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书 库->《康熙大帝 全文阅读 加入书架 打开书架 推荐本书 返回书页 保存TXT 繁體中文

康熙大帝
作者: 二月河  发表时间: 2008-8-20 8:17:00  所属类型:历史传记

第一卷 夺宫
  1、开新篇纵谈天下事 辞旧朝忍抛骨肉情   2、奉诏来勋臣保幼主 拂袖去仙山伴青灯   3、稚龄童玄烨登皇位 苍髯叟索尼立誓言
  4、俏曼姐薄怒惩阉宦 小皇上娇憨慰慈颜   5、史鉴梅卖艺京城内 魏东亭认亲柳林中   6、为送考何桂柱设宴 强承欢吴翠姑侑酒
  7、求良师私访悦朋店 缚近侍大闹乾清门   8、振皇威仰仗老太后 除奸宦还需小侍女   9、伍次友放胆论圈地 索中堂悄然赴阴曹
  10、上金殿鳌拜逞淫威 赴刑场大臣留清名   11、史鉴梅忍辱图隐身 小伯温结党谋篡逆   12、老太后威慑康亲王 贼鳌拜笑饮玉楼倾
  13、康熙帝屈尊拜明师 伍次友应聘教龙儿   14、悍大臣肆虐欺幼主 懦辅政含冤归九泉   15、寓静室抚琴寄深情 观天地论史说古今
  16、耽风流明珠遇凶险 勤王事虎臣邀圣眷   17、议大事忠良奉密诏 谋篡位奸佞施毒计   18、皇恩重侍女明心志 友情厚铁丐逢圣君
  19、结同心矢忠保君主 邀挚友大义除奸佞   20、惧泄密疑心生暗鬼 用谋权明言议废立   21、释冤狱铁丐感皇恩 伴学子婉娘恋师情
  22、勇鳌拜显能戏近侍 莽少年请缨入宫闱   23、小兄弟奋发练硬功 老教头喜收众高徒   24、疗圣疾太医显神技 夺命丹班布透杀机
  25、含讽劝谆谆君王意 寓忠厚悠悠赤子心   26、山沽居婉娘伴师游 西鼓搂道长说因缘   27、题楹柱主仆思未来 报凶信兄妹忆儿时
  28、搜府邸棋敲菱口居 防忧患移教山沽斋   29、索命急鳌拜露狰狞 应对巧素秋脱困厄   30、洪经略变节逢罡煞 小毛子遭难遇观音
  31、宴壮士康熙出宫掖 饮御酒豪杰秉忠诚   32、恼悍奴曼姐进茶库 恋歌妓明珠入牢笼   33、死国难义士归故里 怀家仇孝子访明堂
  34、入地牢明珠受酷刑 抗权贵刘华报君恩   35、西华门虎将斗侍卫 白云观翠姑救御驾   36、犟驴子舍命保帝师 铁罗汉雄风惊匪顽
  37、擒贼酋好汉居奇货 破宫门皇帝恤民情   38、入险地医正会佞臣 显绝招道士惊权奸   39、湖心岛飞舟换人质 虎坊桥长夜弛遐思
  40、定惊魂亡羊思补牢 挽颓势垂死仍挣扎   41、访师友婉娘入密室 说铁丐虎臣闯中军   42、悲皇天弱女服毒死 慎用诏明君存戒心
  43、城欲摧皇帝再访贤 天可擎将军巧用兵   44、亲视疾慷慨临危地 代饮茶勇毅凭丹心   45、庆封爵鳌府张灯彩 领密诏督衙擒叛逆
  46、何志铭舌战公爵府 康熙帝亲布铜网阵   47、贪钓饵鳌拜入天罗 驱螳螂班布做黄雀   48、众勇士死战擒贼魁 小毛子智勇救婉娘
  49、庆胜利法外施仁政 弄机巧鬼蜮拆姻缘   50、哀身世含愤入空门 叹前程酒泪别帝君
第二卷 惊风密雨
  1、负荆行辗转风雪路 拱手去飘泊书生情   2、会藩王圣意带双敲 赦忠良诤臣又复官   3、托东南遣嫁四公主 顾西北重赏马鹞子
  4、祈平安祖孙拜佛山 怀鬼胎世子跪午门   5、三藩臣逆天倡叛乱 五华山聚会议反清   6、风雨来幕宾逞口舌 是非至堂主闯银殿
  7、蝉脱壳皇帝宿逆旅 雀入林道长走单骑   8、察民情挥泪抑圣怒 遇刺客扬威镇妖邪   9、飘忽忽若即又若离 笑眯眯似真却似假
  10、天威怒严惩西选官 魑魅兴拜求钟三郎   11、坑民夫苛政猛于虎 治贪官圣君矫如龙   12、会文友帝师展风采 斗虎将道姑暗用心
  13、痴书生磊落识云娘 灵青猴至诚拜师尊   14、怒陈辞赴水明心志 感相助赠簪寄深情   15、微服行街头救弱女 放眼量即席擢英才
  16、传谣言煽动回族乱 查实证安抚教民心   17、假皇上火烧清真寺 真奸雄困守额驸府   18、侍汤药难掩女儿相 医故交回天道长情
  19、恋情苦怎赖不死丹 皇恩重难救转世人   20、贤皇后正言肃内宫 明帝君严刑责宦奴   21、苦肉计周瑜打黄盖 回马枪道姑救帝师
  22、肌肤亲何敢欺暗室 血肉连却要隐真言   23、李云娘心系伍次友 张姥姥情连衍圣公   24、除隐患追随四公主 悼亡友图报吴军门
  25、治刁奴公主立家法 收脱缰侍卫传军令   26、谈棋艺康熙施恩威 论时局堂主议行止   27、密行踪明令换信牌 勤政务夤夜读奏章
  28、感忠良义释打虎将 蓄叛奴密遣下毒人   29、钓金鳌皇帝赏忠仆 吞香饵堂主封功臣   30、乌云卷妖风掀狂飙 暴雨倾砥石柱中流
  31、接钦差假戏需真唱 叛朝廷主将受奴欺   32、骊山游抚慰马鹞子 长河断死难经略臣   33、散资财叛王买死士 斥奸贼忠臣勇捐躯
  34、举叛旗反了吴三桂 陷情网痛煞李云娘   35、舟楫行复又乞讨行 失婉娘忍再失云娘   36、伪君子邀宠显伪诈 真法师点石变真金
  37、吴应熊投靠杨起隆 小毛子吓死王镇邦   38、杀叛奴武丹奉懿旨 匿行藏李柱骗官兵   39、唯英主襟怀包天下 真名士智慧贯古今
  40、汪士荣转投尚之信 孔四贞再恕孙延龄   41、文和武共率八旗将 君与臣同赞细柳营   42、急驱驰用兵贵神速 稳扎营大智建奇功
  43、杀叛将图海逞余威 烧虎墩培公师先贤   44、出奇谋浩气惊四座 入险地正言说愚顽   45、三藩亡叛贼齐授首 天下定万民庆升平
第三卷 玉宇呈祥
  1、河堤决洪涛逞淫威 百姓苦县令树刚风   2、追逃奴悍将闹京师 忌玉器明皇施恩威   3、金和尚丛冢梦黄粱 高士寄韩府荐自身
  4、老母哭难保娇儿男 孝廉乐计救俏冤家   5、观社火巧遇陈河伯 探荒坟重逢美婵娟   6、老太太义认汗王女 香格格感德拜高堂
  7、开封府康熙论功过 朱仙镇陈潢说河情   8、抛妻子光地丧伦常 偕幕僚靳辅得英才   9、恃才高开罪老权相 赏名花喜交新翰林
  10、考窗课相国险出丑 迎圣驾明珠夜桃灯   11、白衣观进香求神佑 明珠府醉酒承皇恩   12、选阁僚实为制阁僚 议休兵却要再兴兵
  13、治黄淮建树不世业 系情索求结百代缘   14、大臣府新贵结朋党 鸿儒科遗老怀旧朝   15、贺圣寿恭献万车青 治大河矢志永不移
  16、直陈潢忍心拒公主 痴阿秀含泪别河伯   17、宴鸿儒康熙怜孤才 赴禁宫士奇劝尼僧   18、谋统一将军赴前敌 图令名道台阻河工
  19、真廉洁大令如百姓 好为难河督管地方   20、民主艰官衙驻破庙 吏治清誉赞传乡里   21、水来急危及拦河坝 工未竣移民救大堤
  22、虎狼凶借机欲发难 皇恩浩特谕护功臣   23、虎臣忠事事遵圣意 靳辅苦处处有艰难   24、多少事全赖君主持 犯国法谁能替你瞒
  25、银子好贪官惹大祸 金钟响尼女降纶音   26、赐新婚秦本全照准 统战舰进军只欠风   27、严军纪施琅责赖塔 念勋劳康熙慰虎臣
  28、巡奉天武丹猛如虎 滞隆化士奇疗御疾   29、绿莹莹墓陷得珍宝 香格格罹难受君恩   30、雪夜寒探病意殷殷 衿被冷感戴泪涟涟
  31、保粮道康熙纳忠谏 闻凶耗培公焚情结   32、摘东珠却赐免死牌 示宠情又伏密奏臣   33、领圣旨太监滥施威 持虎须周知惩刁奴
  34、郭琇忠犯颜批龙甲 康熙仁大度谅贤臣   35、说弊政郭琇升御史 藐钦袭施琅主中军   36、驰帆樯三军敢用命 拔矢箭大将勇啖睛
  37、浴血大海战惊魂魄 踏浪涛恶斗泣鬼神   38、奏凯歇台湾归版图 倒风向忠良陷囹圄   39、考场案又加行宫案 和尚奸怎比亲贵奸
  40、瞌睡虫闭目装瞌睡 香莲苦伴酒哭香莲   41、康熙帝明察清积案 穆子煦私访下南京   42、佛堂后惊见旧香火 僧斋内狠斗假头陀
  43、约期死不过为叛乱 厚赏赐却是有阴谋   44、幸江南严词斥葛礼 叩圣驾联本参明珠   45、祭明陵缅怀伍次友 保清廷密嘱高士奇
  46、魇魔事惊呆康熙帝 祝寿词吓傻明相国   47、奸明珠树倒猢狲散 勤靳辅功成顶戴丢   48、陈潢惨恨不赴水去 康熙悲奈何别慈颜
  49、阁臣贤廷玉露头角 边塞行康熙亲出征   50、旌旗壮大将赖呈威 军帐密贵妃诉幽情   51、雪旧耻死士拼性命 藏祸心皇亲隐敌情
  52、破驼城帷失葛尔丹 赦英雄只恨索额图   53、茫茫夜历尽千般苦 熊熊火方知香妃情   54、花落去是非化烟尘 黄河清玉宇见瑞祥
第四卷 乱起萧墙
  1、访吏治皇子自赴绑 恤民情县令巧断案   2、净面王威慑何藩台 两兄弟惊富刘家庄   3、俏阿兰无端受凌辱 莽皇子仗义责刁奴
  4、老皇上纳谏清国库 不肖子冒雨戏宫娥   5、清积欠官员互攀扯 查根源党争露端倪   6、施世纶直言谏圣君 康熙帝挥泪责太子
  7、乱宫闱太子淫母妃 宴仲秋康熙祭上苍   8、闹御宴胤锇耍刁蛮 究往事皇上吐真言   9、八阿哥算命窥皇位 施世纶升官谈忱情
  10、懦太子避祸推责任 勇胤祥御前受皇封   11、说假话大堂现丑态 寄痴情青楼碰钉子   12、念旧情微服出禁城 宰白鸭刑弊惊帝心
  13、张五哥君前诉冤情 十三爷府邸赏亲兵   14、查刑部太子心不宁 乍奉差胤禩耍威风   15、闯禁地任伯安放刁 受挟制众皇子就范
  16、考皇子康熙费心机 欺君父胤禩弄机巧   17、尽忠心王掞犯龙颜 论时弊康熙讲史训   18、耍刁蛮鄂伦贷受责 选忠良老皇上运筹
  19、设重赏康熙试儿心 幸贵人奇景惊圣驾   20、乱宫闱太子闯大祸 防意外康熙布疑阵   21、愚太子临渴才掘井 明四哥未雨先绸缪
  22、观猎狼哥俩应对巧 私调兵山庄风云变   23、防兵变行宫下严旨 废太子雪地责阿哥   24、陷兄弟老八行诡计 尽孝心凰祯侍汤药
  25、老武丹暮车受重任 众阿哥夺位费心机   26、何柱儿证实魇魔案 康熙帝怒拘大阿哥   27、莽胤祥含冤养蜂道 四王爷深情慰兄弟
  28、邬先生书房论政局 老皇上禁苑议人心   29、念旧情胤礽被释放 恨结党八爷险遭拘   30、除后患二爷施毒计 怜爱子胤礽重复位
  31、阿哥党密谋夺春华 十三千捷足先得手   32、康熙帝私访骆马镇 欧阳宏纵论红项戴   33、沐皇恩方苞近天颜 施报复太子泄私愤
  34、四王爷妙计审爪牙 温瑶珍惧罪吐真情   35、众阿哥雪夜宴王府 任伯安失算入牢笼   36、四王爷得理且让人 智方苞君前说人情
  37、奉密命紫姑夜行刺 闻凶信康熙暗用心   38、趁边乱太子私调兵 察秋毫皇上施君威   39、废太子胤祥再蒙冤 鉴古训康熙说立储
  40、邬思明书房议朝政 八阿哥皇宫探帝心   41、为逐鹿皇子动心机 挑边衅西蒙燃战火   42、定边乱选将解近忧 出考题用计防隐患
  43、邬思明谆谆说胤祯 四王爷殷殷探兄弟   44、施巧计胤礽逼太医 传夹带郎中闯宫门   45、无路走春华做歌女 神威展性音开杀戒
  46、见粳米星上怜民主 责逆子康熙震天威   47、论遗命密语示正臣 议承嗣忠言陈圣君   48、送出征胤禩埋党羽 窥皇权兄弟斗心机
  49、浩荡荡胤褆上前线 忙乱乱四爷镇后方   50、嘉忠心胤祯沐皇恩 思近忧谋士有远虑   51、郑春华知命殉情死 高福儿叛主雪中亡
  52、千叟宴千古传佳话 惊陨石惊破帝王心   53、康熙帝穷庐布疑阵 邬先生书房论朝局   54、巧运筹生死两遗诏 防叛逆临终万言书
  55、老皇上晏驾畅春园 十三郎逞威车台营   56、大势去阿哥奉遗命 好运来雍正立新朝
第一卷 夺宫

1、开新篇纵谈天下事 辞旧朝忍抛骨肉情
( 本章字数:4802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顺治十八年正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刚过完年,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又开始沿街乞讨。北京城哈德门以西的店铺屋下、破庙里挤满了这些人。一家家、一窝窝在城墙根搭起了破庵子、茅草棚,竟有长住下来的意思。好在自李闯王兵败以后,北京城内屡遭兵乱,人口十去五六。东直门内外瓦砾遍地,有的是空闲地方,不然真要人满为患了。这些人大都操关东口音,也有不少像是直隶、山东、河南一带的人,他们披着褴褛的棉袄,腰间勒根草绳,端着破碗向人们讨饭。
  可是,老天却专门和这些难民作对。刚过破五,又纷纷扬扬,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直下得京城积雪三尺,滴水成冰,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路断人稀。每天早上,巡城的兵丁,都要用大车,把几十、上百的连冻带饿、倒在雪地里的难民尸体,拉到城外的化人场去。

  在京城城西的永兴寺街,有一家小小的客店“悦朋店”,掌柜的姓何,名叫何桂柱。这家小店的后院有十几间客屋,是专供举子进京应试时候住的。眼下离开科尚早,生意甚是清淡。当街三间门面摆着四张八仙桌;向北折是一间雅座,供客吃饭;门面以东一道长柜台兼卖酒肉和零星杂货。伙计们都是乡里人,回去过年了,店里只有一位何老板和几个远乡的小徒工支撑。就在正月初八清晨,店里刚摘门板,只听“扑通”一声,倒进一个人来。
  店老板何桂柱听到伙计们喊叫,赶紧蹬上裤子,趿拉着鞋就往外跑。一看地下躺着个人,约莫有二十岁出头,头上戴了一顶一丢儿锡的青麻帽,拖着二尺多长的辫子,看样子头发总有两个多月没剃了,灰不溜秋长了足有寸半长。身上穿的那个棉袍子像给鸟铳打过,一朵朵烂羊油似的破棉絮绽露出来。看他脸色,像生姜一样黄中带紫,双目紧闭,人已是冻僵了。何桂柱不由得叹了口气说:“罪过!这也是常事,送到城外左家庄化人场吧。啐,今天真晦气!”
  伙计们张罗着找了一领破席将死人卷起来,正要弄块破门板把人抬走,忽听有人喊道:“慢!”
  众人回头看时,出来的人大约有三十岁上下,戴着青缎瓜皮帽,穿着黑狗皮酱色绸马褂,里头罩着灰团呢长袍,千层底冲服呢靴子上起着一道明脸,稳稳站在门当间。店主人忙赔笑道:“二爷早,这是冻死在门外的一个穷秀才。”
  “死没死要看看再说。”来人一边说,一边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试了试,拉起手来搭上脉摸了摸:“人还没死哟!快熬一碗姜汤,不,先弄点热酒来!”伙计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何桂柱连忙说:“爷已经吩咐了,还不快点?”

  何桂柱为什么这么听这人的话呢?出来的这个人是个举人,扬州人,叫伍次友,是个闻名于大江南北的才子。家世豪富,祖上曾做过几任大官。开店的何桂柱先前就是他家的佣人。崇祯年间,兵荒马乱,伍老太爷怕树大招风,让家人各投亲戚。何桂柱的爹是个家生子儿,没有亲人在外头,老太爷一发善心,帮他在本地开了一个小店。清兵入关,史可法在扬州抗清,城破后,城内血流成河。何家在扬州呆不下去,索性迁往北京来。这伍次友原是侯方域的学生,清室定鼎之后便从了天意,考了秀才,中了举人。只是伍老太爷心向大明,立誓不食清粟,闭门在家专注《道德经》。这伍次友进京应试,恰又遇上了何桂柱,干脆就住进了悦朋店。如今虽没有主仆的名分,那何桂柱还对这位少主人礼敬甚恭的。

  这时,人们七手八脚把那快冻死的书生抬进店,一碗热黄酒灌下去,约莫一刻时分,那青年眼睛微微地睁了一下又闭上了。伍次友吁了一口气道:“把我下头那间房收拾一下,让他躺下,养几日就好了。”
  何桂柱不禁踌躇:“这公子也是多事,救了人,还要养治人……管他呢!横竖又不花我的钱,一总儿等扬州那边来人算账。”伍次友见何老板犹豫,便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救人不救活也不像话。”何桂柱忙道:“照爷吩咐的办就是。”

  掌灯时分,那青年终于醒过来了。大约是两大碗热腾腾的鸡丝姜汤挂面的作用,他的脸泛上了红色,只是还有点头晕,看见伍次友举着灯笼推门进来,便挣扎着要起来。伍次友忙按住他,说道:“朋友,别动,你就好好儿躺着。”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头上连连叩头:“恩公,是您救了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恩不言谢,我总要粉身碎骨报答您老的!”说着,一串泪珠从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来。

  伍次友拉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北京?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那青年半靠在枕头上,喟然长叹一声说道:“恩公,我是正黄旗人,叫明珠,说来先祖也是龙子凤孙。先父尼雅哈是睿亲王多尔衮帐下一员佐领,从龙入关。多尔衮坏了事,先父被株连罢官,气得一病不起,家道也就败落了。无奈随叔父流落到蒙古。纳尔泰大爷可怜我们,给了一小块耕地。不料去年秋天,镶黄旗旗主儿鳌拜又要换正黄旗的地,说多尔衮圈地的年头,镶黄旗吃了亏,如今要找回来,这就活活坑了我们爷们!原想这老贼总要瞧着先祖的面子,留下这块活命地,谁知这老杂种绝情得很,竟派他的兄弟穆里玛在大雪天把我们一个屯子的人全赶了出来,一把火烧掉了村子……惨哪!”他擦了一把泪,哽咽着又说:“我们叔侄从热河一路讨饭进关,在太平镇又遇上了强盗,硬逼着入伙。父亲死活不知,我怎好去干那种事?没办法只好逃跑。结果,叔父被强盗一箭射死。我孤身一人进京,是想找先父的同事打个抽丰,哪里想到,人情比纸还薄!一听说我家得罪了鳌拜,谁也不敢收留我。没法子,只好流落在街上卖字为生。可怜我一个簪缨之族,落得这样下场……这几天,雪下得大,肚里又饿。想在这店门口躲一躲雪,谁知就……”
  明珠越说越伤心,索性放声大哭,“恩公!您就是我再生父母,骨肉爹娘!明珠今世难报,来生结草衔环必酬大恩!”

  伍次友听到这里,不觉凄然心酸,忙安慰道:“明珠,什么都不要说了。这年头,老百姓谁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这几天北京城里要饭的这么多,都是关外被圈了地无家可归的人───你在京城可有什么亲人?”
  明珠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什么亲人了,就是有,也难得见上一面。”
  伍次友听说,忙问:“那怎么会呢?”
  明珠定了定神,说道:“听说我的一个表姨孙氏,是当今皇子三阿哥的乳母。七年前见过她一面,后来她就进宫去了。那宫禁森严,我这么个样子怎么能进得去呢?”
  伍次友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就先在这儿住下吧。你既通文墨,又有功名在身,将来不愁没有个进身的机会。万一不行,我给你带一封信去投奔家父,请他老人家给你找碗饭吃。我叫伍次友,扬州人,在这儿等着应试。下一场考毕,我们就回南边去。”

  明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听伍次友如此说,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在地下咕咚咕咚磕了三个响头,说:“上头有青天,我明珠若负心忘了伍大哥救命之恩,犹如此笔!”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枝大号雪狼毫湖笔,就着灯影里"咔"的一声折成两截。
  从此,明珠便在伍次友的关照下,住在悦朋店里,将养身体。两人虽然一满一汉,却都是读书之人,倒也十分谈得来。在围炉清谈之中,明珠向伍次友讲了这场"围地"风波的缘由:
  原来,清朝开国之前,满洲皇帝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为了争夺江山,就曾经编练了黄、白、蓝、红四旗部队,后来,他的儿子皇太极,又进行了扩编,组成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蓝、镶蓝、正红、镶红八旗武装。皇太极死后,六岁的皇四子福临在盛京(也就是现在的沈阳)登基继位,他的叔父睿亲王多尔衮当了摄政王,率领满、蒙、汉八旗,驰骋中原,打下了一统江山,迎接福临在北京建立了大清国,成为清军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顺治。八旗劲旅,为大清国的创建,立下了赫赫战功。多尔衮垮台之后,镶黄旗的旗主儿鳌拜,认为当初圈地的时候,自个儿这一旗吃了亏,便仗着自己的官势和权力,又要扩大圈地,又要把原来已经圈了的地,换一些好的过来,就是说要"改圈"。这样一来,八旗之中闹起了纠纷,老百姓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地也不能种了,家也不能待了,只好携儿带女逃出家门,在京城附近乞讨度日。明珠的遭遇,京城全城成群结队的难民,都是由于"改圈"地造成的。

  这一天,伍次友和明珠,正在兴致勃勃地谈古论今。二人正说得亲热,棉帘一掀,何桂柱走了进来,低声说道:
  “二爷,方才十三衙门巡头王太监来喝酒,说是有风声,顺治爷驾崩了!”
  “皇上驾崩了!”这消息不胫而走,通过酒肆、茶馆、戏园子这些聚人的热闹去处,一时间传遍了北京城。但在明发诏旨之前,人们还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找知心朋友如此这般煞有介事地比划一番:
  “皇上才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儿的,怎么会好好儿驾崩了?”
  “唉,人有旦夕祸福,谁又说得准呢?譬如你吧,今晚上脱了鞋,就能保证明早儿准穿上?”
  “别瞎扯!我倒听说,是为董娘娘死了,皇上害了相思病!你忘了,江苏那个画画儿的叫陈什么来着?对,陈罗云,给董娘娘画了一张小像,一家伙就赏银一万两───嘿!你一辈子见过那么多元宝?───人只要运气好,发账也真容易!”
  “你这人一说话就爱走板,我听说五六天前皇上还召见苏克萨哈大人呢!别是有什么蹊跷吧?”
  “嘘───你他妈才走板呢!这是该你说的话,你老实点吧,驾崩不驾崩,关你屁事!”
  不管小民们怎样议论,有一件事明摆着的,内务府的人从正月初八起,都一律换了素色衣服,午门外驻马亭旁乌压压的轿子排了老长一溜儿。那些爱提着鹌鹑笼子串茶馆的小太监打从过了年就不见来了。这些反常的事引起北京市民们纷纷猜疑。有些老北京,是见过大明万历皇上驾崩出殡的排场的,看到皇家如今办事这样鬼鬼祟祟的,不免惊疑,却只是缄口不言。

  伍次友是个书呆子,因天气冷,也不出门,只坐在炉旁读书。明珠年轻人性子,身子稍好一点,便挣扎着要到外边走走。这一天,他转到正阳门东瞧热闹,只见一长排大轿前头的六乘绿呢大轿格外显眼,上头的雪足有半尺厚。悄悄一打听,才知道从年初三,杰书亲王、索尼老中堂、遏必隆、苏克萨哈、鳌拜和洪经略入宫叩安,就没再出来,每日三餐饭都由家里人用食盒子传送进去。明珠正瞧得发愣,忽觉背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时,只见雪光下一位英俊少年手按腰刀,正含笑看着他。
  “您是……啊呀!老弟!”犹豫片刻,明珠惊喜地张开双臂扑了上去,他一下子认了出来,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当今三阿哥的乳母孙氏的独生子,他阔别了五年的表弟魏东亭。

  五年不见,魏东亭已出落得一表人材,上身着一件团领补服,上边绣着江牙海水,一柄宽背的腰刀上垂着一尺来长的赤红流苏,簇新的湖绉黑裤子下套着马靴。看了他这身打扮,相形之下,明珠不禁有落魄之感。
  明珠拉着魏东亭的手,只是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问:
  “表弟,一别五年,你比以前大不一样了,还在承德皇庄上当差么?”
  魏东亭笑道:“我也是才进京。去年母亲托了好多人情才把调了出来,现在巡防衙门上当个闲差。母亲说我年轻,着实磨练几年才能给皇上出力呢!”
  明珠听了,不由得低垂了头,叹息一声:“哥哥我可惨了!现在家破人亡,前途多舛,命运不济,有什么法子!咳,这人生真是没意思极了。”
  魏东亭不等他发完牢骚,一把扯着他的衣袖说:“走,我们到合仙楼聚一聚,否极泰来,你也用不着伤心。不久就有大事,说不了还要再加恩科!”
  明珠道:“哪来这话?”
  魏东亭笑道:“没来由拿着这些事找你开心?”他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说,“哥哥,顺治爷已经归天了!”
  明珠知道,这位表弟魏东亭的母亲,是顺治爷跟前的奶妈。这位三阿哥,虽然没立太子,可是深得顺治皇帝的喜爱。魏东亭带来的这一消息,正和广为人传的一致,看来,顺治皇帝驾崩的事,不是讹传。那么,这位顺治皇帝真的死了吗?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奉诏来勋臣保幼主 拂袖去仙山伴青灯
( 本章字数:7344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顺治皇帝并没有"驾崩",他还活着。此刻,太后和皇后已经哭着离去,他那烦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了下来,独坐养心殿,一种莫名的惆怅忽然袭上心头。鎏金珐琅鼎里百合香的气味太浓,顺治不耐烦地叫人将鼎中香全撤了出去,然而却还是坐不住,一甩手走出养心殿,站在丹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用这清冽的寒气驱散一下胸中的郁闷。

  铅灰色的天空,云层沉重而缓慢地向南移动,他仰望着神秘而变化无常的苍穹默默不语。一阵寒风袭来,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双肩,老内侍常昊立刻走过来,将一袭绿锦团绣龙狐皮裘轻轻披在他的身上。他皱了一下眉头:“怎么又是这一件?”
  常昊听了这话,从容跪下启奏:“回万岁爷的话,皇太后吩咐,主子心里不痛快,不许奴才拿那件素白狐裘……”
  听说是太后的懿旨,顺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扬起脸来,心里想:要下雪了,这世界,这皇宫都会是素色的。这黄琉璃瓦、青砖地、铜鹤、日晷……都要染上白的颜色。这些,皇太后管得了吗?

  顺治十七年,是他不吉利的一年。从正月开始,莒城,宁阳便报灾荒,一直到六月,直隶、山东、陕西、肃州许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身为黎民之首,而老天却这般不肯照应,莫非自己有什么失德之处!五月间,他下了罪己诏,宰辅罗巴哈纳也上折子自陈引罪,求皇上革职以顺天意。六月,他又步行到南郊斋宿。他的虔诚果然感动了老天爷,接连下了几天大雨。他也松了一口气,觉得今年似乎要过得顺当一点了,虽说是晦月灾年,总不至于一灾到底吧?
  不料到了八月,他最宠爱的皇贵妃董鄂氏一病呜呼!
  仿佛五雷轰顶,顺治惊得两眼一片昏黑,只是干哭,却流不出泪来。他七岁践祚,十五岁剪除多尔衮党羽,扫平南明,击败郑成功。在这之后,又开科取士,刻意搜求汉族人才。四海初定时,他也才不到二十岁,诸事如意,惟有婚姻很不称心。亲王多尔衮当年仗势作恶,硬指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的女儿博尔齐锦氏为后。太后下嫁了多尔衮,也帮着压他。这真正是牛不喝水强按头!但也只好虚与委蛇,没过两年便将她黜为“静妃”,改居侧宫。这六宫粉黛,佳丽三千,他偏偏只爱这个比他大着五岁的董鄂氏。
  也许因为思念旧夫的缘故罢,这董鄂氏自入宫以来,愁眉就不展过。天晓得这是一种什么样奇怪的感情。董鄂氏越是这样,顺治越是放她不下,变尽方法讨她的欢心。

  而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董鄂氏香魂一缕已升三界之外,还有什么想头?他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丑陋、肮脏,惟有那颦眉蹙宇的女人是美的,可她却又被无情的风雨摧走了。真不知此生此世如何排解这化不开的苦痛。
  顺治在殿前站了一会儿,一阵风吹过,几粒散雪飘洒下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又回到殿内。一堆堆的奏章和牒报在龙案上叠得老高,他一眼也不瞧,径自向西暖阁走去。守候在阁门口的宫女领班儿的叫苏麻喇姑,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这时,看见顺治皇帝过来,便使了个眼色。外头殿中侍候的侍卫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一起默默地躬身一礼,知趣地退了出来。

  苏麻喇姑站在廊下,也是心事重重。她是顺治八年入宫的。原是正蓝旗佐领格楞泰的女儿。她六岁上丧了母亲。父亲要续娶,求聘于本旗旗主塞洛的侄女儿。这位旗下姑娘倒也干脆,径自对媒人说:“你讲的那个格愣泰,人倒也罢了,只是他身边有个累赘。姑娘却不耐烦做人家后妈,叫他趁早儿打消了妄想!”塞洛是格楞泰的顶头上司。这句话从塞洛那里传来,倒叫他犯了难。正无奈间,适逢这年在旗下遴选秀女入宫,父亲便送了她进来。也是天缘巧合,孝庄皇太后偶然到储秀宫,见大院中跪了一大片待选秀女,便踱过来瞧,见这一小小女童忽灵灵地闪着大眼盯着自己,便弯了腰拉起苏喇姑瞧。苏麻喇姑自丧母之后从未得人如此怜爱,见这妇人眉目慈祥,便张口喊了声“婆婆”,眼泪也随着叫声夺眶而出。
  这一声清亮的童音叫得太后浑身发热,竟亲自俯下身去将苏麻喇姑抱在怀中,转脸对管事太监道:“这个孩子我要了。再挑个老成点的秀女来侍候她。───孩子,婆婆那里有好多果子,跟婆婆来!”
  从此苏麻喇姑便跟了孝庄太后。太后长天大日头地没事,便逗着她玩,教她识字、读书,讲《三国》故事给她听。渐长之后,还给她讲了不少前朝和本朝典章制度。这苏喇姑天分极高,十岁上头,诗词歌赋、诸子百家的文章就读了不少,到十四岁时,就装了满腹的学问。太后自是喜欢,便指派她去侍候顺治皇帝。
  在廊下出了一会儿神,一阵寒风过来,她打了个寒战,便踅向月洞门去了。

  顺治进了西暖阁,环顾四周愈觉惆怅,这里是顺治四个月来,来得最多的地方。暖阁里的一切,按照董妃生前一样,墙角的紫檀木架上的玉盘里摆着几个金黄的文冠果,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案上的古筝弹断了一根弦,蜷曲着,上面已蒙上薄薄的一层灰尘;梳妆台架上脂粉、头面首饰和她用过的青盐、香胰都原样不动地摆着。惟有嵌玉的牙床上,新悬了一帧簇新的董鄂氏宫装小像。
  这是江宁巡抚朱国治举荐的一个画工绘制的水墨画儿。董鄂氏死后,顺治皇帝接连五天不思饮食,奄奄一息卧床不起,御医百方调治总不见效。孝庄太后博
  尔吉特急得没有办法。亏得是洪承畴老头儿见多识广,说是“心病还须用心治”。太后立传懿旨,追封董鄂氏为皇后,从京城、直隶、山东、江苏等地,调集了几十名丹青能手进京为董娘娘写真,以慰圣躬。无奈不论怎样口授心拟,谁也画不像。不料陈罗云的一幅写真呈上,却引起合宫惊动,无论娘娘跟前侍候的人还是只见过娘娘一面的,都认为像极了,不仅貌似而且神似!当常昊将画进呈御览时,病眼昏花的顺治竟从龙床上一跃而起,将画抱在怀中,说:“卿卿!朕以为你去了,原来你还活着!”太后高兴之余,发内帑白银一万两赏了陈罗云,京师传为佳话。朱国治越道、臬、藩三级,一跃而为江宁巡抚。
  此后,顺治虽渐进饮食,但精神却一直恢复不了。虽说每日还到勤政殿走走,但对大臣们的奏议不置可否,也不批阅奏章,精神恍惚,如在梦中。每天给太后请过安,便一头钻进这间暖阁,看着画像发呆。太后跟前的一个老内侍有一天不经禀报闯了进来,顺治勃然大怒,竟不顾太后情面,令他跪在阶前自己掌嘴四十。
  从此,宫里人谁也不敢在这里打扰他了。

  此刻,顺治站在这张小像前,董鄂氏微蹙的双眉,似乎含着脉脉深情,又似乎带着幽幽怨气。袂带飘飘,好像要从秋风黄叶的山水中活脱脱走出来。顺治不禁失声叫道:“天呐,朕既是您的儿子,为什么对朕这般无情?”
  就在这个时候,离养心殿不远,乾清宫东边的待漏朝房里,也有六个人在愁对灯火。这六个人,打头的,是当今顺治皇帝的堂兄,亲王杰书。第二位,是三朝元老一等伯内大臣兼议政大臣索尼。还有镶黄旗主鳌拜,正白旗主苏克萨哈和遏必隆。这三位都是领侍卫内大臣,也都是议政大臣。六个人中只有一个汉人,就是在前明时官拜蓟辽总督,投降满清立了大功,极受清皇室信任的洪承畴。这六个人都是前几天被传进宫,劝说皇帝的。因为顺治皇帝自从董鄂氏死了之后,终日郁闷,不理朝政,非要闹着出家当和尚不可。皇太后怎么劝怎么求,都不能改变他这个决定,便把这六位议政大臣叫进宫来,变着法地劝说皇帝。可他们照样碰钉子。这不,今儿个刚开了个头,就被顺治从养心殿赶了出来,又不敢回府,一个个如庙里菩萨似的,又不能真的回府,便约聚到了这里。
  杰书由不得心中焦躁:“你们倒是说呀!终不成就让皇上真个剃头去当和尚?”
  座中议政大臣索尼资格最老,地位也最高,年纪已近七十,接连几日的苦熬,精神委实支持不住,此时歪在炕上,显得困顿不堪。看大家都不吭声,他叹了口气道:“看来不成了。什么法子没用过,咱们几个自绑请罪不说,连太后都下了跪,全不管用。还要怎么样呢?”
  坐在角落的鳌拜一脸怒容,啐了一口道:“这像什么样子!一个婆娘死了,就这么死不像死、活不像活的……”
  话犹未完,索尼便截住了他:“这是什么话?光发牢骚有什么用?圣心既不能回,现时还是想一想下一步的事吧!”

  和鳌拜挨身坐着的遏必隆见鳌拜脸上有些挂不住,欠了欠身子说道:“据兄弟看,皇上这一去,就算是'大行'了,必有遗诏,嗣子定是三阿哥无疑。”
  这真是出语惊人!但素来消息灵通,事不三思不开口,当然不会打妄语。苏克萨哈身子向前一倾,问道:“怎么见得呢?”
  遏必隆压低了嗓音答道:“这是汤若望的话,三阿哥出过天花,可保终生无虞。”
  一说到汤若望,大家便都不言声。这个人是个日尔曼人,来中国传教已经四十余年,前明徐光启荐他入翰林院供职。此人精于西历,推算日月这蚀十分准确,所以入清以来,便做了专门掌管天文历法的钦天监正。顺治简直拿他当神仙敬。皇后竟弃佛皈依了天主教,端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坐实了汤若望的话,嗣君必是三阿哥玄烨无疑了。
  杰书默然了一会儿又道:“咱们何妨再递牌子求见皇上,问个端底!”
  一语未终,鳌拜便一句顶了回来:“那四个铁门闩在那守着,你进得去?”四个门闩是指倭赫等四个人,这四人除了顺治,谁的账都不买。这一说大家立即又无话可答了。
  好一会,鳌拜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说道:“这倒好,谁当皇帝由夷人说了算!”
  苏克萨哈道:“夷人不夷人,只要说得对,也是无奈他何!”
  鳌拜最瞧不起苏克萨哈,当即顶了一句:“你这叫不经之谈!”
  索尼见他二人又要抬杠,厌恶地说:“不要这个样子,都是国家重臣,也要存些体统。”
  二人听了别着头不说话。屋子里呼噜呼噜的抽烟声,显得空气愈加压抑和郁闷。半晌不语的洪承畴抬起一张清瘦的脸,活动了一下身子道:“既然圣意难违,我们再等着瞧瞧吧。我料圣上会有安排的。”

  在西暖阁小像前玩味良久,顺治又走出院外。细碎的雪花已落了寸许厚,四周沉寂得像一座荒庙,他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正如洪承畴猜想的,他有许多重要的事必须在出走之前安排。
  “万岁爷,范承谟奉旨前来见驾。”侍卫倭赫已跪在身后轻声启奏,“天这么冷,万岁爷也该……”
  顺治不等他说完,摆了摆手便进了殿,这才注意到范承谟早已伏在那里了。顺治在近炕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屋子里暖烘烘的,一会儿便觉得浑身燥热,不由地用手去解皮裘上的钮扣。倭赫急步上前替他解了下来后,便退出殿外。顺治打量了下眼范承谟:他虽然才不过四十来岁,却已是鬓发苍苍了,花白辫子从双眼花翎下直拖到地上,头伏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轻咳了一声,范承谟知道圣驾已到,头重重地在方砖上磕了三下,朗声启奏:“奴才范承谟恭请圣安!”顺治淡淡说道:“范先生,起来吧,坐在那边墩上。”
  范承谟慢慢跪起左腿,右手打了个千儿,躬身退至右首一条矮几旁,欠着屁股半坐在青瓷雕花鼓墩上:“皇上夤夜召臣,不知有何圣谕?”
  顺治长吁了一口气,瞥一眼范承谟,缓缓说道:“朕今日召你来,是要你代朕草诏。”
  范承谟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又何必在夜里宣召,莫非东南军情有变?”倭赫捧来一方端砚,磨就一池现成的墨汁。范承谟运足了气,濡墨提笔在手,静待顺治开口。

  顺治呷了一口茶,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口里说道:“朕以德薄能鲜之身入继大统,至今已十八年了。自亲政以来,无论用人行政,纲纪法度,比起太祖太宗,实在差得很远。一统天下之后,一天天被汉人牵着鼻子走,以致国运不臻,民生多艰,这是朕的第一罪。”
  听到这里,范承谟惶恐地站了起来,忘形之间,笔上的墨汁淋得满袖皆是。他忽然觉得失礼,又急忙跪下启奏:“皇上冲龄践祚,外息狼烟,内靖奸权,入关定鼎,掩有华夏,建万世不拔之基业。偶有不治,皆因海内粗定,不及休养之故。圣上此言,臣不敢书!”
  “起来吧!”顺治淡淡地说:“你写!”
  他的镇静使范承谟感到一阵恐惧,便惊惶地起身归座,定了定神,写道:“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自亲政以来,纲纪法度,用人行政,不能抑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顺治接着说:“先帝大行时,朕不过六龄顽童,没有为他老人家尽过一天孝道。我原想好好儿侍奉皇太后,补一补这点遗憾───”他哽咽住了,从榻上拽下一方丝绢帕,拭了一下眼睛,“现在,朕要长违膝下,反使皇太后为朕悲伤……”说到这里,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范承谟愈听愈惊,神色大变,离席伏地,砰砰连连叩头,奏道:“皇上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如不宣明原由,臣宁死不敢奉诏。”说完又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顺治皇帝很理解范承谟的心情。他今年才二十四岁,说出这样的话,莫说范承谟不敢写,放在几个月前,他自己是连想也不曾想过的。但现在既要出世离尘,那就要斩断一切情缘,说话不能留一点余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定了定心说:“范先生,如果今夜这般拘君臣常礼,这篇诏书到天明也写不出来。起来!朕实话告诉你,这是朕的'遗诏',朕已决意弃世出家了!”
  范承谟心头一震:“从三皇到五帝,哪有这样的事!这满人真的个个都是情种!乃叔多尔衮摄政总揽朝纲,只因与太后有青梅竹马之好,便不肯篡位夺基。这十几年,又冒出一位要去当和尚的!”心里这样想,口里却说:“弃九五,如弃敝屣,原是古之贤皇不得已之举,解嘲之言。今四海归心,万民和谐,圣上有何不了之不,欲轻弃万乘之尊,蹈不测之地?”
  顺治见他一味劝谏,说的又是听烂了的老一套,心里烦躁,断喝一声:“朕意之决,尔不必多言!”
  范承谟想了想,又道:“圣上对董皇后,已恩重如山,生封贵妃,死赠皇后,很对得起娘娘的了,又何必───”
  “住口,“顺治冷笑一声,“人各有志,这是你管的事吗?”
  “非臣多事,臣草此诏,必为皇太后知晓。臣虽万死岂能辞其咎?故犯颜直陈──”
  话犹未完,只听“啪”的一声,顺治折案大怒:“你怕皇太后杀你,这自有朕来作主!你不奉诏,难道朕就不能杀你吗?!”

