何惊人,如果没有这套非常适合她的真剑,也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破境。

  “你觉得我比你更适合?”

  赵腊月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毫不遮掩自己的试探意味。

  “是的,因为我不喜欢九死剑诀。”

  井九的语气很自然,很平静。

  然后他沉默了会儿。

  “但有人很喜欢。”

  ……

  ……

  深夜的时候,井九顶着风雪下山。

  他没有去天光峰看柳十岁。

  如果他要去,应该没有人会拦,他现在是神末峰的师叔,比过南山为首的三代弟子辈份要高。

  他去的地方是碧湖峰。

  碧湖峰的剑阵,依然没能发现他的到来,他就像散步一般来到峰顶,站在了那片碧湖的岸边。

  雪花从夜空里落下,入湖即逝,没有半点踪影。

  他静静站在湖畔,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风雪终于渐渐小了,夜空里忽然生出数道闪电。

  这一次他没有隐藏行踪,直接从湖面踏波而去。

  闪电落下,他在湖面轻掠,白衣飘飘,仿佛仙人。

  冬雷震震,岛上的野猫不知避去了何处。

  闪电落入殿宇深处,被魂木吞噬以为滋养,没有半点声音。

  那座殿宇逾发显得寂清,而且诡异。

  那只白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长长的猫毛耷拉着,看着很困。

  只看模样,谁能想到它便是青山四大镇守里最冷酷、最可怕的白鬼?

  井九在窗台上坐下,右手自然地落到白猫的身上,开始从前至后摩娑,动作很是熟练,仿佛做过千百年。

  白猫最开始的时候身体有些僵硬,渐渐还是柔软起来,仿佛认命。

  “不管你还是腊月都不喜欢被人摸头,只有十岁喜欢。”

  井九揉着白猫的脑袋,沉默了会儿,说道:“好吧,也许他也不喜欢,只是不知道怎么反对我。”

  白猫没有理他。

  “十岁是我这次认识的一个孩子,前些天去浊河除妖,出了些问题。”

  井九自顾自说道:“两忘峰那些孩子觉得自己这件事情做的很缜密、巧妙、前期铺垫的够久,所以一定能成功,但他们还是太年轻了,不像你我都知道,几百年前曾经发生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

  白猫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事情,眼神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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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我待为谁发新诗
(本章字数:2798 更新时间:2017-11-19 22:06:00)

  井九想了想,说道:“也许他们最后真的会成功,但他们不知道那样可能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当年师兄不也是成功了?但他何曾会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不过……十岁比师兄和我都要强,应该能熬过那一关吧。”

  白猫对那个叫十岁的弟子不感兴趣,但听得出来井九对那个弟子还是有些关心,不禁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心想从前你一心修道,从来不管人和猫的死活,怎么现在变了这么多?

  “我准备出去走走。”井九说道。

  白猫更是震惊,就连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心想你居然会愿意出山?

  “眼不见为净。”

  井九翘起食指,放到白猫眼前。

  白猫很自然地向前凑了凑,用脸侧去蹭。

  待舒服地蹭了好几下,它才悚然惊醒,赶紧退回,继续趴在窗台上装死。

  它现在看不出井九的深浅,所以不会出手,但也不会与井九亲近,因为那样有可能会被井九连累。

  青山镇守白鬼,拥有堪比神魔的力量与极其恐怖的境界,辈份也极高。

  无数年来,青山九峰只有两个能让它感到警惕甚至害怕的人。

  它怕井九,但更怕井九的那个对头。

  井九无情,那个人却太多情。

  无情不是冷酷,只是字面意思。

  多情却不见得是好事。

  “阿大,想跟我出去吗?”

  井九问道。

  白猫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井九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怎么懂人情世故,也没怎么关心过人。”

  白猫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也知道啊?

  井九没有再说什么。

  白猫明白他的意思,伸出软软的猫掌,比划了一下。

  锋利的爪尖从它的趾缝里探出,比最明亮的剑还要令人恐惧。

  “谢谢。”

  井九摸了摸它的脑袋。

  白猫非常不满意地咬了他一口,当然没敢用力。

  ……

  ……

  回到神末峰的时候,夜色依然深沉。

  看着断崖前那幢小木屋,井九想了想,走了过去,推门而入。

  顾清没有睡觉,借着油灯,还在研习剑谱,看着是他,很是吃惊。

  他来到神末峰已经半年,就没见井九离开过峰顶,更不要说来自己这里。

  “稍后我们会离开。”

  井九说道:“你是准备留在山里,还是去外面?”