  范承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战战兢兢爬起来,坐回几旁,心一横,接着写道:“皇考殡天,朕止六岁,不能服衰行三年丧,终天抱憾。惟侍皇太后顺志承颜,且冀万年之后庶尽子职,少抒前憾。今永违膝下,反上谨圣母哀痛,是朕罪之一也。”接下去就比较顺利了,顺治皇帝成竹在胸,侃侃而谈。他谈到自己对满族洒贵不能重加信任,对一些汉官则动辄恩赏;谈到自己素性好高而不能虚己纳谏,对贤臣知其善而不能亲近,对小人则明其非而不能黜退;谈到设立十三衙门,委任宦官,说那简直与晚明皇帝的昏庸不相上下。他历数了自己亲政以来的失政十三条,谈得那样平静,像是数说别人的过失一样,范承谟耳听手写,还要随手润色,一点不敢分心,只觉得头涨得老大老大。
  说到这里,顺治如释重负地叹息一声:“朕知道朕的过错是很多的,办完之后也常常觉得后悔,但只是因循懒惰,过后并不能很好地改,以至于过错愈积愈多。这算朕的第十四罪吧。”他颓然半卧在御榻上,宫灯里的烛泪一滴滴落在水磨青砖地上。忽然,自鸣钟当当地敲了十一下───已是子时初刻了。

  范承谟知道,顺治皇帝最重要的决定就要下了。忙凝神屏息,秉笔端坐待命。顺治稍息片刻,轻声叫道:“苏麻喇姑!”守在殿门口的苏麻喇姑正在侧耳静听,猛然听得呼叫,吓得身上一颤,忙躬身应道:“奴才在!”
  “叫倭赫他们几个都来听听。”苏麻喇姑应一声"是"便去传呼。霎时间倭赫等四名贴身侍卫一个个鱼贯而入,挨次跪着静听。苏麻喇姑方欲退出,顺治却叫住了她:“你也在这里吧,你侍奉太后几年了,朕一向视你如妹子一般,听听心中有数也好。”苏麻喇姑只是叩头,一声不敢言语。
  顺治轻咳一声,一字一顿,极清晰地说:“新皇帝───朕意立三皇子玄烨。”他顿了一下,“诸皇子年岁都差不多,这个孩子虽小,但聪颖过人,且已出过天花,朕也请藏僧额尔得吉喇嘛为其推过造命,也是极贵的格───这些你不必写───他的母亲佟桂氏人品端庄凝重、敦厚温和,堪为国母。就这样定下来罢。”顺治一边思索一边说:“皇帝太小,当然要立几位辅政大臣,朕看──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这四个就好。”
  范承谟一字一句都像刻到了心里,顿时像吃了一剂清凉药,浑身上下都轻松下来:即使太后怪罪下来,总有这四个人挡在前头了。心里一宽,下笔也就利落得多和。”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顺治本来赢弱,今夜心情又特别激动,口授完这篇诏书,脸涨得通红,伏在榻上,不住地咳嗽。苏麻喇姑见状急忙前去端痰孟,倭赫忙起身上前替他轻轻捶背。他却一把拉住倭赫的手道:“爱卿,你跟朕有些年了,皇帝太小,你要当心些儿!”倭赫此时哪里还撑得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伏地叩头泣声道:“奴才敢不以赤诚翊卫幼主!”
  “不要哭了,“顺治劝道,又转脸问道:“范先生,这四个人,你觉得如何?”
  范承谟忙将笔放在笔架上,立起来躬身答道:“回万岁的话,此四臣皆社稷之臣,万岁爷圣鉴极明。”
  哪知顺治却摇摇头说:“也未见得如此,然祖制汉臣不能为辅政,范先生及汉臣皆当体察朕之深心。按此四臣,索尼资望德才俱佳,惜乎是老了;苏克萨哈颇有才具,忠心耿直,敢于任事,却又资望太浅;遏必隆凡事不肯出头,柔过于刚,但决不至于生事;鳌拜明决果断,兼有文武之才,惜乎失于刚躁。四人若能同心同德辅佐幼主,朕也可放心去了。”

  夜深了,范承谟已经退出,紫禁城中大雪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万物都在寒冷的夜中冻僵了,凝固了。壶漏将涸,灯焰已昏,烛台上血红的烛泪堆得老高,只有远处"的笃的笃───当"的击柝声凄凉地响着。
  顺治皇帝抬起了泪光闪闪的脸吩咐常昊:“传旨敬事房,启钥开宫,朕已钦从驾人等即刻出宫!”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稚龄童玄烨登皇位 苍髯叟索尼立誓言
( 本章字数:3826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顺治走了,他到五台山当和尚去了,可是,这个消息却不能让宫外的人知道,公开宣布的是顺治皇爷“驾崩”了,而且,这位皇帝的“大丧”办得煞有介事。“灵堂,“就设在养心殿。一床陀罗经被,黄缎面上用金线织满了梵字经文,一袭一袭铺盖在皇帝的梓宫───金匮之中。安息香插在灵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炉内,细如游丝的青烟缭绕在殿内,宣告它的主人灵魂已升到三界之外。一道懿旨传下,文武百官都摘掉了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红缨子。礼部堂官早拟了新皇御极的各项礼仪程序───先成服,再颁遗诏,举行登极大礼。

  巳时初刻,大行皇帝开始小殓。乾清宫外黑鸦鸦肃立着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各部院的堂官。内务府首席太监吴良辅阴沉着脸站在丹墀下,脖子拧着,上嘴唇压着下嘴唇,光溜溜的下巴上窝出了一道深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生气。
  其实他心中此时正十二分得意。这个吴良辅原是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府中的长班,自从博尔齐锦被选入宫后,因身边没有个得力的人,亲王便将他净了身送进宫去。论身份,他原是皇后陪嫁的太监,所以没几年,便做了六宫副都太监。博尔齐锦被黜为妃,虽然皇上瞧着他是鳌拜的干儿子,并没有难为他,可是到底不如从前了。今日小殓,举哀之前,辅政大臣们举行会议时,遏必隆提出由吴良辅任司仪,奏请太后准允。他便因此觉得风头又要转了,走路都扬着脸不睬人。
  此刻,他心里有点急躁,又有点甜丝丝的。自从博尔齐锦打入冷宫这八年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得脸过───议政王杰书、一等伯索尼,还有苏克萨哈,这些平时从不把内侍放在眼里的亲王大臣,还有排班肃立在滴水檐下的一群贝勒、贝子,统要听他提调。那是怎样的威风,那是多么的荣耀!

  巳时二刻,六十多岁的索尼───首席顾命辅政大臣至慈宁宫请训,并迎皇太子爱新觉罗。玄烨到乾清宫成小殓礼。新太后佟桂氏为人寡言罕语,拙于辞令,有些应付不来,便瞧着孝庄太后道:“请母亲慈训。”孝庄太皇太后抬眼瞧时,看到老态龙钟的索尼泣血伏地请训,便想到自己一生的遭际:少小入宫,盛壮时丧夫,费了多少周折,经了多少惊险,周旋于多尔衮、济尔哈朗之间,甚至搭上了自己的贞操,好容易才保住了儿子的皇位,才过得几天安生日子,便又遭此变故!心里边一阵辛酸,眼泪早流了下来:“你是先朝老臣,要节哀顺变,皇帝坚意长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三阿哥聪明是尽有的,你们好好保扶他,他长大自然不会亏负你们!你把我这个话转告顾命的列位,也告诉他们,我的这个小孙孙我也是保定了的。你们素日知我的本性,惹翻了我也会够你们受的!就这些话,苏麻喇姑,你送皇太子去养心殿。”
  苏麻喇姑从阁后拉着八岁的玄烨走来。他好像有点不太自然,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各请了个安说道:“皇额娘,我要阿姆一同去!”
  “阿姆”便是奶妈。孙氏听到皇太子叫她,赶紧走出来,拉着玄烨的手说:“好阿哥,听话,从今儿个起,您就是皇上了,不能再任性。阿姆不过是一个包衣奴才,这种地方是去不得的。”
  “苏麻喇姑告诉我,无论谁都得听皇上的,是不是?皇上的话就是圣旨,是不是?现在我就下圣旨:‘阿姆陪我去!’”玄烨执拗地说。苏麻喇姑在一旁抿着嘴发笑,拿眼望着太后。

  佟桂氏深感欣慰,也有几分得意,瞧母亲时,孝庄也在点头微笑。跪在一旁的索尼也是一愣,惊异地望着这个即将君临天下的小主子。此时看太后点了头,索尼忙对孙氏说道:“你还不谢恩!”
  孙氏见说,随即跪下向玄烨叩了一个头道:“奴才孙氏,谢主子恩典!”说完站起身来,玄烨扑上前去,一手拉着孙氏,一手拽着苏麻喇姑就要出去,慌得索尼连忙起身,以老年人少有的敏捷抢出一步,高喊一声:“皇太子启驾,乘舆侍候了!”
  乾清宫外的皇亲重臣正等得不耐烦。排在第三位的顾命辅臣遏必隆悄悄移位来到第四位辅政大臣鳌拜身旁,先挤了挤眼。他有这个毛病,一说话先挤眼,不挤眼便说不出话───舌头在口里绕两圈这才开口:“鳌公,上书房转来倭赫从承德办差回来后写的一份折子,说中堂圈占了八大皇庄的地。你看───”
  鳌拜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正眼也不瞧遏必隆一眼,硬邦邦地顶了回去:“那就请遏公秉公处置吧!”
  遏必隆挤挤眼又说:“鳌公,我不是这个意思。折子我处置过了,此等小人造言寻衅原不必与他认真。
  “索尼老中堂年岁已高,我看这事就不一定再烦劳他了。”
  对这样的人情,鳌拜不能不买账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一本正经的遏必隆,微微笑道:“多承关照,遏公高情,改日容谢。”
  遏必隆会心地点点头:“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口里说着,眼睛却望着肃立在阶着的顾命大臣苏克萨哈。鳌拜看了一眼苏克萨哈,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皇太子驾到!”吴良辅亮着嗓门高喊一句,众官员立时低头垂手站好。遏必隆也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

  在乾清宫西永巷,苏麻喇姑和孙氏将玄烨扶下肩舆。玄烨童心好奇,见院内殿前站满了人,便急着要进去。苏麻喇姑对着他耳朵低声说:“就要做皇上了,不要孩子气,要慢慢地走,越尊严越体面!”说完便同孙氏一同跪送玄烨进内。
  索尼作前导,带着玄烨慢慢穿过笔直的甬道。御前侍卫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腰悬宝刀,亦步亦趋。当走过吴良辅身旁时,倭赫盯了他一眼,看得吴良辅顿时矮了三分。
  倭赫是内侍大臣飞扬古的儿子,顺治八年做了御前侍卫,顺治一日也不能少了他在跟前。皇后被黜时,吴良辅擅自把御赐她的一柄如意偷了出来,被倭赫拿住,打了一顿漏风巴掌。吴良辅到顺治那里哭诉,哪知顺治却说:“他是有良心的,不乘人晦气作践人。”正因这一段因缘,他对倭赫恨之入骨。
  君臣六人上了殿阶,索尼上前撩袍跪下,三大臣也都长跪在地。索尼高声道:“请皇太子入殿成礼!”说完一回头,见鳌拜趋跪之间,竟与自己并列在前,等候玄烨入殿,遂回头低声而严肃地说:“请鳌公自爱!”

  鳌拜一向对他畏忌。索尼现在虽老得龙钟不堪,但谁都知道,当年他金戈铁马,雄风盖世,连睿亲王多尔衮的账都不买,凭这点老威风,三朝元勋的牌子,从没有人敢碰摸过。所以在索尼面前也只好收敛一点。他憋着气跪退了半步。这时廊上廊下,丹墀内外的群臣,见他们跪了,也都忙着跪了下去。
  玄烨踏进殿内,西暖阁中素幔白帏,香烟缭绕,十分庄重肃穆。中间的牌位上金字闪亮,上书“世祖体天隆运定统建极英睿钦文显武大德弘功至仁纯孝章皇帝之位”───这便是顺治了。按照索尼预先吩咐的,玄烨朝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早有内侍捧过一樽御酒,玄烨双手擎起朝天一捧,轻酹灵前,礼成起身。看着这个场面,索尼想起先帝在时的知遇之恩,如今人去殿空,杳如黄鹤,人生意趣索然罄尽,由不得老泪纵横哭出声来。在场的太监、王公贝勒一见举哀,忙抢天呼地齐声嚎啕───这就算“奉安”了。

  从此刻起,皇太子便算送别了“大行皇帝”,在灵柩前即位了。吴良辅拂尘一挥,早有鸿胪寺赞礼官出班唱仪,百官鹭行鹤步,趋前跪拜。玄烨端坐在黄袱龙椅上接受朝拜。从此,中华泱泱大国,一十八行省,一百兆众生,便归了这八岁的“康熙爷”来掌管。
  康熙耐着性子接受了贺礼,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四位顾命大臣前面,将他们一一扶起。一边扶一边问:“你叫索尼?”“你叫苏克萨哈?”“你叫遏必隆?”“你叫鳌拜?”四人一一顿首称臣。康熙道:“先帝大行之前曾说,你们都是满洲豪杰,是忠臣。要朕听你们的话,你们就好办事了!”
  四人一听,先帝有此遗命,不胜感激涕零,只因是在新皇柩前即位的喜日子里,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抽咽唏嘘。索尼以头碰地,回头对他们三人说:“先帝待我们如此恩重,何以为报?今日嗣君登极,我们四人应当共同立一誓言:我等奉先帝遗诏,保扶幼主,当竭忠尽智辅佐政务,不私亲戚、不计仇怨,不结党己、不受贿赂、不求无义之富贵,惟以赤诚爷仰报先帝大恩。若各为自身谋私,违此誓言,天诛地灭,短命惨死。尔等愿立此誓否?”苏克萨哈和遏必隆齐声回答:“愿!”鳌拜虽嫌索尼多事,也只好随着二人答道:“愿!”

  康熙不甚明白这些半文半白的话,就连方才自己说的,也是苏麻喇姑路上教的。但那一连五六个“不”却是明白的,是极好的话,于是沉稳地点了点头说道:“好!你们可以跪安了!”
  四大臣和议政王带着众官退下。康熙皇帝如释重负,一下子又变成了天真活泼的孩子,也不吩咐随驾扈从,便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倭赫几个忙不迭地追上了他。康熙边跑边摆手道:“你们不要来!”说着一溜烟绕过琉璃影壁,直向跪在甬道上的阿姆孙氏和苏麻喇姑身边扑去。
  见康熙跑得太快,孙氏急得喊叫:“我的老爷子,当心磕了牙!”康熙却像没听到这话似的,一边跑一边格格地笑着:“起来起来!我回来了!”说着一头扎进孙氏的怀抱。旁边的苏麻喇姑为他一边整理后襟一边说道:“现在是皇上了,不能再‘你’呀‘我’呀的,应该说‘朕’回来了。”
  康熙笑道:“坐了半天,真把人拘束坏了,带我去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吧。”孙氏亲昵地在他脸上轻拧了一把道:“老爷子今儿个露脸,我抱着你去!”说着一把将康熙抱起来,三个人说笑着向慈宁宫走去。四个小太监圣驾去了,飞跑过来跟在后边。刚转过一条巷口,只听有人厉声喊道:“放下!”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副都太监吴良辅站在面前。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俏曼姐薄怒惩阉宦 小皇上娇憨慰慈颜
( 本章字数:2556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八岁的小皇上康熙登基即位,下朝回来,由奶娘孙氏抱着,苏麻喇姑陪着去见太皇太后。刚转过一条巷口,就听有人厉声喝道:“放下!”三个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太监吴良辅站在面前。
  吴良辅先向康熙赔了个笑脸,板起面孔冲着孙氏训斥道:“这样子抱着皇上满宫里跑,成个什么体统?”孙氏素来温顺老实,见吴良辅脸色铁青,有点害怕,讪讪地放下康熙,说:“皇上还小……”
  “小?小也是皇上!你以为是你自家的孩子吗?”看到孙氏竟敢回口,吴良辅越发恼怒,大声吩咐小太监:“去,把慈宁宫首领太监李明村叫来。”

  康熙一时还没有弄清是怎么一回事,见小太监“扎───”地地声要走,忙喊:“回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拿眼望着神色严肃的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先跪下请旨说:“皇上,这件事交给奴才来办可好?”康熙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朕叫你办!”
  苏麻喇姑这才转身说道:“吴良辅,谁许你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喝的,摆什么臭威风!”
  “你一个下五旗宫女,知道什么规矩?”吴良辅当即顶了回来。
  “宫女?”苏麻喇姑冷笑一声,“现在我是钦差,你跪下!”
  “嗬?”吴良辅脖子一拧,刚说了一句“你不───”,“配”字尚未出口,苏麻喇姑扬手一掌,吴良辅脸上就着了一记清脆的耳光,“老主子刚刚大行,你就敢蔑视皇上!奉旨,要你跪下!───主子,要不要这样?”
  康熙回过神来,才想到是要他降旨,忙说:“跪下,掌嘴五十!”
  吴良辅见康熙发话了,这才无可奈何地跪下。一个小太监忙上前挽袖扬手要打,苏麻喇姑喝道:“我献什么殷勤!主子是要他自个掌嘴!你就在这儿数数儿───老爷子,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等着您呢,咱们去吧!”说着三人扬长而去了。

  吴良辅被苏麻喇姑这么蛮不讲理地一闹,气得眼里冒火。看着他们走远了,旁边的小太监还在等着数他自掌嘴巴,由不得羞怒交加,霍地站起身来,一掌打了小太监一个满脸花:“该死的畜生,你也敢作践我?”
  “干哥,算了吧,和这种东西计较什么呢?”吴良辅回头一看,原来是鳌拜的侄子,侍卫讷谟让在身后。讷谟格格一笑:“鳌中堂今晚请客叫你回府一趟,辅国公班布尔善、泰必图侍郎、济世大人都在。怎么样,来不来?───想出气,容易得很!”吴良辅狠狠地点了点头,对小太监喝道:“滚!”

  一天欢喜被吴良辅搅了,康熙很觉扫兴。孙氏和苏麻喇姑随在后边,也是心事重重。孙氏本想乘今儿个万岁爷登极,心里高兴,就便儿把儿子魏东亭的事说一说,把他巡防衙门调过来当差,一来将来有个出身,二来母子也得常常见面。她的这个想法,也曾和苏麻喇姑嘀咕过。她知道,这姑娘虽说才十五岁,却是太皇太后、皇太后跟前第一个得力的红人,模样不必说,心思更聪明得很,一句话顶自己十句!不想遇了个倒霉的吴良辅,倒不好再开什么口了。苏麻喇姑深知就里,却不言语,一路默默地想:这吴良辅今儿吃了什么药?这么胆大!想着,却抢先前一步,笑着对康熙说:“万岁爷甭生这些小人的气。今儿要讨个吉利,回头见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要欢欢喜喜的,啊!”康熙听了点点头,快步走进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个歪在榻上,一个斜坐在下首案前,桌上摆了许多细巧茶食,早就在等着康熙进来。一见康熙稳稳重重地走来,后边苏麻喇姑和孙氏脚踏“花盆底”、手持黄绢丝帕亦步亦趋,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想:满像个天子嘛!”
  康熙朝上请了安,太皇太后一把将他拉过来搂在怀里,问长问短:“我的儿,天这么冷,没着凉吧?你皇额娘预备了这么多好的东西,拣能克化的多吃一点儿!”
  听母亲这么说,皇太后吩咐:“苏麻喇姑,把那件紫貂裘找出来给皇帝穿───听张万强说,今儿个你这小人儿当了一天大人,也真难为你了!”
  孙氏忙凑趣儿说:“哎呀呀!那么多人,那么大的排场!我跪在旁边心里都直打颤颤。全亏了老爷子是真命天子,才镇得住,体体面面地,就把事儿办了!”

  苏麻喇姑取出紫貂裘来,慢慢给康熙披上。康熙到镶金大玻璃穿衣镜前照了照,很合体,便大大方方走到两位老人跟前说:“这裘穿上很好,谢谢皇额娘!”
  佟佳氏忙说:“坐着吧。”转身对太皇太后说道:“这些天为顺治爷的事,大家都忙得心绪不宁。我看皇帝还该找个合适师傅才是。已经八岁了,该读书了。”太皇太后点头笑道:“是呢,我也在想这件事,前几年读的那几本书都是苏麻喇姑教的,现在得找个学问师傅才成。不过这事也不能太急,留心瞧着那品行端正,学问渊博的人再说。眼下皇帝跟前要添个得用的人,我看就把苏麻喇姑指给他,早晚侍候也放心些───曼姐儿,你可听着了?”
  苏麻喇姑忙蹲身施礼答道:“尊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只是奴才还有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
  太后忙问:“什么话?”
  苏麻喇姑道:“奴才跟万岁爷,只能管个知疼着热的。万岁爷当下最要紧的是调几个能干的心腹侍卫。不是奴才斗胆,万岁爷到底年纪还小。古语说:‘人心难测’,难道这么多的朝臣、侍卫里头就没有使坏心眼的……”

  一席话说得两宫悚然变色。太皇太后忙问:“这话从何说起?外头有些什么风声?”苏麻喇姑便原原本本地将方才吴良辅喝驾的事禀报了二位中宫。
  太皇太后听了忙问:“这吴良辅是怎么回事?还在六宫都太监之上?”
  太后见问,忙起身赔笑回话:“论理这事曼姐儿和孙婆也孟浪了些。不过这吴良辅原是鳌拜辅臣的干儿子,瞧这点情面,一向没有难为过他。上次召见四辅臣时,商定外头的事儿托了索尼,宫内领侍卫大臣是鳌拜作主。老佛爷不用担心,他有什么能为?作了乱子横竖有倭赫他们几个呢。”
  太皇太后听了默然不语,良久才说道:“曼姐儿心地细,所虑极是。不过皇帝也累了,这事先就说到这里。曼妮子,去侍候他歇着罢。”
  康熙向两位老人跪了安,起身随着孙氏和苏麻喇姑走了几步,忽又回身说:“太皇太后,皇太后,大赦诏旨不知明发了没有?”
  太后听说不禁失笑,忙道:“哟,真像个皇帝样,刚刚登基就知道操心了。去吧,要那四个顾命大臣干什么呢,索尼他们上次奉诏时都已安排好了。”康熙听了方才无话,随着苏麻喇姑和孙氏去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5、史鉴梅卖艺京城内 魏东亭认亲柳林中
( 本章字数:5056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老皇晏驾,新皇登极,大赦天下,开科选士,这是几朝传下来的惯例。实际上,不等圣诏颁发,各省的举子们早已公车不绝,络驿于道了。开春之后,北京接连几个艳阳天,北海的浮冰融融,像是要开冻的模样。小孩子玩的木头冰划子都不敢往上放了。丝丝春风吹过来,虽说还有些寒意,已经不是那么沁骨沁髓了。悦朋店的十几间客房里渐渐住满了人。只是上房三间仍旧由伍次友住着。后来租房子的人多了,伍次友觉得过意不去,便叫明珠也搬过来住了西屋。兄弟两人每天讲诗、论文,专等恩诏颁发。

  这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虽不算什么大节气,但只要兴致好,人们总能寻出玩的理由来。伍次友约了明珠,便一起去游西山了。
  其时正是“早阳春”,乍暖还寒,柳丝带黄。二人信步而行,不觉转到西河沿一带。这里前明是个大码头。市廛栉比,店铺鳞次,百艺杂耍俱全,地摊上摆着宁砚、明瓷、先朝的金箸玉碗、镂金八宝屏和阗碧玉瓶,还有海外舶来品紫檀玻璃水晶灯、报时钟、铜弥勒佛、鼻烟壶、名人字画……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二人原为找清静,不想撞到这里来了,这儿竟比西门内更嘈杂了许多。明珠见伍次友兴致不高,便说:“大哥,那边河上的风光好,咱们不如到那边去。”伍次友点点头道:“也好。”

  俩人正说着,忽然听得左边一大群人轰然喝彩,明珠到底年轻几岁,好奇心大,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一男一女两个江湖卖艺的演武。那男的有四十五六岁,打了赤膊,在走场子。他划开了人圈子,将辫子往头顶挽一个髻儿,就地捡起两块半截砖,五指发力一捏,“嘭”的一声,两手的砖头立时粉碎。众人大声叫“好!”
  那汉子发抖道:“小老儿初登贵地,人生地疏,全仗各位老小照应,在下虽有几手三脚猫功夫,并不敢在真人面前夸海口,有个前失后闪,还望看官海涵!”说罢指着站在一边的女孩说:“这是小女史鉴梅,今年十七岁,尚未聘有人家。不是小老儿海口欺人,现让她坐在这几墩麻饼上,有哪位能将她拉起来,便奉送君子做妻做妾做奴做婢,悉听尊便,决无反悔!”
  明珠不觉看呆了。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女子,却再想不起来,回头招呼伍次友说:“大哥,这倒有趣,我们不妨看看。”

  伍次友看那女子,娇艳中带着几分泼辣刚强,虽无十分容颜,却也楚楚动人。只见她手握发辫站在一边抿嘴含笑,并不羞涩。听得老父说完,便在场中走了一个招式,细步纤腰如风摆杨柳,进退裕如,似舟行水上,内行人一看便知,端地轻功非凡。她扎了一个门户,便分腿蹲坐在一叠有七八个麻饼墩上。
  这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人们你推我搡,就是没人敢出头一试。半天,忽然一个精壮汉子跳进圈子,红着脸说道:“俺来试试!”一边说,一边抢上前去挽起姑娘臂膀,运力就拉,不料女的将臂一甩,那汉子立脚不住,竟一个筋头栽出五六尺外。他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这不能算,那用的是巧劲!”老者笑道:“不妨再试。”
  那汉子便又走上前拉这姑娘,谁知任凭他怎样使劲,那女的虽是来回转动,身子却像粘在麻饼上。汉子挣得满脸通红,女子却在顽皮地笑。他正待松手认输,老者却说:“足下如有朋友,不妨几个人合力来拉。”汉子见他如此说,将手向人群一招呼道:“五哥四哥,大侄子,你们都来帮我一把!”
  话音刚落,人群中几个人应声而出。有两个人约有三十多岁,那年轻的也有二十五六,个个膀宽腰圆,虎气生生,一起走上前去。伍次友和明珠不禁暗替那姑娘捏了一把汗。
  那姑娘从怀中扯出两根彩绳,一手拿一根,露出四根头来交给四个人,这等于是两个人合拉她一只手。正待要拉,那年轻人说:“这不成,她手一松我们都得跌个鼻青眼肿。”老者哈哈一笑说道:“松手为输。”

  一场角力又开始了,四个壮汉各拽一个绳头,使足了劲儿朝一个方向拉,那势头真有千斤之力。但那女子坐在麻饼上纹丝不动,任凭四个人左拽右拽,全不在意。时间久了,几块麻吃力不住,只听得咯嘣嘣一阵响,被压得裂成几块。围观的人足有上千,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伍次友也忘了书生的矜持,跟随众人大声喝彩:“快哉!”五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那姑娘将丝绦慢慢向怀里一收,又猛地一抖,四个人把持不住,一齐松手,跌得人仰马翻。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叫好,老者便翻过铜锣收钱。正在这时,圈外忽然大乱,几个彪开大汉一边推人,边用鞭杆捅着看热闹的人,“闪开!闪开!穆里玛大人来了!”听得“穆里玛”三个字,明珠不觉心头突突乱跳,悄悄用手捅捅伍次友说道:“兄长,这里不好看,咱们走吧。”伍次友正看到兴头上,哪里肯走,摇头道:“不妨再看一阵子再走。”明珠只好又站下。说话间,人们已闪出一条通道,那穆里玛滚鞍下马,将马鞭子随手扔给从人,捋了捋袖子走上前去问:“老头子,这是你的女儿?”
  老者一见是位贵官,忙作揖道:“回老爷话,这是小人义女史鉴梅。”
  “好啊!”穆里玛嘿嘿一声冷笑,说道:“听说四个壮汉子都拉她不起,功夫也算了得!”老者忙说:“承爷夸奖,她不过练了几天内功,其实叫行家见笑。”

  穆里玛横着眼把史鉴梅上下端详了一阵,回头对从人说:“这小娘子长得满俏嘛!我倒想领教一下她的内功!”说着上前便扯。
  二人刚一搭手,只见史鉴梅忽地将手一缩,甩出一条丝绦。穆里玛邪笑一声仍用手去拉,鉴梅让无可让,一翻身滚到一旁,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来道:“别耍歪门邪道,拿出真功夫来!”众人听了立时大哗。老者向前跨了一步,给穆里玛请了个安,说道:“爷的手段高强,我们服了,求老爷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穆里玛哈哈一笑,将手一摆,说道:“方才你说的话不算数啦?是我将她拉起来的,她就是我的!怎么,我就配不上她?”老者一手轻扶鉴梅,另一手拽住穆里玛的衣袖说道:“老爷,您如用硬功拉起她来,小人自没说的,你用毒指指环暗器,这……”一语未终,穆里玛不耐烦地将手一摆说道:“没功夫听你老杂毛罗嗦,走!”两名亲兵狂扑过去,架住了史鉴梅。
  “且慢!”伍次友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一步跨出人群,双手一拱,朗声说道:“穆里玛大人!在下并不懂武功,但这女子是自行起身的,你并未将她拉起!这且不说,便是迎亲嫁女,也要择个良辰吉日,你这般行径,与抢亲何异?”穆里玛将伍次友上下一打量,呵呵笑道:“你一个臭举子,抵不了我一个三等奴才,这儿有你说的话?”

  伍次友见他如此无礼,火气上来了,他什么也不怕了。明珠在身后拉他,他倒挣开进前一步说:“堂堂皇城,天子脚下,正是讲理的地方。樵父贩夫,皆可声音,凭什么我就说不得?我偏要管!”
  话未说完,只觉得肩头猛地一疼,早着了穆里玛一鞭:“你他妈的活腻了!这臭卖艺的是你姐姐,还是你妹子,你这么护着她?”伍次友忍着痛抗声回答:“路见不平,人人皆可相助,未必非要是我姐妹不可!”明珠这时已愣怔过来,急忙上前拉他过来:“兄长,你少说一名罢!”

  正在这时,忽然见一个少年从人丛中闪了出来,走鉴梅跟前拉起手来看了看,回身向穆里玛一揖说道:“穆里玛大人,你用暗器伤人,算得上光明正大吗?”
  穆里玛见来人腰悬宝刀,头顶簪缨,心知来者不善,却又不能服软,将脸一扬问道:“你是做什么的?你管得着爷们的事吗?”明珠却一眼看出,来人正是表兄魏东亭。此时人多,又逢着这事,不便上前厮见,便推了推伍次友说:“这是我的表兄,叫魏东亭。”伍次友赞赏地点了点头。
  魏东亭双手一插,也扬起脸来答道:“巧得很了!在下姓管名得宽,对这等事便是要管!”穆里玛将胸口一拍,说道:“我乃堂堂靖西将军,你是什么功名?”魏东亭微微一笑,说道:“莫说靖西将军,便是西楚霸王,到这里也得讲理!”

  那穆里玛原是当朝太师鳌拜的嫡亲兄弟,平日骄横不法,欺侮人欺侮惯了。这次进京述职,原是鳌拜书信召来,说要委他一个好差事。但他素来怕哥哥,见鉴梅灵秀俊雅,有意顺手抢来献给哥哥讨个好儿。不想又遇上伍次友、魏东亭两根刺头儿,心头怒火不由得呼呼直冒。但转念一想:“京师重地,不宜风高举火。在这人事繁杂之处,说不定会碰到哪个网上,不如一走了之。”思量了一阵,他冷笑一声说:“老爷身有要事,不和你小子穷蘑菇,走!”
  “走当然可以,不过须把人留下!”魏东亭扬眉喝道。那穆里玛只笑笑,翻身上马,说声“走”,两名亲兵驾起鉴梅就跑。魏东亭冷笑一声,便“噌”地拔出刀来,上前一跃,用一只手将一个架鉴梅的亲兵肩头只一扳,顺势一脚又踢倒了另一个亲兵,只听一声“妈呀”!两个人眨眼功夫都被摞倒在地。史鉴梅甩开身来,笑嘻嘻地飞足一踢,前面一个亲兵跌了个嘴啃泥。看热闹的人早就退到远处。

  穆里玛勃然大怒,扬起鞭子“啪”的朝魏东亭兜头打来。魏东亭一个急闪,用手顺势拽住鞭梢一扯,穆里玛竟在马上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几名亲兵一时慌了,一边抢上去扶穆里玛,一边拔刀向魏东亭逼来。旁边看热闹的人一看事情闹大了,乱哄哄地东奔西窜。伍次友急向卖艺老者大声叫道:“还不快走!”
  那老人原来不愿动手,此时见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大喝一声:“吃棍!”只见他从地上扯起一根三节棍,舞得呼呼风响。顿时打得穆里玛三四个亲随,躺在地上直哼哼。魏东亭原以为老者胆怯。此时看他出手如此之狠,不禁暗自敬佩。穆里玛见势不妙,一边抽刀护身,一边大叫:“还不快去催马队来!”早有一个贴身小厮退了出来,一跃上马,飞也似地去了。
  明珠一手拉着伍次友向人堆里钻,一边回头冲魏东亭呼道:“十三郎,不可恋战,快走!”老者听了这话,知道是自己人在提醒,忙用三节棍护住全身,且战且退。魏东亭一柄腰刀舞得银光闪闪,紧紧随后。明珠拉了伍次友说道:“兄长,这家伙救兵马上就到,咱们快走!”伍次友却朝后一挣,反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株老树下远远地观看。明珠一愣,也忙赶了过来。

  眼见魏东亭护着老者父女过了一座小桥,魏东亭站在桥头,那十几名亲兵持刀慢慢逼近了他。魏东亭忽地站定,从容地将刀还入鞘中,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把物件,顺风一扬,前头四名亲兵一声“啊呀”,捂着脸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后头的不知怎么回事,忙上前扶起看时,每个人脸上都有十几枚极细的银针,有两个人被扎瞎了眼,一边嚎叫,一边乱拔那些银针。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三个人过了河,跑到对岸的树林子里。伍次友远远地见他们不追了,才拉起明珠说:“咱们回吧。”
  魏东亭战退众亲兵,拔腿便奔向树林,在树林深处一株老柳树下寻着了鉴梅父女。老者见魏东亭走来,忙站起身来躬身作揖说道:“壮士,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只怕我父女难逃毒手。感谢你的大恩,我这里先施一礼!”说完伏地便是一拜。又道:“鉴梅,还不谢过恩人!”那女子立即弯腰要拜,慌得魏东亭赶紧上前,用双手虚扶。此时他定睛一看,忽然失声惊呼:“啊!你是梅妹!”
  听到这个名字,鉴梅也是一惊,待细看时,认出了这是早年在热河皇庄幼小相处、耳鬓厮磨的亭哥,不禁失声叫道:“亭哥,我可见着你了。”说完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魏东亭见她哭了,有点手足无措,慌忙扯出一方手巾递过去,说道:“方才只顾厮杀,竟没有认出是你!”
  鉴梅见老者诧异,忙笑道:“义父,这就是我常向您提起的魏东亭哥哥,他在热河皇庄上当差,我们是邻居……”又回身对魏东亭说道:“这是我前年认的义父史龙彪,我们这次进京是……”鉴梅正说着,瞥见史龙彪在向她使眼色,便转了话头:“正是为了投奔你来的。”
  “史龙彪?”魏东亭皱眉一想,忽然失声惊叫道:“莫不是江湖上人称铁罗汉的史大侠?”老者微微笑道:“正是不才,其实盛名难负。”魏东亭忙道:“那你二人怎么会有缘认了父女?”老者长叹一声说道:“说来话长,既来投奔你,咱们先回去,慢慢讲吧,你在哪儿住?”

  一语提醒了魏东亭,他一边答“我在虎坊桥东第三家”,一边起身,望望四周,遂说道:“史老伯,你且守在这儿别动,我去雇顶轿子,咱们再走。”说完独自拨开乱树丛向林处走去。
  不料西河沿庙会上遭了这事早散了场,附近竟没有轿子。魏东亭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好容易才觅到一辆车,便吩咐老板在路上等候,自己又折转来找鉴梅和史龙彪。
  他还没有走近老柳树,便见林中草木狼藉,心叫“不好”,紧走几步到了老柳树下,但见林静人空,哪里还有鉴梅父女二人的踪影!



[ 置 顶  返回目录 ]      



6、为送考何桂柱设宴 强承欢吴翠姑侑酒
( 本章字数:4340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魏东亭找车回来,不见了鉴梅父女俩,急得他四下搜寻,只见一只玉佩丢在乱草之中,捡起来一看,认得是鉴梅随身之物,霎时,急出一身汗,跺脚恨道:“是我失算了,早知如此,便一起走何妨!”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奔出树林,跑到路边登上车,吩咐道:“快,到禁城去!”
  魏东亭急急忙忙来到自己当差的内务府,想找个精通门路的人帮助打听一下鉴梅父女的下落,可是,他刚调进京城不久,认识的人太少,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办法,惹不起鳌府的人。他想托人给母亲带个信儿进去,在宫中找个帮手,谁知,自己面子太薄,跟守门的人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肯帮忙,他只好怏怏而回。

  他才出内务府大门,迎头碰见了小毛子悠悠荡荡地走来。猛地想起,他在内宫御茶房当差。因为小毛子的表哥文寸生也在内务府,曾和他见过两面。这小毛子一准是赌输了钱,又来找表哥打饥荒。忙一把扯住他,笑道:“小毛子,找你表哥!”
  小毛子“嗯”了一声,抬头见是魏东亭,忙问:“我表哥在里头吧?”魏东亭道:“你表哥正和堂官回话,哪有功夫见你?”小毛子甚觉扫兴,一跺脚扭脸便走。魏东亭忙道:“你表哥我们素日相处极好,你有什么难处就冲我讲。能办呢,我就给你办了;不能办泥,我也把话给你捎到。”小毛子蹙眉道:“说起来寒碜死人!昨个回去,我妈病得厉害,抓药的钱没着落,找表哥拆兑几个。”

  魏东亭知道他说假话,心里暗笑,将胸脯一拍说道:“兄弟,你这叫尽孝!这点子事,哥哥能帮忙───得多少钱?”小毛子不好意思地说:“这怎么好打您的秋风?其实也要不多,一吊半就够用了。”魏东亭哈哈一笑:“一吊半够做什么!这是五两,你拿去给老伯母治病,再买点补药养养,就会好的。”小毛子很觉意外,拿眼盯着魏东亭道:“您一个月月例才不过五两,我怎么过意得去呢?”魏东亭道:“自己兄弟,说这些话叫人笑。”
  “那我就谢赏了。”小毛子双手接过银子,就势扎下一条腿,极其熟练地请了个安:“魏大爷真是好样的!”魏东亭见他要走,装作不介意地问:“你这会儿到哪去啊?”小毛子道:“回里头去,今儿个我当差,到明儿早起才得下来呢!”
  “里头”就是大内。魏东亭心中一喜,这可是正磕睡,天上掉下来枕头,但又不能卖得太贱。魏东亭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问道:“皇上跟前的孙氏,你认得不认得?”小毛子一听便笑了:“别说孙嬷嬷,就是苏麻喇姑大姐,谁不到御茶房来?那都是皇上跟前第一等红人!你有什么事儿?”魏东亭笑道:“那是我妈。”
  “哎哟!”小毛子一听忙又请安,“我道您出手这么爽利,不知魏大爷您是贵人哪!”魏东亭笑着扶起他,说道:“别胡扯你,你这会儿回去顺便捎个话儿,见着孙嬷嬷,就说我在西后角门外头等着她老人家,有点事磨不开手。”小毛子笑道:“这算什么,往后仰仗您老的地方多着哩。”说完一溜烟地去了。

  魏东亭在西角门等了足有半个时辰,天快,晌午,孙氏才得出来。皇帝乳母照规矩是不能出外会家人的。为的怕她见了家人,说起家中烦难,心里难过,影响了奶水质量。从世祖顺治时起,这规矩才有了点松动。
  孙氏从角门一出来,就板着脸问:“这么急要见我,是什么事呀?正侍候着主子哩。要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你可仔细着!”魏东亭听母亲骂过,照例赔笑回话:“儿子没事,哪敢惊动老太太的驾───梅妹子给人抢走了!”
  孙氏一听便急了,一迭声连声问:“你在哪儿见着她啦?她怎么到这儿的?又是什么人抢走的?”魏东亭“咳”的一声,一拍腿说道:“背时透了!”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孙氏。

  孙氏呆了半晌才说:“这丫头命苦啊!她妈临死拉着我的手交待,要我照顾她长大,没曾想我一进宫,两家都碰上了这些糟心事。如今可怎么好?”魏东亭也叹息道:“什么也没来得及问,她怎么离开家的,又怎么遇上史大侠学了这一身功夫,真真使人不解!”孙氏擤了擤鼻涕,用一方雪绢拭泪道:“事到如今急也没用,你先打听着人在哪儿,咱们再想办法。那丫头聪明过你十倍,我想不至于出什么大事的。得便我再求主子想想办法,事情就有头绪了。”
  魏东亭原想找母亲讨个主意。她在京年头多,又是当今皇帝的乳母,也许能有个办法,不想孙氏也很不得要领,只好答应说:“是。”转身刚走几步,孙氏又叫住了他:“主子已经说了,从明儿个起,叫你到内廷当差,说不定能攀上个御前行走!虽说还是内务府的差,那身份儿可不一样。好生仔细着,若要叫人说出半句不字,我可不依!你要找到梅儿,不妨先接到你那儿去,再告诉我一声儿!”说完,径自急急忙忙进去了。

  再说伍次友,原为出城踏青赏春,却装了一脑袋的不痛快。一连四五天他都没出门,每想起这件事来,便气愤难平。明珠看他躺在床上烦躁不安,便知道他又在为穆里玛的横行霸道行为生气。半晌,他讪高地问:“大哥,春闱就要开了吧?”
  伍次友正待说话,只听竹帘一响,何桂柱跨进屋里,左手挎着四喜盒子,右手怀里抱了斗大一个坛子。他将盒子朝桌子上一放,把坛子慢慢放到桌下,就着势给伍次友请了个安说:“二爷,春闱今年是没有的了,不过新皇登极,准定要加科选士,二爷今科那是必定得意的了!”说着,他笑嘻嘻地打开盒子,屉上热气腾腾地放着一盘糕,一盘粽子,一海盘蒸得烂熟的甲鱼,还有一枝笔、墨锭和一柄如意,齐齐整整地摆放着煞是好看。何桂柱把东西一样一样摆放在桌上,又揭开下屉,却是一色六盘蒸菜。刹那间,屋子里香气四溢。何桂柱一边整治一边说:“这是小的一点孝敬意思,请二爷赏光。我知道二爷家世代大儒,并不信这些个,不过图个吉利罢咧!”

  本来沉闷的空气,经何桂柱这么一折腾,顿时有了活气。伍次友歪起身来趿上鞋,笑道:“倒难为你,不管吉利不吉利,先得享享口福。明珠弟,柱儿,这儿也没外人,咱们三个索性一块坐坐。”
  何桂柱见公子欢喜,也觉高兴,又听邀自己一处喝酒,这么露脸的事,祖上怕还没有过,口里说“不敢”,心里却是十二分地情愿。忙叫伙计:“把过年用的炭炉子煽好了搬过来烫酒。小三儿,你不要到门面上了,到嘉兴楼去把翠姑悄悄请来……”
  伍次友以为他要叫歌伎,忙道:“别,我最怕这个,且眼下正是国丧呐!“何桂柱忙赔笑说:“不相干,翠姑并非青楼人,不过给秋香院那些人编个曲儿词儿的,也算有身份的了。二爷小心自然是好的,不过虽是国丧,却也是新皇登极的喜庆日子,大家子都不忌讳,何况咱们!秋香院七妹妹昨个还到鳌拜中堂家唱堂会来着。咱们家居小院,二爷要取功名,她来唱个曲儿助兴也不过分。”小三儿见伍公子不再拦阻,便自行去了。

  三杯滚热的老酒下肚,伍次友阴沉的脸舒展开来,将酒杯向桌上一墩,笑道:“说起功名二字,想来真是五味俱全,有意思到了顶点,没意思也到了极处。”明珠呷了一口酒,夹起一筷子清蒸海参嚼着,笑问,“敢问哥哥,怎么个有意思法?”
  伍次友笑道:“贤弟你自不知,柱儿清楚───你告诉他!”
  桂柱喝了几杯,也有点放形,见公子点到自家,遂举起杯子笑道:“‘为社稷秉君子之器’,这是老太爷常挂在嘴上的话。我是家生子儿,听得多了。公子家七代中出了四个状元,三十个进士,拔尽扬州的地气!人们看伍家,像从地上往天上看。用老太爷的话说‘耀祖荣身荫子孙’。这么好的事,当然有意思!”说完端起门盅一饮而尽。
  伍次友鼓掌大笑:“说的好,解得切,“出则舆马,入则高堂,堂上一呼,阶下百诺……”这是蒲留仙先生的话,柱儿可下了个好注!”
  明珠还是第一次听到伍家前世的事,心中甚觉高兴,忙饮一杯酒问道:“那怎么又说‘没意思’呢?”
  桂柱不敢答,望着酒杯愣了一会儿道:“这个小的就不甚明白了。想来做官员虽好,总要操心;读书虽好,总是苦事,可是这个吗?”

  伍次友正待答话,窗外忽然传来小三儿的声音:“翠姐,就在这里了,主家都在等着你呢!”何桂柱听得翠姑来了,忙起身挑帘,一边笑道:“翠姑好!快来见过二爷!”
  翠姑莞尔一笑,款步跨进正屋,稳稳当当朝伍次友和明珠道了两个万福。伍次友、明珠打量这位翠姑时,差点笑出声来。原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头上也不插戴什么,上身着月白色坎肩,下身笼着石青褶裙,额头似乎高了一点,脸上脂粉淡抹,娥眉轻扫,微颦似蹙,体态凝重。她抬眼扫了一眼席面,笑道:“这是给公子入闱壮色的了。”
  伍次友本来有点拘束,见她大大方方的,自觉好笑,忙道:“我本不在乎这些个,不过既摆下了,大家随便一乐───不必拘束,大家同坐罢。”说着起身端起门杯递了过去。
  翠姑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用手绢捧着喝了,谢了坐,斜欠着坐到伍次友侧面,低头抿嘴而笑。半响才道:“多承公子厚意,不过既叫了我来,还是公子多饮,红妆佐酒便是。”说着,从怀中丝囊里取出一柄箫来,“你们尽自吃酒,我吹箫助兴!”

  明珠本也擅长吹箫,见那箫嵌金镶玉、光泽耀眼,不由技痒,说道:“姐姐不弃,不如我来吹箫,姐姐清唱岂不更好!”桂柱拍手笑道:“好!”伍次友也笑道:“只是我们叨光得紧了。”
  明珠端箫到口,笑问:“姐姐,唱一段什么?”翠姑想了想说:“唱一段汤学士的《妆台巧絮》吧。”明珠道:“好,吹《五供养》调。”伍次友不通此道,只呆呆地听。那明珠五指轻舒,呜呜咽咽的箫声飘然而出。翠姑流波一盼,赞道:“好箫!”便按着拍节而唱道:
  相逢朋之,这一段春光分付他谁?他是个伤春客,向月夜酒阑时。人乍远,脉脉此情谁识?人散花灯夕,人盼花朝日。着意东君,也自怪人冷淡踪迹!
  唱罢举座欢笑,明珠打诨道:“似姐姐这般人品谁肯对你‘冷淡踪迹’?”何桂柱道:“这词儿太雅。我倒觉得前日你唱的什么‘说鬼话’不错。”明珠噗嗤一声笑道:“必是‘占鬼卦’了!”说着便又吹了起来,翠姑唱道: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一曲唱完,明珠先就叫了声“好”,伍次友也笑道:“不错,雅俗可以共赏───什么叫‘红绣鞋儿占鬼卦’,倒要请教。”翠姑嗫嚅了一下,未曾开口。桂柱却道:“这个小的知道───丈夫出了远门,娘儿们盼着回来,又不好意思去问卦,拿着红绣鞋撂在地下占卜,正过来的就是男人要回来了,翻着的就是一时回不来───可是不是?”这番粗俗不堪的解说倒也十分透彻,众人无不失笑。明珠忽然想起,问道:“大哥方才说功名有意思没意思的话,不知这没意思怎么讲?”伍次友道:“兄弟,我来告诉你。”话音刚落,忽听门外有人说:“兄弟们一味快乐,怎地就忘了我?”



[ 置 顶  返回目录 ]      



7、求良师私访悦朋店 缚近侍大闹乾清门
( 本章字数:4211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话音未落,魏东亭早掀帘子进来了。”哈,明珠弟,早就想找你,不想今日才得空儿。”众人连忙起身拱手相迎。伍次友见是几天前在西河沿打抱不平的那个少年,更是高兴,连说:“快坐快坐,今儿真是好日子,西河沿一游得识魏贤弟,十分仰慕,不想这么快便又见了面,真乃好风送君来,与我共把酌!”说着便拉魏东亭入座。
  翠姑却留神到魏东亭身后还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岁上下,文文静静地站在门旁,忙问:“这位少爷是跟随魏大爷一起来的罢?”魏东亭见问,忙笑道:“这是我家龙公子,一同出来闲逛,不想就闯到这儿来了───咱们看看就走罢!”那少年拱手对众人一揖,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咱就坐坐再去不妨。”众人见他虽然年少,却举止稳重,落落大方,又见魏东亭对他尊礼甚笃,也都不敢轻慢。伍次友忙说:“请一同入座。”魏东亭欲将少年让至上首,说道:“以位而论,爷最尊,自应坐在上头。”
  少年将手一摆,说道:“这又不是在家里,你也太多礼了!”说着便挨着翠姑坐下,“我们已进来了多时,方才听伍先生高论说功名,有趣得很,请接着往下讲。”

  大家归座,把酒更盏。伍次友说道:“好,我就接着说这应考举子的没意思。说到没意思,倒不是柱儿这等说法。柳河东说‘凡吏之食于士者,盖民之役’。既然做官是当百姓的奴才,就不该怕操心怕吃苦。”龙公子听了笑问:“我倒听说,百官都是皇上的奴才,怎么先生倒说是百姓的奴才呢?”
  伍次友笑道:“天子之命系于民命,相比起来,还是民命重的。谁得了民心,江山便稳了;谁失了民心,凭你天子皇上,也是兔尾难长!”魏东亭听了脸上不禁变色。他转过脸朝龙儿看看,见龙儿专心致志地听讲,并无厌色,便放下心来。
  伍次友笑道:“咱们还是说功名。自古以来,选士之法,变了几变。由乡选制改为九品官人之法,由九品官人法又改为今之科举制。在先古之时,士子尚可傲公卿,游列国,说诸侯,择主而从。自唐开科举,风气大变,尚空谈,轻实务,文风浮泛,士品也日下,既无安民之志,又无治国之才,图虚名、求俸禄者日多。朝廷以此取士,欲求国富民强安能得哉!”

  伍次友端起何桂柱刚斟上的一杯热酒,越发红光满面,笑道:“便以士子入闱这事来说,就有七似。”
  龙儿听得有趣,也吃了一口酒问道:“哪‘七似’呢?”伍次友扳着指头道:“宣城梅耦长先生曾对我讲,秀才入闱,初入时,赤足提篮,似丐;唱名入闱,帘官喝骂,皂隶斥责,似囚;进了号房,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冻僵的蜜蜂;考完出场,神情恍惚,天地变色,似出笼之病鸟……”
  听到这里,明珠已笑出声来,他是过来人,自然深得其中况味。伍次友又扳下小指道:“归了下处等候消息,如坐针毡,梦不得安,似猴子被系于绳;一旦榜上无名,神色猝变,如丧考妣;事隔不久,气平技痒复又衔木营巢,似抱破卵之鸠,这便是七似了!”

  众人听得入神,先是觉得好笑,后来却又不知怎地笑不出来。半晌,魏东亭才笑道:“先生为此等人画像,真可谓是维妙维肖,入木三分!”龙儿也笑道:“听先生这番话,倒令人大失所望,从这'七似'里要寻出周公、伊尹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众人听了,不禁大笑起来,明珠一边笑一边对伍次友说道:“这位小哥儿,不过十岁吧,竟这等敏捷!真是妙语解颐,算是为大哥的话下了注解。”伍次友却没有笑,只瞧着龙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桂柱见魏东亭饮酒甚少,酒到口边,只略略沾唇便又放下,遂笑道:“明珠大爷早夸过,魏爷一向是海量,今儿个不肯开怀,莫非酒不好?”魏东亭忙道:“兄弟有病,早已戒酒,今儿瞧着大伙高兴,不得已才吃了几盅。”
  龙儿却笑着揭短道:“何必呢,今天你就和他们比个输赢!”明珠笑着倒了一杯热酒递上来,说道:“着啊!哪有什么病!龙少爷说你能饮,还能混过去?”魏东亭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龙儿,笑道:“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何桂柱离席出去,一会儿笑嘻嘻地捧着一个掣签筒过来,说道:“这是专为孝廉们解闷儿用的酒签筒。咱们也掣签饮酒取乐如何?”
  伍次友起身笑道:“这倒罢了。不论功名论酒运。数我年长,我先来!”说着便从签筒里拔出一支来,攥在手里不言语,翠姑忙问:“什么签?”伍次友自夹菜不语。魏东亭起身欲拿签来看,伍次却将手摇了摇。魏东亭笑问:“难道不许人看?”
  伍次友咽了菜,只微笑点头,仍不答腔。何桂柱耐不住,说道:“二爷打哑谜呀?你说出来,该谁喝,谁就喝呗!”伍次友仍不言语,只顾夹菜往口里送。明珠道:“我猜这签必定不雅,所以大哥不肯说。”伍次友笑着摇头。只有龙儿不懂这些,饶有兴味地看着不吭声。

  半晌,伍次友把签递给明珠,明珠一看,上面写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语不饮,言者三杯。”算来席上只有伍次友和龙儿不曾说话,翠姑笑道:“这签也批得太毒了,我是吃不得了!咱们喝了,重新换个玩法吧!”
  大家喝了三杯,伍次友、明珠和何桂柱已有些醉醺醺的了,翠姑脸上也泛起了红晕,说道:“我是已经醉了,喝不得了!”伍次友却叫道:“没醉!喝这么一点酒怎么会醉得倒人?当年在扬州我与大哥兄弟三人长饮雄谈,评论时事,喝过半坛,那才叫喝酒!”说罢不胜感慨。明珠猛地将案一击说道:“休言时事!老贼不死,国无宁日,民无宁日!”
  龙儿见他拍案而起,吃了一惊。后头的话,他没听清楚,忙问道:“老贼是谁呀?老贼和时事有甚关系,老贼偷了时事么?”
  魏东亭见明珠发狂,知是醉了,忙道:“表台,你说的什么话,今儿个怎么啦?”伍次友乜着眼接口说道:“实话!鳌拜便是当今国贼,鳌拜不死,清室永无太平之日!”
  龙儿见魏东亭上前搀伍次友要去歇息,忙摆手制止,一边问道:“鳌拜从龙入关,功劳卓著,怎么先生倒以为他是国贼?”

  伍次友已是醉眼迷离,见这孩子盘根问底,像个小大人,倒觉有趣。便应口笑道:“自古权臣,哪个没有功劳?乱国之臣,非国贼而何?残民利己,非民贼而何!”说着便用手指着明珠对魏东亭道:“就说你这表台吧,好端端的一个殷实人家,如今被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个圈地之法,实在害人不浅。北京城里乞丐成群,城外却是千里沃野成了狐兔之乡!瞧着吧,此次朝廷策试,我必痛陈圈地之弊。”说完自将觥中酒一饮而尽。此时明珠早忍不住,只闭目不语,热泪横流。
  这场面眼见难以维持下去了,要是再喝下去,谁晓得还会说出什么话来,魏东亭趁势,起身说道:“天时不早了,龙儿明日还有功课,怕太夫人着急,我们就此告辞了。”言毕,携了龙儿的手,辞了众人出来。
  这个龙儿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康熙。

  出了悦朋店,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魏东亭将刀鞘向前移了移,看四下无人,回头向身后的康熙笑道:“爷,今儿个幸亏没喝醉,不然奴才少不了挨母亲一顿责骂。索额图大人荐奴才来给爷当差,办砸了,连索尼老中堂脸上都不好看!”康熙笑道:“你的这几个朋友很有意思,你要多亲近亲近他们。那个伍次友,看来是个有学问的。”
  魏东亭躬身回道:“是,这伍先生学问不坏,不过,好像有点儿狂。”康熙点头道:“狂而不媚,朕倒是欢喜的。他为人耿直,心有不平之事不让他说,这如何能行呢!”
  半晌,康熙又问:“你过去见过伍次友?”魏东亭便将西河沿救鉴梅的事讲给康熙听,康熙正听得有趣,听魏东亭说不见了鉴梅父女,很感意外,便停住脚步问道:“那女子后来下落如何?”魏东亭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怕是落到鳌中堂手里了。主子既想知道下落,容奴才慢慢查访。”康熙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摇摇头,只垂首不语。

  君臣二人一边说一边走,早到了正阳门。微服出访前带的扈从们就守在这儿,正等得着急,见他们回来,一个个笑逐颜开,拥着康熙上了大轿。孙氏趁没起驾,忙把一件黄色挂面的狐裘给康熙披上,并责骂魏东亭:“下作黄子,胆子比斗还大!出去就不想回来,凉着万岁爷,看我揭你的皮!”魏东亭躬着身,只是笑,却不言语。康熙却有点过意不去,忙说:“是朕不想回来。”孙氏方才无话。
  行至五凤楼左掖门,康熙道:“已到大内了,朕想下来走走。”孙氏在旁劝说:“老爷子,罢了吧!天已经黑定了,冷风飕飕的,若着了凉,两位老佛爷怪罪下来,都是奴才的干系。”康熙笑着点头,乘舆进了大内,苏麻喇姑早就等在永巷口了。
  苏麻喇姑将康熙搀下轿,带进慈宁宫,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康熙见苏麻喇姑脸色阴沉,还以为自己回来迟了她不高兴,忙说:“你不是常说做皇帝的要亲民,怎么我出动这么一遭你就恼了?”
  苏麻喇姑斟上茶来,说道:“不为这个。”
  康熙坐下便问:“这倒奇了,什么事?”
  苏麻喇姑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后晌,吴良辅从外头带了人来,把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一齐拿了,送到敬事房,还不知办个什么罪呢,连个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半天不在宫里,竟出了这等事!康熙惊得手中的热茶都溅了出来,忙问:“抓人总要有个罪名,这倭赫朕是最知道的,又是先帝手里使过的人,凭什么抓他来?”苏麻喇姑说道:“这只是个口信,为什么抓他们,奴才并不知道,听四喜子说是几位辅臣的主意。”
  康熙听了,只觉得心中的火直往上冒,忽地站起身来,绕室转了两个圈子,拍着龙案问道:“杰书呢?他是议政王,难道他哑巴?还有苏克萨哈,干什么吃的?”
  苏麻喇姑冷冷说道:“苏克萨哈大人自然争不过人家,索尼说是病了,杰书吓得两腿发软,遏必隆大概比油还滑!您没见讷谟那个神气劲儿,跟在鳌拜后头,到乾清门手一摆,十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把人绑起就走!进大内抓人,像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康熙见苏麻喇姑语调激扬,好像有点克制不住,知道事态的严重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不管倭赫有罪无罪,辅臣如此藐视他,胆敢擅自在大内拿人,这一点是绝不能容忍的。当下说道:“你去!传敬事房管事的来,我要问话!”苏麻喇姑见康熙焦躁,反而定下心来,强自劝慰道:“今儿个晚了,再说敬事房也未必知道原委。明儿个早朝,你问问他们,看他们是怎么个对答。”

⊙━ 读书新体验 精彩看得见 ━⊙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8、振皇威仰仗老太后 除奸宦还需小侍女
( 本章字数:5234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第二天五更时分,康熙醒来时,苏麻喇姑和孙氏早给他料理好了衣裳,又有敬事房的人来请圣驾,肩舆也已备好。康熙匆匆忙忙地用青盐水漱了漱口,胡乱吃了两口点心。便命起驾乾清门。打从顺治帝在位的时候,便立下规矩,皇帝必须每日召见大臣,顺治自己也是身体力行的。诸皇子每日四更便要起身,亲送父皇御朝,然后各归书房,所以早起已是康熙自幼养成的习惯了。
  一夜没有睡好,康熙的精神有点萎顿。但起床后照例在庭院中打了几圈“布库”。满族人把打拳习武叫做布库。出了一身汗,睡意早跑得干干净净。此刻,他坐在肩舆里,迎着扑面吹来的晨风,清凉凉的,觉着心情安静了许多。

  待到乾清门,正是寅时二刻。他见以杰书为班首,下面一溜儿跪着鳌拜、遏必隆和苏克萨哈。资政大臣索额图怀中抱着一叠文书躬身立在三位辅政大臣身后。两排御前侍卫,穿着鲜明的补服,腰悬宝刀,鹄立丹樨之下。康熙用眼扫了一下,见魏东亭垂首站在末尾,只不见了倭赫等四人,心下不禁又是一阵火起,竟不等人搀扶,霍地跃了下来,甩手进殿便居中坐下。接着苏克萨哈挑起帘子,杰书、鳌拜、遏必隆和索额图鱼贯而入,一字儿跪下。
  奏章的节略照例由索额图禀报。索额图一边读,一边讲给康熙听,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康熙一边听着,一边玩着案上一柄青玉如意,盘算着如何开口问倭赫的事。他瞟了一眼下边,见苏克萨哈闷声不响地伏在地上,遏必隆不住用眼偷看鳌拜。鳌拜早就听得不耐烦,仰起脸来截断索额图的话:“你只管读,谁让你讲了?皇上难道不及你?”
  索额图忙赔笑道:“回中堂话,这是太皇太后原定的懿旨。怕皇上听不明白,特意让我讲一讲。”鳌拜不等他说完便说:“这些奏章,廷寄早已发出,何必罗嗦那么多!”
  康熙见索额图脸上有些下来,岔开话头问道:“索额图,你父亲的病怎样了?”
  听见皇帝问他父亲的病情,索额图忙跪下磕头回道:“托主子洪福,今早看来痰喘好了些。”
  “嗯,回去替朕问候他。”
  “谢主子恩。”索额图忙叩头回奏。
  鳌拜见康熙没有话说,便说:“皇上如无圣谕,容奴才等告退。”说罢便欲起身。
  康熙将如意轻轻放下,说道:“忙什么,朕还有话要问───这倭赫,西住他们一向在朕跟前当差,朕看还不错,为了什么事昨日辅政派人将他们拿了?要怎样处置他,朕倒想听听。”

  按照祖制,未亲政的皇帝处置政务,是全权委托辅政大臣的,每日会奏其实都是官样文章,听一听就罢。现在康熙却要查询这件事,遏必隆觉得有些意外,先是一怔,叩头答道:“启奏皇上,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擅骑御马,在御苑里使用御用弓箭射鹿,大不敬!昨日臣等会议,已将其四人革职拿问。现在内务府拘押待勘。至于作何处分───"他思量一下接着说:“辅政尚未议定,待臣等会商后再奏万岁。”
  鳌拜对遏必隆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遏必隆一向与自己委蛇相屈,也不好怎样。想了一阵,他终觉憋气,于是抬起头来冷冷说道:“皇上尚在幼冲,此等政事当照先帝遗制,由臣等裁定施行!”
  话音未落,康熙突然问了一句:“难道朕连问都问不得?”
  一句话问得几位大臣个个倒噎气,只好俯首不语,鳌拜心想:“这次若不堵回去,以后他事事都要问,那还辅什么政?”良久,他缓缓说道:“照祖训,皇上尚未亲政,是不能问的。不过此次事关宫掖,不妨破例。”
  这是说“下不为例”,康熙当然听出来了,他按捺了一下心里的火,冷笑道:“那好,接着方才的话讲,这倭赫该是个什么罪名?”
  “紫禁城中擅骑御马,“鳌拜咬了咬牙,抬头说道:“乃是欺君之罪,应该弃市;乃父飞扬古纵子不法,口出怨语,咆哮公堂,应一并弃市!”
  “弃市"就是处死。康熙不禁吓一跳:“倭赫四人是先帝随行侍卫,飞扬古乃内廷大臣,素来谨慎,并无过错,仅仅因为骑了御马就办死罪,太过了吧!朕以为廷杖也就够了。”
  “晚了!”鳌拜冷笑一声回奏道:“皇上,国典不可因私而废,古有明训!飞扬古和倭赫四人已于昨日下午行刑了!”

  一语出口,惊动了遏必隆和苏克萨哈,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十分苍白。苏克萨哈叩头奏道:“杀倭赫之事,臣等并未议定,此乃鳌中堂擅自决定,擅诛天子近臣,求皇上问罪!”
  鳌拜格格笑了一声说道:“苏中堂,倭赫擅骑御马,你不是也骂他是‘该死的奴才’吗?怎么真死了,你反倒心疼他呢?”
  苏克萨哈顿时语塞,正想着如何对答,却见太皇太后面色阴沉,扶着苏麻喇姑跨进殿来,遏必隆知道这老太婆精明强干,顿时气馁,伏在地下大气儿也不敢出。鳌拜心里“咯噔”一下,旋即镇定下来暗道:“她已不是当年,现在没有多尔衮给她撑腰了!”不过,他尽管这么想,口里却一声也不敢言语。

  半响,才听到太皇太后平静地说道:“我也老不中用了,这几年只想着享福,能瞧着有个太平日子,大家平安,就能合着眼去见太祖太宗了。你们几个辅政,我原瞧着也好,心里挺踏实的。”大家正诧异她怎么说这些,忽听她音调一变,提高了嗓子说道:“谁知满不是那么回事!你们以为我杀不了你们么?”接着一掌“啪”地一声击在龙案上。声调如此激愤,连康熙也吓得一颤。素日看她只是一个慈祥的祖母,杰书屡次说诸亲王、贝勒、贝子都怕她,自己还不信,今日见着这颜色,才算开了眼界。
  三位辅政连连叩头,苏克萨哈,颤声奏道:“奴才……”
  “没你的事!”太皇太后来等他说完便冷冷截住:“我倒想知道,遏必隆和鳌拜,是谁撑你们的腰,竟敢如此大胆作耗,擅自到大内拿人,不奏而斩,这倒也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件奇闻!”见太皇太后如此咄咄逼人,三大臣仍来个伏地不答。遏必隆总觉得自己再不说话气氛便缓和不了,便轻咳一声说道:“太皇太后千岁!臣等并未径到大内拿人,是都太监吴良辅传他们出来,在午门外拿下的。”索额图乘机也劝解说:“皇上、太皇太后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金尊玉贵之体!”说着暗递眼色示意康熙收场。只苏克萨哈在旁不作一声。

  康熙没有留神索额图的眼神,太皇太后却一眼瞧见,遂站起身来拉起康熙的手冷笑一声道:“生米已经做成熟饭,还说这些个有什么用!皇帝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无知顽童罢了,今日倒是我老婆子多事了!我们算什么‘金尊玉贵’!列位辅政气着了,才值得多呢!”说罢拉着康熙拂袖而去,青玉如意被带掉在地下跌得粉碎!
  康熙等人一走,殿堂里一片死寂,人人脸色灰白,惟鳌拜满不在乎地站起来,笑着说:“别跪了,退朝了,咱们回去罢!明儿个我再到苏克萨哈大人家领罪!”

  祖孙二人离了乾清门,太皇太后吩咐随从道:“皇帝先回养心殿,曼姐儿好生侍候着。”又对康熙吩咐说:“今儿后响派人叫索额图到慈宁宫来。”说罢自乘銮舆去了。魏东亭等一干校尉紧紧随在康熙后边。孙氏和苏麻喇姑早在永巷口等候了,见到康熙,便赶紧迎了上去。抬乘舆的几个小黄门这时才赶了上来,苏麻喇姑招呼一声:“不用了!”他们才停住脚步。
  康熙也不理众人,只大踏步朝前走。方到月华门,早见吴良辅带着几个太监兴冲冲地抬着一架八宝玻璃屏风迎面过来。见了康熙,忙一溜儿齐整地站好。
  吴良辅进前一步,单腿着地打了个千说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了!”说罢满面笑容地抬起头来。
  看吴良辅一脸得意之色,康熙心里更气,背着手一声不吭,两只眼狠狠地盯着吴良辅。吴良辅本来是笑着的,见康熙脸色阴沉,也不叫他起来,扎下的千儿再也不敢抬起,只是惶惑不安地躲避着康熙的目光。

  康熙且不发落吴良辅,回身对苏麻喇姑说道:“才打春,身子就这般燥,这儿的风倒凉快,叫人搬张椅子来,朕在这里坐坐。”不等苏麻喇姑说话,几个小黄门早飞跑到后头去,掇了张雕花黄杨木椅来。康熙坐了,慢慢地问吴良辅道:“这八宝玻璃屏风要送到哪儿去?”
  康熙开了口,吴良辅松了一口气,回道:“鳌中堂上次入宫觐见,太皇太后将这屏风赐给了他。”
  康熙却想不起这档子事,想了想又问:“那么上次你怎么没有拿去呢?”
  “回万岁的话,当时鳌中堂辞了。”
  “噢,这就奇了,既然他辞了,你怎么又要送去?”康熙双眼盯住他问道。
  吴良辅本来就不够聪明,是个“二五眼”,也没听出康熙话中的意思,磕了个头回道:“鳌中堂今个托人捎信来问过。奴才也想向鳌中堂尽点孝意。奴才想,索尼老大人病了,外头大事全仗着鳌中堂───”
  “混帐!”康熙顿时大怒,厉声道:“所以你就大胆偷盗屏风出宫去巴结他?我问你,倭赫是谁抓起来的?”

  听到康熙问到这个,吴良辅知道事态严重,心想今儿个若不抬出鳌拜这尊老弥勒佛压一压这个小菩萨,怕要吃大苦头的了。于是硬着头皮诈着胆子答道:“这不干奴才的事。奴才是奉上命差遣带人拿倭赫的,鳌中堂总揽紫禁城防务,自当有权惩处六宫不法之徒,这事怎么能牵连到奴才呢?”说完也不磕头,竟目不转睛地盯着康熙。
  吴良辅如此傲慢无礼,康熙气恼了。他回头问苏麻喇姑:“你说这事牵连不牵连到奴才?”
  苏麻喇姑答道:“别的不讲,冲着这奴才这份傲气,就罪不容诛!不过,他现在是鳌拜中堂的干儿子,皇上不妨给他存些体面,让他几分算了!”
  “对,罪不容诛!”康熙被这几句不凉不热的“求情话”激得越发按捺不住,一拍椅子站起来说道:“你们父子弄权,拿了朕的心腹侍卫,还敢说‘没有牵连’!传旨,叫敬事房赵秉正来!”
  吴良辅平日狐假虎威,得罪的人多了,人人恨之入骨,今见万岁爷发怒要办他,都巴不得这一声呢,一个小黄门飞也似地跑下去传旨了。

  吴良辅见人去叫赵秉正,打心底起了一阵寒颤,心想:“莫不是今儿要开发我?”马上,他头上出了一阵冷汗,向前膝行几步,哭丧着脸说:“奴才已知过了,万岁爷,念奴才服侍先帝有年,饶过初次吧!”
  “初次?”苏麻喇姑从旁冷冷回了一句:“上回万岁爷叫你掌嘴,你掌了没有?”
  吴良辅在地下碰着头,忙说:“掌了掌了,不信你问小吴子!”
  “天下就你一个人聪明?”苏麻喇姑冷冷说道:“我要不知底细,怎敢问你?小吴子虽说没身份,上次可是奉旨办差,你竟敢掌他的嘴!”
  听了这话,康熙气得浑身乱颤,大骂道:“好好!这奴才真是胆大妄为。赵秉正来了没有?”

  赵秉正早来了,在旁冷眼瞧了一阵,觉得此事实在棘手,正没个主张,忽听康熙问他,忙双膝跪下回道:“奴才赵秉正在!”
  康熙道:“你都看见了,这吴良辅该当何罪?”赵秉正这会儿却犯了难,说轻了这主子不依,说重了那魔头也不好惹,心里一急,倒憋出一个主意,叩头答道:“应该廷杖!”
  这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置,倒正中康熙下怀,当时便说:“就按你说的办,廷杖!你替朕重重地打!”
  赵秉正站起身来向外将手一摆,几个掌刑太监恶狠狠地走过来,拖了吴良辅便走。看赵秉正愣在一旁不动,康熙厉声道:“你还不去监刑,站在这里做什么?”赵秉正忙又跪下说道:“请旨,廷杖多少?”康熙不耐烦地将头一摆道:“只管打就是了,别再多嘴!”
  打到三十来下,那吴良辅已是皮开肉绽,实在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嚎叫:“鳌中堂,我的爷呀!快来救我吧!要打死了!”
  康熙听到吴良辅痛苦中叫饶,竟喊的是"鳌中堂",更是火冒三丈,对着外头永巷口大声叫道:“打,打!别说是你干老子,便是干爷也不济事。”
  话音刚落,板声已停了,人也不再叫了。赵秉正过来复旨说:“万岁爷,那吴良辅已晕死过去了。”

  康熙回头看了看苏麻喇姑。苏麻喇姑以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点了点头,说道:“万岁爷只管开发了他,像方才那些多余的话倒不必多说。”孙氏却有点沉不住气,上前说道:“阿弥陀佛!打得不行了,求你老爷子罢手了吧。”
  康熙笑着说道:“阿姆,你别管,有朕呢!”回头吩咐:“打,接着打,打死这个臭玩艺儿!”
  赵秉正回到外头,看吴良辅时,已悠悠地醒了过来。他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走上前对吴良辅拱拱手,大声说道:“吴公公,非是小人手下不留情,万岁爷今儿个是要您的命,现下又没有人能来救您。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们下手利索一点儿,包您少吃苦头。您有什么话倒不妨对小人说说。”

  吴良辅知道大限已到,横竖是死,闭着眼趴在地下点了点头,断断续续说道:“转告鳌……干爹……说我死……得冤……我是为他……”赵秉正不等他说完,一挥手,一个太监举起板子照脑后狠劈一板。吴良辅一声怪叫,吐出一口鲜血,腿蹬了几蹬,便呜呼哀哉了。
  康熙这才觉得心中郁气稍平,起身欲归,忽然一个太监走来启奏:“鳌中堂递牌子要见圣上。”
  “不见!”康熙冷冷那回了一声,转身吩咐魏东亭:“你还不以索府传太皇太后懿旨!”



[ 置 顶  返回目录 ]      



9、伍次友放胆论圈地 索中堂悄然赴阴曹
( 本章字数:8594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顺治驾崩的秘密没人再提了。康熙即位之初宫廷里发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很快就被人们逐渐淡忘了。负责内廷起居的官员仍照着老规矩,一本正经地做着表面文章:“顺治十八年春正月壬子,……上崩于养心殿”;”倭赫等擅骑御马,被诛于市”;”上诛太监吴良辅于月华门……”当时只有极少数细心人才把它记在心里,思考其中的奥秘。其实,索尼的病就是当时朝政的晴雨表。他的病稍重一点,内廷就会出点事情。眼下,索尼的病越来越重,宫廷的形势也就越来越紧张。
  鳌拜眼瞧着自己的权势越来越大,近来又收服了遏必隆,他把苏克萨哈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借口二十年前的圈地中,多尔衮偏向了正白旗,而他们吃了大亏,欲趁着康熙年幼、索尼病重之机,将正白旗强换去的好地重新换回来,就势又扩大自己的庄园。这一圈一换更是使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转眼已到康熙六年,康熙亲政已一年有余,因开科取士,又闹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波澜来。

  这一天会试已毕,伍次友出了考场号房走上大街,真有大病初愈之感。强烈的阳光照着一个个面色苍白的举子,好象整个街道都在摇摇晃晃,晃得人头昏眼花。街上的人以猜测的目光,看着这群从考场上走出来的”天子门生”,打量着他们其中哪位会成为清朝的擎天柱。他们盼望着国泰民安。
  伍次友跌跌撞撞回到悦朋店。已是未牌时分。何桂柱带着伙计们在店门口迎接,见了他,忙上前打拱说道:“恭喜二爷,这一回可是要独占鳌头了───怎么也不坐轿,就这么走着回来了?”一边说一边叫伙计们打热水来,让他洗脸洗脚。
  伍次友勉强笑着,便依傍着柜台坐下,说道:“多谢吉言,闷了几天,我想透透风,溜溜腿,就走着回来了。”正说着,明珠笑吟吟地从后头出来,忙上前也见了礼。
  伍次友笑道:“你好快的腿脚───文章做得可得意?”明珠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我的文笔本就平常,胡乱写了篇策论,缴上去塞责罢了。”伍次友笑着说:“连着两次,咱们兄弟都没得彩头。我这次倒是破罐儿破摔,给他来了一篇《论圈地乱国》。”

  众人听他如此说,不禁呆了。何桂柱忙道:“好我的二爷,您怎么尽捅马蜂窝。那主考济世就是鳌拜的亲信!您取功名,管他什么圈地不圈地!”明珠跺脚道:“大哥过于耿介,这要吃亏的!”
  伍次友却是漫不经心,一边用温毛巾擦脸,一边说道:“国家取贤才,便应允许直言不讳。怕什么,我又没诋毁朝廷!”
  何桂柱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摇头道:“朝廷?现在鳌中堂就是朝廷!不过苏克萨哈中堂是正主考。这样的策论卷帘官也未必敢拿给鳌中堂看呢!”伍次友两脚泡在盆子里,冷笑道:“我倒想要他读读,这样的乱圈乱换民田,逼得百姓上山为盗,入城做贼,算不算祸国殃民!”

  话越说越拧,伍次友脸色又阴沉下来。说实在的,出场后他自己也颇有点忐忑不安。他原来打腹稿是写”井田”,想含沙射影地议一下圈地,谁知一破题引了一句《吕氏春秋》中的”上胡不法先王之法”,写着写着就转到圈地这一极重要的国策上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井田不可复”,这个拟定的题目,在最后往上写时,怎么看都是个文不对题。心一横,便索性写成《论圈地乱国》。当下心里挺得意,至于后果倒也没多想。现在听众人一说,还真有点乱了方寸。
  发了一阵呆,回过神来,伍次友笑笑说:“此乃时也,运也,命也,数也。该怎么就怎么,随它吧!”

  五六天没有消息,明珠心里很不踏实,一夜没睡,第二天起了个早,洗了脸,敲开东市一家香火店的门,买了一包信香回来。燃着了,取下室内悬着的一面铜镜,跪在地下祷告一番,口中念念有词。祷祝后悄悄带了镜子又开门出来。这叫”镜卜”。再接下来的程序是,揣着镜子出门,将见到的人的第一段话,取回来分析。这就是”镜神”对你的启示了。

  天刚刚放明,街上的人稀稀落落,并没人闲谈。他拐了一个弯,却见一个人正与卖韭菜的争价:“讲好三文一斤,怎么又不行了?你这韭菜隔了夜,不很新鲜!”
  “啧啧!您瞧这茬口,您瞧这露水!有一根不是昨儿割的,您踢了我这摊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五文?您凉快凉快吧!”
  买者说罢扬长而去。那卖韭菜的把担子挑起来,一边说:“您放心,这菜呀,喂不了兔子!卖不了自个吃,我就不信!奶奶的。”
  听了这几句话,明珠如堕五里雾中,一路思量着往回走:“韭菜是割了的……但茬口又是昨儿的……你凉快凉快……卖不了自个吃───乱死了,这都是些什么玩艺儿呢?句句都像是不吉祥,但似乎又都没什么。我就不信这里边就没有点什么想头,但也未必……”
  明珠想得头都大了,却还是不得要领。

  回到店中,却见魏东亭、何桂柱也在伍次友处。三人正说得高兴,见明珠进来,连忙起身让座。魏东亭笑道:“大清早儿就出去了,什么事这么急?”
  明珠笑着将”镜听”来的话告诉众人。何桂柱先”扑哧”一声笑了:“镜听是老娘儿们的玩艺儿,哪有大男子汉揣着个镜子贼似地去偷听别人说话的?我知道您的心事,一是想问一问功名,二是想卜一下吉凶,我看你不如扶乩。”
  店里现存的香表烧纸,伙计们抬了沙盘,请了銮驾,一个大丁字尺似的架棍下悬着一支木笔。明珠煞有介事地焚香祷告了,说道:“我先替大哥求!”

  魏东亭和何桂柱一头一个扶了架,只见那支木笔飞似地动起来,连着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圆圈,又横着拉了一道。这一图画却正触了伍次友的心事,由不得留起神来看,只见那笔停了停,批出字来,却是一首《忆秦娥》
  关山月,直道难行阙如铁。阙如铁,步步行来,步步蹉跌。玉楼诏饮梦何杰,拱手古道难相别。难相别,儿女情长,皎性自洁!
  伍次友看了呵呵笑道:“这乩仙倒也真是知音,不管它是吉是凶,真合了我的兴味!”接着又看明珠的,却只是一个“捉”字,再也请不出字来。明珠急得跪下说道:“还请大仙多赐几字,这一个字实难解析。”说完便用手抹平了沙盘,眼巴巴望着那乩。那架子只略动了一动,看时,依旧是一个“捉”字,竟不动了。明珠还欲再求,何桂柱劝道:“不必再问,必是这一个字,你便终生受用不尽。”
  于是众人围住了伍次友,请他来解破。伍次友笑道:“我素来不信这些骗人之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能委之于鬼神?”他沉吟了一下又说:“不过也不妨当作儿戏。我的这首《忆秦娥》,下半阕的不讲,上半阕‘步步行来,步步蹉跌’便定了基调,既然‘阙如铁’,当然是推不开的了。后半阕漫撒五湖,倒似乎并无大害,不过没有功名而已。──至于‘捉’字,可拆为‘手足并用’或‘手舞足蹈’之意,预兆有吉庆的事。”明珠笑着说:“手足并用是玩武的,难道我靠打架吃饭?”
  魏东亭从旁插言道:“也难讲──伍先生,兄弟倒觉得'玉楼诏饮''皎性自洁'这些个调儿很有意思呢。”
  伍次友笑道:“‘玉楼诏饮’套了长吉临终‘玉楼赴召’之典,最不吉利的了,有什么好;‘皎性自洁’不过说‘怀中似月’,或‘袖里清风’,倒正合儒生身份。”一席话说得大家哄然而笑。
  魏东亭笑了笑,又说:“伍先生,看来你是无意于功名的了?”伍次友笑道:“超脱而已。若说无意功名,我来这繁华京师连败连考做什么?功名之于君子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耳!”
  魏东亭拱拱手又道:“先生雅量高致,令人敬佩。不过先生秉笔直陈时政,难道不怕得罪当朝权贵吗?”
  伍次友冷笑道:“功名,草芥耳!再大不了像明珠兄弟‘镜听’来的,叫他们‘割了韭菜去!’”