  顾清更加吃惊,心想为何忽然要离开?他沉默了会儿,问道:“你们要走多久?”

  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井九知道他最关心的是什么事,说道:“承剑前会回来。”

  顾清想了想,说道:“我就留在这里好了,专心修剑,也顺便看家。”

  井九没有劝他,说道:“万一有事,和猴子说。”

  顾清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心想峰里的猴子确实聪明,但如果真的有事,又能帮什么忙?还是说那些猴子可以去找谁?

  他没有问井九,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

  清晨时分,青山议事。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自从神末峰开禁,赵腊月成为峰主之后,青山议事的规矩便改了很多。

  往常都是各峰主剑齐聚天光峰,峰主以剑传音,现在则是由诸峰代表在昔来峰大殿里面对面议事。

  很多人猜测,峰主们是觉得和赵腊月这位曾经的三代弟子平席议事,实在是有些尴尬。

  这个猜测还有旁证,那就是这次青山议事,依然有意无意忘了通知神末峰。

  今天议事的主要内容,是此次两忘峰弟子在朝南城除妖遇着的问题。

  天光峰的白如镜长老,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怒容,厉声要求尽快派出二代强者前去浊水,如果那头大妖还活着,就赶紧抓回来,如果是死了,也要把尸体拖回来,弄清楚那天夜里,浊水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着回荡在殿里的怒吼,梅里等人没有说话,他们知道白如镜为何如此愤怒,因为直到现在,柳十岁还没有醒。

  “适越峰的师弟们已经看过,柳十岁体内确实有很多火毒,但是……明显有异样。”

  来自云行峰的时明轩长老阴阳怪气说道:“我很怀疑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等他醒来一问便知。”

  殿内众人知道他怀疑的是什么,事实上在适越峰查看之后,这是很多人的猜测。

  白如镜自然要护着自己的徒弟,厉声说道:“真相未明,休要血口喷人!”

  时明轩冷笑说道:“好一句真相未明,那我倒要请问一句,既然真相未明,为何简如云已经被关进了幽室!”

  众所周知,简如云去两忘峰之前便是时明轩的徒弟。

  “简如云护持不力,当然要受罚!”

  “斩妖除魔,本就是凶险之事,难道还要当奶妈?”

  “时明轩,你莫要以为攀着某处,便可以对我天光峰如此无礼!”

  “呦呦呦,不愧是青山第一峰,果然霸气十足,难道我云行峰是你下属不成?”

  一时间,昔来峰殿内只能听到白如镜暴怒的吼声与时明轩阴阳怪气的声音。

  昔来峰主摇了摇头,准备劝解两句,忽然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皱眉,没有开口。

  梅里望向殿外,神情微异,心想出了何事,为何自己的剑心有些不宁?

  很快,一个消息便从南松亭处传到内门,又迅速在九峰之间传遍。

  赵腊月与井九走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

  白如镜神情微异,说道:“赵……她是神末峰主,怎么能随意离开?”

  昔来峰大殿里一片安静,青山二代的强者们对视无语。

  正因为赵腊月是神末峰主,所以她的离开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按照青山门规,她只需要告知昔来峰一声,把剑牌做个登记,便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便是九峰峰主的特权。

  就算她没有知会昔来峰,也没人能把她怎么办。

  当然,如果掌门不同意,自然另当别论。

  问题在于,掌门专心修道,已经多年没有管过这些事。

  昔来峰主无奈地笑了笑,说道:“稍后我去天光峰与掌门师兄报知此事。”

  梅里看着前来报信的林无知,问道:“他们有没有说要去哪里?何时回来?”

  林无知苦笑说道:“什么都没说。”

  梅里心想不会一走便是很久吧?

  对修道之人来说云游四海数十年是很正常的事情,殿内的人们都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但他们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往往已经修至游野境界,在大道上继续前行变得非常困难,赵腊月与井九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如此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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