  众人听这话头说得很重,虽然诙谐,却不敢插科打诨随便嬉笑,不禁有些凛然。魏东亭却不动声色,问道:“先生下一步作何打算?”
  伍次友正待回答,忽听大门外报喜锣一片声响,几个街混子手里拿着喜贴闯了进来嚷道:“哪一位是明珠老爷?恭喜高中了!”
  明珠听得这一声报,急忙起身,忽然觉得心慌腿软,眼一花又跌坐在椅子上。伍次友高兴得立起身来招呼:“拿酒来,给明珠兄弟贺喜!”
  魏东亭走上前,用手扳着明珠的肩头说道:“表台,可喜可贺呀!”这何桂柱心里暗叫一声:“惭愧,不是二爷有眼力,差点在这店门口糟蹋了贵了!”三步并两步上前来叩头,口里说道:“明珠老爷,小的给你叫喜了!”
  明珠这下子才从如醉如痴中清醒过来,忙挽起何桂柱说道:“喜,大家都喜!你与我有恩,不可行此大礼。”
  报子们早在一旁嚷道:“请老爷赏酒钱!”魏东亭从身上摸出一锭约五六两银子说:“换成钱大家乐去吧!”那打头的摘下毡帽接了赏银,带着混儿们欢天喜地地去了。

  伙计们早已将菜蔬摆布停当,大家安席就座。仍是伍次友坐了上面,魏东亭、明珠打横儿坐下,何桂柱在下头把盏。酒过三巡,伍次友脸上容光焕发,说道:“次友原就打算今日备一桌酒席约请朋友的,想这几日就和大家辞行,与明珠兄弟一同南归。现在明珠弟既已中了,倒要盘桓几日,大家高兴高兴再去。”明珠笑道:“小弟能有今日侥幸,全托着大哥的福分!大哥道德文章,名满天下,何妨再等一科,那是必中无疑的!”伍次友笑而不答,却见旁座的魏东亭低头抿嘴而笑,遂问道:“魏贤弟,你笑什么?”
  魏东亭连忙说:“我以为表弟说得甚是。伍先生就再等一科又有何妨?”伍次友道:“明珠弟乃是否极泰来,我原料他今科是必中的,等了这几日不见消息,以为也罢了,不想还是料准了,倒去了我一件心事。说到文章道德,愚兄十分惭愧,岂不知因文丧命的也是有的,我也不去想它了。”
  魏东亭笑道:“先生说的,无非仍是‘步步行来,步步蹉跌’,这些个鬼话是没准的。”众人见魏东亭说到方才的《忆秦娥》,不禁有些神色肃然。何桂柱一这执壶斟酒,一边瞧明珠,见他已是满面春色;而伍次友虽神色泰然,眉宇之中不免黯然,心想:“这神佛的事地再也不会错的,果然一个‘手舞足蹈’,一个‘步步蹉跌’!”却听魏东亭又道:“先生在此等候,愚以为必会有些机遇的。”明珠也忙说:“大哥,你就再等一科罢!”
  伍次友缓缓举酒,一饮而尽,笑道:“好,大哥听你们的!”

  第二天当值,魏东亭来见康熙,一进殿便笑嘻嘻地说:“万岁爷,伍先生的卷子我弄来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卷筒儿双手呈上。康熙急拆封,展开看了。卷首浓墨重濡、黑大光圆五个字”论圈地乱国”赫然入目,不由双眉一挑,说道:“好字!”
  “说来也险”,魏东亭忙道:“苏中堂瞒了副主考,一房一房下去私查,连房官都屏退了才从里头抽了出来……”
  康熙一边听他絮叨,一边展卷细读。他看得入神,在取杯饮茶时,竟将手插入茶缸里,烫得手一缩,遂笑道:“这也不枉了名士手笔。───来,来,你念念这段给朕听!”魏东亭忙小心翼翼接了,躬着身子轻声读道:
  夫田地乃养生之本,布帛菽粟,膏腴纨绢皆从土出。黔首小民赖以为食,宗庙社稷赖以富强。而圈地换田之令所到之处,沃野化为麋鹿之乡,阡陌顿生荒榛寒荆。人民流离,百业凋敝,悍而不化者为匪为盗,循法良善者冻饿沟渠。朝廷难征库府之粮,纲纪不张;三军不堪饥馑之苦,何以用命?内忧外患何民平息?民心浮动,国本难固,人怨而神怒,国将不国矣!

  念至此处,魏东亭缓了一口气,见康熙脸涨得通红,背着手来回踱步,以为他生了气,便住了口。却听康熙厉声道:“这么好的文章,他敢写,你倒不敢读?念!”
  魏东亭只好提高嗓音,又朗声诵道:
  ……方今天子圣明在上,自康熙元年至兹,数颁停禁圈换民田之旨。而卒不能止者,盖以朝有乱国贼臣,野有悍顽痞奴,表里为奸,狼狈相结。……城狐社鼠霸民产业,吮民膏血。自王莽凤年以来,千又五百余载,未尝有此乖戾之政焉!
  魏东亭读完,不由悄悄拭了一把头上渗出的汗珠。
  康熙听他读完,取回策卷,自己又细阅一遍,喃喃说道:“句句金石之言!有人说要给朕物色师傅,这不就是最好的师傅?何劳他来费神!”
  魏东亭不知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好答应着:“是。就是熊老夫子也不敢如此直言。”
  “你说得对,“康熙一边将策卷递回,一边说道:“朕就要这样的师傅,你要设法留住他。”
  魏东亭忙答道:“扎!圣上放心,奴才刚从悦朋店来,他走不了。”
  “那好。”康熙笑道,“先将这策卷拿去让苏克萨哈看看,就收在他处。如若泄露出去,伍先生还能有性命?”

  君臣二人正说得投机,忽见小太监张万强捧着一卷奏章来跪下奏道:“索尼老大人病重了。”
  康熙脸上霎时变了颜色,立起身来问道:“怎么样?”
  “只怕不好呢!”
  “你去看看,果真不好,赶紧来告诉我。”
  魏东亭从旁插了一句道:“万岁爷既这么着急,何妨御驾亲临呢?”康熙一听也对,便叫人备轿。跪在地下的张万强忽地抬起头来说道:“主子去不得!”
  “怎么呢?”
  “主子一去,索尼老大人就只好出缺了!”
  一语提醒了康熙。臣子病重,主子御驾探病,那是殊荣,不死出得死!这在”祖宗家法”里讲得明明白白。康熙从小听这类事多了,当然懂得。想了想无可奈何,他只好复又坐下。他想:这索尼年纪虽老,只要有他在,鳌拜便张狂不起来。康熙一向把这位元勋重臣依为靠山,要真的还能痊愈,自己去了,岂不反而害了他?想到此,康熙丧气地摆摆手。张万强起身去了。

  时钟敲到十一点,正交午初,辅政大臣苏克萨哈递牌子求见。康熙正一腔心事,无处发泄,遂起身对魏东亭说道:“你随朕来,到养心殿见他。”魏东亭忙道:“奴才现在只是六品侍卫,不能单独随驾接见大臣。”康熙一笑道:“这也算事!叫他到上书房来,朕就在这儿见他,你就不必回避了───这不早不晚地来,有什么事儿呢?”

  苏克萨哈面色苍白,步履踉跄地进了上书房。伏地叩头奏道:“万岁!臣请诛鳌拜以谢天下!”一句话说得在场人容颜大变。
  康熙心中出惊异万分,尽量控制着激动的心情问道:“鳌拜为朝廷重臣,他犯了什么罪?你们辅政大臣们就此会议过吗?”
  苏克萨哈并不害怕,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看了看。抬头从容说道:“圈地令原是先朝陋规,太祖去世时即欲蠲除。今入关定鼎,抚有华夏,更应休养生息,扶植桑农,富国强民。”
  康熙不待他说完,紧逼一句问道:“去年,朕未亲政时,你们辅政大臣不是已经议定禁止圈地了吗?”
  苏克萨哈叩头道:“万岁圣明,正是如此!康熙元年曾下诏停止圈地,三年复又重申。但鳌拜的正黄旗至今仍在圈地,连热河的皇庄也有一部分土地都被他圈了去。熊赐履上本参奏的条陈,奴才敢保句句是实!这样的‘辅政大臣’,应该严惩不贷!”
  言犹未毕,只听”砰”地一声,康熙怒不可遏地以手击案,霍地站起身来。正欲发作,忽然想起苏麻喇姑说的”万事毋急”,又缓缓坐下来问道:“你说这话有没有证据?”
  苏克萨哈急忙叩头道:“万岁不妨委派一心腹亲臣在京内巡视,看有多少失地失业逃难来京的饥民!臣府中曾收留一卖艺老人,即因失地来京,其女儿又被穆里玛抢去送与鳌拜为奴。他自己也被打成重伤,若不是他身怀绝技,怕也遭了毒手!”

  侍立在一旁的魏东亭听到这里,心中怦然而动,啊,苏克萨哈说的不是鉴梅父女俩吗?我找了他们数年,音信全无,现在终于了解到点信息了。但此时苏克萨哈正在向皇上奏事,自己无论怎样着急,是一句话也不能插的。他挺了挺身子,留神听下去。
  康熙“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偌大的上书房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到。康熙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步,对着苏克萨哈问道:“大概你的地也被圈了去罢?”
  苏克萨哈一怔,随即答道:“比起天下黎民百姓所遭受的苦难,奴才那一点地算得了什么!”
  这是一句很得体的话,康熙听了不禁点了点头。可又想了想,这苏克萨哈本章却是万万不能批准的,因为准了本章,就要除掉鳌拜,但这个老贼手握重兵,除利他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看来只有先压一压苏克萨哈了。遂冷冷笑道:“你所奏的事情,朕自当细细体察。你与鳌拜同为辅政重臣,共受先帝托孤的恩宠,该同心同德才对。你先退下去吧。”

  苏克萨哈一去,康熙屏退了左右,单单留下魏东亭问道:“你看苏克萨哈呈奏得如何?”魏东亭忙躬身回道:“奴才不敢妄言,但京城内外皆是饥民,确是实情。”康熙听了点头道:“朕何尝不知,朕罚熊赐履半年俸禄也是出自不得已,只是,唉───”他长叹一声,不言语了。
  半晌,康熙又说:“苏克萨哈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但他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有许多事他还办不成!”
  魏东亭见康熙吐了实言,笑道:“万岁多赐他权力,他不就可以办了吗?”康熙苦笑道:“朕这个‘万岁’也是徒有虚名,旨令难行。”魏东亭毅然说道:“莫不是朝中也出了个活曹操?”
  听了这话,康熙眼睛里闪出了兴奋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外,又打量了一下魏东亭,斥责道:“胡说!哪里有什么曹操!你一个包衣奴才,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言词虽然十分严厉,却并不动怒,魏东亭连声答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魏东亭这话却正合康熙的心意,从六岁起,他就读《帝王心鉴》,晓得帝王的尊严,不仅要靠天意神意,靠仁义礼智信,还要靠让臣子永远摸不透他的庙谟之深,躬虑之远,越是猜不透的东西便越神秘,越神秘的东西便越是尊贵,这可以说是千古不移的章法。他很满意今天自己处置苏克萨哈和魏东亭的办法。他心想:回宫去说给苏麻喇姑听,准能得到她的褒扬。她准会说:“万岁爷圣明!”
  正在胡思乱想,康熙忽然见张万强垂手站在那里,忙问道:“你去瞧得怎么样?”
  张万强见皇帝发问,忙回道:“主子,索尼老中堂病得不轻呢!太医说最多挨不过一个对时了。精神看去还不错,他自个说这叫回光返照,说是临死前要觐见主子一面……”说着他的眼圈也红了。
  康熙看了魏东亭一眼说道:“备轿,朕要去索府探病,换微服。”

  索尼府邸坐落在丰宜园玉皇庙街,这里原来是前胆唐王朱经在京的藩署,是一个极清静的去处。世祖定鼎,分赏给有功之臣,就把这座院落赐给了索尼。康熙乘一顶四人抬,魏东亭骑马随行,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索尼府前。魏东亭先下马扶着康熙下轿。
  一个戈什哈跑出来说道:“索中堂身子欠安,概不见客!”康熙一怔,正要答话,却见魏东亭从怀中取出一柄如意送上,笑道:“劳烦执事带了这个去见索额图大人,他一看便知。”
  那戈什哈进去没有多久,中门忽然大开,索额图三步两步趋出,伏地叩头道:“不知主子亲临,未能远迎,奴才罪该万死!”
  康熙一把搀起了索额图:“朕今日微服前来探病,传谕家人不要走漏风声!”说着便挽着索额图的手直趋后堂。

  索尼昏昏沉沉半卧在榻上,听到索额图说:“主子瞧您来了!”便睁开双眼四下搜寻,康熙忙走上前说道:“你躺了,朕是微服出游,顺便来瞧瞧你。”
  索尼摇摇头,又无力地闭上双目,两滴混浊的老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康熙见状,也不觉心酸,眼睛里汪满了泪水,只是强忍着才没让它淌出来。
  停了好大一会儿,索尼才又睁开了双眼,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抖抖索索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柜上一只黑漆匣子。索额图会意,忙取了下来,却见贴着封条,双手捧给了索尼。索尼很费力地启开封条,却不打开,只目视魏东亭不语。

  魏东亭小心地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份素黄折子和一份白折子。他抬眼看了一下康熙,说道:“主子,这里有一份遗折,一份遗嘱。”康熙移动了一下座椅,正襟危坐,果断地说:“你全念给朕听。”
  因为是代奏,魏东亭赶忙跪下,索额图也俯伏在地恭听。魏东亭先取出黄折子,展开来,压着嗓音读道:臣以老悖之年,忝在辅政之列,不能匡圣君臻于隆汉,死且有愧!今大限将至,无常迫命,衔恨无涯,有不得不言于上者,请密陈之:辅臣鳌拜,臣久察其心,颇有狼顾之意,惟罪未昭彰,难以剪除。臣恐于犬年之后,彼有异志,岂非臣养病于前而遗害于后哉?大学士熊赐履、范承谟皆忠良之臣,上宜命其速筹善策,翦此凶顽;臣子索额图,虽愚鲁无文,但其忠心可鉴。知其子莫如其父,吾已至嘱再三,务其竟尽身命报效于圣上,庶可乎赎臣罪于一二。呜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祈黄羊之心,臣知之矣!
  魏东亭读的声音虽低,却是极为清晰。索额图早已泪光满面,只是在君前不能失声,只得伏地泣血。魏东亭读完遗折,又打开白折子,只见上面蝇头小楷数行,写着:
  吾儿索额图:吾平素之训诲,谅已铭记。今将长行,再留数语示之:吾死之后,汝当代吾尽忠,善保冲主;不得惜身营私,坏吾素志。至嘱至嘱!若背吾此训,阴府之下,不得与吾相见!
  索额图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康熙也满怀凄楚,却强作笑容,转身对索尼说道:“老爱卿一片赤诚,朕已知晓。万望宽心养病,多多保重。”
  病势垂危的索尼办完这件事,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便又闭上双眼晕了过去。康熙心中五内俱焚,上前挽起索额图道:“不必过哀,好好儿侍候你父亲,需用什么药,只管到太医院去取。”说完便走了出来,起驾回宫。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0、上金殿鳌拜逞淫威 赴刑场大臣留清名
( 本章字数:3962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第二日早朝,康熙一到乾清宫便觉得气氛不对,议政王杰书一脸惶惶之色,领着遏必隆、苏克萨哈一溜儿跪候在丹墀之下,却不见鳌拜。门前警戒的卫士足足增加了一倍,一个个面带肃杀之气。
  大臣们请过圣安,遏必隆便结结巴巴开了口:“圣上,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大臣的奏折不知可经圣览?”康熙道:“昨夜已披阅过,朕留中了!”
  “留中”就是扣下不发,不直接表示态度的意思。夜间苏麻喇姑为康熙读这奏章时,他对所奏的禁止圈占民田一事,是很赞赏的。不过白天出了苏克萨哈那件事,他多了一个心眼:这王登联是苏克萨哈的门生,会不会串通一气来故弄玄虚?所以他虽然用朱笔划了许多圈圈,但当苏麻喇姑主张“明发”时,他倒说:“留下看看再说,不必着急。”

  现在见诸辅政大臣十分看重这问题,康熙感到有点诧异,遂问道:“朕即位以来曾迭次下令停禁圈地。虽然并未完全禁住,可也不会如此严重吧?”
  遏必隆显然完全没想到康熙会这样回话,微微一怔,口齿流利地说:“万岁圣鉴极明,奴才也以为苏纳海等三人危言耸听,蓄意乱政,罪不可恕!”
  康熙觉得,遏必隆这样顺竿子爬得未免太离奇了,苏纳海他们的奏折怎么算得上是”蓄意乱政”呢?,心中疑窦顿起,见苏克萨哈默默不语,便问道:“苏克萨哈,你以为呢?”苏克萨哈昨日碰了康熙的钉子,知道他的”真正态度”,本不欲说话,现在问到头上,只好叩头说道:“王登联乃臣之门生───”刚说了半句,忽然听殿外一阵嘈杂声,中间还夹着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鳌拜来了。

  果然不错,来的正是鳌拜,他今天装束显得特别精神,九蟒五爪的簇新袍褂,外套仙鹤补服,一双马蹄袖高翻着,露出雪白的里子,珊瑚顶上拖着翠森森的双眼孔雀花翎,一摇一摆旁若无人地走来。正欲进殿,却见兵部侍郎泰必图恭肃鹄立在门外,手中持着一卷红泥火漆封顶的文卷,不用问,这是刚到的六百里紧急军报,站住了脚问道:“你在这里有何事要奏?”
  泰必图满脸堆笑,轻手轻脚上前扎了一个千,低声道:“卑职请中堂大人金安!”
  “起!”鳌拜右手平伸,声音大得满殿人都能听到:“你手里拿的什么?”
  泰必图将怀中文书稍向上抬抬答道:“吴三桂王爷的奏章。”
  鳌拜正欲再说,却听殿内康熙大声问:“是何人在殿外喧哗?”
  鳌拜双手一甩马蹄袖,一边踏进殿来一边说:“臣鳌拜恭请圣安!”一个千儿打下去,不等康熙发话,径自起身,“臣已年迈,容臣平身侍候!”
  康熙笑了笑说道:“自然可以──苏克萨哈、遏必隆、杰书,你们也起来吧。”说着便转脸问鳌拜:“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的奏议,想必你已读过的了?”

  鳌拜将头微微一抬,不卑不亢地举手一揖答道:“臣已读过。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身为国家封疆大吏,不遵圣训,欺君罔上,已无人臣之礼,按律宜处斩刑!不知圣上为何将此大逆不道之奏折留中不发?”
  话说得又响亮又利落,中气极足,满殿人无不面面相觑。康熙不禁脸上变色,倒抽一口冷气,忖道:“这鳌拜素日虽然无礼,尚不至像今日这等放肆,定是想着索尼病危,越发有恃无恐了。”心里便有几分不悦。看看左右侍卫,除了讷谟和穆里玛有点面熟外,别的都不认识,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想想殿外阎罗殿般的摆布,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康熙强捺下心头的惊慌,定了定神又说:“满汉各旗人等,已和睦相处二十余年,并无隔阂。如今无端让他们背井离乡,只怕算不得什么善政罢?苏纳海三人所言虽有不实之词,朕观其本意,倒是一片赤诚。”
  鳌拜见康熙侃侃而谈颇成章理,心中惊疑,低头想想又说:“满汉杂处,皆被汉人同化,失我列祖列宗古朴之制!”
  康熙未答言,沉默在一旁的苏克萨哈忍不住冷笑一声开了口:“请问鳌拜公,难道汉人不是我朝子民?你眼中既有祖宗法制,为何纵容家人抢劫汉女为婢,还挑起热河旗民械斗?”他话音一落,康熙随即厉声问道:“这像话吗?”

  君臣相对奏议,到了这份儿上,鳌拜本应立即叩头请罪。但他在上朝之前,已事先探知索尼处于弥留状态,危在旦夕,所以他毫无惧色,骄傲地将头一扬应口对答:“是不像话。苏纳海三大臣妄方欺君,罪在不赦!倘若早早分旗他治,分守疆界,何能容得像苏克萨哈这等小人制造谣言加害于臣!”
  议来议去,一件事变成了两件事。康熙深恐再争下去生出更多枝节,便说道:“今天且议苏纳海三人奏议,其余的事朕自能查明处置。”
  鳌拜此时因苏克萨哈告状之事,被激得怒火千丈,他也顾不得君臣之礼,竟在殿堂上揎臂扬眉高声疾呼:“欺君之罪,本应凌迟处死,今日按斩首弃市,已经从轻发落,皇上如此犹疑不决,何以儆戒后人?”

  康熙铁青了脸,端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苏克萨哈和鳌拜互相扫视一眼,目光如刀似剑,立刻迸出火花!僵持片刻,康熙见议政王杰书始终未发一言,遂问道:“杰书,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还遏必隆,你呢?”
  杰书胆怯地看了看一脸凶相的鳌拜,装作低头思忖,垂首不语。康熙把目光又扫向遏必隆。遏必隆挤了挤眼,跪下奏道:“奴才以为也只好照鳌中堂所议办。”说完微微叹了口气,杰书接着话就说:“臣意也是如此。”
  鳌拜格格笑了两声,踱至苏克萨哈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苏克萨哈老弟,莫非心疼你的门生王登联?”听到这话,苏克萨哈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康熙,良久他才长叹一声:“唉……”
  这也算表示了态度,鳌拜心中十分满意,转身对康熙一揖,说道:“皇上,既然臣等所见相同,就请皇上下旨吧!”

  康熙绷紧嘴唇,倔犟地昂着头,仍旧沉默着,两只紧握椅子的手微微颤动。鳌拜见康熙不答言,微微一笑说道:“哦,我倒糊涂了,想必是皇上年幼学浅,不能亲自草诏。既如此,臣只好斗胆代劳了。”说毕,竟然阔步走近御几,提起御笔,蘸了朱砂,“沙沙沙”一阵疾书,一篇诏书即算草成。他朗声宣读:“圣旨: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不尊上命,着即处斩,钦此!”双手”啪”地将纸一合,朝殿外叫道:“泰必图、泰必图侍郎!”泰必图应声进入大殿。鳌拜将诏书塞给泰必图说:“拿去付与刑部,照旨办理就是。”说完转过身对康熙笑道:“恕老臣无礼!此亦不得已而为之。不过皇上也不必总是贪玩,还该读点书,臣已为皇上物色好了一位师傅,他叫济世。明日就叫他去上书房。”
  “又是济世!要真能济世才好!”康熙不等他说完,霍地站了起来,向站班的大臣们气狠狠地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道:“朕已成了汉献帝,只要有一个曹丞相就好了。还要什么师傅!”说完便拂袖而去。张万强等几个太监也都匆匆地跟着皇帝离开了乾清宫。
  杰书、遏必隆、苏克萨哈几个人像做了一场恶梦,被鳌拜狂妄的举动惊得瞠目结舌。那鳌拜却似没事人一般,将两手的骨节捏得一声接一声价响。
  因为圣旨上并未写明”革职”,三名犯官──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都还带着二品顶戴、穿着九蟒五爪的袍子,罩着锦鸡补服,来到刑场,自从宋末杀文天祥以来,像这样子诛杀大臣的,还是头一遭。老百姓明里不知道这是鳌拜激动之余的疏忽。可是他们都知道这个样子遭斩的都是忠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官厅上的酒宴已快结束了,苏纳海笑着对朱昌祚说:“云门兄,写折子的时候没想到这一份儿上吧?这会子用不着这么垂头丧气。”旁坐的王登联忽地起身,“啪”地一声将酒杯摔得粉碎,仰天哈哈大笑道:“吾亦不化血,吾亦不为齿,愿有阎罗殿,册我为厉鬼,为主驱邪恶,吾为主前锋……哈……哈哈……”他转身对苏纳海道:“纳海、云门二兄,咱们上路吧!”
  三人站起身来,却见苏克萨哈带着从人挤进来,径直走上官厅。苏纳海一见是他,趋前一步拱手说道:“中堂,亏你这个时候还来瞧我们!”王登联因是苏克萨哈门生,见他到此,豪情顿减,洒泪道:“门生死不足惜……七旬老母,拜托恩师了……。”说着倒身下拜,被苏克萨哈一把挽住,他满肚子是话,却嗫嚅着说不出来,只是含泪点头。朱昌祚走上前来含泪问道:“中堂大人,你难道不知我们是冤……。”才说到这里,苏纳海喝道:“生死命耳!云门兄何作此态!”

  苏克萨哈面色苍白,长吁一口气,强自笑道:“兄弟无能,回天乏力,致使三位仁兄遭此沉冤,惶愧之极!”他颤抖着手斟了三杯酒,一一双手捧与他们:“清酒一杯,聊作饯行,夜长路远,可挡风寒……”说到此,苏克萨哈两行眼泪止不住扑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一个校尉走了进来,分别给三位犯官和苏克萨哈请了安,说道:“列位爷,监斩官大人有下情上禀:时辰将到,三位爷长话短说,也好升天了。下官办这个差也是身不由己,耽搁久了,吃罪不起。”

  诀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苏克萨哈向三人跪下送行。苏纳海三人也跪下还了礼。
  日色已是午牌正刻,监斩官刑部侍郎吴正治忐忑不安地坐在监斩席上,迟迟不肯下令。这趟差事难办他是知道的,难就难在杀的确是忠臣,将来翻案的可能性极大,所以他硬着头皮磨时间。一是等等看是否有”刀不留人”的后命;二是即使没有后命也叫老百姓知道,这实非他姓吴的本心情愿。直到苏克萨哈前来生祭,他才知道朝廷后命是指望不着了。
  此时,他仰起脸看了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黄沙和灰土扬起来,雾蒙蒙地只能看见太阳像一只毫无生气的圆球挂在天上,由不得叹息一声:“唉,人怨天怒啊!”将袖子轻轻一拂,吩咐道:“行刑!”只见钢刀飞舞,颈血溅起,三个为民请命的大臣就这样含愤做了鳌拜夺权篡政的牺牲品。

⊙━ 读书新体验 精彩看得见 ━⊙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1、史鉴梅忍辱图隐身 小伯温结党谋篡逆
( 本章字数:4351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鳌拜回到府邸,大轿一落,家人前来禀报:“班布尔善大人、济世大人、泰必图大人、还有二爷、四少爷都在东花厅暖阁候着您老呢!”鳌拜轻咳一声,嗡声嗡气地问道:“遏必隆呢?遏必隆中堂没有请到吗?”
  家人忙赔笑回道:“遏必隆公爷说他身子欠安,容改日再来打扰。””这老滑头!”鳌拜心里骂了一句,嘴里却没说什么,一甩手径向后头东花厅走去。他顺着超手游廊,踱着方步,一路走着,一路沉思,转过家庙,远远听到后头水榭房暖阁里吆五喝六,好不热闹,不由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见班布尔善、穆里玛、塞本得、泰必图、阿思哈、葛褚哈、讷谟、济世几个人,还有十几个家人或坐或立都散在旁边。两个歌伎怀抱琵琶妖妖娆娆坐在宴桌旁,一个弹,一个唱道:
  这份情意说与你你不信,
  总疑奴的心不真。
  手拿着红汗巾儿拨灯芯,
  谁说奴家等的是旁人?
  音犹未落,紧接着就是一阵阵铮铮嘣嘣的急弦弹奏,另一个接口唱道:
  调皮赖脸的小郎君,
  不许你再来敲奴门!
  冤家呀,你若不是我心头肉,
  我早就抬手扎你一银针!

  一边唱,一边用手作捏针的样子朝席上一扎。众人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穆里玛怪笑着把脸凑上去说:“好!好!我的奴家呀,你就来扎我一银针吧!”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济世和班布尔善都是进士出身,儒生身份,只是捂着嘴忍住笑。
  见到这群人聚到一起享快乐,鳌拜心里一阵烦躁,气哼哼地走进来,一挥手赶走了两个妓女:“这是什么时候?不商议大事,倒有心情玩婊子!”
  穆里玛见他从兄满脸不高兴,便上前凑趣儿:“阿兄,听说你今儿个正法了苏纳海这三个兔孙子,我们……着实高兴呐!”
  鳌拜哼了一声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说不定哪一天连我带你,咱们一家连窝儿全叫提到西市口,那才叫现世现报呢!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在外头干的那些露脸的事儿,我肯这么铤而走险吗?”
  听这没头没脑的训斥,穆里玛如堕五里雾中。忙道:“我?没干什么啊!”

  鳌拜本是恨他不争气,事情办一件坏一件,见他强嘴越发来气,遂冷冷道:“没干什么?热河圈地,你调唆正红旗和镶黄旗打架,还圈了皇庄一块地!又抢劫民女,抢的是皇上乳母的亲戚,你瞧你多有能耐!”说着便从手上甩下一道折子来,“拿去看吧!皇上今儿个问起来,叫我好难回话!”
  穆里玛一听是这两档子事,心里嘀咕上了:“哼,就这事呀,至于吗?跑马圈地,马能认识他娘的哪里是皇上的地?当初抢那娘儿们来,你不也挺高兴?事不成那是你怕老婆,这会儿拿我作出气筒!”可是,他心里这么想,口里却说:“谁这么贱,胆子倒不小,告到咱爷们头上!”

  鳌拜一声不吭,扶着椅子颓然坐下,无论身体和精神,他今天都太累了。济世忙上前劝道:“事情总算已经过去,世兄已经知过了,中堂何必为此过于烦恼呢?”鳌拜看了一眼济世,不冷不热地说:“事情并未过去。这事我已弄清楚了,穆弟抢人的那天,出来打抱不平的,叫魏东亭,他母亲是皇帝的乳母。你道这事儿就那么容易拉倒?今日驾前已无君臣之礼,只恐将来难说有无葬身之地呢!”
  “什么没有葬身之地啊?”忽然厅后有人问。大家吃了一惊,抬头看时,是鳌拜夫人荣氏太君慢条斯理地踱了进来。她不过四十岁上下年纪,一手端着水烟袋,呼噜呼噜地抽着,身后站着丫鬟替她拿着火纸煤儿侍候。这丫鬟正是史鉴梅。鳌拜一向惧内,见她发问不好不答,当着客人和子侄的面低声下气地赔笑又觉得面子上下不来,只哼了一声,气咻咻地坐着一言不发。
  穆里玛见嫂子来了,忙赔笑道:“嫂子,是这么回事,阿兄正为鉴梅的事跟我发脾气。”荣氏从头上拔下银耳挖子,将水烟筒中一块烟泥剔了出来,“扑”地吹了一口,说道:“别再鉴梅鉴梅的了,她现在叫素秋!这样雅一点──老爷,你也有一把子年纪了,不是胡打海闹的岁数了,乌七八糟的事儿少想!”

  班布尔善见鳌拜仍旧不吭声,就走上前去说道:“鳌公,事已至此,怒也没用,不如思量一个万全之策。”塞本得忙道:“要不然就把鉴梅──哦,素秋──打发回去,不就了结了?”
  班布尔善格格笑了一声,出来献计了。这个班布尔善本是大清皇帝的宗室,辅国公塔拜的儿子,论辈分还是康熙未出四服的本家哥哥,因塔拜死时,奉旨辅国公世职传给了老二,他反而只封了个三等奉国将军,一大家子人就靠每岁祭祖到光禄寺领那几百两世俸银子过日子,心中有些不痛快。鳌拜见他过得寒酸,倒常周济他。他因此对鳌拜十分感激。他是鳌拜的智囊,素来有“小伯温”之称,当下听塞本得如此说,便接口道:“使不得!我料太师已把此事料理清楚了,送回人去,徒示其弱,授人以柄,等于自倒旗帜,再说,素秋在此也没闹着回去。太夫人待她很厚,她也未必舍得离开太夫人去──”
  “我是死也不去的!”站在一旁的鉴梅突然发话道。众人听了不觉一怔。”夫人待我恩重如山,他们待我有什么好,拿鞭子抽着让我抛头露面去卖艺,给他们挣钱,什么好德性!”
  众人听得这话都感到意外,鳌拜忙问道:“孙婆子不是你的亲戚?”鉴梅冷笑道:“亲戚?您找她来,我敢当面问她,我们算是哪门子亲戚?我十岁好年,他们老魏家上门逼债,逼得我父亲投河,母亲上吊,一家子妻离子散,魏太公说是父债子还,又把我卖给走江湖的……这会儿安的什么心,来认亲戚!老爷太太打发我走,我也不敢违命,我自己能了断此事!”说着,竟抽抽咽咽地哭起来,荣氏忙安慰她道:“素秋,别哭,别哭,跟我回去,我看哪个敢来找你的事儿!”说着一手拉起鉴梅出去了。

  目送她们出去,鳌拜解嘲地笑了笑道:“那──如果遏公和苏公再问起此事,我该怎么对答?”班布尔善掏出鼻烟壶嗅了一口说道:“鳌公,在四位辅政中,索尼只在一日半日之内必死,那遏必隆八面玲珑见风使舵,苏克萨哈徒秉愚忠,手无实权,心无成算,皆不足虑。皇上嘛──呃,愚以为可虑之处正在于此。皇上虽说是个孩子,却颇有心机不可等闲视之。外头杀了倭赫,他便笞死吴良辅,去掉鳌公最可靠的耳目,但这是内廷家法,鳌公只好忍了这口气──接着他又调姓魏的到御前行走。听说君臣二人已经几次微服私访,这些天又突然冒出三大臣奏折这事。……这就像下棋,国手布局,步步紧逼上来了!”他顿了一下,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听,便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优势还握在鳌公手中。苏纳海三人被诛,在疆臣们看了算是立了仗马,不敢嘶鸣。他们都清楚,当今是谁主沉浮……”下面的话班布尔善觉得有碍,难以出口,想了想,变出这么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鳌公当熟虑之。”
  这番话听得在座众人如同醍醐灌顶,无不悚然动容。塞本得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遏必隆:“老家伙不来,就怕是听到这些话。”想着,身子向后边靠了靠。穆里玛听得忘神。双手一拍,说道:“大人明见,这盘棋输了,什么都完了!依大人之见,下一步该怎么个走法呀?”班布尔善笑而不答,拿眼瞟着鳌拜。鳌拜用心精细,见班布尔善不肯再谈,忙改口道:“皇恩浩荡,永世不忘。好,酒冷了,快饮下这一杯!”

  正说间,家人捧了一个黄匣子来。当日康熙批下朝廷的奏折都装在里边。按照顺治留下来的惯例,大臣的奏折任何人不得带入私邸。索尼病后,经太皇太后恩准破了先例。现在索尼病危,命在旦夕,这第二个”破例”,又转到鳌拜手上。鳌拜漫不经心地接过匣子,将它打开,随手拿出一件,一看便皱起眉头,犯了踟蹰:“这……这……”
  众人见鳌拜如此关注,也都凑上来看。鳌拜将折子递给泰必图道:“苏克萨哈请守先帝寝陵,皇上有朱批,你念给大家听,看是什么意思。”
  一听说苏克萨哈要求去守陵,众人都大出意外,催着泰必图快念。泰必图从怀中取出一副西洋水晶眼镜戴上,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御朱批:尔苏克萨哈世受国恩,乃先帝顾命重臣,理应竭尽心智辅佐朕躬,共成大业,为何出此不伦不类之语?着议政王杰书问他,朕躬究竟有何失德之处,致使该大臣不屑辅佐,辞去政务?朝政有何阙失,该大臣何不进谏补遗而欲前守寝陵?该大臣身受何种逼迫,而置君国于不顾?”
  泰必图读一句,掀一掀眼镜瞧瞧大家。班布尔善愈听愈疑,眉头皱得愈紧。
  鳌拜折扇一挥问道:“子翁,你看呢?”
  班布尔善却不答言,只将头摇摇。鳌拜会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泰必图、塞本得、葛褚哈、讷谟、济世、穆里玛七个人。穆里玛向来不服班布尔善,瞧他一脸正色,心里哼了一声:“假诸葛!”

  班布尔善见没有外人,立起身来说道:“借中堂前箸,我为中堂筹之!”说着拿起一根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划了一道说:“苏中堂是气闷不过,才上了这道请守寝陵的折子,说的倒是真心话。先前他在皇帝处告状,被留中不发,后来又见杀了苏纳海三人,心中又难受又害怕,所以才不得已请守寝陵的。”几句话说得人人点头。他却口气一转,“皇帝呢,却别有图谋。就这么几句话,为什么要杰书去问,而不是鳌公?这是可疑之一。”他在桌上划了一道,“第一问不过是虚晃一枪,他亲政不久,哪来的‘失德’之处?要有,也只能归咎于鳌公。”他又划下第二道:“要害在第二、三问。这就是逼着苏克萨哈告鳌公的状,再由杰书出面弹劾鳌公──这步棋出得又稳又凶,进可以形成围攻之势,退则不过抛掉苏克萨哈一个弃子,一个十四岁的人能想和如此周全……”他沉吟着摇头,徐徐道,“只怕太皇太后,也参与此事了呢!”
  “小伯温”这番剔骨剥肉的分析,说得在座的人毛骨悚然,济世点头叹道:“这句话是有点睛之笔。”良久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都在品评其中意味,倒是鳌拜显得格外镇静,苦思一阵之后,冷笑一声道:“哼哼!他虽妙算高明,我先吃掉这颗弃子,宽一口气再说!”

  今天,众人来吃这席酒,大多数是知道这壶中三昧的,却都料不到话题却扯得这么露骨,说得这么深。泰必图本不是圈子里头的人,是班布尔善拉了他来吃酒的,听了辽些近似谋反的话,想想这些权高势大的人物竟怀着这等心思,不禁感到如芒刺在背,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顾不得了,遂试探着问道:“中堂,这棋也未必非吃弃子不可,让一步,负荆请罪,能否化开呢?”
  鳌拜深知他的心思,格格笑了一声说道:“怎么,你怕了?告诉你,扳倒我没那么容易!就凭宫里有个形同老朽的孝庄后,一个苏麻喇姑小娘们,外边有个乳臭未干的魏东亭,成吗?我看,苏克萨哈死期已快到了!”
  他立起身来,前手踱了几步,倏然站住脚果断地吩咐:“子翁,这会儿我立刻去谒见杰书,我倒要看看这个议政王骨头有多重!讷儿今夜把乾清宫不当差的侍卫都找来,说是我请客──明天,我一定叫你看一出好戏!”他扬声朝外喊了一声:“备轿!”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2、老太后威慑康亲王 贼鳌拜笑饮玉楼倾
( 本章字数:2715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就在鳌拜聚集一班同党,进府密谋,要除掉苏克萨哈,为进一步篡权扫清道路的时候,康熙皇帝秘密召见了议政王杰书。这天上午,太监张万强来到议政王府邸,说是传旨吧,却又不许声张,也不让排香案,只站着说了句:“奉旨,着议政王杰书至毓庆宫议事,钦此!”说完,茶也不吃打马而去。
  杰书怀中揣了个兔子,急急赶到毓庆宫,张万强满面笑容地迎接他。刚踏进殿门他就愣住了,只见康熙腰悬宝剑,坐在东边,身后侍立一男一女。男的是新进五等御前侍卫魏东亭;女的手执如意,面容肃穆,她就是苏麻喇姑。抬头仰视,更是吃了一惊,上面御榻上盘膝端坐的,竟是太皇太后博尔吉特!
  杰书诚惶诚恐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口称:“奴才杰书奉诏觐见!”太皇太后手一摆说道:“他七叔,请起来说话!”
  早有张万强搬过一张矮脚踏子来,杰书斜欠着身子坐了。偌大的殿中只有这三个人对坐,说话的声音嗡嗡发响,像瓮中一样。

  康熙打破沉寂,一语便是石破天惊:“七叔,鳌拜擅权乱国,已到无可容忍的地步,你知道吗?”
  杰书抬起头来,见康熙正盯着这边,旁边的苏麻喇姑目光灼灼,魏东亭也在斜视着自己,忙低头答道:“奴才知道。”
  太皇太后开口说道:“太宗皇帝在时,常常夸你,说你素来忠心耿耿,先皇帝设这个议政王,就是怕有人起坏心,没人能弹压得住,我们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刚才听说索尼已经归天。他一死,鳌拜便越发没了王法。康熙已亲政一年多了,他仍不还政。眼下这样子,先前谁能料得到啊!”说到这里,太皇太后语调低沉了,“现在南方还在打仗,台湾还在郑成功爷儿们手里,北边有个罗刹国,也欺负我们。咱们朝廷里,鳌拜这样子,臣不臣,君不君的,成个什么样子!”说着目光一闪,盯了杰书一眼。
  康熙突然插话道:“所以,朕请你来议一件大事。朕要罢了鳌拜,革掉他的兵权!”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停下不说了。

  杰书沉思片刻,忽然跪下启奏道:“鳌拜桀骜不驯,举朝皆知,的确应该严惩。但他现掌兵部,领侍卫内大臣,辖巡防衙门,况且大内侍卫多是他的人,万一事有不测,反而贻害皇上,这是不可不虑的。”
  “所以才找你来!”太皇太后接过话头,“老实说,我并不是没有杀鳌拜的办法,只是顾念老臣,不愿轻易下手罢了!”
  站在康熙身后的苏麻喇姑忽然对着杰书说:“王爷,您刚才说的是一面之辞!这个脓包儿现在不挤,将来怕就更难收拾!鳌中堂过去是有功之臣,但他现在恃功欺君,无法无天。您说他有实权这谁都知道,但他四面树敌,朝野上下人心丧尽,都恨不能食其肉而寝其皮!只要筹划得当,除掉他也非难事。何况主子并不想难为他,只是给他换个位置而已。”

  杰书知道,一个宫女敢在这种场合如此大胆地议论肯定事前已得到太皇太后和康熙允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下也十分赞佩:“嗯,这个苏麻喇姑果真名不虚传!”
  他正在沉吟,又听太皇太后在上头说道:“他七叔,你很为难是真的,我们祖孙都知道,但这事势在必行,不然我们总有一天会被人家逼迫着唱逼宫戏的,谁来做定国王呢?”
  杰书一听,啊,太皇太后这话可就有分量了,这是相当明显的暗示,事成之后,我的王位可以”世袭罔替”,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想到此,心里忽然一热,叩头说道:“拿掉鳌拜以何事为由,还祈太皇太后和皇上明示,奴才当竭尽钝驽之力。”
  这等于是答应了。殿中气氛立时和缓了许多。康熙示意魏东亭,将苏克萨哈的折子递到杰书手中。杰书一字一句地默读了一遍朱批,顿时明白过来,忙将折子叠起,叩头道:“圣上明鉴,奴才已经懂了,二三日内即拜折弹奏!”

  拜辞下来,回到家中,杰书又犯愁了,弹劾并除掉鳌拜,这事关系重大,差事好接难办。正在枯坐愁城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家人走来,送上一副拜帖,恭敬地说:“王爷,鳌中堂和班布尔善大人来访。”杰书不由得心中一惊,刚说打鬼,鬼就来了,不行,现在不能见他。他端详了一下帖子,又递给家人说道:“原帖奉还。告诉鳌中堂,我身上不舒服,改日会吧。”
  一语未了,只听有人哈哈大笑:“王爷害的好病!是除奸除霸、忧国忧民的症候吧!哈哈哈……”说着,鳌拜一掀帘子走了进来。紧跟着班布尔善也笑嘻嘻地来到面前。他们给杰书请了个安,说道:“给七爷请安!小人略通医道,愿以金匮秘方,为亲王祛此病魔!”二人说着走至案前一揖便自坐了。
  杰书如同受到迅雷惊吓的孩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好半晌才回神来,解嘲地笑道:“昨日早朝,冒了风寒,确实身上不好。二位既然来了,班儿又通医道,就请为我一诊吧。”

  班布尔善还真的通些医道。他挨近身来,煞有介事地闭目沉思为杰书诊了脉象,起身笑道:“献丑了。七爷左尺滑而浮,主思虑恍惚,如坐舟中;左关滞而沉,主体乏无力,饮食不振;寸郁而结,主惊恐忧疑,夜梦凶险。据脉象看,当有这些症候。皆因七爷国事操劳,忧心太重之帮故。此症非药可医,总以静养为宜,淡泊食之,宁静修之,自然就痊愈了。”
  鳌拜在一旁笑着说:“对,对,对,这脉看得很透。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古圣贤皆莫能外。王爷何等明达,对此聊聊数语,岂不通晓?”

  杰书不能不承认,班布尔善断脉确实对,这些症候他全有。自鳌拜大闹朝堂,诛杀苏纳海等人后,他常常心悸不安,昨日受命本出无奈,更是五内翻腾,一夜也不曾合眼,现在班布尔善闪着狡黠的眼光报出这病来,加上鳌拜不阴不阳的双关语,不禁心头猛地一震:“糟,走风了!”口里却勉强笑道:“依鳌公之见,当如何宁静淡泊呢?”
  鳌拜没有马上答话,走至桌前拿起一只高脚银杯,指着一只玉瓶问道:“老夫酒渴,这里是什么酒?”杰书笑道:“这是御赐的四川名酒玉楼倾。”
  “玉楼倾?好名字!”鳌拜说着便自斟一杯品评着呷了一口笑道:“班大人,好酒,何妨也饮一杯。”说着饮完了,又斟上递给班布尔善,班布尔善仰头饮下,笑道:“好酒,可惜太烈了些。”又将酒杯双手奉还鳌拜。
  “不烈,玉楼怎会为此而倾呢?”鳌拜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银杯,一边又对杰书说道:“你问如何淡泊宁静?比如说苏克萨哈的案子,何妨你我同审,会衔而奏,王爷便可借此又得数日清闲,你看如何?”
  见鳌拜单刀直入,杰书心知一切计划均成泡影,苦笑一声说道:“看来鳌公已是胸有成竹了,不知打算怎么个审法呢?”
  鳌拜将银杯轻轻放在案头,脸色一沉说道:“我自然等问过后才好定下来──班布尔善大人,咱们坐的时候不小了,也该回去了,让王爷自个儿再好生想想。”说完,不等杰书醒过神来,便带了班布尔善扬长而去。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3、康熙帝屈尊拜明师 伍次友应聘教龙儿
( 本章字数:5751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会试完几个月间,明珠很高兴了一阵子,拜房师,会同年,整天不落屋。谁料引见下来,仅授了个博望同知。他很扫兴。伍次友劝他不必赴任,在京等一等机会再看。谁想一再运动也运动不出一个京官来。伍次友原想自己出外游历,谁知时运不好,害了几个月的风寒,待病痊愈后,身子仍十分虚弱。几个月中全亏了何桂柱和明珠两个人轮番侍候,汤水药饵十分方便。那何桂柱原来有点瞧不起明珠拿大,今见他对伍次友十分体贴,倒去了心中芥蒂。

  这天吃过早点,看天色阴沉沉的,没个地方好去,伍次友很觉得无聊,便叫了何桂柱来,笑道:“明珠弟大约又去找内务府那个姓黄的去了。前头门面没事吧?叫伙计们张罗着,你我摆上一局如何?”
  何桂柱笑道:“二爷好兴致,不过我的棋艺不高,怕扫了您的兴。”嘴里说着,却踅转去捧了棋盘进来,先抢了黑子儿,齐齐整整在天元和四角星位布了五个子儿,说道:“饶五个子儿吧,二爷手下留情。”二人一笑落座。
  弈至中盘,伍次友已略占上风。何桂柱右边数子被伍次友镇封,如不逃必被吃掉,苦思很久,也想不出对策,只好“尖”顶出头。伍次友道:“岂不闻‘随手而着者,无谋之人也’,难道角上大块棋子都不要了吗?”何桂柱看了看笑道:“这个角二爷夺不去,须得先逃这几个子。”忽听背后有人说:“柱儿这个角须补一着,不然伍先生就要在里边做‘牛头六’了!”

  二人专注下棋,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人,倒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魏东亭披着油衣站在柱儿身后。柱儿忙起身道:“魏爷,什么时候来的?你们二位才是将遇良才。来来,您请。”伍次友也笑道:“外头下雨了,快脱掉油衣,坐这边暖和暖和。”
  魏东亭笑着摆摆手,也不脱雨具,就坐在旁边说道:“今儿个可没功夫玩,兄弟是奉了家主之命,和伍先生商议一件事。”
  伍次友却还在恋棋,笑道:“什么事这么要紧的?”何桂柱见他们有正经事,推身而起,拱手说道:“二位爷说话,我去弄点茶来。”魏东亭忙道:“不必了,你也不妨听听。”

  魏东亭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份桑皮纸的帖子,说道:“您瞧瞧这个!”伍次友接过一瞧,上头一行钟王小楷端正写着:“敬请伍次友过府一叙,以慰渴慕。”下头一行细笔恭楷写的是“私淑弟子索额图丧次”,还有一行附言是“余事由来人奉告”。
  伍次友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这既非名刺,也不像拜帖,而且索额图大人乃当朝要人,这样称呼实不敢当。还请贤弟明说缘由。”
  魏东亭看着棋,句斟字酌地说:“是这么回事,索额图大人有一幼弟龙儿,太夫人十分钟爱,今年已将十四,一直想聘饱学之士做西席教授。”他抬头看看伍次友,又继续说,“先生书香世家,名满遐迩,索大人早就渴想一见,但恐怕先生雅量高致,未必肯从屈就。索尼老中堂临终谆嘱再三,一定要请高手教授龙儿,索大人不违父命,墨至居丧,故尔派兄弟前来敦请。”言毕又施一礼,“东亭敬请先生赏我一点面子。”态度十分恳切。
  伍次友听了点笑道:“既如此,也算有缘,倒难为你了。”魏东亭笑道:“确是有缘,这学生,先生是见过的。”

  伍次友仰起脸来想了半晌,茫然地摇了摇头,“见过?我来京后很少结交外人呢!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上次你带来的那位龙儿?”魏东亭拊掌而笑,说道:“对!就是龙儿,龙儿见了您,回去便吵着要太夫人派人接您去。因当时大考在即不便打扰,谁知这一耽误几年过去了,──我上次向先生说的'机会'就是这事儿了。”
  伍次友笑道:“龙儿我倒很喜欢,资质俱佳!得英才而育之,亦一大快事,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日前收到家书,老父年高,十分思念于我,且在京城郁闷得很,想回乡一看──”
  不等伍次友说完,魏东亭接着口便道:“老太爷那里一切均请放心。兄弟有几位朋友要到贵乡采办些东西,可以托他们先见一见老人家。老人家如高兴,来京逛逛也好嘛!”

  何桂柱听到这儿,凑趣地说道:“二爷到辅政爷府做了西宾,老太爷听了也是欢喜的。可别要像明老爷那样,忙得顾不上落屋,更甭说和我们一起玩棋打双陆了!”魏东亭笑道:“他倒不是瞧不起你们,前日在乌学士家见着他,还一个劲抱怨应酬太多,没功夫回悦朋店去,只怕先生和何老板要怪他疏远呢!”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来问道:“先生,外头车是现成的,如不见弃,咱们这就去罢,可好?”
  伍次友也站起来笑道:“既蒙索额图大人如此错爱,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魏东亭一摆手道:“您先请,自今儿个起,兄弟只是龙儿的伴读,您是我的师长,不能和您平起平坐的了。”伍次友见如此说,又站住脚说道:“哪里的话,与其如此,毋宁我与龙儿以世兄弟相称,免了这个师生名分也罢,我很不爱这些个繁文缛节,拘死了人,还说是圣人之教!”

  魏东亭正为康熙行拜师礼之事犯愁,担心办不好这个差。不想伍次友如此倜傥爽朗,真有点喜出望外。便乘机又叮上一句,“要是索额图大人不答应呢?”伍次友却满不在乎地道:“半师半友最好。索额图大人那里我自去说。”
  索额图在一桌丰盛的筵席旁心神不安地等待着,又怕魏东亭办不好差,请不来先生,又怕先生来了礼节无法安排,心里七上八下的。
  对太皇太后交给他的这件差事,他始终疑虑重重。自古帝君深居九得,垂拱而治,哪里听说过皇帝悄悄儿请一个白衣秀士做老师的事儿?但太皇太后似乎非常坚决。她说:“皇帝不大不小的了,不能就这么耽搁下去。鳌拜请的那个什么济世万万使不得。苏麻喇姑虽好,读的书究竟有限,她又是个女孩子,上不得台盘。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这事若是走了风,被鳌拜知道了,会怎么样呢?白龙鱼服,常年屈于臣下之家,万一有个三差两错,那该是个什么罪名,又怎样向天下后世解释这件事呢?眼前就有在件棘手的事儿,既是师生,就要行拜师之礼,皇帝又怎么软得下膝盖来呢?──这事办好了,也未必就能名垂后世,不过落个值过儿,办砸了就可能身败名裂!索额图想东想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坐在旁边的康熙早猜出他的心事,笑道:“既然咱们合演这一出戏,那就要唱得真一点,唱砸了朕是不依的。你是哥子,我便是兄弟。我虽是君他可是师!师道尊严,你道朕连这个都不知吗?”索额图忙躬身答道:“是。”
  康熙又问:“书房设在哪里?”索额图忙又躬身答道:“就设在后边花园里,僻静得很。原是顺治皇爷赐给奴才父亲的。”
  康熙见他总改不掉奏对格局,不禁失笑道:“世上哪有哥子对兄弟称“奴才”的?我现在就是“龙儿”了,别那么拘束,拜佛似的,瞧着像什么呢?”索额图也笑道:“主角儿还没到呢,奴才不敢斗胆先唱。”

  君臣二人正说话,门上的人进来禀道:“主子,大人,魏大人带着伍先生来了。”
  康熙忙起身笑道:“我去迎接!”索额图捏着一把汗紧跟在后。
  魏东亭和伍友联袂而入,刚进二门,早见索额图和龙儿两人笑容满面迎了出来。魏东亭便悄悄放慢了脚步,侧立在伍次友身后,伍次友忙抢前一步长揖到地,口里说道:“晚生何幸,得遇索大人青睐!久闻大人之名,如清风洗耳,今日得见,实慰中怀!”
  索额图见伍次友神气清朗,体态潇洒,没半点俗气,忙上前挽着伍次友手道:“学生从龙入关之前,即久仰先生一门高贤宏才,幸有魏军门引荐,今日得见,实三生之幸也!”说着又一手拉过康熙的一只手笑道:“这便是舍弟龙儿。龙儿,快见过老师了!”此时事到临头,索额图倒觉轻松,忽作匪夷之思,他倒要瞧瞧康熙怎样屈尊降贵,应付这个场面。

  康熙此时如同换了一个人,显得稚气而童真,顽皮地眨眼向索额图笑道:“阿兄,这位伍先生我们是老相识了。”索额图假嗔道:“哪能这么没规矩!先生现在是你的老师,要放尊重些才是,还不行过礼来!”
  康熙答应一声“是”便要倒身下拜,伍次友却一把扶住了他,说道:“我与魏贤弟有约在前,世兄与我只以兄弟相称,大礼不敢当。岂不闻孙后《尔汝歌》乎?‘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
  此言一出,索额图、康熙和魏东亭同时一怔,回过神来,方觉贴切之至,不由会心地呵呵大笑,魏东亭心中惊诧:“真真是真命天子,鬼使神差使伍先生想起这首诗来!”一边笑,一边将伍次友让进后房。

  大家入席叙座,康熙自坐了末座。登极以来,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里,他从不曾和别人叙过什么座次,今日如此,反得人生真趣。伍次友见魏东亭毕恭毕敬侍立在龙儿身后,便说:“魏贤弟,何妨一坐呢?”索额图微笑着正欲答话,龙儿却说:“伍先生既叫你坐,坐下就是了,我们都是朋友,如果天天如此拘礼,岂不生分了?”魏东亭无奈,只好说道:“今日权坐,下不为例罢了。”
  其实,魏东亭作为皇帝贴身侍卫,虽然品级悬殊,平日与索额图相处,只是上下座之分,并没有”立规矩”。只碍得康熙,实在无法长期平起平坐,因此只好称”伴读”,那伍次友乃布衣书生,哪里懂得这些奥秘,还以为本该如此。

  寒暄数语,伍次友归了本题,说道:“索大人,令弟豁达超俗,神清气秀,毫无寒吝之色,本是杰人之材,必能自致青去之上,何劳小弟拙力训导。”
  索额图道:“舍弟自有祖荫功名,并无为官之意。太夫人的意思,只是让他随先生读经阅史,再学一些诗词曲赋陶冶性情。八股文什么的,竟可一概免去。”
  伍次友听到竟有聘师而明言不习八股时艺的,不禁大感惊奇。忙道:“祖荫是一件事,自立功名又是一件事,大人不可不慎。”
  康熙接口道:“我就不爱八股。一篇文章,颠来倒去就那么几条筋,一讲就是几百年,没一毫用处,还说什么‘代圣贤立言’!”伍次友迟疑了一下答道:“世兄所言何尝不是,不过──天子不与世人心同,这八股虽于世无用,于天子却大有用处呢。所以虽然无用,还是废不掉的。”康熙听了这番话,忙问:“为什么呢?”
  伍次友呷了一口酒,笑道:“哪一代英明天子不要笼络天下之士呢?”
  真是闻所未闻!随便一句话,在康熙心中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霎时脸上微微变色,心里暗想:“苏麻喇姑说的是,这个师傅只能这样请法,上书房里的师傅是断然不敢这样讲书的。”索额图虽然暗暗吃惊,但脸上却半点不露,遂笑道:“咱们且吃酒,笼络不笼络,那是天子的事──”康熙也笑道:“对,咱们便偏偏不学这劳什么子八股!”

  说话间,一个丫头奉上茶来,一一献毕方欲回身退下,索额图却叫住了她:“婉娘,太夫人有话,你从今日起也陪龙儿读书。快来见过伍先生。”
  改名婉娘的苏麻喇姑低头应了一声“是”,大大方方走过来深深福了一福,直起身来打量着伍次友。伍次友受不了她那目光的逼视,旁过脸去招呼魏东亭吃酒。那婉娘嫣然一笑,并不退下,反而进前一步道:“早就听我们太老爷和老爷说过,伍先生才高八斗,名满大江南北──奴婢听人家说了几个对子,想请教先生该怎么对。”
  伍次友万不料她竟讲出这样一番话,不禁愕然,将箸放在桌上,笑道:“不敢廖承夸奖,请赐上联。”
  “孟浪了,“婉娘笑道:“先是五位古代女子,请对以男子姓名。”见伍次友微笑着点头,婉娘脱口而出道:“小青!”
  “太勾。”伍次友不假思索,应口而答。
  “莫愁!”
  “无咎!”
  “漂母!”
  “灌夫!”
  “文君!”
  “武子!”
  “西施!”
  “好!──东野!”
  众人不及思量,伍次友已信口对出。众人无不叹服他的才思敏捷。正发愣间,婉娘口风一转,又道:“王瓜!”
  伍次友不禁怔了,忙问:“这是哪位女子?”婉娘笑道:“五位女子已完,现说王瓜,对什么好?”
  “这个却难。”伍次友低头寻思片刻,迟疑道:“对是有的,只怕不恭了──用‘后稷’可好?”
  众人拍手喝彩。笑声刚落,婉娘忽朗声吟道:“清水青,水青清,江河行地,清清青水,水青清清。”
  满座的人全被这副对子难住,都蹙着眉头苦思下联。伍次友暗吃一惊,心里道:“好厉害!”立起身来,在席外踱了两步,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此时日影西斜,堂前绿荫斑驳,静得一丝声音也没有。

  良久,他眉头一展,仰首朗声对道:“明日月,日月明,日月经天,明明日月,日月明明。──如何?”众人哄然叫妙,难得的”清”字乃国号,下联以”明”国号相对,不仅切了文题,且”清明”又暗寓颂圣的意旨。
  “先生高才!”婉娘笑道,“敢问以孟子之贤,何故为列国不容?”大家见她又发问,又都屏息静听。
  伍次友笑道:“孟子处战国离乱之世,列国君咸取利而不知义,故夫子至公之志屈不能伸。此则时也、命也、运也、数也!”
  话音刚落,婉娘又笑道:“我听人家说,‘同进士’是鳏对?”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鳏对!千古鳏对,我只听说是‘烟锁池塘柳’一句。──‘同进士’可以对‘如夫人’!”
  猛然想起明珠也是同进士,甚觉刻薄,便掩住了不往下说。
  苏麻喇姑兀自不肯罢休,又道:“先生学富五车,名不虚传!敢问您最喜爱古圣贤的哪一句话?”
  伍次友心想,如不开一个小小玩笑,怕她仍要纠缠,于是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索额图控制不住一口烟呛了肺,一边咳嗽着笑。康熙俯身捂着肚子几乎笑岔了气。魏东亭手扶椅背弓着腰蹲在地下笑。苏麻喇姑涨红了脸,说声:“佩服。”转身退下去。伍次友也被她考出一身汗来。
  索额图原本有些拘谨,被这突如其来的喜剧一冲,觉得心思开阔了许多,忙向伍次友笑道:“此婢略通文墨,太夫人十分钟爱,宠得她没一点规矩,倒叫先生见笑了。”
  伍次友望着苏麻喇姑的背影笑着摇头道:“家学渊深,学生佩服得很,哪里敢有见笑之意。”见桌上设有文房四宝,禁不住意兴大发,上前握笔在手,饱蘸浓墨大书一联:
  霞乃云魄魂蜂是花精神
  看他一笔草书龙飞凤舞,众人无不啧啧称羡。康熙走上前来,端详了端详,笑道:“我拿了去请太夫人看!”说完,小心揭起宣纸,便带着魏东亭进内去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4、悍大臣肆虐欺幼主 懦辅政含冤归九泉
( 本章字数:3974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夏至将近,刚交五鼓,紫禁城里已经蒙蒙发亮。掌灯的小太监挨次吹熄了悬在宫前的永巷里的灯,守夜的太监也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去了。昨日在索额图府上宴请了伍次友,康熙心中很是畅快,一大早便起身到御花园练功。他穿着紧身衣裤,带了张万强,刚转出养心殿东门,早见苏麻喇姑迎面走来,便笑道:“你竟也有全军覆没之时!可敢再小瞧天下之士否?”苏麻喇姑一边施礼请安,一边笑道:“奴才不奉懿旨岂敢放肆,败了也欢喜!我是女流,当然修不成佛爷,做个菩萨也罢了。”康熙笑着回身对张万强道:“你去将昨日伍先生写的那张条幅拿来。”
  张万强方答应一声“扎”,早有小太监飞跑进去取了出来。
  苏麻喇姑不解其意,接过纸卷展开看时,却是一副对联,心中不由一动,只是默默审视。康熙早带着人往后边去了。

  苏麻喇姑穿过永巷,刚出大门,瞧见两个小太监依在鎏金大铜缸旁窃窃私语。细听时,一个道:“你托老赵求七王爷网开一面,保出你弟弟来,不就是了。”
  “啐!”另一个脖子一拧说道:“七王爷算什么,没用!”“那谁管事?”
  这个用手轻轻捶了一下缸:“老赵说了,叫我找讷谟侍卫说说──”正说着抬头一看,见是苏麻喇姑站在眼前,吓了一跳:“哟!没瞧见是苏大姐姐您哪,侍候皇上出去吗?”
  苏麻喇姑冷笑道:“别给我打模糊眼儿,打量我没听见?老实说出来,多好呢!”
  小太监知她听见了,忙赔笑道:“其实苏大姐姐想必是知道的,苏中堂坏了事,黄四村他哥跟着叫人拿了。想托讷谟侍卫去说个情儿。”
  苏麻喇姑心里猛地一惊,脸上却不肯露出,笑道:“我当什么事呢!苏克萨哈大人还没革职,定的是哪门子罪呀?”
  小太监忙道:“怎么!您还不知道,刑部、顺天府的人都出空了,把苏克萨哈大人的家都给抄了,说他是谋反──”正说间,见黄四村在旁努嘴儿,便咽住了不肯讲。

  苏麻喇姑脸色苍白,强自镇定了一下,勉强笑道:“这也算一件大事!七王爷待会就来奏事,求个情儿不就行了。”黄四村笑道:“拿苏中堂的正是七王爷下的令,他肯去说情?”
  苏麻喇姑越发惊疑,也顾不得再问,说道:“大厨上的阿三不是讷谟侍卫的干儿子?找他去求,没个不成的,你们去吧!”便折转匆匆向御花园急奔。
  但是,康熙已不在御花园了。太监张万强正张罗小太监们收拾地下的刀枪剑戟和练功用的石锁石球。苏麻喇姑气喘吁吁地问:“皇上呢?”张万强道:“您不知道?刚才传事的来说,七王爷请议事,皇上命他毓庆宫候着,便启驾去了。”

  听说皇上到毓庆宫了,苏麻喇姑略觉宽慰。那儿原是倭赫当差,如今倭赫虽没了,却还是原班子人马由侍卫狼覃领着;临时把敬事房的孙殿臣调来总管。这人只是胆子小一点,其实还是挺忠心的。想了想又问:“侍卫上谁跟去了?”张万强摇摇头道:“那自然是当值的,怎么──”
  不等他说完,苏麻喇姑早慌了:“别说了!快打发人去找小魏子,叫他立刻到毓庆宫。你也别在这儿泡,快──要有人拦阻,就说是奉旨前来侍驾的。我这就去慈宁宫,没个不准了!”
  张万强从不曾见苏麻喇姑急得这样语无伦次,也吓慌了。一边吩咐人去寻魏东亭,一边说:“你们快收拾完也来。”回身便奔向毓庆宫。
  刚才康熙舞了一阵刀,松和了一下身子,听说杰书他们求见,便随身披了一件驼色葛纱袍,启驾往毓庆宫而来。索额图、熊赐履、泰必图等几个部院大臣鹄立殿外恭候见驾,见他到来,便一溜儿跪下。

  康熙惬意地登上台阶,朝索额图笑笑,却见索额图异样地朝自己一望,不觉一怔,急步跨进殿内,却见鳌拜和杰书并排长跪在地,心中疑窦顿起,迟疑着停下了脚步,稳定一下情绪,若无其事地坐到中间的御椅上,淡淡一笑:“二位卿请平身说话。七叔请见,有什么事要奏啊?”
  杰书抬头看见康熙犀利的目光,畏缩地避了开去,跪下低头奏道:“苏克萨哈请守寝陵一案,奴才等已拟过,奏请圣上降旨。”康熙瞥一眼鳌拜,见鳌拜一本正经地站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知有异,缓了缓才说:“怎么‘奴才等’呢?朕不是只委了你吗?不过既然你等会议过,且读奏折给朕听。”杰书颤抖着展开折子,期期艾艾地读道:“兹奉旨事……方读半句,康熙手一摆打断了他:“朕的批语不劳你再念。你们打算怎么发落苏克萨哈?”是……”杰书叩头道:报天恩,却大肆狂吠,欺蔑主上……”“慢!”康熙颤声喝道:“朕没有听清楚,大声读!”他又惊又怒,咬牙道:“这么大的罪,该怎么处置呢?”

  杰书见康熙变了颜色,越发惊恐,回头看看鳌拜,鳌拜虽然笑嘻嘻地盯着他,眼睛里却露着凶光,不由想起那只捻断了腰的高脚银杯,遂硬着头皮奏道:“欺……欺蔑主上,理应以谋反论罪,凌迟处死,全家抄斩……”
  一言既出,偌大毓庆宫像古墓一般死寂,只有殿角一尊镀金西洋自鸣钟机械地“咔咔”响着。殿外跪着的部院大臣们面面相觑,索额图压着极其紧张的心情,小心窥听殿内的动静。
  康熙两手抓着椅背,捏出了汗水,才迫使自己没有拍案大骂,只稍微口吃地问:“苏……苏克萨哈请守先帝寝陵,不过言语激烈一点,怎么扯到谋反上头?再说,朕只是降旨叫你问一问,怎么连罪都定下来了?”
  杰书在底下连连叩着,只称:“这──这”,却无法回答。
  鳌拜看着这位王爷的窝囊相,心里暗自好笑,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到了。于是,将马蹄袖轻快地一甩,撩袍跪下,昂首奏道:“苏克萨哈辜负先帝托付之恩,不尊当今皇上,与谋反无异。此处分并无不当之处,奴才以为,议政王所奏甚合中允!”
  昨日开课,伍次友首篇讲的便是《中庸》。此时康熙冷笑道:“把人处以极刑,尚言‘中庸’。你读的是哪家圣贤的书?朕倒想知道,苏克萨哈与你有何仇隙,定要除掉他!”
  鳌拜稍一思忖朗声而对:“臣与苏克萨哈并无仇隙,只是秉公处置!”“好一份忠心!”康熙冷笑道。
  鳌拜也不叩头,长跪着将手一拱道:“似苏克萨哈这等贼臣若不重重处置,将来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康熙一掌击在龙案上,眼睛像要冒出火来:“欺君罔上的,眼前何尝没有!朕看苏克萨哈倒是还有点规矩!”

  鳌拜也火了,心想,今日就是说黑了日头,也得杀掉苏克萨哈,不然这一跟头要栽到底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起马蹄袖,挥舞着拳头道:“皇上莫非说我欺君?”一边说,一边气势汹汹地逼近御座。
  康熙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值差的侍卫孙殿臣也惊了一身冷汗,抢前一步挡在鳌拜与康熙之间。几乎与此同时,狼覃也跃了出来。
  侍立殿外的侍卫穆里玛、讷谟早听得明明白白,二人递了个眼色,各按腰刀跨进殿门。跪在地下的杰书不认识他们,忙喝道:“干什么?退下!”
  穆里玛一笑答道:“乾清宫侍卫穆里玛、讷谟前来侍驾!”
  康熙见两名侍卫进来,心头先是一松;一听是穆里玛,顿时感到事态严重,冷汗立刻渗出额头,断喝一声:“要你们侍什么驾,退下!”杰书也起身,铁青着脸喝斥:“你们是乾清宫的差,这里有你们什么事,出去!”

  皇帝和议政王都发了话,穆里玛、讷谟只好迟疑着站住,看鳌拜的示意行事。正在这时,听得殿外熊赐履高声奏道:“启奏皇上,侍卫魏东亭请见!”
  康熙精神忽然一振,厉声吩咐:“进来!”话音未落,魏东亭满头是汗,跨入殿内。穆里玛一见魏东亭便眼里冒火,横身一挡,却不知怎地魏东亭已经迅速地绕了过去。鳌拜回身来打量了一下这小伙子,格格一笑问道:“见皇上有什么事啊?”
  魏东亭好似没有听见,一个扎跪,对康熙道:“这么晚还不退朝,太皇太后,皇太后差奴才来看看。”
  康熙一摆手说道:“既来了,就先在这侍候着,待会儿一起回宫。”
  “扎──”魏东亭答应一声,然后站起身来,这才对鳌拜道:“回中堂的话,奉两宫懿旨,前来侍候万岁爷。”说罢大咧咧地从他身旁走过,径直站在康熙左侧,双眼炯炯有神地扫视着殿内。
  康熙安心了一点。他本想借此机会诛斩鳌拜,但见穆里玛、讷谟竟退至两侧赖着不去,而且都带着腰刀,心里筹思良久终觉势力太单,若真动起手来,成败难料。看鳌拜时,仍是一脸凶相,心里叹息一声:“只好先退一步了!”心里一冷静,说话也流畅了些:“不必如此浮躁嘛。朕意苏克萨哈即使有罪,也不至于就凌迟处死呀!”

  这一刻,鳌拜也迅速对形势作了估量,眼前就在这里大动干戈,杀掉康熙的把握是很小的。慢说有个魏东亭,就孙殿臣手下几下名侍卫亲兵都在外头廊下,如何能应付得了?况且殿外还站着索额图等一干武臣,他们岂肯袖手旁观?掂量了半晌,他左右瞧瞧回答道:“按律苏克萨哈是凌迟之罪,不过既然皇上悯恤,那就免了,改为斩刑!”
  康熙听鳌拜的话意有了缓和,暗暗舒了一口气:自己的安全问题不大了。但想到要杀苏克萨哈,却又断断不忍,只板着脸沉吟不语。跪在一旁的杰书是最知底细的,知道如果不杀苏克萨哈,纠缠下去说不定还要出大乱子,于是叩头道:“依臣遇见,就……处以绞决吧!”
  康熙身子晃了一下,咬紧牙根仍不说话。鳌拜狞笑道:“瞧着皇上和殿下的脸面,便宜他一个全尸!”说完也不跪拜,一个长揖说道:“臣这就去监刑!”回头对穆里玛、讷谟咆哮道:“混账小子!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我走?”一跺脚带着穆里玛叔侄扬长而去。
  瞧着鳌拜傲慢的身影去远,康熙气得浑身发软,方起身欲走,见杰书还俯伏着没敢动,便缓步踱了过去,冷冷说道:“杰书亲王,你抬起头来!”
  杰书惊恐地抬起头,躲闪着康熙的逼视,嗫嚅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康熙此时恨不得一脚踢死他,想了想,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你……跪安吧!”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5、寓静室抚琴寄深情 观天地论史说古今
( 本章字数:2449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康熙六年的夏至,是一个闷沉沉的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海子边的柳树枝儿一动不动直垂水面,时不时地可以听见街上传过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叫卖声:“香丝儿──麻糖哩──”“谁要贴饼油条麻花儿罗──”
  睡了中觉起来,给太后请过安,康熙便照老规矩,带了苏麻喇姑和魏东亭两个,乘小轿自神武门出来,悄悄往西直门内的索府上课。
  索府后宅便门有专门迎候康熙的仆人,是索额图家的二代家奴。他们虽早已老退了,却为办这件差使被重新起用。几个便衣侍卫就住在这里帮助照应,所以不需惊动府中其他的人,便可直入后宅内院。
  这是个很大的后花园,足有十几亩地,几座高低不等的凉亭散布在池水四周,极是错落有致,当中有一座压水拱桥直通池心。从玲珑剔透的假山绕过去,再经一曲折的石桥便到书房──伍次友就住在这里为康熙授课。

  三人行至桥上,就听到从书房内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一缕缕幽香在这山亭水石中间飘荡,真使人有如走入仙境之感。康熙止了步,三人站在桥上手扶石栏静聆琴音。
  那琴声时紧时慢,挑拨勾划,也说不清其中是个什么滋味,时而使人觉得飘飘欲仙,有凌空乘云之感,时而又觉得似有压在心头、排挤不出的郁闷,时而又使人感到如乍开闷笼般地轻松,反复咏叹余味无穷,但觉心中浊气一扫而空。
  魏东亭听了一阵,忽然轻轻碰了下康熙的衣袖,康熙回头看时,他正朝苏麻喇姑努嘴笑,康熙见苏麻喇姑呆呆地若有所思,低声问道:“婉娘,你在想什么?”
  苏麻喇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迟疑间红了脸笑道:“听琴,呗,有什么想头?”
  因为从未见过苏麻喇姑这副模样,康熙倒觉得诧异。旁边的魏东亭却笑道:“龙儿不必问,这是《诗经》上有的。注脚也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姐姐你说是么?”苏麻喇姑红了脸啐道:“你不是好人!教唆主子打趣人,看我回去不告诉孙嬷嬷!”

  伍次友听得窗外嘁嘁喳喳的人声,便住琴息香,站起身推开窗户笑道:“怪不得琴声有异,弦乖音谬,原来有人偷听,快请进屋来吧!”康熙一踏进门便问:“先生方才奏的什么曲子,我竟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琴声!”
  伍次友笑道:“什么好听,音无哀乐,听者有心,弹者何意呢!”一句话说得三人都笑了起来,各自心里想的却不一样。看龙儿、魏东亭怔怔地坐着不言语,伍次友倒觉好笑,便收拾一下桌上东西说道:“今儿接着讲《后汉书》,先从帝纪讲起。”
  这便算正式开课了。康熙坐好了,苏麻喇姑从架上取了《后汉书》来,摊在他面前,又分别给伍次友和康熙各斟了一杯凉茶,便与魏东亭一边一个斜坐在康熙两侧。
  伍次友简要地剖析了西汉致亡的原因,笑道:“班氏之《汉书》固可以下酒然据遇意看来,范晔之《后汉书》中也有不少篇章是绝妙好辞,可以永垂于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大损了他自己的声名。”
  康熙忙问:“文章岂有随人事而转的?”
  “有啊!”伍次友答道,这便是一个明证。范氏吃亏在一个‘傲’字上。他在狱中致诸侄的快信中曾炫耀自己的《后汉书》比《汉书》还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说《后汉书》里中等的篇章,也不次于贾谊的《过秦论》,连自己也选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这部奇书,自古史书中没有一部可与《后汉书》媲美的。“你们听听,他吹了多大的牛?若自视过高,反变为狂妄无知,其所以受人轻视,本源就在这里。这也实在是范晔自毁所致。”

  讲完这一过节儿,算是介绍了作者,接着便略陈帝纪世系,一个一个夹着自己的看法按史作了评介。讲到质帝八岁登极时,康熙眼中忽闪过一丝笑容,双手按膝,身子向前探了探,问道:“那不和当今皇上一个模样吗?”
  魏东亭知道这个典故,十分忌讳,连连递送眼色示意伍次友敷衍过去。伍次友哪里晓得这意思,啜了一口茶接着道:“这小皇帝聪颖过人,如能长成,必可成为一代令主……”魏东亭走过去给他续了茶,笑道:“伍先生,是不是串讲以后,再一个一个从头掰起?”伍次友早察觉出来,忙道:“小魏子也是这么鬼鬼祟祟的。先生讲书哪有你插口的理,岂不闻临文不讳?”
  康熙也笑道:“对!对!这有什么呢,质帝是质帝,当今圣上是当今圣上嘛!”魏东亭只好红了脸笑笑,坐下听讲。
  伍次友这才接着道:“惜乎,这位小皇帝锋芒太露,当面指斥大将军梁冀为‘跋扈将军’,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饼为饵,死于却非殿中……”他长叹一声道:“实在令人惋惜呀!”
  康熙听到这话,心中怦然乱跳,想前几天在毓庆宫和鳌拜廷争的情形,真有点后怕起来。
  伍次友见他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像是走了神的模样,便笑道:“咱们不讲这个人,接着讲桓帝罢。”康熙忙道:“不,不,我还想请问先生,那梁冀专横如此,既害了质帝,因何没有夺位自己当皇帝呢?”
  “因为当时清议初起。”伍次友笑道:“人们的口舌厉害得很!再加上东汉气数未尽,王莽前辙犹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顾忌。”
  康熙却不懂“清议”一词,忙问:“怎么个清议法?”伍次友笑道:“啊,清议就是大臣和百姓批评朝政的议论,就像熊东园弹劾鳌拜之‘政事纷更,法制未定’,我的‘论圈地乱国’,即是今日的‘清议’。后汉清议走了邪道,成了空谈。但质帝时,百官中尚有不少不畏死之士敢于大胆非议朝政。”

  康熙思忖了一刻,又问道:“即以质帝而论,欲除梁冀,何为上策?”
  伍次友不由诧异地望了一眼康熙,很奇怪他为什么揪住这个问题不放。沉思了一会儿方回答道:“审度当时时势,以梁冀之恶四面树敌,己触犯众怒,人心丧失。若能韬晦等待时机,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内蓄敢死勇猛之士,结纳贤臣,扶植清议,时机一到,诛一梁冀,只用几个力士便就可以了。可是,他太性急了,结果自己丢了性命。”康熙听着,不禁微笑颔首。

⊙━ 读书新体验 精彩看得见 ━⊙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6、耽风流明珠遇凶险 勤王事虎臣邀圣眷
( 本章字数:7061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下学时,正是未未时分,康熙一行仍由原路返回。张万强早就在神武门里候着了。魏东亭眼瞧着他们进了大内,才放心打马而去。
  天阴得厉害,闷得像在蒸笼里似的。西方狰狞可怖的黑云还在一层层压了过来,整个大街上一片阴沉沉的。魏东亭的住处在虎坊桥东的小巷里。一个极普通的两进四合院,除了两个当差的,十几个仆人和一个老门子,余下就没有人了。他在内务府一向极少与人来往,回到静悄悄的院子里,殊觉无聊,便脱了外边长衣练起功夫来。
  他的武功原是在奉天时跟着名侠朋少安习学的。这朋少安虽是师傅,其实年纪也并不大,是武当十代宗师野云道人的关门弟子,二十出头便已名震鄂豫。教了三年,朋少安要回南方游历,师徒才分手。因天气闷热。练了一趟形意拳,魏东亭已汗浸衣衫,他收势正欲沐浴,却见老门子进来回道:“外头明老爷来了,不知在哪里和人打架,头破脸肿的,要请见老爷呢。”
  魏东亭三步两步抢出二门,明珠已进了前头天井院内,身上衣服剐破几处,襟破肘露,脸上还有几处抓伤,情形很是狼狈。一个多月未见,原来风流飘逸的进士老爷出息得这般模样,魏东亭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道:“表台,你这新贵人这是怎么地了?”

  正打趣间,却见明珠身后还站着一位老人,发辫已经花白,袍子奈起一角扎进牛皮腰带里,玄色湖绸灯笼裤套在皮靴子里,他双目炯炯地站着,甚是威武。魏东亭顿觉眼前一亮,顾不得见札,上前一把握住老人的手道:“史大爷,你让我找得好苦!这一向都在哪里?鉴梅呢?”
  “贤弟!”明珠在旁摆摆手道:“咱们进屋谈!”魏东亭会意,对老门子说:“你到玉楼春弄一坛好酒来。我们亲戚多年不见了,今儿个得好好乐乐。”老门子答应着去了。

  三人走进西厢房坐定,明珠长叹一声,苦笑道:“贤弟,今日险些送了命!不是老英雄出手搭救,就完了!”
  原来这十几天明珠都住在嘉兴楼翠姑那里,今日早晨出去拜客,想回悦明店看看。这时天已过午,刚走到店门口,便见何桂柱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殷勤他说:“您老来了,里头有雅座,里边请!”
  何桂柱装模作样的当生客让明珠,倒使明珠如堕五里雾中。正迟疑问,明珠突然瞧见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坐在前店吃酒,看样子像是衙门里的人,斜着眼儿往这边瞧呢。他心知有异,口里道:“不得闲。”便想溜之大吉。

  不料刚转身便和一个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几个彪形大汉,已挡住去路,为首的是个四方白净脸的人,三角眼吊着不住抽动,两手卡腰格格冷笑道:“明老爷,你很聪明,何老板也挺机灵,那位伍先生是不是也这么有能耐呀?”旁边一个汉子馅笑着说:“还是讪谟老爷眼亮,差点让这小子溜了号!”见明珠已落网,店里的几个也都起身笑着围拢了上来。钠谟猛地一把提住明珠前胸,问道:“说!伍次友这几日往哪里去了?”
  明珠到此时,横了心,脖子一梗回答道:“你是什么人?我是有功名的!”
  “功名?”讷谟哈哈大笑,“你不就是个同进士吗?还做他娘的春梦呢,早让鳌中堂给革掉啦!”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听说拿了一个进士老爷,伸着脖子看得发呆,听讷谟说得有趣,便跟着哄笑。

  忽然人丛中挤出一个老者,伸手纂住了讷谟的手腕子,阴沉沉他说:“放手!”钠谟挣了两下,恰如被铁铸死了一般,挣脱不开,顿时脸涨得通红。他又惊又怒,喝道:“老杂种,关你的屁事!”
  明珠记注极好,一眼便认出老者就是西河沿演武卖艺的史龙彪,灵机一动挣开身来,指着钠谟叫道:“史大爷,这是一伙强人,您快救我!”
  其实不用他说,史龙彪也认识讷谟,抄苏克萨哈家时,就是讷谟带人守的门,史龙彪混在家人中才得溜出脱身。今日见讷谟在此,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下也不理会明珠,只问讷谟:“干吗欺侮良人,你是干什么的?”
  “说出来吓酥了你的骨头!”讷谟将胸脯一挺道:“老子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这会子奉了钧旨拿人,走了人犯,惟你是问!”
  史龙彪冷冷一笑,伸出手道:“凭证!”
  讷谟斜视一眼史龙彪,“噌”地从怀中抽出一札折子甩了过去道:“你自个儿睁开狗眼瞧瞧!”
  史龙彪接过瞧了一眼,双手“啪”地一合,“扑”地一声撕成两半,淡淡说道:“假的!”
  “你,你!”讷谟顿时怒火烧胸,一个黑虎掏心猛向史龙彪扑来。史龙彪不慌不忙,左臂一格将讷谟从旁甩过,顺势右掌向他后心一拍,说道:“小子!且学几年再来交手!”
  讷谟直冲出一丈开外才站住脚,唿哨一声叫道:“都上!”
  跟讷谟来的十几个便衣军汉听得号令一齐出手扑向史龙彪。史龙彪一个“懒扎衣”掠倒了前头三个人;一手拽了明珠,一手随意挥洒夺路而出。两个人进城在人群中混到现在,眼看日幕人稀、明珠才拉着史龙彪来投奔魏东亭。

  听了明珠这般如此一说,魏东亭半晌没有言语。史龙彪见他踌躇,笑道:“贤侄啊,我知道你这里也非安全之地,天一断黑,我们就走了。”正说着,老门子已买酒回来,在桌上布了几样点心便自退下。魏东亭一边斟酒,一边笑道:“老伯说什么话,等您盼您,寻您找您到现在已五年多了。这几年你们怎么过来的,怎地不来见我呢?”
  “说起来,苦啊!”史龙彪叹息一声,陷入深深回忆之中,“那次西河沿见面,你去寻车子,不一会儿,穆里玛的马队漫地卷了过来,膛着林子搜拿。鉴梅当时见情形不妙,就催我快逃……她面色惊得煞白,直到如今,我一作梦,就在我眼前晃……
  “鉴梅对我说:‘您不逃两人谁也走不脱。您走了我或许还可慢慢设法逃脱!’说完就上了树,把杨树叶子晃导哗哗直响。
  “我急得出了一身汗,真是无计可施,听着马队越逼越近,心一横就直奔西北方向,钻出树丛半里地光景,就听后头人嚷马叫,喊道:‘拿住了,在树上!’
  “我正要起身再逃,忽见前面伏兵都立起身来奔向鉴梅那儿,我才知道这片林子早被团团包围了。此时单枪匹马,武功再高也是用。我一刻也不敢耽搁,便顺着沙窝的草棵子跑出河沿,还听到后头有人高喊:‘老家伙在那边,快追呀!’
  “当时,我顾不得春水刺骨,便赶紧跳河游过对岸,刚爬上堤岸,就听马蹄声杂乱,已绕过桥追来。我施了轻功,几个箭窜到官道上。当时正是早春,庄稼都没起来,搭眼一看,能望出一里地以外,这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讲到此,史龙彪舒了一口气,端起一大杯酒瞧也不瞧就喝了下去,接着又道:“正在慌张无计时,隐约听西边当当锣响。当时身上衣服湿透,实在不像人样,心想这必是位过往官员,与其让穆里玛拿住,还不如投官求告,便直向正西飞奔……”
  “那是谁呢?”明珠听得头上冒汗,担心地问道。
  “苏克萨哈中堂,”史龙彪答道,言下不胜感慨,“他见我湿淋淋地跑来跪在轿前,就问我是什么人,为何这等狼狈。我只说是卖艺的,后边有歹人追赶——话说不及,马队就到了。领头的上去给苏大人请安,说是拿贼,向苏大人要我。苏大人问明是穆里玛的人,便板着脸不肯放,就把我带回府中。
  “当天下午,苏大人在后庭审我,问明了情由,倒沉吟了半晌,后来说:‘你既有武艺,且留我这里,教教家里子弟,待有机会,我给你寻个出身。’从此我就留在苏府做了教头。”
  “那鉴梅呢?”魏东亭急切地问道,“后来您见着她了?”
  “没有。”史龙彪扶掌叹息,“苏中堂说鳌中堂总寻他的事,劝我少出去,我也不忍连累他,后来几次悄悄变装出来,打听得鉴梅似乎进了鳌府。侯门如海,再详细的就不知道了……你这里我倒知道,又想何苦多一人烦恼,就没来寻你。不想苏府也遭了大难,几乎杀了满门。我带着他的小儿子常寿就跑出来了。——不管怎样,我总要对得起他。”
  魏东亭听着史龙彪话音儿似乎意犹未尽,想开口问他进京的目的,又摇摇头没有张口。明珠忍不住问道:“苏家公子现在在哪里呢?”
  “我把他藏在乡下了。”史龙彪说到这里便不再吭声,魏东亭也难以再问,只闷坐吃酒。良久魏东亭才打起精神道:“史老伯脱得大难,又救了明珠弟,今日聚会实在难得,咱们捡高兴的说罢!”
  话虽这样说,但他心中终究有事,难以引起兴头来。史龙彪以为他是乏了,便道:“你也累了,今天早些安息了吧!”魏东亭一笑道:“我不是累,我在想一件事,那鳌拜怎么知道伍先生还在北京,又派人去抓他呢,”

  史龙彪不知这件事的头尾,自然无法回答,明珠低头思忖一会儿:“噢,表弟,鳌拜抄了苏中堂的家,抄出大哥的卷子,能不疑心?”
  一语提醒,魏东亭也恍然大悟,忽又想到何桂柱,心头又是一紧,他面色阴沉,正想起身去处置此事,老门子进来禀道:“大爷,外头张公公来了呢。”魏东亭急忙说了句“二位宽坐用酒,我去去就来。”便出了西厢来至前庭。
  张万强与魏东亭熟不拘礼。魏东亭进来时见他正坐着吃茶,便笑道:“后面有两个朋友,又是好酒,公公何妨同坐一醉呢!”张万强扯着公鸭嗓子笑道:“今日可没功夫,改日再扰吧。”
  魏东亭落座笑道:“半夜来访,必有要事罗!”张万强见老门子到后边去了,径自起身,面南背北站定,轻声说道:“奉密诏——”话虽轻,魏东亭犹如电击雷鸣,他急忙起身趋步向前,撩袍便欲跪下。
  张万强道:“万岁有旨,免礼听宣——奉密旨:着御前六品侍卫魏三亭即刻入宫,在文华殿觐见,钦此!”
  魏东亭万分惊讶:“从没有这样的例子!再说此刻宫门已经上锁了,公公别是取笑罢?”
  “这确是异常。”张万强凛然道:“谁敢拿这个取笑!入宫之事也无须多虑,咱们去吧。”魏东亭急忙到后院关照史、明二人,进内屋披挂齐整,系了腰刀,吩咐老门子好生照顾客人吃酒,便随张万强打马直奔紫禁城。

  夜已深了,天黑得象墨染一般,雷声一阵一阵滚动着由远及近,闪电在云缝中跳动着,凉飒飒的风横扫而过,卷起地下的浮尘直扑人面,顿时吹净了魏东亭一身燥热。风滚雷动之后,又是一片寂静,只是不时地夹着从小巷保处传来凄凉漫长的叫卖声,更增加了暗夜的神秘惑。
  一个皇宫净身奴,一个御前青年侍卫,二人骑马并辔而行,默不作声。张万强在夜色中不时侧身瞟一眼魏东亭,但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偶尔电划长空,宇宙通明雪亮,才看见魏东亭毫无表情的面孔正如一尊石刻似地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霎时这石雕又沉入更黑暗的模糊之中。张万强不由心中暗想:“这个人是厉害得很。比起铁丐,有其刚而无其俗,怪不得熊赐履、索额图百般夸奖,这份沉稳神气就是贵人之相!”
  其实魏东亭此时并不像张万强想的那样,他正在胡思乱想:“这次觐见选在这时,可见非同小可,定与鳌拜有关。我一个小小侍卫能办什么差使呢?此刻,何桂柱在哪里呢,他深知万岁行踪,如果他有不测,能靠得住吗,是给他换一处地方呢,还是杀掉他灭口呢?……这事鉴梅若知,会怎样想。他现在不知怎样——咳,我怎么想到这里了!”
  正走着,忽听前头有人大声喝问:“什么人?此地非奉特旨不得乘轿骑马!”恍然间,魏东亭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五凤楼下。这时天上已开始稀稀落落地洒下雨点子,打在紫禁城前青砖地上发出时紧时慢的沙沙声。

  两人下了马,那人已带着几个人提着灯笼过来,原来是个中年内侍。见是张万强,忙赔笑道:“张公公,刘贵给您请安了。这么晚,哪去呀?”张万强从怀中取出金令箭在灯下一晃,傲然说道:“万岁特旨,宣见魏东亭。”刘贵会意,不言声将二人领至右掖门,便让了进去。
  不料到景运门,二人被一群巡夜内监侍卫拉住:“喂!干什么的?宫门已经上锁,闲杂人等无论是准,都不许进入大内!”
  张万强抬头看时,几盏玻璃灯照得分明,为首的乃是二等侍卫穆里玛、讷谟,披着油衣站在雨地里拦住了去路。张万强忙走上前去,赔笑道:“皇上在文华殿披阅奏章,传魏东亭侍卫至各部调取加急奏章,下雨误了一会儿功夫……”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卷东西在灯下晃了晃。
  “假话!”话犹未了,讷谟喝道:“我就在文华殿当差,怎么没听降旨?”张万强忙道:“皇上晚膳前在养心殿吩咐的,岂敢有假!”穆里玛蛮横他说道:“乾清门没接到放行牌于,谁也不许通行,叫他明个儿再来吧!”

  张万强正感为难,魏东亭在旁冷冷说道:“皇上召见的是我,当然不必叫你知道。”穆里玛回过头说道:“一个小小六品侍卫,挡了你的驾,明儿我自向皇上请罪。”
  “你难当其罪!”魏东亭冷笑着:“提高嗓音喝道:“你们谁敢抗旨?张公公,咱们进!”说完一把拉着张万强便要硬闯。
  穆里玛大喝一声:“谁敢!”手一挥,十几个侍卫“咆啦”一声散开,站成扇面形向他二人逼近。魏东亭也“赠”地拔出腰刀,摆好架势迎敌。一阵大雨兜头落下,闪电忽地一亮照向这一触即发的阵势。
  正在骑虎难下,景运门内忽有人喊道:“张万强,你是怎么啦,皇上叫你传魏东亭,你磨蹭什么?”
  众人听了,回头看时,却是孙殿臣从雨地里气喘吁吁跑来,似乎没有看见双方正剑拔弯张,他拨开人丛一把拉了魏东亭便进去了。穆里玛气急败坏,喝斥讷谟道:“蠢东西,还不快去侍候皇上!”讷谟“扎——”地答应了一声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天上的雷响得令人恐怖,闪电时而像幡嫡虬枝,时则如金蛇行空,陡地从云缝后窜出来,将阴森森的紫禁城照得一片惨白。青砖地上的积水被雨点打起大片大片的水泡儿。哗哗的雨声和不时轰轰作响的霹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宇宙间什么都不存在了。
  文华殿正门半开,里边烛光闪闪,却不见有许多侍从,只有两排卫士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地里。魏东亭踏上丹墀,脱下油衣抖了抖水,解下腰刀一并放在廊下,然后一个扎跪,高声报道:“六品御前侍卫魏东亭觐见圣上!”稍一顿,只听殿内康熙厉声吩咐:“进来!”魏东亭闪身进殿,按规定觐见的礼节向康熙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然后抬起头来。
  康熙端坐受礼,一脸庄重之色。熊赐履、索额图跪在一旁,也是一语不发,静听康熙皇帝诏谕。

  康熙却先不说话,慢慢地站起身来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踱步,借着烛光打量匍伏在地上的魏东亭,魏东亭衣服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淋下的水悄然淌在地下,偶尔一个明闪照在身上,正像一只铁铸的蟾蜍。
  “魏东亭,朕待你如何?”
  听到这话,魏东亭结结实实碰了三个响头答道:“奴才出身包衣贱奴,数世受恩于朝廷,皇上待臣更有天高地厚之恩,奴才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朕有为难之事,”康熙吐了口气又问道:“你愿冒死为朕办差么?”
  “愿!奴才生当效忠,死当尽节!”
  “好!”康熙与索额图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道:“朕深知你。索额图、熊赐履也以身家性命保你可以肝胆相托。”魏东亭看了看毫无表情的熊、索二人,叩头答道:“此乃帝心错爱,二位大人的谬荐,奴才只要有一息尚存、定要竭尽驾钝之力,效命圣上!”

  康熙回头看了看索额图和熊赐履,二人忙叩首回礼。康熙便回身解下身上佩剑,郑重他说道:“宝刀赠与勇士,愿你不负朕心!”
  魏东亭哽咽着答声:“谢恩!”热泪流下双腮,胸中涌出阵阵酸热,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颤抖着的双手,要接这御赐的宝剑,不料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他,亲自将剑佩于他的腰间,一面问道:“你是六品职分,”魏东亭正要回话,康熙已退回原座,大声道:“记档!魏东亭宿卫侍从有功,着晋为三等御前带刀侍卫,随朕朝会出入宫禁,剑甲不解!”
  熊赐履、索额图在旁感动得热泪夺眶而出,伏地称道:“万岁!”早有太监捧出三等侍卫服色花翎顶戴当场颁赐过了。
  康熙也觉得眼睛有些潮湿,别过头去,起身步出殿外,在淙淙大雨中仰望着深不可测的天空,他沉思道:上天的愤怒和咆哮,是在恼怒朕这个“天子”的不肖呢,还是惩戒权臣恶吏的罪孽呢?纷杂的国事涌现在他的面前:青州暴民于七之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去;吴三桂等汉臣外藩坐拥重兵、煮盐铸铜其心难测;郑成功父子虎踞台湾不肯归顺;江南遗老一个个硬着脖子立志不食大清之粟……这一个一个的难题几年来压在他的心头无从排遣。大雨的冲洗,使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伍次友与熊赐履虽然学不同道,却都讲出了朕的心事;心腹之患未除,则肘腋之疾必然为虞,一个措置不当,万乘之君求为一匹夫也不可得。”

  一阵狂风吹来,康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肩头,忽觉身后有人为他披上风衣,回头一看,竟是鳌拜的从子侍卫讷谟!他心中一惊,问道:“你来做什么?”
  讷谟忙后退一步,在雨地打个千儿道:“老大的雨,主子站在外头,小心着凉!”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康熙看得分明,讷谟竟是手按腰刀回话,心中猛地一悸,忙道:“你退下吧,朕进殿就是。”回头看时,魏东亭早雄纠纠侍立在身后了。讷谟诺诺奎声地退了下去。康熙走进殿来,掏出怀中金表看了看,已是戊未亥初时分。刚才的情景,颇使他惊悸不安,但脸上却毫不带出,见几个人都还跪着,摆摆手吩咐道:“魏东亭,朕委你办的差,你们可至索额图府中计议,宫中不是什么好地方,”说完,便传旨起驾回宫。魏东亭正要护送,康熙大声说道:“孙殿臣,你带一哨亲兵侍候朕。你们几个去吧!”
  一道闪电,急速掠过,将殿内外照得通明如昼,几乎在同时,便是一声炸雷。电闪雷鸣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接着便是刷刷的大雨,倾盆而下,敲打着寂静的禁宫。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7、议大事忠良奉密诏 谋篡位奸佞施毒计
( 本章字数:5929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虽然康熙下昏,不许他们护侍,可魏东亭怎能放心呢。他暗暗跟从御驾,直过了乾清门,见康熙已平安进了永巷,方才转出午门,打马飞奔索额图府。
  索额图尚未回来,但门上的人掌着灯,显然在等候着,见魏东亭深夜造访,都觉意外。门上领头的戈什哈赵逢春连忙迎出来笑道:“魏爷好兴致,这个时候,还来!大人出去还没回来呢!”魏东亭笑道:“没回来我就候着。”说着,便往里边走。
  赵逢春嗫嚅道:“大人今夜说不定就不回来了。”魏东亭心里暗笑,一边脱去油衣抖水,一边道:“未必回来,那你们等谁呀?”赵逢春被问得无话可讲,忙笑着说:“大人既要等,就请到这边房里来,换换湿衣服,兄弟聊备水酒,以消长夜。”魏东亭只好随他进了西门房。

  刚换了干衣服,便听大门外有了动静,赵逢春见他侧着耳朵听,笑道:“哪里便回来了!来来来,烫酒烫酒!”正乱时,听得外头索额图吩咐门上:”今晚我要与熊大人长谈,除魏军门外,一概不见!”
  魏东亭笑着对赵逢春说:“难为怀遮掩!今晚后堂宴会,却也有鄙人大名在内呢。”赵逢春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不知,请多恕罪。”
  索额图、熊赐履、魏东亭落座在丰盛的筵席前,一边随意吃酒,一边开始了密议。
  索额图手按酒杯,压低嗓门道:“鳌拜恃功欺君,擅戮大臣,其心叵测!圣上百般抚慰,望其改恶从善而终不悔悟。我奉圣上密诏,总司除奸之重任。”熊魏二人忙低声回答:“惟大人之命是从!”
  魏东亭饮了一口酒,问道:“圣上何不明降谕旨,公布他的不赦之罪,将其明正典刑?”熊赐履沉思道:“这不成。鳌拜此时权高势大,内外乙腹密如罗网,即是南方统兵将士也多有他的门生故吏。明发诏谕,要是他不肯奉诏,激起事端,后果不堪设想……更可虑的——”说到这时便不言语。索额图忙道:“东园,我等既图军国大事,便当以精诚相见,千万不能有所顾忌。”
  熊赐履站起身来,以手指沾酒在桌上划了“吴、耿、尚”三个大字,又一挥抹掉,问道:“兄弟愚见,不知以为然否?”
  索额图连连点头,魏东亭却不以为然:“此虑似嫌太远,须知平西王虽与鳌拜互有勾结,其实各有异志。擒诛鳌拜去一政敌,怕正是他盼之不及的呢!”

  熊赐履心想,这也是一面理儿,但怎样才能既诛除鳌拜,又不至引起各方的不安呢?想了许久,不得要领,于是笑道:“当日关汉卿有小令云:‘髡鸦,脸霞,屈杀了将陪嫁。规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交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她,倒了葡萄架……’”说完三个人齐声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索额图埋怨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取笑。”魏东亭忙道:“虽是取笑,却也是实话,咱们就是商议怎样既要‘得他’,又不能‘倒了葡萄架’。”一句话说得大家又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魏东亭起身踱了两步道:“以在下拙见,似有上中下三策。”
  索额图眼一亮向椅上一靠道:“愿闻其详。”
  “一”,魏东亭道:“精选侠义烈士,乘其不备之时掩而杀之。事成则由皇上降旨明布其罪,事败则由我一身当咎,此乃上策。”
  索额图摇头道:“鳌拜身怀绝技,武功高强;扈从如云,戒备森严,况且一时之间我们也难以募得许多勇士,如若万一不成,再生别计更不易成功。这是险着。”熊赐履道:“请讲中策”。
  “由索大人置酒伪称为母祝寿,邀其入府,用毒酒鸩杀了他!”
  索额图蹙眉道:“兄弟倒也想过此计策。不过鳌拜素来诡诈多疑,兄弟我自己做寿,两次邀请均不赴宴。如其肯来,那倒是好。”熊赐履笑道:“请讲下策听听何妨?”
  魏东亭道:“由圣上择一节日,大宴群臣于宫中,待他入朝赴宴时,突发明诏,着殿前侍卫掩而执之——就这么一刀!”他下手用力一切,“不信谁敢异议!”
  索额图轻拍桌面答道:“殿前侍卫中他的亲信昆多,倘若反戈向上,恐圣上危矣!”熊赐履喷一口烟道:“这也是不成的。”

  三计皆不可用,魏东亭很是扫兴,呆呆坐下,忽然心里一动,说道:“不由圣上明诏,二位哪个敢摔杯为令,魏东亭甘冒万死诛此国贼!”
  “这叫鸿门宴,有点意思了。”索额图微笑道:“兄弟便愿做这摔杯之人。”话音刚落,熊赐履连连摇手道:“使不得!这叫不问而斩,擅杀大臣。朝臣难免议论圣上,也是要‘倒了葡萄架’的。”
  魏东亭甚觉窝囊,冷冷问道:“那么依大人之见呢?”
  熊赐履夹起桌上鱼翅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好一会才道:“鳌拜虽有司马昭之心,但要数说他叛逆的实迹却是甚少。掩杀之计从眼下说,一定会弄乱朝纲,这就所失大多——还是要想法子在‘拿’字上下功夫,审明实据,诏告大下,明正典刑才是万全之策。”

  这确是老成谋国之言。索额图听得不住点头,寻思一阵,问魏东亭道:“虎臣,圣上欲除鳌拜,这是定下了;鳌拜现对圣上究竟是怎样想的?知已而不知彼,非全胜之道啊!”魏东亭答道:“鳌拜视圣上如无知小儿,篡弑之心肯定是有的。”
  熊赐履拊掌笑道:“着!这句话后半句乃是废话,前半句却大有用场。”一句话说得二人诧异,索额图笑道:“老夫子请批讲清楚。”
  “鳌拜自视甚高,此是他致命之处。”熊赐履道:“彼视我主力无知小儿,何妨将计就计,佯示彼以无知,乘其不备,掩而执之,付有司审明罪条,以律治罪。”
  魏东亭目光炯炯,问道:“怎么着手呢?”
  熊赐履方欲答话,索额图忽然兴奋地将双手一合道:“有了!可否由虎臣暗地选少年子弟,专陪皇上作童子游戏,比如作布库什么的。鳌拜必不为备,乘其落单之时,或于朝路,或于殿中——”他双手猛地一卡,“还怕他飞了不成?”
  “嗯,好。此计甚佳。”熊赐履点头笑道。“然有几处尚须未雨绸缪。一,宫中人事冗杂,千万不可声张,我们三人也须共同发誓;二,慎选人员,宁精勿滥;三,要周密策划,一旦时机成熟,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速擒拿。——一旦事情有变,我三人同受其戮,决无怨言。”他扳着指头一件一件说完,目光如电,盯着索额图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索额图听后,屏常兴奋,眼中放出异彩,腾地站起身来,从桌上捡起三支木箸,一人分发一支,自己正了衣冠,屈膝长跪。见他如此庄重,熊、魏二人跟着也跪在身后,但听索额图发誓道:“臣等恭奉圣上密谕,共商大计,扫除奸贼,匡扶大清,若有异心,犹如此箸!”
  说完,“咔”地一声折断了筷子,将断筷蘸了烛油焚着了。魏、熊二人也都如法盟了誓。三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筷子燃成灰烬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讷谟当夜离开了康熙。心头仍在突突乱跳。他手按腰刀在雨地里徘徊,一再追忆当时的情景:我拔腰刀时,康熙到底瞧见了没有呢?”

  冰冷的雨水浇得他全身湿透,衣服都贴在肉上,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哆嗦,“万一他瞧见,又装作没瞧见呢?”他不敢往下想了,折身向景运门急走过去。穆里玛早在那里候着他,见他过来,没好气地问:“你到哪儿挺尸去啦?都听到了些什么?”讷谟只吁了口气,摇头道:“雨太大,又有雷声……好像是说姓魏的小子从驾有功,晋了个三等侍卫。”
  穆里玛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都有谁在?”
  “看不清楚,”讷谟摇头道,“见有两个人,一个是熊赐履大人,还有一个躲在烛影后边,恍恍惚惚的。”穆里玛道:“你就在这守着,不信他们不打这儿过!我去禀告中堂。”
  讷谟口里答应“是”,待穆里玛一去,便带了众人到乾清门东的几间配房里躲雨去了。他并不是累,也不是怕冷,一是心里生气,二是他也实在怕再见到方才那二位大臣——方才他欲行刺康熙时,就曾瞧见熊赐履和魏东亭出来,才急中生智,解下油衣给康熙披上的。闪电下,魏东亭的那副架势至今还在他眼前晃动。他实在怕再见到他们。
  约莫一个时辰后,雨小一点了,穆里玛走来唤他:“走吧,中堂在家里等着回话呢!”讷谟说:“他们还没过去嘛。”穆里玛不耐烦他说:“不用等了。中堂已经知道都是谁了!”

  回到鳌府,鳌拜、班布尔善,济世、塞本得,葛褚哈、泰必图、阿思哈等人正在后花厅里坐着,有的捧着茶杯吃茶,有的拿着烟袋吸烟,满厅里云雾缭绕。
  见他叔侄进来,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仍是鳌拜先开了口:“这么大雨,皇上召见姓魏的,说了些什么啊?”
  穆里玛回头看讷谟。讷谟心里七上八下的,停了好一阵子才回道:“没什么大事,好象说因他从驾有功,升迁为二等侍卫……”
  鳌拜感到有些意外,便又追了一句:“他们别的没讲什么?”讷谟摇头道:+听不清楚,不像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鳌拜点头道:“嗯,你们也坐下吧。”
  班布尔善捧着水烟袋摇头道:“这事一定与中堂有关。”他笑了笑,扫视一眼屋里的人,接着道,“咱们倒不妨来揣摩一下,黑天没日头,叫上熊赐履、索额图召见一个包衣奴才,老三也实在大煞费心思了。”
  一句“老三”叫出了口,座中人无不变貌失色,连鳌拜也觉得很不习惯。讷谟惊骇之余,反倒舒了一口气,他今晚在文华殿前行刺康熙,并未得到鳌拜的首肯,实在是当时条件太好,灵机一动陡起的杀心,并未思及后果。现在班布尔善的一句“老三”出口,他便明白,这也不过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宽慰之余又感到奇怪,这班布尔善自己便是皇室宗亲,皇帝完了,他有什么好处,何苦也泡在这性命攸关的事儿里头?
  见众人并无反应,班布尔善索性放肆他讲起来:“自古致危之道有三,中堂具而备之,如不早作打算……”
  “老兄,”济世放下鼻烟壶,欠身说道:“请道其详。”

  班布尔善见鳌拜一声不响,专心聆听,便接着道:“功盖天下者不赏——并不是不想赏,实在是无物可赏,只好赐死;威震其主者身危——其实只要内心相安,也就可以不危。臣强而主弱,就难得相容了;权过造比者不祥——是遭了造化的忌,权柄越过了主子,主子便要除掉你。”
  旁坐的泰必图暗暗佩服:“这老儿读过几本书,肚里有货儿。”却也被他这句话吓得狂跳几下,脱口而出问道:“难道就没有解救之法?”
  “有啊,”班布尔善冷笑一声,“解兵权,散余财,辞官爵,返故里,可保为富家翁。”
  “这只能保得一时,”济世摇头道,“过不上一年半载,不知哪一位大老爷兴起,列你几条罪状,不死也得流放到乌里雅苏台!”
  “依你二位的话,”鳌拜冷笑一声道,“兄弟只好坐而待毙了!”
  班布尔善接口便道:“坐则待毙,不坐便不毙。”
  鳌拜道:“好!怎么个‘不坐’法?”
  班布尔善来到桌前,提笔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攥起手来道:“兄弟已有良方,诸位也请各自写了,大家再伸出手来看。”
  鳌拜率先起身接过笔,不假思索地在左手心一挥而就,绷着脸坐下,接着几个人也都次第写了。轮到泰必图,先在左手心抖抖索索写了一个字,想想不妥,又左手提笔在右手心写了一个+隐”字方才将笔放下。

  九个人一齐凑到灯下伸出手来,却见一色儿都是“杀”字,不由得相视一笑,鳌拜顿觉得精神一振,大声吩咐道:“摆酒!”
  斑布尔善忙道:+惊动的人多了!不如叫贵府戏班子来演唱一番,咱们只管喝茶议事。”
  这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议事会,西花厅外是淙淙大雨,疾雷闪电不时划破夜空,隔岸的水榭上铮铮嘣嘣的琵琶声和着清脆的歌声,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屋里众人还不时地被妖柔的曲调声所吸引:
  ……多亏了散宜生定下了烟花计,
  献上个兴周灭商的女妖娃。
  一霎时蚊龙挣断了金枷锁,
  他敢就摇头摆尾入烟霞……
  济世翘着二郎腿一摆一摆地拍着板眼,听到这里,不由叹道:“这调子虽俗,说得可也真切到了十分——蛟龙挣断了金枷锁,好!”
  “贴切之至,”班布尔善点头道,“只可惜当今再定‘烟花计’怕是不成的了。”
  穆里玛嘿嘿一笑说道:“老三才十四,怕还不懂风月呢。”
  鳌拜瞪了他一眼:“你除了通风月,还知道什么?”穆里玛红着脸一声不敢言。班布尔善见他脸色尴尬,便道:“不要听戏了,咱们赶紧议正经事吧。”
  济世咳了一声,笑道:“班公方才论述了‘三危’,兄弟听了真有点毛骨悚然。既然我等所见略同,请班公再讲讲怎样着手吧!”班布尔善道:“无外乎‘废、毒、禅’三个字。穆里玛想了想,扑哧一声笑道:“废和禅还不是一码事?”
  “岂止不同?”班布尔善笑道:“差得简直太远了。‘废’与‘毒’之后,所立的仍是爱新觉罗氏;‘禅’就是禅让。到那时,鳌公就得出来收拾残局了。”鳌拜连忙起身对座中诸客团团一揖,道:“实因当今圣上昏幼无知,受蒙于群小,见忌于功臣,鳌拜欲行大计,并非为我一姓一己之荣。愚以为‘禅’字可以免议。况且,鳌拜世受皇恩,于心何忍?”
  济世朗声说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中堂不可操妇人之仁,误了天下苍生!”鳌拜转身盯着班布尔善道:“自古龙风有种,鳌拜德薄能鲜,出身微未,还是我们公推一人为主好些。”
  班布尔善见他如此装腔作势,生搬硬套三国,暗中好笑:“陈胜为王。曾云:‘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今中堂之处境退则不生,进则可成,并无抉择余地,况中堂总揽朝纲,天与人归,又何必疑虑重重!”一番慷慨陈词,说得人人精神抖数,鳌拜也听得入了神。

  穆里玛一想到鳌拜登宝,自己起码能弄个郡王,觉得浑身燥热,将袖子一挽,先说了一声:“好!”但见鳌拜不动声色,倒不敢再接着胡说了。
  鳌拜不吭声,算是默许,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禅”。此时人们才意识到,班布尔善确实是久已蓄谋,胸有成竹,都佩服他的工于心计。
  班布尔善朝泰必图点头笑道:“这也罢了,不论用什么法子,成功便好,就眼前而论,我以为要急办三件事。”鳌拜忙道:“请讲。”
  “第一,”班布尔善眯着眼,伸手屈下食指,“中堂可修书三封,分寄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微露对朝廷不满之意,点到即可,不必深言。”他慢慢屈下中指:“其二,巡防衙门掌着禁宫外守卫大权,还有九门提督吴六一,要派妥当的人去收买他,即使不能为我所用,能守中立便好!再其三——”他又屈下拇指,“乾清宫是老三处置军务、政务重地,宿卫侍臣,一定要派最靠得住的人去。”
  济世柑掌而笑,说道:“可谓神算无遗!有此三条,不论大事缓行急行,大权在握,胜券可操。”
  “至于,‘大事’如何着手,还需再议,今晚是难以说完的了。”班布尔善说罢目视鳌拜。鳌拜会意,便向厅前临水一边推开了所有窗子,亲手卷起了湘竹长帘。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8、皇恩重侍女明心志 友情厚铁丐逢圣君
( 本章字数:5851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康熙由太监张万强和侍卫孙殿臣护卫着回到养心殿,早有苏麻喇姑冒雨接了。想起方才情景,康熙有点后怕,又颇有点得意。紧张、兴奋、焦躁,激动,各种情绪在心中搅动,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俱全。苏麻喇姑为他除了冠服,只穿一件石青夹纱褂,上面缀着白檀马尾钮带,顿时觉得身心舒展了不少,跟着凉鞋踱了几步,躺倒在软榻上,头枕双手。目光炯炯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
  苏麻喇姑在一旁看着,心想:“十四岁的人,便这等深沉老练,多亏伍先生教授有方……”她也站着出了一会神,连康熙唤她也不曾听见。
  康熙正要再叫。却见苏麻喇姑上身穿着太后赐的杏黄坎肩,荷绿色长裙,在微红的宫灯下显得格外风姿绰约,神态俊逸。手里摆弄着素红纱绢默默沉思,俨然一枝临风芍药,不禁看呆了。他第一次想到,这个平日冷峻泼辣的女郎,有时竟也如此温柔可人:“我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为什么不可以……”想到这里,康熙觉得心跳气喘,又轻声叫道:“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一怔,回身走近康熙,问道:“万岁爷,是不是有点冷?”说着顺手拉起一床夹被要给他盖上,康熙却轻轻地推开了,热烈地注视着她,说道:“阿苏,你坐这儿。”
  那灼热的目光,任何人都会明白它的意义。苏麻喇姑顿时慌得心怦怦直跳,低声说道:“奴才不敢……”康熙一把拉过她的纤手,轻轻抚摸着道:“这里没人,你只管坐下。”
  苏麻喇姑既不能嗔又不能躲,张惶地四面看看,宫女们早已躲得远远的了,只好红着脸挨着康熙身子坐下了。

  好一阵两人都没说话,只听殿外的雨刷刷地下,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康熙拉着他的手坐起身来,轻声问道:“阿苏,你在想什么,”
  苏麻喇姑这时已镇定了许多,略顿一下答道:“奴才在想一直诗。”“哦?”康熙坐直了身子,“你倒吟给朕听。”
  苏麻喇姑略一沉吟,低声吟道: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
  行行复行行,辗转犹含情。
  含情一回首,比我窗前柳,
  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
  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鹅。
  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
  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
  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
  悲哉两泪绝,从此终天别……
  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
  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
  手裂湘裙裙,泣寄稿砧书。
  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
  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
  愿作罗藤枝,攀树死不休。
  死变无别语,愿葬君家土。
  倘化断肠花,优得生君家!


  康熙原是满腔的爱恋情思,竟被这首诗洗得一干二净。他松开了手,起身来望着殿外凄风苦雨,不禁黯然泪下,良久方问道:“这诗是哪里听来的?”
  苏麻喇姑嗫嚅了一下才道:“伍先生说这诗见于《永乐大典》,题目‘李芳树刺血诗’,无出处,也没注朝代,李芳树其人无传无记,只是缠绵悱恻,千回百折之情思,颇能动人心肠。”
  “伍先生的高风亮节,实在令人敬佩。”康熙叹道:“听你所言,象是倾心于他,能否从实对朕说说。”苏麻喇姑红着脸不言语,半晌才道:“奴才并无自择之权,惟圣命是听。”康熙点头叹道:”方才是朕失态了,一旦为朕所幸,你和伍先生都会遗憾终生、岂非朕之罪孽——不过这种诗格调过于凄怆,非福寿之语,你也不必常吟才好。唉……”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长叹了一声。
  苏麻喇姑屈身跪下道:“万岁爷德高如山恩深如海,只是奴才身在旗籍……”
  “哦,不必说了。”苏麻喇姑尚未说完,康熙便摆手让她起来,“祖宗旧训,也并非不可改动。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不是汉人,他不是也做了额驸!自今而后,你就叫婉娘好了。这是汉人的名字。”此时,苏麻喇姑真是感激涕零,“奴才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主子恩典。”
  “这事儿暂放一下吧。”康熙忽然想起,说道:“朕还有一件差使要你去办。”苏麻喇姑一听有正经差使,便欲跪听,康熙笑道:“不用这些规矩了。跪来跪去的,怎么说事情?”苏麻喇姑抿嘴一笑立起了身子。
  康熙端起桌上凉茶喝了两口说:“马上又要开科了,听伍先生的意思还要应试。你要想法子劝阻他;鳌拜他们正在寻访他,撞到网里不是玩的。”他顿了一下,又笑笑道:“话总要婉转些,又不能露朕的身份,好在他还是听你的。”苏麻喇姑忙敛衽答道:“奴才尽力办去就是。”
  两人正说话,却见张万强进来,请了安道:“太皇太后己启驾过来了!”

  康熙瞟了一眼自鸣钟,已到亥初,忙道:“这么晚了,天又下雨,有什么要紧事,”张万强道:“雨小些了,方才慈宁宫赵秉正打发小大监来传过懿旨,奴才不知为何事。”
  康熙忙赶出门来迎接。早见雨地里两行玻璃灯渐渐走近,苏麻喇姑掌好黄绢油伞双手擎着,站在康熙身后迎驾。
  太皇太后颤巍巍地扶着两个宫女肩头进殿坐下。康熙施年随:“请皇祖母安!——皇祖母有何吩咐,只管传叫孙子,何必亲自走来?”太皇太后笑道:“整整一后晌没见到皇帝,心里惦记着,又听说皇帝夜里还在文华殿办事儿,任凭再关紧的事,身子骨儿是要紧的——晚膳可进得好?”
  苏麻喇姑忙跪下道:“回老佛爷,万岁爷今晚进了两碗碧粳米膳,一块春卷儿,进得香!”太皇太后呵呵笑道:“好,起来吧!皇帝如若进得不香,你只管叫人到我小厨房让他们现做。”苏麻喇姑笑着回道:“奴才记下了。”
  康熙接着太皇太后的话道:“方才在文华殿召见了索额图,熊赐履知小魏子,已晋封小魏子为三等侍卫。”
  大皇太后点头叹道:“索额图和熊赐履都还罢了,小魏子也是个有良心的——只是据我看,皇帝你还缺着一个人儿呢!”
  康熙心中一动,忙赔笑道:“求老佛爷明示!”太皇太后说:“你怎么就没想到重用九门提督吴六一呢?”
  “吴六一!”康熙一听这个名字。心中豁然开朗。在京城,九门提督只是个从三品,秩位并不高,但这个职务,统辖着德胜、安定、正阳、崇文、宣武、朝阳、阜成、东直和西直门的防务,最是紧要不过。吴六一自号“铁丐”,素称京华“怪人”,一般的王公大臣都不敢招惹——这人如能笼在袖中,擒鳌拜便添了五成把握。康熙不禁说道:“好!”又迟疑道:“只是如今局面如此纷乱,万一他与鳌拜……”
  “那不会!”太皇太后收敛了笑容,“这人不会轻易膛混水。他恩怨心重得很,鳌拜和他同列入关,只因占了个满籍,名分比他高出了一大截子,他心能服?讷谟上回犯夜,叫他拿住打了二十板子才放,这件事轰动了北京城,怎么你这做皇帝的竟一点也不知道?”

  听太皇太后责备下来,康熙忙躬身答道。“老佛爷教训极是。不过——”
  “你给他恩典,他自然听你的!”不等康熙说完,太皇太后便截住说,“你父亲压他官秩、就是留着叫你用的!”
  “是!”康熙恍然大悟,“明日就下诏,叫他做兵部侍郎。”太皇太后忍不住笑道:“越发悖谬了!不做九门提督,你要个兵部侍郎派什么用场?”
  康熙顿觉为难,茫然道:“那……怎么办呢?”
  “我说个方儿,管保中用。”太皇太后换了口气,和颜悦色他说道:“你下个诏儿,从天牢里放了那个查什么来着?”
  “那个人叫查伊璜!”侍立在旁的苏麻喇姑早已喜形于色,脱口而出,“老佛爷真是点石成金!”
  “对,查伊璜。”太皇太后笑道,“叫姓查的去说,比圣旨还灵呢!”
  “傻孩子,你不明白其中原因。”见康熙如堕五里雾中,大皇太后又疼又爱他说,曼姐儿知道,叫曼姐儿办吧。”
  康熙点头道:“成,就叫苏麻喇姑办这个差。”
  “奴才领旨!”苏麻喇姑笑盈盈跪下叩了头,道:“依奴才看,明儿就叫小魏子去会查伊璜,火情做给小魏子,好么?”
  太皇太后笑道:“这就是了。唉,我听宫里人兑,近来学业长进了,皇帝近日口里都换了词儿,连那些个翰林们都服气,都学些什么功课。那个伍先生怎么样?倒难为了他教!”
  “皇祖母挂心,”康熙笑道,“孙儿近日学业是有些长进,除伍先生外,熊赐履也常讲一点书,四书己经讲过读完了,每日都是按索额图订的谱儿,孙儿逐条请教。伍先生批讲,又快又得益!”太皇太后笑道:“这就好,不过四书里头有孟子呢!听人家说,这个人损得很,老说皇帝坏话,可是真的?”康熙正色答道:“孟子所言,是为君之道的正理,都是要紧的。伍先生不知孙儿的身份,讲起来没顾虑,孙儿常听得出汗。孙儿就没听过哪家大臣敢当面说‘民命重于君命’这样的话。”
  太皇太后笑道:“你爷爷、你父亲都是教人读《三国》,那书虽好,可我总瞧着有点调唆着人不安分的味儿,如今也该学点正经学问了。”
  康熙笑了:“皇祖母说得对。这正是‘可以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天下’的道理。看起来,老佛爷也是圣人!”太皇太后笑着又絮絮叨叨地安排了好一阵子,才启驾回慈宁宫去。
  康熙对吴六一的事心里不踏实,笑问苏麻喇姑道:“哎,方才太皇太后说吴六一、查伊璜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麻喇姑笑道:“姓查的是吴六一的大恩人,万事都听他调遣!”

  见康熙半信半疑,苏麻喇姑便对他慢慢他讲了起来:“被关的这个查伊璜是福建海宁人,也是世家出身,在顺治爷时期当过孝廉,年轻时也是个眼高心大的。那年隆冬,海宁下了一场大雪,他带了四五个僮仆挑着酒食野游,到一个破观子里头看雪赏梅,却见大殿前头有一个石瓮大的古钟,旁边有一行脚印被雪盖了薄薄一层,钟上的雪也嫁被入撞动过……”
  “大雪天,谁到钟跟前做什么?”康熙问道。
  “是啊,查伊璜觉得奇怪,便到跟前俯身瞧钟底下,只见里头有个竹筐子,感到奇怪,就命那几个随从合力去掀。”
  “装的什么?”
  “不料掀了半天,几个人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就是掀不动,那钟恰如生根一般,查孝廉心里更觉奇怪,索性独自坐在廊下饮酒观雪,他想看看究竟是谁来取竹筐,”苏麻喇姑平静他说着,好像自己也身历其境。康熙也听得入神,“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雪地里来了个讨饭的,不过二十上下年纪,把要来的一堆干粮放在钟旁,一只手掀起钟来,另一手抓着干粮放进筐里,往往返返五六次才放完,然后扣起钟就走了。“过了一会儿,这个乞丐又来了,旁若无人地坐在钟前雪地里,掀起钟拿块干粮就啃,吃完再掀再拿,像开箱子那么容易。”
  “这真是奇人奇事。”康熙听呆了,惊叹他说。
  “是啊!”苏麻喇姑道,“查伊璜大吃一惊,这个人怎么有这么大的神力呢,便亲自来到他的跟前,在背后冷丁说了一句‘这等一个好男儿,为何要行乞呢?’
  “那乞丐回头看了一眼查孝廉,边吃边道:‘好男儿不做英雄,宁为乞丐!”
  “说得好!”康熙惊叹道:“后来呢?”
  “查孝廉猛然心动,长叹一声道:听得人言,海宁城有一乞丐,手不拖杖,口若衔板,破衣如钨,三餐不饱而无饥寒之色,人称‘铁丐’的,可是你么?”

  康熙此时猛然醒悟道:“原来吴六一号称‘铁丐’,得之于此!”
  “那人直:‘是,我就是铁丐吴六一。’孝廉又问:‘能饮酒吗?’”
  “铁丐哈哈大笑道:‘不能饮酒,算什么大丈夫?’”
  “于是孝廉就邀他到廊下,二人对座而饮。孝廉喝一杯,铁丐喝一碗,直饮了三十多回合,铁丐面不改色,查孝廉已大醉,只说了句:‘好一个铁丐,你真是海量!便扶醉而归。’”
  “这查某也真豁达!”康熙赞道,颇有钦羡之意。
  “当晚酒醒,查孝廉忽然想道,天气如此严寒,怎么就没有邀铁丐来家避雪,赶紧命人把自己的狐裘和袍子送到观庙里去,那铁丐欣然接受,也不感谢。
  “第二天下午查孝廉去拜访铁丐,见他依旧赤足露肘,便惊讶地问:‘我送你的袍子和狐裘呢?’
  “‘换酒吃了’,铁丐淡淡一笑,‘一个讨饭的要那么好的衣服有什么用处?’”
  “孝廉听了更觉此人不可等闲视之,仔细询他的出身,才知这铁丐原也是世家子弟,父亲吴道大是前明的观察,死后家道败落他便沦为乞丐,游遍天下。闲谈中,吴六一谈论起江南山隘河道形胜险阻、安营下寨,用兵布阵,头头是道。
  “查孝廉不禁大惊,道:‘吴贤弟,我错看了你!你是海内奇杰,拿你当酒友,真是失敬失敬!”

  康熙听至此,觉得周身热血奔涌,兴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后来,查孝廉就吴六诣到家里,每日上宾相待,说:‘贤弟乃蚊龙,暂且在我这小池里待些时。方今天下大乱,不愁英雄无用武之地。’”
  “查孝廉也算得上是一位英雄,没有英雄的慧眼哪能识得真正的英才!”康熙道:“后来又怎么样了?”
  “我大清天兵入关,洪承畴打到浙江,查孝廉资助铁丐盘缠,让他投了洪承畴。他直从福建打到广州,血战百余阵,功劳并不次于鳌拜。先前听说做过一次循州知府,后来才晋升为九门提督。”

  听至此,廉熙才舒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姓查的怎地又入了狱呢?”
  “吴六一发迹之后不忘查伊璜的大恩,派长差至海宁寻找查孝廉,才知道查伊璜家遭了兵灾,穷病潦倒,以卖字为生。吴六一当即赠金三千两,帮助查孝廉恢复家业。那查孝廉在铁丐花园游赏时,偶然夸了一句园中的假山,第二天铁丐就命人拆掉,用兵舰直送海宁。万岁爷想想,这是何等的情分!”
  “他是一个知府哪来那么多钱?”康熙惊奇地问道。
  苏麻喇姑笑道:“主子偏爱盘根问底儿——羊毛出在羊身上,打仗年头,哪个带兵将军不是金山银海!”
  康熙点头道:“你且说说姓查的入狱这件事。”
  苏麻喇姑笑道:“‘也是命里该当,有个叫庄廷龙的人,闲着没事弄来一本前明的什么《朱相国史概》的书。写序的人想着查孝廉的名气大,不言声地把他的名字也署了进去,顺治爷查究这本书时,就将他抓了起来。”
  “哦!”
  “吴六一听说这事就慌了手脚,请了一个姓何的先生,是个大手笔,给他写奏折。一个月连上了七折,非要用自己的官职换查孝廉一命不可。瞧着洪老头的面子和这吴六一的功劳情分,顺治爷才免了查伊璜一死。”说至此,苏麻喇姑一笑,“万岁爷您若把查伊璜放出来,吴六一能不感激报恩么?”
  听完这个故事,康熙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9、结同心矢忠保君主 邀挚友大义除奸佞
( 本章字数:6197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魏东亭从索额图府议完事出来,已是子夜时分,此时风停雨住,偶尔月亮从云缝中洒下一片清光,照着阒无人声的街巷,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三人密议结果,组织布库少年、动手擒鳌拜的差使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想到自己就要为圣上效忠,顿觉得浑身是劲。可是想到鳌拜的势力遍布京华,心里又是一沉:究竟该挑选些什么样的人?他心果正在从认识的熟人中一个个掂量着想想他们的人品才能,长处、短处,一下子列了好多人,有孙殿臣、张万强、赵逢春、狼谭、明珠……不知不觉,竟放辔来到了西直门东北的苇子巷,他忽然想到此地离悦朋店不远了,倒不如去会会何桂柱,连夜将他带走。他如不肯,也只好灭口了事。
  他不敢多想,拨转马头猛加一鞭向悦朋店急驰。刚穿过巷边一大片苇子坑,迎面来了一队巡夜的,打着灯笼远远喊道:“前面谁在骑马?下来!”说话不及,那群人已打马赶了过来。
  见魏东亭穿着三等侍卫服色,那群人倒也不敢怠慢。为首的走上前来扎了一个千说道:“标下给大人请安,敢问大人深夜何往?”

  魏东亭正待要答话,却多了一个心眼儿,说道:“兄弟是内廷侍卫,刚从鳌中堂府上议事出来,随便走走。”那巡夜的笑道:“对不住大人,兄弟公事在身,请大人明示执照,才好放行。”魏东亭听来人口音似有几分熟悉,越发警觉,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到鳌中堂府办差,你等竟敢如此无礼么?”
  那人冷笑道:“此京城乃是天子的。就是鳌中堂亲自来,也须要验明执照才好放行!”
  魏东亭正待发作,借着灯光一看,站在前头不是别人竟是自己昔年在喀喇沁左旗结拜的兄弟穆子煦,忙翻身下马,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要拿我!莫非要请我吃狗肉呀?”
  穆子煦诧异地走上前来,闪眼诣是魏东亭,将马鞭子一扔,翻身就拜:“原来竞是大哥!你叫我们想得好苦。”魏东亭忙抢上一步挽起,问道:“犟驴子和老四呢?”人丛中那两个听到问及自己,早已扑了过来,拉着手又笑又跳。

  原来在喀喇沁时,这穆子煦是当地有名的马贼头几,因带着几个无赖偷吃了魏东亭的爱犬,魏东亭寻上门去,几个豪客正大嚼狗肉,却都不认识他,还请他同坐共享。魏东亭喜爱他们豪爽,便索性出钱沽了一大坛子酒,长夜共饮,后来便结拜为义兄弟。因魏东亭身份贵重,谁也不好意思居他的长,就共同推他做了“大哥”。
  这一别多年,魏东亭乍见了他们,心中如何不喜!乐了一阵子,便问道:“你们几个怎么也到京里来了?”
  郝老四笑道。”大哥是知道的,咱兄弟没家,哪有饭吃便上哪儿去。那年你到热河不久,喀喇沁圈起地来,老百姓逃得个精光,咱哥们留着喝西北风,赶到热河投奔你呢,又听说你已来到京里。我们一商量,又赶到京里来了……”
  “难为你们这么远来。”魏东亭心里很受感动,“怕有三千多里罢?”
  犟驴子笑道:“咱们专做没本钱的生意,怕什么路远!”魏东亭听了不觉失声大笑。
  穆子煦笑问:“大哥前头不是在内务府当差。怎就这么得意,又是皇上的侍卫,又是鳌中堂府里的?”魏东亭嘻嘻笑道:“给皇上当差是真的,说鳌中堂是想抬个大门头儿吓你们一下呀!”
  “喏,差点误会了!”犟驴子道,“岂知你越说是从鳌拜那里来,越要难为你一下呢!别瞧着兄弟们寒碜,一朝权在手,便要收拾人!”
  魏东亭心里猛地一动:“正愁寻不来人呢!这倒是几个好手,都是无家无业的亡命之徒,”遂笑道:“这里满共几位兄弟?哥哥我请客!”
  穆子煦笑道:“总共十二——兄弟们,来见过魏大人!”
  那九个兵见是他们头领的结义哥哥,又是如此人物,忙一齐过来请安:“要魏大人破费了!”魏东亭笑道:“那也未必就是我破费。悦朋店老板是我朋友,咱们趁夜搅他去!”

  一行人方进胡同,远远瞧见七八个人打着灯笼,架着一个人。这些人见他们过来,犹豫了一下,便拐进小巷向东去了。魏东亭心里有事,格外留神,急忙把穆子煦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穆子煦转脸大喝一声:“前面什么人,站住!”那伙人慌乱着走得更快了。
  穆子煦吩咐道:“三弟、四弟,你两个骑马从北面绕过去堵住那头,我们从这边两头挤,看他狗日的跑到哪里去!”魏东亭说声:“我也去堵。”便与犟驴子郝老四打马而去。
  那伙人听得马蹄声急,赶忙拔腿飞奔。刚刚来到得巷口,魏东亭三骑也到,横马拦住去路。犟驴子不由分说,朝前头一个兜头就是一马鞭子,口里骂道:“畜牲!聋啦!”魏东亭闪眼瞧时,不禁暗叫一声:“糟糕!”那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口里塞着抹布的正是何桂柱。
  为首的是个黑大个子,发辫盘在脖于上,腰间悬着刀。其余一色都是海青衫,走在前头的人被一鞭打得血流满面,黑大个子顿时大怒,正要发作,却听魏东亭在马上冷冷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绑了人哪里去?”

  黑大个于见魏东亭一身侍卫服色,又瞧穆子煦等从后头赶了上来,情知来硬的不成,急趋上前打了个千儿道:“在下刘金标,现在班布尔善门下当差——这人名叫钱子奇,是班府奴才,因偷了东西私奔,主子让我们出来查访,不防正撞上了……”
  魏东亭见他信口雌黄,便知也是个江湖老手,冷笑一声道:“有执照吗,”黑大个于忙道:“出来太急,没带。大人如不相信,请随小的到班大人那里一问便知;再不然,小的派人回去取来也成!”
  “没有顺天府执照,就是犯夜!”魏东亭大声喝道:“弟兄们,拿下!”
  “扎——”穆子煦一声答应,一摆手,十几个人掣出刀来呼啦一声围了过去便要动手。刘金标一凉之下,倒变得强硬起来,双手一拱说道:“标下斗胆,请教大人尊姓台甫。这人实在是我府家奴……”魏东亭断喝一声:“我们是奉谕行事,谁听信你胡言乱语!明儿你自去巡防衙门分说!”
  刘金标“刷”地抽出腰刀,恶狠狠地道:“那就休怪小人无礼了——”却不料,穆子煦已抄至身后。他做贼出身,脚步奇轻,刘金标竟毫无知觉,他只觉膀子电击般一麻,已被穆子煦摘脱了臼,穆子煦一手反拧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将匕首在他脖子前来回比试着:“还敢无礼么?”郝老四、犟驴子抢前一步,推开绑架何桂柱的人,一把将店老板拉了过来,却不知魏东亭要这人做什么,也不松绑。

  刘金标被解除了武装,嘴却依旧很硬,梗着脖子叫道:“你有种就杀了老子!”
  犟驴子气火了,大声道:“老子杀的人还少了,就再添你一个王八蛋也没关系——”说着,上前一把揪住刘金前胸,笑道:”天儿热,让你祛祛火气!”夺过穆子煦手中匕首就要往他胸膛上扎。
  “兄弟!”魏东亭夺得何桂柱,无心把事情弄大,忙止住道,“别弄脏了你的手!”
  刘金标见他不敢杀人,索性放泼:“你是哪个庙的神,比班大人还大?”
  犟驴子怒极,将匕首朝腰里一插,二指如锥,直插进刘金标右眼里,活生生地把个眼珠子抠了出来。“不给你点颜色,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那刘金标像猪似地嚎叫了一声,挣了一下,被穆子煦在后紧紧卡住,哪里动得!跟来的人见这五官不正的矮个子生性如此残忍,一个个吓得闭目摇头,噤若寒蝉。犟驴子把眼珠子扔给郝老四说:“接着,下酒最好!”又问道:“刘金标,这只眼也送兄弟罢,”刘金标痛得浑身直颤,一句话也说不上,只是闭着血肉模糊的眼睛一个劲地摇头。
  魏东亭“哼”地一声说道:“今儿给你点教训,好教你知道,北京城还轮不到姓班的!”将头一摆,押着何桂柱便扬长而去。

  魏东亭一行急走了半个时辰方才站往,下马来给何桂柱松了绑,笑着给他掏出嘴里的抹桌布道:“老板,这一次擦干净了嘴,十年不用漱口……”
  何桂柱长长透了一口气,跺脚埋怨道:“好魏爷,你闷死我了:怎么不早点给我掏出来,”魏东亭道:“你一嗓子喊出我的名字,那不惹麻烦了,哈哈哈哈。”
  穆子煦吃凉地问:“大哥,你们认识?”
  “岂只是认识,老朋友了。各位兄弟,我来介绍。这位就是悦朋店老板,姓何名桂柱,何老板我们本想吃你的东道来着,不料今夜竞吃我的了!走吧,都到我那去,咱们吃个痛快!”

  返回虎疯魏东亭宅上,已是四更时分。史龙彪和明珠两个因各怀心事,在床上翻来复去正睡不着。老门子上了年纪熬不过困;坐在堂屋角的春凳上睡了。家里仆人给魏东亭开了门进来,也不惊动人,一干人没声儿穿过客厅来到后院,明珠、史龙彪早已起身迎了出来。魏东亭便关照穆子煦说:“这几位兄弟住东厢房。咱们这边来,今夜睡不成了,大家吃酒闲谈吧!”当下便引着他们进了西屋。
  明珠见魏东亭身着崭新的三品武官服色,在灯下耀得眼亮,钦羡地道:“哥哥一夜便连升三级,小弟合当祝贺。”众人这才瞧见魏东亭今夜装束端地鲜亮——红珊瑚顶大帽子,补褂下金线宫制江牙海水,石青袍子后面悬着搂金嵌玉的一柄长剑,浑身上下一崭新,煞是英武。

  魏东亭给大家瞧得不好意思,双手解下宝剑说道:“这是圣上亲赐小弟的,不敢独享,诸位也开开眼。”犟驴子性急,上前便要拔出观赏。魏东亭却庄重地将剑举过头顶,然后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又躬身一揖。众人见他如此恭谨,不禁肃然。
  明珠上前捧起宝剑端详,便抽了出来,刚出鞘便觉寒气逼人,晃一晃,照得满屋亮闪闪的。明珠失惊道:“此乃太祖身佩之剑,如何有缘到哥哥手中,此乃非常之恩遇也!”魏东亭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将文华殿康熙赠剑的情形详细告诉了大家,说到最后己是泪光晶滢:“圣上今以此剑赐我。正是要我建勋立功。圣上以国士待我,我即以国士报之。魏东亭纵碎尸万段,也要报答此知遇之恩!”
  “一将功成万骨枯!”史龙彪叹了口气,弦外有音地道:“你们求功名的人,心思究竟和百姓不一样。”
  大家正沉浸在一种虔诚、肃谨、感恩的心情中,听得此言不禁愕然。
  魏东亭想,这倒是试探史龙彪的极好机会,遂笑道:“老伯,您瞧着我是见利忘义之辈么?”

  史龙彪心情十分复杂,打火点烟抽了一口,半晌叹道:“倒不能这样说,满州人入关,老百姓日子一点也不见好,你这里讲大丈夫遭际不凡。可京西人市上头插草标卖儿鬻女的有多少!真可叹哪!”
  “老伯说的是实情,”魏东亭心情沉重他说道,“但谁使他们抛井离乡落到这般下场呢,皇上今年还不足十五岁!”
  史龙彪没有出声,魏东亭心知这话已经点到穴位,接着道:“从顺治四年圈地,到康熙这几年又圈又换,天下苍生冻饿而死的不知有多少,老伯您不说我也知道。去年我随皇上去木兰围猎,一路上收了几十具饿殍尸体,皇上难过得掉泪,命人收葬。说:‘这都是朕失政所致……,”他瞥了一眼史龙彪,接着道,“我们还看见一父一女,那孩子饿得面色青白,头上插着草标,见我们走近,以为是买主,又惊又怕,浑身抖着扑到老人怀里,嘶哑着声儿哭‘爹呀,别卖我,我会织草席、会烧饭,我讨饭、当童养媳都……行……爹呀……你不心疼我啦……,一边哭一边抓打老人……皇上当即拿了二十两银子赏了他们,眼睛看都不敢看他们……这能说皇上不恤民,心地不仁么?”听到此处,史龙彪也不禁动容,旋又勉强问道:
  一边下诏禁止圈地换地,一边朝臣又在大圈大换,这算个什么意思?”
  “对,是这样的。”魏东亭道:“这便是今夜皇上召我的真旨,皇上说归说,臣于仍照老样做。天下哪能太平,”

  魏东亭瞧准了史龙彪外刚内柔的耕,一点也不客气地痛下针贬:“老伯任侠仗义,纵横江湖几十载,号称铁罗汉,是顶尖儿的好汉子,恕小侄冒犯,不知老伯到底曾救过几万人?”
  这句话说得很重,众人正担心史龙彪受不了,魏东亭却提高了嗓门:“这不是杀几个贪官的事,也不是复辟明室的事。现皇上决意更新政治,夏苏民生,而内有权臣,外有藩镇竭力阻挠,皇位都坐不稳,性命也无保障——”说至此,魏东亭忽向史龙彪一揖拜倒,扬声问道:“即以小侄如今的处境看,敢问老伯当何以处之,是助皇上?还是鳌拜?吴三桂?或是别人?”
  史龙彪早又愧又窘,忙双手挽起魏东亭:“贤侄不必说了。我枉自活了五十年,并不明理!”红着脸坐下叹道:“实不相瞒,我与鉴梅进京寻你,原为做一番复明的事业。如今人事俱非,鉴梅在鳌府做了丫头,与我也常常见面……只是……”
  “哦!”明珠忽然失口叫道:“我明白了,老伯原是为南明永历入京来的——”
  “禁声!”魏东亭低声喝止,“哪有这话,永历早死了!”
  “明珠说的不假,你也不必掩饰。”史龙彪苦笑道,“说难听点,算他一个坐探。今夜听了你一番理论,我才明白,永历比起康熙,连条蚯蚓也不如!”
  “咱们不说这些了。”魏东亭道,“老伯英风盖世,如遇明主,一生事业还长呢!”

  穆子煦,郝老四、犟驴子和史龙彪几个聚在灯下赏剑,明珠心里仍激动不已,端起不杯洒,头一扬饮了下去,在厅内踱了几步,口中微吟道:
  风云会龙泉,有剑何灿然!
  断得天河水,甘霖洒人间。
  魏东亭不禁笑道:“兄弟好大志气!”
  明珠已有醉意,大笑道:“若论兄弟才资,虽不及兄,也算说得过去的了,只是空怀报国之心罢了。时乎,命乎!”他已有狂态,眼中流出泪来。史龙彪、穆子煦,郝老四受到这种情绪感染,黯然不语;犟驴子只知道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却不理会这些,自顾饮酒大嚼。
  “何必作司马牛之叹!”魏东亭上前轻按明珠肩头笑道:“好兄弟,英雄造时势,事在人为嘛!”众人忽觉他语中有异,一齐转脸瞧他,魏东亭目光闪闪,微笑不语。明珠怔怔地问:“什么时势?”
  “诸位,”魏东亭收起笑容,神色庄重他说道,“可愿意跟着我魏东亭取功名么?”
  穆子煦笑道:“奔京里来为的就是投靠大哥,有什么不肯呢?”
  “既如此,那么!”魏东亭道,“皇上命我选少年有为之士,伴驾习武以备非常之变。今日在座诸位若肯同心办好这差,还怕将来没有立功名的机会?”

  穆子煦等三人顿时大喜道。”我们跟着大哥做就是了!”史龙彪也道:“只要用得上,我也能出一把力。”只明珠嗫嚅道:“哥哥我手无缚鸡之力,怎生应付得下来呢?”
  “你比我的差使更好!”魏东亭道,“陪皇上在伍先生眼前读书。我来弄这武的。”明珠顿时喜形于色道:“将来兄有寸进,总不忘兄弟提携之情!”
  “老板,”见何桂柱坐在屋角不言语,魏东亭笑道,“你在想什么?”
  何桂柱闷闷道:“夹尾巴狗,有什么想头?”
  魏东亭笑道:“你好大口气,孔夫子也做过丧家之犬!我为老板备资,你与史大伯在西便门外重新开张做生意如何。只是事事得听史大伯和我的调度,自然也还你一个正果!”
  “白云观?”史龙彪讶然问道:“那里叫李自成烧成破野庵子了,在那开店,除了庙会有什么生意好做?”
  魏东亭笑道:“咱们只做大生意,小生意当个幌子就成!”

  一番铺排,众人个个眉开眼笑。何桂柱道:“席已残了,我店后头地下还埋着几坛二十年老陈酿,可惜了的,不然大伙今夜都有口福的。”魏东亭笑道:“你以为只有你有好酒,请诸位尝尝我后院埋的老酒吧!”老门子已被大家吵醒,进来侍候。魏东亭吩咐道:“老爹,你带老四他们挖两坛出来,东西屋各一坛。今儿个我要和兄弟们喝个一醉方休。”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0、惧泄密疑心生暗鬼 用谋权明言议废立
( 本章字数:3543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刘金标被人架着回了班府,此时班布尔善刚送走泰必图,见他血淋淋地回来,吓得酒也醒了一半,忙问:“这是怎么了?”
  听几个亲兵七嘴八舌地诉说完巡防衙门无理劫人的事,他听过以后倒犯了踌躇。巡防衙门正是他近日极力拉拢结纳的,怎会如此不肯给面子?见刘金标一副惨相,又不好责备,便索性送了个顺水人情:“今儿夜里这事也难怪你们,金标受了伤,先到后头养着,等寻着那小子,我给你们出气。”
  他一夜也没睡好,尽在枕上翻烧饼。平时最宠爱的四姨太趴着耳朵劝道:“鳌中堂的事儿,你操那么多心,值吗,”他心绪烦乱地说:“妇道人家,这种事儿少问!”
  没想到这事这样不顺手。他原想拿到何桂柱,审明后再与鳌拜商议办法。不料出师不利,下午截住那个臭进士,莫名其妙地被一个糟老头子搅坏了,晚上去擒何桂柱,偏又被巡防衙门的人抢走,算晦气到家了。

  抄苏克萨哈家,意外弄出伍次友的策卷,循名按址找到了悦朋店。班布尔善不相信,一个举子能有这么大的胆,竟在顺天府贡院中大书“论圈地乱国”!没有硬后台,他敢!再说,苏克萨哈搅了进来,越发说明事情不简单。所以,几天来并没有动手拿伍次友,只派坐探扮作酒客将悦朋店监视起来观察动静。不久便发现魏东亭也是那里的常客。他心中暗喜:看来大鱼就要咬钩了。谁知几天之内,不但魏东亭不来了,连伍次友也沓若黄鹤,这就蹊跷得很了。他有他自己的棋,自觉比鳌拜高明得多!事无巨细,但与棋局有关,那就非弄明白不可。无奈之间才决定捉拿明珠、何桂柱,想捞起一根线来。再顺藤摸瓜。可接连出了这两件事,使他觉得似乎还有别人在同他下棋,而且一步步都是先下手,这未免使他暗自心惊。
  其实,听了刘金标的遭遇,他心里并不相信是巡防衙门劫了人。那年轻侍卫像是魏东亭,只猜不透这伙巡夜哨兵都是什么人——是扑朔迷离呀——但既无把柄在手,又怎能奈何了这位皇上宠信的近侍?

  一夜辗转,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班布尔善翻身起来便吩咐:“备轿,到巡防衙门!”
  行到中途,班布尔善反复思忖,还是不去为好,事情传开了,弄得人人皆知,立时就会谣言四起,于当前景况实在没存好处,于是轻咳一声吩咐道:“回轿去鳌府!”
  鳌拜因夜间多吃了酒,仍在沉睡。门吏知道班布尔善是常客,也不禀告鳌拜,直接引他至后院鳌拜的书房鹤寿堂中,安排他坐了吃茶,说道:“大人宽坐,容奴才禀告中堂大人!”
  班布尔善随手赏他一张五两银票,道:“费心,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事,便多坐一时不妨。”那管家谢了赏,诺诺连声退了下去。

  呆坐了一会儿,抽了两口烟,班布尔善漫步踱出堂外。这鹤寿堂坐落在花厅之东,临水背风,一道回廊桥曲曲折折地架在池塘中,直通对岸水榭。其时正是伏天,雨霁天晴,炎阳如火,红荷碧叶,柳枝低垂。站在树下观水,说不出的清静轩朗。他正要构思佳句,忽然听得柳荫深处燕语呢喃,听声音象是两个总角丫头在说话。
  一个说:“你知道么,昨个素秋大姐姐哭了一夜,今个早起眼眶子红红的,和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很没有精神。”另一个说:“这有什么稀罕的,老爷子总想欺负她,昨儿又喝醉了酒……我告诉你,昨儿说不定素秋姐姐是为别的事儿哭呢,老爷子这些日子可顾不上想这些心思,那几个大人白大黑夜在这灌黄汤,听人模模糊糊说,商量什么‘费力’的大事情呢!”
  另一个格格笑道:“管他费力省力的,关我们奴才什么事。”听到这里,班布尔善脑子里‘嗡’地一阵响,“废立”二字竟已入奴才之口,他不禁怔了:“糟!这里大小人口三四百,传出这些口舌那还了得!”正欲拨开树丛进去问个究竟,两个小丫头却听到人来,一溜烟跑了。

  班布尔善正发呆,背后传过一阵大笑:“哈哈哈哈,班夫子,流水落花春去也!如今炎阳似火,难为你还有思春之心!”班布尔善回头一看,却是鳌拜,后头一个丫环为他撑着凉伞。班布尔善笑道:“中堂,您酒醒了,一把子年纪,思的什么春哟!”
  鳌拜一边笑道:“那也未必尽然,老当益壮,况你尚在壮年呐!”一边伸手将班布尔善让进了鹤寿堂。
  二人分宾主坐定,鳌拜皱眉道:“昨夜你们演了一场陈桥兵变,老夫至今心有余悸。静而思之,实在叫人后怕,一夜没好睡,夭将破晓才打了个盹儿。”
  班布尔善正色道:“中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可都是拿人头换来的至理名言!是进是退,您可要想清楚了。”鳌拜干笑一声道:“事至于此,可谓覆水难收,不过也有点太对不住先帝了,爱新觉罗氏对我还是不坏的。”

  班布尔善听出鳌拜口气中,似乎有怀疑他的意思,淡然一笑道:“我也是宗室!趁着中堂的话,也要讨一点恩赏——事成之后,愿中堂莫学历代禅登之帝,要与爱新觉罗宗室相安到底。否则必致满族内乱,弄到两败俱伤不堪收拾的地步——目下最紧要的还是设法剪除老三,谨守机密待时而动。”
  鳌拜狡黠地一笑道:“他还有什么羽翼!苏克萨哈一去,机断之权在我,遏必隆不在话下。”
  “明的是没有了,”班布尔善冷然说道,“暗的便很难讲。”
  鳌拜忽将身子一探,问道:“谁?”
  班布尔善摇头道:“眼下不知,但有几件事令人生疑,愚以为有三个人不可不防,索额图、熊赐履和魏东亭。”接着他便把前段自己私下布置接连失利的情形详细说给了鳌拜。

  鳌拜听得很留神,对班布尔善的私下安置,他原来是有些多心的,此时不禁点头称善:“难为你这么用心!看来三个人里头姓索的是主谋,熊赐履出个主意是有的,指望魏东亭护驾也算匪夷所思!不过你这一提,我倒觉得还有一点很蹊跷,老三近来说话动辄孔孟,引经据典的,弄得一班汉人都私下夸他学问大长。上书房周老先生跟我说,除了熊赐履偶尔讲一点,老三在宫中并不读书。这倒怪了,他能无师自通?”
  班布尔善没有立即回答,只半闭了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过了一会儿才说:“哎,中堂,我们早就该料到是这么回子事……”鳌拜嗅了一口鼻烟道:“请言其详。”班布尔善正欲答话,却见素秋捧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
  鳌拜看了素秋一眼笑道:“瞧这模样,昨夜又哭了。你放心,我已差人寻你亲爹爹,总叫你父女团圆就是了。”素秋大大方方将盘子放在桌上回道:“谢老爷,这瓜遵照太太吩咐已用凉水冰过了,班老爷,请用吧。”说完,悄然退下。
  鉴梅一走,鳌拜便说:“方才的话怎么讲?”班布尔善留神地看看四周,并无人在眼前,这才道:“愚以为十有八九,姓伍的并未出京。”
  “哎——你这就未免多疑了!”鳌拜笑道,“那伍次友能有几个脑袋,还敢在此羁留?”
  班布尔善道:“不然。汉人中并不都似吴三桂那么下作。”
  鳌拜沉思了一下,又问:“那么,足下以为他现在何处呢?”

  这正是班布尔善方才深思的问题,他瞟了鳌拜一眼,一字一板地说:“必定藏在哪家大臣府中。如果把他与老三近日学问大长的事连在一起看,那就很有意思的了!”
  鳌拜摇头:“太不可信,难道堂堂天子,肯屈尊要一个举人来做老师?”
  班布尔善奸诈地一笑:“中堂所言虽然不假,但我听说朝里有学问的虽很多,不是中堂看不中便是老三信不过。假如我们设身处地地替老三想一想,与其让您在他身边安一颗钉子,还不如他不要师傅。”
  鳌拜将案一拍道:“我非要送他一个师傅,他不要也得要!只是他要弄这点小玄虚有什么用场?”
  “岂但有用,”班布尔善道,“简直是绝妙之极!眼下满汉大臣就颇有不少人对老三刮目相看,以为帝心聪颖,不学而知!他要是一代圣君,中堂不就成了权奸了吗,你说这得了不得了?”

  鳌拜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取一块瓜胡乱咬了一口问道:“依你看,现在怎么办?”班布尔善道:“现老三势力未成,尚奈何不得中堂,中堂很可以明称圣上,暗修甲兵,笼络朝臣,待机而动。”鳌拜摇头道:“你知道,这种事下手要快最怕慢,慢则有变呐!”
  班布尔善笑道:“敌我势均或敌强我弱则宜速决。现在我强十倍,只需戒备一些,看准时机一举而成,倒并不怕慢。中堂想,如若老三真地聘伍次友在某家大臣府上读书,他自以为得计,其实是天大的失着!他微服微行,白龙鱼服,杀了他不是干净利落,他死在冤家对头家里,又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鳌拜将只吃一口的瓜朝地下一掼道:“好,真有你的!”他兴奋地站起来,“这事就拜托你查清楚。这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事。”
  班布尔善连忙站起身来回答道:“不才既受恩于中堂阁下,敢不尽力么?啊,哈哈哈哈……”
  鳌拜也纵声大笑:“办成了这件事,你就是我的开国元勋!你就等着受功封赏吧。”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1、释冤狱铁丐感皇恩 伴学子婉娘恋师情
( 本章字数:5287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按照太皇太后与康熙的密旨,魏东亭来到天牢释放了查伊璜。在他的心目中,这姓查的应当是一位惊天动地的伟男子,待到见面,不禁大失所望。原来不过是个六十多岁干瘦的老头儿,两撇花白胡子分的很开,显得滑稽可笑。再加上不修边幅,潦倒肮脏。除因吴六一的照顾,在狱中饮食颇佳,气色尚好之外,实在看不出有甚么出奇之处。
  按照康熙的旨意,他悄悄领出人来,雇了轿直送九门提督府。门上的人只瞟了他一眼,便傲慢地说道:“提台正在签押房召集诸将议事,二位尊驾改日再来罢。”便坐下不理了。
  久闻九门提督府里的人架子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魏东亭虽然未穿公服,穿的是原来内务府的便衣,但平日在等闲衙门里也是直出直入,从未受到过阻拦,没想到九门提督府不认帐。他想了想,换了笑脸,从怀中取了一锭小银递上,说道:“劳烦门官通禀一声,就说内务府魏东亭求见。”
  “我早看出你是内务府的了。”那人也不接银子,只瞅着他们笑道:“你大概头一回来吧?我们衙门不兴这个!提台赏赐多,罚得也重,为你这点银子吃一顿毛板子,不合算!”
  魏东亭还待要说,查伊璜在旁开了口,“甭传了!我找姓吴的也没甚么事。魏大人,咱们走!”说着拔脚便走。
  “查先生!”魏东亭几步赶上,赔笑道:“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刚才咱们说得好好的,就先到舍下盘桓几日再说吧!”
  不料这戈什哈一听“查先生”三字,像被电击一般跳了起来,连跨几步赶过来打了一揖,问道:“您姓查?查伊璜老爷是您甚么人?”
  查伊璜老头儿倔着不答话。魏东亭忙接上去说:“这位便是查伊璜老先生,刚刚被特赦从天牢里出来!”
  “啊?”话音一落,那戈什哈大惊失色,倒身下拜道,“小的不知,有眼不识泰山,老爷您得包涵着点!”起身又打了个千儿飞也似地进去了。魏东亭吃惊之余又感诧异,只是愕然瞧着这位不起眼的老人。

  片刻之间,只听咚咚咚三声炮响,提督府中门哗然洞开,几十名亲兵墨线般排成两行疾趋而出。魏东亭素闻铁丐其名,却从未见过面,此时留心抬眼观看,只见中间一人,五短身材,八字胡须,已除了冠服,只穿大衣裳,系着玄色腰带急步迎了出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参将、副将,一个个都是笑容满面。魏东亭心中暗想,嗯,这就是名震京华的怪人“铁丐”吴六一了。
  吴六一几步抢上,翻身跪倒,夫声痛哭道:“恩人!几时得脱囹圄,怎地也不先告诉我一声儿?”
  查伊璜忙双手将他扶起,笑道:“不是你相救,我怎么出来。啊,是这位兄弟接我出来的。”
  吴六一转身对魏东亭又是一个揖,说道:“敢问贵姓、台甫?”慌得魏东亭忙还礼不迭,笑道:“不敢,免贵姓魏,草名东亭,贱字虎臣便是!”
  “久仰久仰!”吴六一笑道:“天子近臣!”说着便将二人往里让。两边兵丁将佐一个个按序排班垂手而立,站得笔直。魏东亭心中暗赞:“久闻吴铁丐治军严厉,真不含糊。乾清宫前,也不过如此整肃。”

  方到二堂,便听里边一个人呵呵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提台大人今日喜从天来,我竟不在身边!”说着潇洒地向查、魏各作一个长揖。魏东亭一边还礼,一边想道,“众军士整肃如此,这人是谁,却如此放肆?”
  方欲启问,便听吴六一笑着介绍说:“这是府中幕宾何志铭何先生。”
  何志铭笑道:“提台天天放不下的心事就是查先生,今日我们可要叨光快活一番了!”回头又吩咐一旁戈什哈:“快快摆酒来!”严然是半个主人,魏东亭瞧着越发惊异,不得要领。
  他哪里知道,这吴六一素日治军极严,下属稍有触犯军令,不论有面子没面子,就拖下去打得发昏。只因罚重赏也高,动辄千两银子,所以人们怕他、尊他、离不开他。但吴六一对文人墨客却极其宽厚,礼敬如宾。养着十几位翰墨高手为他草章谋划。这何志铭是他第一得用的人,待遇要超过那些记名副将。当下筵宴摆齐,吴六一强按着查伊璜坐了上首,何志铭、魏东亭一左一右相陪,他自己在下首就位,亲自把盏劝酒。下边几桌是副将、参将、游击、千总依序而坐,直排到二堂前边天井里。

  吴六一安席已毕,自斟了满满一大碗酒,兴奋得满面红光,朗声说道:“诸位!跟我从循州来的都认得,这位便是查先生,请先干了这一杯,恭贺先生蒙赦归来!”
  众将佐都起身举杯道:“提台请,查先生请!”吴六一素来讨厌马屁精,所以喝酒时也没有一人敢出来说两句奉迎场面的话。
  酒过三巡,魏东亭笑道:“铁丐将军!久慕将军盖世英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就说这酒量便少有对手!”
  铁丐笑道:“这算甚么!当年在海宁与查先生初遇,雪大如掌,酒兴似狂,连饮三十余匝犹未尽量。”
  查伊璜笑问:“今日还能如此豪饮否?”铁丐道:“却也难比当年了。”说毕二人相视而笑,情感十分亲密。魏东亭暗自叹道:“这才叫朋友呢!”
  “虎臣,”铁丐见魏东亭若有所思,手按酒碗问道,“不才曾七次上折,仅救下查先生一命,此次恩赦,想必是虎臣所保?”
  “哪里,这乃出自圣裁。”魏东亭毫不迟疑地答道。何志铭听后全身为之一霎,便放下了著,魏东亭见查伊璜和铁丐均感诧异。忙又道;“也是太皇太后的慈命,圣上深知将军忠义,查先生事出无心,不欲以查先生之事,致使将军失望,待禀知太皇太后,方下特旨赦免的。”这几句说得声音很重,满座军将都是一惊。

  铁丐顿时面现肃然之色,查伊璜却似满不在乎地独自把盏而饮。魏东亭继续说道,“大皇太后慈训,说庄氏一案办得苛了一点,但彼时入关未久,人心未定,也还是情理中事。如今天下大定,应怜惜人才。”
  查伊璜听至此,由不得长叹。一声道:“借乎知之己迟,人老珠黄,还有甚用处!”
  铁丐见查伊璜伤神,忙劝慰道:“圣明在上,明儿铁丐奏明了,请复先生功名,再图进取,也是可行之道。”
  “不不不!”不等他说完,查伊璜忙止住道:“小住数日,我还是回海宁去。暮年思乡,我是断断不做宫的了,铁丐你素知我意,不必客气。”
  “也好!”铁丐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咱们今日且痛饮一醉再说!”说着便举杯让酒,“请,请!李麻子,黄老五,你们怎么啦?”

  这一夜直喝到二更时分方才尽兴而散。魏东亭自此便结交了铁丐和何志铭,声气相通。偶尔,铁丐还破例便衣到他虎坊桥寓处走走,几个月后,居然称兄道弟了。
  上次和班布尔善密晤之后,鳌拜十分谨慎地收敛了自己的专横。虽说仍是居家发号施令,但到了乾清宫,大面上跪拜仪节都一丝不苟,对康熙也和悦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人。康熙便也觉得自在多了。魏东亭抽空把自己精心挑选的名单呈上,一共有二十多人,请康熙过目,补入硫庆宫当差。康熙心不在焉地看看,“扑哧”一声笑道:“犟驴子,真起得好名字!”魏东亭笑道:“这是奴才在关东时结义的兄弟,本姓姜,叫立子,因脾气倔强,生性粗顽,大家就给他起个浑名叫犟驴子,他便索性认了,从此,外号叫开了,他的真名实姓反而没人叫了。”
  “好。”康熙笑道,“从明天起,叫他们三人进来侍候,余下的人每隔十几日增添几个。”魏东亭趁便道,“已经两天没去上学了,伍先生着实惦念着圣上呢,今儿不如去去的好。”康熙点头淡淡一笑道,“也好。”

  午牌刚过,康熙换了一件青罗截衫,也不戴帽子,乘了一辆小马车。带了苏麻喇姑径直往索府后花园。魏东亭带两三个人远远跟着,一路上确也没见甚么异样。
  听得他们进了园,伍次友挑帘而出,笑道:“世兄,三日没来了吧,我倒着实想念呢!”康熙笑道:“学生何尝不想来,只是天气炎热,太祖母怕热着了,说是功课宁可少些,不让身子亏着了。”伍次友便笑着让他们主仆进了书房。
  康熙一落座便道,“这几天虽没来上课,倒读了几部杂书。即以春秋而论,着实使人莫名其妙,为何周室乱七八糟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正要请教先生。”
  伍次友爽朗地笑道:“噢,世兄不学时文,却倒尽追求帝王之道,难道不进仕途,就能出将入相么?”说得康熙开心大笑。苏麻喇姑用手帕子掩着嘴,也是笑不可遏。
  康熙拿起桌一的宋瓮茶钟儿端详着问道:“我有将相之志,难道先生就没有么?”
  “我怕不成。”伍次友挥着扇子笑道,“学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如若退回二十五年,天下大乱之时,风云际会之日,或可为天子倚马草诏。如今天下澄清,读书人能盼到翰林也就不再往下想了。”
  康熙忙道:“以先生的道德文章,这点想头并非过奢。”
  “方才世兄问及春秋致乱之由?”稍顿,伍次友转入论题,“历来人们见仁见智各持一端。据我看来政令不出天子,诸将不尊周室,乃是祸乱之本!”
  这句话正敲到点子上。康熙刚平静一点的心情,骤然又起波澜,他勉强笑道:“现在政令也是不出天子,不是很好吗?”
  伍次友冷笑道:“现在徒具太平之形,实隐忧患之气。国疑主少,危机四伏,内有权奸把持朝政,外存藩镇拥兵自重,哪里谈得上甚么‘很好’?”
  听此一番话,康熙脸上陡然变色。苏麻喇姑急忙掩饰道:“听说鳌拜中堂如今恭谨多了。”伍次友转脸看着苏麻喇姑道:“恭谨不恭谨,不在于辞色。魏征犯颜批龙鳞,太宗反不以为奸,因知其并无私意;卢妃恭谨谦逊,世称奸臣;这怎么看呢?今观鳌拜之忠奸,只能看他交不交权。皇上亲政已有二年,他为甚么还要包揽朝政,议军国大事于私门?这是忠臣应该做的么?”

  康熙越听越惊,有些坐不住,定定神笑道:“我不出将入相,你也不过想个翰林,咱们不管他甚么忠臣奸臣的!”便起身拉了魏东亭道:“热得很,婉娘且陪先生,小魏子,你我出去走走再来。”说罢二人便一同出来。
  屋里只剩下苏麻喇姑和伍次友,一座一站,好久谁也没有说话。苏麻喇姑倒了一杯凉茶,双手捧给伍次友。伍次友小心翼翼接过道:“多谢。”又停一会儿,苏麻喇姑方道:“秋闱在即,伍先生还要去应试么?”伍次友出了一阵子神,方喃喃答道:“唉,寒窗十载,所为何事,去还是要去的。”
  苏麻喇姑便在对面坐了,摇着纱扇笑道:“先生可肯听婉娘一言相劝?”
  伍次友见龙儿和小魏一去不回,单留下婉娘,心中早有些不安;见她竟大大方方坐到对面,更觉局束,脸上便渗出汗来,听婉娘如此说,眼望着窗外,将杯放在桌上道:“请讲。”
  苏麻喇姑见他一副道学先生模样,倒觉好笑,起身拧了一把凉毛巾递上道:“我劝先生这次秋闱不考也罢。”

  伍次友原想婉娘定要劝他刻意功名,促他去考,万万没有料到她竞如此相劝,不禁转过脸打量着苏麻喇姑,笑问:“为甚么呢?”
  尽管苏麻喇姑是一位见多识广、聪明机变的满族姑娘,但像这样与一个青年男子独坐促膝而谈,也是头一回。苏麻喇姑见他正眼盯着自己,不禁面红耳热,鼓起勇气答道:“如今鳌拜专权,先生之志难伸,先生之道难行,不考则已,怕的是一入考场,有身陷囹圄之灾。”
  这话情真意切,伍次友不禁动容,旋又笑道:“噢,上一科考后并无后患嘛!”苏麻喇姑接口便道:“上次有苏中堂在,这一次却没有,这就是不同!索性告诉先生吧,鳌拜这会儿正到处捉拿您呢!”伍次友惊讶道:“是么?这些你怎么知道?”
  苏麻喇姑一怔,来不及思索便随口答道:“我也不过听索额图大人和夫人闲谈罢咧。”
  苏麻喇姑这句话毛病太大了,伍次友不禁也是一怔,心想:“她怎么不说‘我们老爷太太’竟扳平身份直呼索额图的名讳,幸而伍次友一向对此并不看得很重,这想法就一闪而过不再深思,当下笑道:“依你便永不应考了?”苏麻喇姑也笑道:“先生吟的诗中有两句最耐人寻味:‘借得西江明月光,常照孤帆横中流!’只要有我们主子在,早晚有您一个出身就是。”
  “你是说——”伍次友愈听愈不明白。
  “眼下也无需多说,”苏麻喇姑掩口笑道,“先生孤高耿介,当然不肯曲中去求功名。我们很清楚,怎么会强人所难?”伍次友沉吟着将这话一字一字回味许久,自觉爽然,遂笑道:“依你!等老贼过世再考也罢。”

  二人正说得热闹,忽听窗外有人笑道:“婉娘姑娘好才情、片言说醒痴迷人!”苏麻喇姑红着脸啐道:“是小魏子这促狭鬼!大热天儿,你带着龙儿到哪里去了?看我告诉老太太,仔细着了!”说话间康熙和魏东亭已笑着进来。康熙笑道:“婉娘别急嘛,这和先生不要急是一样的道理。是我让小魏子在这里偷听的。”苏麻喇姑这才低头不语。
  伍次友心里一动,这少年身上似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爽朗质朴中带有雍容华贵,使人亲而难犯,当下坐定了,康熙笑道:“方才出去走了几步,才知新秋将至,园中柳叶已开始落了,隔几日我邀先生一同出游可好?”
  伍次友双手一供,调侃地说道:“敬从世兄之命!”
  康熙抬头看看天色,已将未未,便对苏麻喇姑一笑:“婉娘,咱们也不能老恋着这儿,也好走了,省得老太太惦记着又打发人来催。”魏东亭不住地笑,苏麻喇姑不好意思地笑道:“谁恋着了?主子不说走,奴才敢动么?”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2、勇鳌拜显能戏近侍 莽少年请缨入宫闱
( 本章字数:4951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康熙回到禁城,张万强正在神武门焦的不安地等着。见他回来,急步上前,也不及请安便顿足道:“好我的主子爷!还在这儿攸哉游哉,急煞奴才了!”
  康熙见他满头大汗,脸都黄了,忙问:“是怎么了?”
  张万强左右瞧瞧,见没外人,赶紧凑上去说:“鳌中堂方才递了牌子。坐在文华殿,说有要紧事,定要请见呢!没法子,奴才只好说,主子正歇中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吩咐,天大的事也得等主子起来再说!喏,再迟一会子,不就露陷儿了?”
  康熙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从没有午间请见的,莫非他嗅出甚么味儿了?”停了停才说道:“就说朕刚起床,在御花园舒散筋骨,叫他到御园里来。”说着便吩咐魏东亭,“你也随朕进来,一块儿练功夫。”

  在御花园接见鳌拜是康熙的临时决定。与其自己失急慌忙赶到上书房召见他,不如让鳌拜多跑几步,这算是“反客为主”。当鳌拜带着穆里玛、讷谟赶来时,他已举了几趟石锁,正在练习射箭。
  鳌拜走进园子,且不觐见,微笑着站在上旁观看,哪知康熙练着练着,倏地转身,一支响箭呼啸着直朝鳌拜面门射来。穆里玛大惊失色,猛地抢前一步欲要阻拦,哪里还来得及!但鳌拜却像没事人一般立着不动,等箭飞至眼前,伸手一绰,早抓在手中,却是一枝箭头包着沙囊的鸣镝……康熙弃弓在地,二人相视哈哈大笑。魏东亭、穆里玛、讷谟三人虚惊之下也陪着干笑。
  康熙拍拍身上灰土迎上前来,鳌拜笑道:“主子好箭法,险些吓煞老臣!”康熙也笑道:“真不愧大将出身,好手法!朕不过玩玩儿已。请这边坐罢。”说着便让鳌拜一同坐在御亭前树荫下的石鼓上,抬头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鳌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子,拱手送上道:“平西王吴桂请调芜湖二百万石粮以资军需,请主上谕旨。”
  “朕要学明神宗,舒舒服服地做个太平天子,不用瞧了。”康熙笑着摇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比这大的事你都办好了,何用朕来操这个心。”
  鳌拜道:“不是这样说,需要钦差一干练大臣至芜湖方可,这数目太大了。
  康熙慢慢问道:“你瞧着谁去好呢?”鳌拜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为索额图为宜。”

  康熙表面上嘻笑着竭力保持平静,心里却恨不得一脚踢死眼前这个满面横肉的家伙。剔着牙迟疑道:“前几日奉天将军六百里加急,奏说罗刹国在外兴安岭大肆侵扰,其势不可轻觑。朕想委索额图办这个差。等一段瞧瞧,如罗刹不退他就得成行了。他对那一带形势还熟……”
  鳌拜心想,“索额图要是真到了外兴安岭,说不定会冻死战死,打了败仗更回不来,倒比去芜湖好。”来不及细想又问道:“圣上看芜湖这差使谁去的好?”
  “你看班布尔善这人怎样?”康熙带着挑衅的眼光盯着鳌拜问道。鳌拜连连摇头道:“不成。奴才那里忙得很,户部上的事只有他还通晓,他一走便不可开交。”
  康熙心里暗笑,想想道:“那只好偏劳一下遏必隆了。他身子不好,已有半年多没上朝了。你去告诉他,好在有半年时间就可以办好差使,还可就近到苏杭养一养病,算是一举两得。”
  鳌拜道:“圣上既然如此说,今日下午奴才便明发了。”

  大事议过,鳌拜便起身告辞。康熙笑道:“久闻卿武功不凡,今天正得便儿,就请演示一番,给朕看看如何?”鳌拜笑道:“奴才那一点微未本事,怎好在此露丑?”康熙摆手说道:“何必过谦,请吧!”
  鳌拜说声“放肆”,顺毛摘掉带有珊瑚顶的大缨帽,连朝珠一并递给穆里玛,又脱去仙鹤补服和九蟒五爪的袍子,只穿一件实地纱府绸衣,也不盘辫子,就地变了一个“把火烧天”的架势、提了气双脚猛地一蹬,“吭”的一声抱起一快三百多斤的湖石单手举起,在地下转了两圈,手中的石头像定在半空中一般。
  康熙看得眼花缭乱。鳌拜忽地将石头扔起,离头顶五尺有余,将身子一偏,手掌平放在地下。那石头疾速落下又“吭”的一声砸在他手背上,直入土中二寸有余!康熙和众人一声惊呼。鳌拜将手猛地一扯,闪电般向石头猛劈一掌,借大假山石顿时裂为二块。

  魏东亭瞧得真切,暗自骇然。他早就听人说鳌拜武功卓绝,今日一见,果然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穆里玛、讷谟站在旁边,虽不便喝彩,却是一脸得意之色。看康熙时,仿佛毫不在意,拿着把檀香木扇,兴致勃勃地观看。鳌拜练得性起,随手从地下抓起两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嘿”地用劲一握,石头竞应声而碎。这才笑着拍拍手上的灰土慢慢穿衣,笑道:“圣上见笑了。”
  康熙将扇子一合塞进袖子,笑道:“国家有像卿这等勇武的大将,朕可以高枕无忧了。”又转身对魏东亭道:“你去找几个少年,一律都是十六七岁的,陪朕练一练功夫。”
  魏东亭忙应道:“扎——”偷眼瞧瞧鳌拜,见他并不介意。又道,“奴才明个儿就给圣上找来。”鳌拜笑道:“奴才七岁时,就投拜名师习武了,万岁这会子才赶着练,怕是迟了点。”
  康熙笑道:“打仗自然还得你去。朕不过舒散筋骨而已,哪里来得真的!”
  遏必隆接了钦差去芜湖的明发诏谕,真是喜出望外。忙乱了一夜,打点行李,点拨仆妇,雇佣船夫,聘请师爷……他恨不得早一点离开北京城,躲开这是非地。

  半年来,他在“病中”冷眼观看,觉得皇上和鳌拜这双方都不好惹。像是两股旋风,扩展自己的力量。假若你偶尔接近任何一个旋涡,便觉劲风扑面,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拉着你向中心走去。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无论卷到哪一边都将是十分危险的。这两股旋风碰到一起,那将是什么结果呢,会不会似龙卷风那样拔树起屋,把朝政弄得不堪收拾呢?
  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要想。他“病”卧之后,鳌拜和班布尔善来探望过两次;康熙也派熊赐履和魏东亭来两次“视疾”。每次人来,都要给他带来新的不安。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驾一叶扁舟飘在茫茫天水之间,终归有一天会堕进无底的深源之中。朝中每一件事发生,他都要掰开来、合起来,揉碎了、再捏起来掂量。再“病”下去,恐怕真地要病倒了。正在这时,接到了办粮务的差使,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京了,他怎么能不欢喜呢?

  忙了一夜,第二天他急急忙忙地到乾清宫辞驾请训。康熙传出话来,要在养心殿见他。
  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的人,见他花白了须发,瘦骨伶丁,仿佛又老了许多,康熙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种怜悯同情之感:是啊,若是硬要这遏必隆与鳌拜公然两军相对,恐怕他也会落得个苏克萨哈的下场。目前他肯执中,还是有良心的。怔了半晌,突然发现遏必隆还跪着不动,轻叹了一声说道:“起来坐着吧!”
  遏必隆叩了个头。待坐在下头木凳子上抬眼看时,魏东亭好似一尊护法神挨在康熙身后。毓庆宫调来的狼谭等几个新进侍卫也都一个个挺胸凸肚目不斜视,十分威武。康熙摇着一把泥金摺扇神态自若地坐在上头,显得十分潇洒。这时,就听康熙问道:“朕曾打发人去探视你几次,身子可好些了?”遏必隆脸一红,忙躬身回奏:“奴才犬马之疾,多劳圣躬挂念!托主子洪福,近日已大好了。”
  康熙道:“去芜湖办粮的事,你觉得如何?”
  遏必隆忙答:“此事关系重大,奴才此去一定办理妥当。”
  “不!”康熙脸色一变,突然说道:“你一石粮食也不能给吴三桂!”

  遏必隆被这诏谕震得身上一颤,方欲启问,便听康熙接着道:“他吴三桂缺甚么粮,他自己铸钱,自己煮盐,自己造兵器,云贵川黔四省粮秣喂不饱他十几万人?”见遏必隆听得发呆,康熙加重了语气,“缺粮的是北京!京、直、山东驻防八旗绿营五十余万,北京连年天灾人祸,饥民遍地,难道反而不缺粮!”
  他将“人祸”二字说得山响。遏必隆心中噗噗乱跳:像康熙这个岁数,北京人称为“半桩娃子”,任事不懂。听得人说,康熙整天只知打猎、玩布库游戏,并不大理会朝政,谁料他竟如此熟悉情况,如此明断果决!偷眼看时,康熙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忙答道:“圣上所言极是!”
  “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康熙道:“你这一趟去芜湖。一年之内务要办六百万石粮,由运河秘密调到北方听朕调度。如果运河塞滞,还要就地筹银募工疏通。”
  遏必隆起身伏地启奏:“倘京中辅政及有司催问,平西王派人索粮,当如何办理,请圣上明示。”
  “这要你自己想法子。”康熙笑道,“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遏必隆默然不答。
  康熙心知其意,冷笑道:“有朕为你作主,不必忧虑。也罢,朕索性再帮你一把。可是朕也要告诉你,要是办砸了,朕诛你易如反掌!”说着拿起朱笔,写了一道御旨“遏必隆筹粮事宜,系奉朕特旨钦差,内外臣工不得干预,钦此!”写完甩给遏必隆,“这尽够你应付了。你是聪明人,好自为之!”
  见康熙不再说话,遏必隆思索再三,终于说道:“圣上所谕,奴才铭记在心。目下政局虽然清平,但也有隐忧,南方也不平静,望圣上留意。”
  “这还像个话。”康熙点头笑道,“你明白就好。跪安吧!”

  遏必隆一去,康熙便启驾至乾清宫,早见孙殿臣、明珠、赵逢春、穆子煦、犟驴子、郝老四等人在月华门口候驾。远远见圣驾过来,大伙儿一溜儿跪下。只孙殿臣满面春风地迎上来请安道:“主子爷,我们几个给您解闷来了。”
  康熙看了看这几个人回头问道:“就这几个?”
  魏东亭忙赔笑道:“奉主子爷旨,过几日才能再添呢。主子到忘了?”
  康熙这才想起,挥手叫他们起来,逐一问过他们的姓名。他对明珠特别感兴趣,笑道:“这名字倒好,是掌中之珠,还是土中之珠?”
  明珠初见皇帝,本来有些紧张,见康熙说话随和,便壮着胆子回道:“奴才愿为皇上盘中之珠!”
  康熙点头,又问郝老四:“你排行老四?”
  郝老四按魏东亭事先的关照答道:“奴才本名郝春城,因自小除了天、地、皇帝,甚么也不怕,所以人们叫我郝老四!”
  “好,知道敬天畏命,算得上是规矩人!”说完又问,“还有一个犟驴子呢?到朕跟前来!”
  犟驴子听得,几步上前,咕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了个头。康熙笑问,“你原来是作什么的?”
  “做过没本钱生意。”犟驴子早把魏东亭的关照忘得精光,“不过那是前些年的事儿,这几年可没杀过人。”魏东亭、穆子煦正自担心,却听康熙哈哈大笑:“起来吧,还是你的老本色好!”便问魏东亭:“你的这几个朋友,大约都是平生不修善果的罢?”

  魏东亭知道“平生不修善果”是《水浒》中鲁智深坐化钱塘江畔留下的偈语里的话,下一句便是“只知杀人放火”。忙笑着回道:“除了明珠,都是的,不过跟着主子爷,要不了几年就出息了。”
  “好。”康熙道,“你去告诉敬事房,给他们各补一份钱粮,按八品供奉吧,每月一总关到你那去就成。”说到这里,远远见张万强和苏麻喇姑走来,便道:“往后每天都进宫当差,也不用带甚么器械,玩拳就是。魏东亭,这事交给你了。”说完便回养心殿去了。
  康熙去后,魏东亭便把几个人叫在一起说道:“主子的话都听见了!从今个起,你们都是朝廷的命官了,得有点规矩。走一步道儿,说一句话都得循着规矩来!主子既然叫我来办这个差,少不得把哥们义气朝后放放。谁要在这紫禁城里捅了漏子,别说大哥我救你不下,便是救下,家法也难饶!”
  他板着脸说了这番话众人只好肃然敬听。只有犟驴子别着脑袋咕哝了一句什么。魏东亭见大家无话,接着说道:“每日辰时和申时,咱们各在日精门和元华门内当差。主子来时陪主子,主子不来,就候着听差使。回到家里,咱还是哥们。”

  魏东亭说完便带着大家穿过雨道,进了月华门,迎头碰上班布尔善从乾清宫下来。班布尔善见了魏东亭,站住了仔细打量。魏东亭忙上前扎了个半跑道:“给班大人请安。”
  班布尔善满脸堆笑,连忙用手拉起魏东亭说道:“魏军门,这又何必呢?你这是——”
  魏东亭见他注视穆子煦几个,忙笑道:“哦,这是新选进的几个低品侍从,是陪皇上玩的。”班布尔善满腹狐疑,表面却丝毫不露,连连夸道:“好好!一个个都是少年英雄,正是后望无穷!”魏东亭呵呵笑道:“大人夸奖了,瞧他们这模样,乌眉灶眼的,哪里像什么英雄少年!”说毕二人畅怀而笑。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3、小兄弟奋发练硬功 老教头喜收众高徒
( 本章字数:5591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事隔一日,班布尔善便到鹤寿堂来会鳌拜,见鳌拜正和遏必隆交待征粮事宜,便闪到一边,直候到遏必隆辞去方才进来。
  一坐下班布尔善就迫不及待地问;“中堂,魏东亭领着那一帮人是干什么的?”鳌拜似笑不笑地答道:“干什么的,陪皇上练武玩的呗。”班布尔善听鳌拜不阴不阳的回话,不解其意,忙问:“依中堂之见,这里可有甚么名堂。”
  鳌拜抬头看了看门外,冷冷答道:“不过是要你我的人头罢了。”
  “既知如此,”班布尔善皱眉问道,“中堂为何不设法阻拦呢?”
  “他是皇上,”鳌拜半闭着眼睛身子向椅背上一仰,冷笑道,“我要连这点小事都不允,岂不太不给面子了么。”说完,他一正身子,格格笑了两声,“不过,他指望这几个毛猴子来治我,也太小看人了。你瞧——”说着顺手抓起案上一方铜镇纸递给了班布尔善。班布尔善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大吃一京。原来,鳌拜刚才一捏之下,那铜镇纸上已然印上五个深深的指印!

  沉默良久,班布尔善将镇纸放回案上,说道:“虽然如此,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中堂还是要多加留意才是。”
  “当然。”鳌拜点头道,“你的话有道理!所以我已叫穆里玛接管了隆宗门,讷谟管着景运门,乾清宫也有咱们安插在大内的十几个高手。昌平、居庸关、门头沟、丰台、通州、顺义的守备、千总都已换了咱们自己的人——这安排你看怎么样?”
  班布尔善沉吟着问:“只换守备,怕不行吧?”
  眼下也只能如此。“鳌拜道,“搞得声势太大,惊动了兵部就会满朝皆知,反倒坏了事。”
  “中堂,”班布尔善此时已经释然,轻松他说道,“现在辰时他们正练武呢。咱们去瞧瞧如何?”
  鳌拜一跃而起,兴致盎然地笑道:“好,依你,见识见识他们的拳脚!”

  二人不多时便进了紫禁城。刚进隆宗门,就见遏必隆在乾清门外向内张望。鳌拜笑道:“此老心火毕竟未除。我们不去见他。”班布尔善道:“他还是放心不下老三。”
  二人一边说一边步上乾清门。恰逢阿思哈当值,见他们进来,忙躬身迎接。忽然从月华门传来嘈杂声,鳌拜侧耳静听了半晌,倒像又厮打,又说笑似的,不甚真切。便拉班布尔善道:“走,到月华门去。”
  这里郝老四和赵逢春正打成一团,康熙在旁看得乐不可支。赵逢春原是正白旗下的一个十人长,并没有经过真正的战阵,当了索额图的戈什哈,闲着没事儿才和门房兄弟们练练拳脚,舒展一下筋骨,说到武功底子却是很薄的。

  郝老四急着要在康熙面前露脸,几次用关外大力擒拿法向他攻击,赵逢春占了力大的便宜,两人攻来打去,不分胜负。郝老四看准了他下盘不稳,双手勾成鹰爪形直扑上来,赵逢春将手一格,右时直撞郝老四胸前。不料郝老四急变一招,赵逢春竟扑了个空,被郝老四当胸一掌,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下,康熙不禁鼓掌大笑:
  郝老四得意地收势,正欲退下。那赵逢春怒喝一声:“不要走!”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扑了上来。郝老四毫无防备,躲闪不及,早被赵逢春揪住了辫子。郝老四转身回脚一踢,踢中了赵逢春的下巴。赵逢春仰面朝天倒下,兀自拉着郝老四的辫子不松手,郝老四也被他拽了个四脚蹬空。
  两个人坐起来,对看着发愣。郝老四道:“你这叫甚么拳,赵逢春也不饶让,道:“打倒你便是好拳!”旁边坐观战的康熙哈哈大笑。魏东亭训斥道:“起来新比过。打的没一点章法,活像两个街痞子!”赵逢春和郝老四红着脸,讪讪地爬起来。
  站在月华门外的鳖拜和班布乐善交换了一下眼色。鳌拜轻蔑地笑笑:“走,进去瞧瞧。”说完便一个跨步迈了进去,在康熙身后笑道:“皇上好兴致!”

  康熙回头一看、见是鳌拜和班布尔善,兴致勃勃地对魏东亭几个道:“高手来了!喂,鳌拜,你何妨下场与这几个奴才玩玩儿?”
  鳖拜摘去大帽子,也不脱外层衣裳,对郝老四等人一拱手道:“请各位一齐赐招儿罢。”说罢腿一蹲,缓缓起了势。魏东亭将手向众人一摆,说道:“哪一位跟中堂讨教!”
  犟驴子头一个冲了过来,憋着劲发了一招庖丁解牛,单掌直切而进。双方手掌刚一抵,犟驴子便觉一股极大的推力直贯掌心,逼得他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不由得瞪眼盯着鳌拜。
  魏东亭动也不动地挺立在康熙左首,冷冷地看着。班布尔善暗道:“这小子到底明白,只护着老三不动。”
  穆子煦、郝老四、赵逢春见犟驴子吃了亏,相互看了一眼,打个手势,便一齐逼了上来。那鳌拜视有如无,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声东击西不须真,上下相随人难进。
  任彼巨力来攻吾,牵动四两拨千斤。
  引进落空合即出,沾连粘随如守神……

  他一边念,一边挥动双手,竟是谁也靠近不了。
  犟驴子回过神又扑了过来,刚好鳌拜转身,将一条二尺多长的辫子甩得风响。犟驴子顺手绰在手中,猛地一拉说道:“中堂朝天……”一语未终,自己竞凭空被摔出七尺远,幸而是肩头着毕,未曾受伤,坐起来骂道:“奶奶个熊,怎么弄的?”也顾不得弄明白是怎样摔的,红着眼大吼连声又扑了上来。
  鳌拜见他无礼,将袍袖向他迎面一扫,早又把他摔出两丈开外,这一次跌得更重,趴在地下半天起不来,郝老四、赵逢春一匠之下,也被鳌拜袍袖扫到,都跌了个仰面朝天。穆子煦反应快,向后跳了一步,未被扫倒。向鳌拜一一拱毛道:“领教了!”
  鳌拜不答,闭着眼念道:
  太极无始更无终,阴阳相济总相同。
  走即粘来粘即走,空是色来色是空!
  任他强敌多机变,焉能逃吾此圈中?
  慢慢收了势,对康熙笑道:“皇上,奴才不恭得很。”
  康熙见他并未用掌击人,竟接连打倒了三个人,不禁大为惊奇,问道:“你打的甚么拳,这等厉害?”
  鳌拜无言一笑,拱手道:“奴才还要去送遏必隆大人,不奉陪了。”竟自带着班布尔善去了。
  康熙胀红了脸,勉强笑道:“咱们还玩,朕的兴致好得很呢!”
  魏东亭道:“他虽不说,咱们也知道。这叫‘沾衣十八跌’,挨着衣服便要摔倒。这全凭内功,它只能伤人,却打不死人。要是真地被他拳掌击中,也不过如此。”

  康熙见魏东亭识得鳌拜拳法套路,聊觉安慰,便笑着问道:“原来你也精干这套掌法么?”魏东亭笑道:“哪里说得上精,多少知道一点罢了,比起鳌中堂自不能及。不过他这掌法也并非登峰造极。史龙彪曾说过,太医院有个胡宫山对此极为精通,只要内功比他强,借力打力,他用沾衣十八跌,反会吃大亏。”当下众人又练了一会,终究难再挑起兴头来,康熙便命散了。
  魏东亭一干人闷声不响回到住处。今日初试锋芒,穆子煦、郝老四兄弟大触霉头,心里不痛快。只有犟驴子不于不净地骂:“妈拉巴子,甚么玩艺儿,横得太没边了!”穆子煦叹道:“老小武功是不弱,眼下咱们兄弟远不是他的对手。”犟驴子撇嘴道:“我不信甚么沾衣十八跌,他那是妖法。下回弄桶尿来给他淋淋!”

  正烦恼间,史龙彪二挑帘子走进来。他是长辈,众人都起身上来见礼,七嘴八舌地把今天与鳌拜比式的事讲了一遍。史龙彪听了哈哈一笑说道“若论‘沾衣十八跌’这种武功并不是杀人功夫,但他内功如此之强,倒也不可掉以轻心。”明珠道:“魏大哥不是讲太医院姓胡的精通,咱们何不请‘他来教一教,学会了还怕他个甚么?”魏东亭瞟了一眼明珠,道:“容易!那得多少年功夫?”
  几个人正说个不了,老门子慌慌张张进来道:“张公公来了!”魏东亭笑道:“这也值得慌成这样,快请进来!”老门子道:“他捧着圣旨呢!”
  一句话说得魏东亭也慌了,忙吩咐:“开中门,快准备香案!”嗯?怎么我刚从宫里回来,这圣旨随后就到了,莫非又有什么意外,
  张万强直入中庭南面而立,捧旨便读:“朕偶冒风寒,着魏东亭赍旨召太图院胡某入宫视疾!”魏东亭跪着不吭声:好半天,才勉强答道:“臣,领旨!”
  公事办完,分宾主坐定。张万强才问:“足下接旨迟疑不定,是怎么了,”魏宋亭笑道:“皇上召见太医乃是常事,如由我去,岂不令人生疑。”张万强笑道:“足下也是过虑。皇上因没记清胡某姓名,若认错了人,便要闹笑话了。自然是我与足下同去的了。”
  魏东亭刚要叫人看茶,张万强却已起身说道:“不用了,只怕耽搁了正事,上头要着急的,咱们走吧。”说完,两人出门上马竟自去了。
  刚才魏东亭接旨时,屋里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见他俩去了,穆子煦疑惑不解他说:“哎,皇上不是好好儿的,一刻功夫不到,怎地就‘冒了风寒’呢?”
  明珠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道:“这要怪你们几个引出个‘沾衣十八跌’,大约是跌出来的病。”

  一句话正说到众人的心病上,都觉得没趣。史龙彪见大家尴尬,便道:“胡宫山这人能行,早年在丰台我们印证过武功,虎臣还是从我这儿知道的呢!”
  明珠没有武功,心眼子却比众人都多。他默坐片刻又道:“列位今日不吃败仗,就不会有这事儿!不然为什么魏大哥答应得那么不爽决呢,”
  这话几个人听了都不受用。郝老四便有心撩拨,笑问:“这话我便不明白了,方才魏大哥不是对那个没胡子家伙说过了么?”
  在坐的除了明珠都留有胡子。明珠见他装憨骂自己,只是摇头:“那只是说得出的东西,只怕还有难说的东西在内里呢——你们不知我的这位表台,要论心思细密,咱们谁也没法比。”
  郝老四笑道:“依你这二诸葛看,是个什么意思呐,”
  明珠对他的揶揄似乎并不在意,摇着扇子踱了几步,真地摆出仙风道骨的架势。犟驴于听他寒碜自己弟兄,本就窝火;又见他这样子越发腻味,忍着气听明珠继续说道:“皇上意思挑明了未必有好处。不过据我看,养咱们几个是要干大事的。现在眼看不成,能不着急么?”
  “你说我们窝囊?”犟驴子到底忍不住了,“你有多少能耐,我看也只是摇尾巴的本事!”
  “反正我一没脸朝天,二没嘴啃地,”明珠仍旧嬉皮笑脸,“比起你老史,要算体面了!”
  “你配和我比,你来你来!”犟驴子气得嘴唇乌青,一捋袖子要动手,却被穆子煦一把拉住。
  “君子动口不动手!”明珠面不改色,指着史龙彪笑道,“你们要是能比下了史老伯,我明珠便服你们是真名士!不是我浪言,魏大哥不在,你们一起上,未必能捞一招半式便宜呢?”
  “嚯!这么厉害?要是我们赢了呢?”
  “明珠甘认你说的‘摇尾巴货’,若是败了呢,”
  “我们拜他为师!”

  史龙彪见他们抬扛,以为年轻人口角,只微笑不语,不料竟扯到自己身上,忙摇手笑道:“这是怎么说,你们说疯话,拉上老朽做甚么?”
  明珠一把拉过穆子煦道:“这位仁兄是个忠厚人,不像有些人,一百只麻雀炒一碟儿——全是嘴。”他哈哈一笑又把话抹平了道,“兄弟口角,手心手背都是肉,屁股烂了也觉疼,你们几个就玩玩儿,好教人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嘛!”
  他一顿夹七夹八、不凉不酸的话,似褒似贬似挖苦又似激将,说得连穆子煦也无法应付。良久,他才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明珠说到这份儿上,咱们就和老英雄比试几下,权当练功夫呗!”
  “将军”将到这一步,史龙彪也是无可奈何,干笑一声道:“在下本不欲为人师,不过几位老弟如此爽快,倒合了我的胃口。少年人掌下留情!”说完一个移星换位,不知用的什么身法,已至厅堂中央,金鸡独立,门户一架说道:“进招吧!”

  犟驴子五指并成刀形,运力使了一个刀劈华山的架势向史龙彪的腰路横砍过来,掌锋凌厉,一开始便是杀手。堂中人无不暗惊,明珠也是一怔:方才在皇宫中他如此不济,怎地一眨眼的功夫竞判若两人,他却不知,关外大力擒拿手法与鳌拜的太极柔拳渊源截然不同。再加上犟驴子等人并不知康熙要他们和鳌拜比试的真意,心里存了怯意,此时对付史龙彪,他就不那么客气了。
  史龙彪见犟驴子掌势凶猛,屹立不动,将右手运力一格,早格过一边去。犟驴子错开身子一闪将左掌顺势击向史龙彪后背,只听“噗”地一声,竟如击在草囊之上。不禁一愣,急忙向后跃了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史龙彪不语。穆子煦、郝老四见兄弟绝无取胜可能,将手一拱道:“我们兄弟三人共陪老先生玩阮。”

  史龙彪微笑点头。三个人遂互相使个眼色,忽然大喝一声,双掌如雪花翻飞般舞动着,迅速攻了过来将近身进,却忽然一齐收掌变招,双脚腾空,用头部中右三面猛向史龙彪胸肋间撞去。这是三兄弟一齐练就的绝招。当年关东四杰之一的东太岁就是这么被他们撞得吐血而死的。旁观众人惊呼之间,史龙彪突然收势站定,三个人头直触到他的两肋和前胸,竟发出金石之声!只一瞬间,史龙彪突然发招,双手齐举从右到左猛地一扫,三位好汉顿时趴倒在他脚前。
  史龙彪连忙上前搀扶:“三位老侄休怪。老汉失手了。”
  穆于煦等三人,翻身爬起,跪在地上就磕头:“史老伯,难得我兄弟有缘,请老伯收下我们做个徒弟吧。”
  “哎——使不得,使不得,拜师之事,小老儿实不敢当。”
  “老伯,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了。”
  明珠在一旁又敲上边鼓了:“哈——怎么样,不是我巧施激将法,你们几位有这份福。史老伯,您老也别客气,就收下他们几个吧。”
  史龙彪只好点头答应。穆子煦、犟驴子和郝老四,又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行了拜师礼。
  明珠忙令人出去治办宴席,又向史龙彪说:“哎,史老伯,当年,您在西河沿卖艺时,鉴梅姑娘坐麻饼的功夫,叫什么名字。”
  “啊——那也是借加打力的内气功。她的功力和你们几位差不多,防身有余,攻敌不足,要说到内功精湛,京城内恐怕就数胡宫山了。这个人,神秘莫测,我也弄不准他的来路,不知他肯不肯为皇上效力。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4、疗圣疾太医显神技 夺命丹班布透杀机
( 本章字数:6646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张万强带着胡宫山走在前头,魏东亭紧紧跟着,直向养心殿而去。望着胡宫山的背影,魏东亭不住地犯疑:这个面黄饥瘦的矮个子,长相十分猥琐,三角眼里却放射出贼亮的光,难道他真有那么大本事吗?为什么史龙彪那样极力夸赞他呢?
  这次康熙召见胡宫山,原是他意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查问底细都来不及。日前听史龙彪的口气,这胡宫山原是终南山的道士,他怎么会出山还俗,而且托了内廷黄总管时路子进了大医院,就没人知道了?黄总管可是与平西王有渊源啊……联想当初史龙彪进京的宗旨,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因见胡宫山已跟着张万强进了殿,也来不及多想,便急步跟了进去。
  因为圣旨是下给魏东亭的,照例还是魏东亭回话缴旨。魏东亭便上前请了个安道:“太医院胡宫山奉诏来到!”

  康熙头半躺在榻上,头上勒着一条黄绢带子,看了一眼这个其貌不扬的瘦矮个子,说道:“你就是胡宫山?”
  “是,”胡宫山叩头锋道。臣胡宫山奉旨诊视圣疾。”声音不大,中气却极为充沛。
  康熙点头道:“朕冒了点风寒,也不用看脉,开一剂方子疏散疏散便会好的。”
  胡宫山抬头注视了一下康熙,说道:“臣斗胆请诊圣脉,不然,断断不敢行广方法。
  康熙见他坚持、只好伸手搭在一个黄袱小枕上,胡宫山膝行近前,情思静虑,闭眼先叩了左腕,又请过右脉摸过了,才跪着退下,伏地叩头道:“据臣拙见,皇上此症并非风寒所致,乃是郁气中滞,神不得通。不通则疼,主目眩头胀,颇似着了风寒,其实不然。”
  “既如此,”康熙笑道,“下去拟方干来。”
  那胡宫山叩头道:“皇上此症不须用药。臣有小术一试,如其无效,再行方不迟。”
  不用药便可治病,康熙大感兴趣,坐起身来问道:“你有何妙法,快与朕用来!”
  胡宫山道,“请皇上静坐不动即可!”说完双手高拱,离康熙头部有三尺远,动也不动。张万强在旁看他捣鬼治病,暗自纳罕,连躲在帘后的苏麻喇姑都看呆了。魏东亭却知他是在运内功为康熙祛病。
  康熙初时也觉好笑,慢慢便觉有一种清凉麻甜的感觉,从头顶泥丸、太阳、印堂各穴浸润进来,开始只有麻的感觉,满心只觉凉风习习,如秋日登高,杂虑一洗而尽,渐渐地连麻的感觉也没有了。此时血脉倒转,头部有些眩晕,殿内的器物都在旋转,忙闭上双眼。

  足有小半个时辰,胡宫山吁了一口气放下手来,趴着叩了个头道:“万岁,请睁开龙目”
  康熙原本是想事情想得发蒙,头部有点疼,便借题发挥唤来了胡宫山,主要是想见一见这位奇人。刚见面便有三分厌恶,不料他却真有本事。此时睁开眼,顿觉满室清亮,心定神明,异常轻松。不由心中大喜,解掉头上黄绢带,晃了晃头满意他说:“真看不出,你还会法术!”
  胡宫山忙道:“此非法术,乃臣过去所练的先天内气功,逼入龙体,自能法邪扶正,舒筋活络。”
  康熙原本就是要考查一下他的功夫,现在越发相信。便问道:“你精干内气功?”
  胡宫山道:“不敢言精,只略知一二而已。”
  康熙笑道:“你便演示一套给朕看看。”魏东亭见康熙命胡宫山练功,先自站起,挨近康熙身边立定。
  “臣不敢放肆!”胡宫山一边答,一边双手轻按,立起身来,却无动作,只是微笑不语。众人正诧异间,忽然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胡宫山在起身一刹那间,运内力一按,双手、双膝、双脚着地的六块方砖却已龟裂下陷!
  “好好好!”康熙早已看见,鼓掌大笑,“真是海水不可斗量。有这般能耐,岂能久屈人下!你好自力之,朕有用你处。”
  张万强见康熙欢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两黄金一一捧了过来。康熙道:“这样的好汉不能用钱打发。”便指着案上一柄麒麟盘蛟的玉如意笑道:“这个给你!”

  望着胡宫山的背影,康熙转脸对魏东亭道:“此人功夫很深。过去朕对此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魏东亭忙赔笑道:“此乃主上洪福。”康熙怅然若失道:“但不知他肯为朕用否?”
  魏东亭道:“君子喻以义,小人则喻以利,主上待之以礼,何患他不为我主所用?”康熙爽朗一笑道:“你的学问也大有长进嘛!”
  出了一会神,康熙又问道,“小魏子,方才你说的‘义利’倒提醒了朕。据你看,这班布尔善与鳌拜是不是真的一伙?”
  “奴才瞧着是一伙的。”
  康熙道:“未必!班府里养着几十名卫士,行动诡密,连鳌拜都不知道。”
  魏东亭凉道:“皇上怎么知道……”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康熙道,“他瞒着鳌拜的事不少。”

  此消息使魏东亭深为震惊,咬着嘴唇陷入沉思,却听康熙又道:“你想,他是皇室近枝,鳌拜篡了皇位,于他有甚么好处?”
  魏东亭从未想过这档子事,不禁语塞:“这……”
  “你不忙回答。朕看他们未必真是一党。他或是潜入鳌拜跟前,佯作拥戴伺机为朝廷出力;或是自己另有图谋,借一借鳌拜势力。这些话你可存在心里将来或可验正”
  “是!”
  “再过一个月便是中秋。”康熙沉吟道,“你得便儿约他一下,与朕一同出去踏秋一游。日子暂不定死,到时再告诉他,朕倒要瞧瞧他葫芦里装的是甚么药。”
  “不可!”苏麻喇姑掀帘进来,大约觉得自己太冒失,又笑了笑才说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况圣上乃万乘之君,岂可亲临险境?”
  “这个不妨的。”魏东亭笑道,“婉娘也大小瞧我们了。难道我们就白吃皇上俸禄不成?”
  “这不是吃俸禄不吃俸禄的事。”苏麻喇姑毫不让步,”不出事便罢,就是碰了万岁爷一根汗毛,你悔断了肠子也来不及!这事得经太皇太后定夺!”
  “这个自然,”康熙笑道,“不过朕意是一定要去的。天天就在这几处地方转,也实在大闷。小魏子先作准备好了,朕便微服转一遭儿也无妨。”魏东亭也笑道:“这个主上尽自放心。”
  “今日说好,说不定哪日我也去凑热闹!”苏麻喇姑接着补上一句。
  “那就这么先定下来。”康熙道,“待朕请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再说罢。”
  魏东亭放马回宅。出了宫抬头看时,已是申牌时分。虽已炎日西斜,秋老虎的余威以乎还没有消尽,连马也热得懒洋洋的。便笑骂一声:“连你这畜牲也热得这样,咱们到个好去处,我饮酒,你饮鸡蛋清拌水!”便催马往嘉兴楼去——自明珠与翠姑好上,常来这里,魏东亭也不时去敲梆子玩儿。

  过了庆丰斋,恰巧迎头遇见了在鳌拜府当着笔帖式的刘华。二人过去同在内务府当差,曾是好朋友。后来,魏东亭做了侍卫,刘华便不再多来。更因魏东亭身负秘密差使也不便往来,因此双方就疏远了。那刘华也瞧见了魏东亭、穿着鲜亮朝服,骑着高头大马,便别转了脸只装没看见。魏东亭一笑下马,一把抓住问道:“怎么啦。老兄在中堂那里当差,便瞧不上咱了?”
  刘华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倒会反咬一口!你现在是魏大人,咱倒好,刘笔帖式!俗话说,富易妻,贵易友。你瞧咱配得上高攀你么?”
  魏东亭笑道:“别说这些叫人恶心的话了!来,好哥子,上楼吃酒!”
  他知道刘华是个酒猫子。历来一让就到,不料这次他竟认真推辞道:“真地有事,改日再陪。”魏东亭便也愈加让得认真:“怎么,鳌中堂真把你调教出来了,连刘二爷也出息得不吃酒了!”
  “怕他狗屁!”刘华最是血性,吃的就是这一套,便站住脚步,“老子早不想干了。要不是为了使钱还方便,谁他妈的愿在那窝子里将就!”

  魏东亭听出话中有因。便说:“和我吃酒就丢差使,至于吗?要是他真撵你包在兄弟身上!”一边说便拽刘华上了楼。
  三大杯老烧刀子下肚,刘华便上了脸。他夹起两片宫爆玉兰片塞进嘴里,不胜感慨地说道:“咱们那伙子兄弟都升发了,数你发得高。顶不济的也得个内务府的蓝顶子管带。就是我老刘华窝囊!说着端起酒杯咕地一口吸尽。
  “当初虽说是老林荐你,也是你自己愿意嘛!”魏东亭忙替他斟酒,“不是我说,你要在这边,这会子再不济也得弄个五品顶戴!”
  “唉!谁叫我家里穷呢。穷了就没出息,就跟御茶房里小毛子一样,背时!”刘华长叹一声,“在这当差,钱比内务府是多得多,除了方才说的,就是他妈g的不自自在。不逢年节,不遇赏赐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说着又把酒喝干了。

  魏东亭笑着给他续上酒,又道:“当然了,一品当朝太师府,能没点规矩,”刘华久不逢酒,今日开了杯便毫无节制,就又饮了一杯。听魏东亭如此说,盯着魏东亭冷笑道:“规矩,他有甚么规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规矩,大臣府里却由相婆立规矩。要不是老婆管着”谁知他会规矩出个什么模样儿!”刘华虽是一吃酒便红脸,但实际酒量颇大。饮了几杯角渴酒,便反劝魏东亭,“来来!怎么尽让我一个人喝,你也来!”
  魏东亭忙笑着饮了,又斟满了两杯,说道:“喝——中堂是道学先生,还怕老婆?”
  “哈哈!”刘华道,“他信道学?五个姨大太,太太不发话他连边也不敢沾,更不用说愉鸡摸狗了。太大倒是个好人——就这一桩不好——前几年穆里玛抢了个卖艺的丫头,嘿!那真叫绝了!”
  这显然指的是鉴梅,魏东亭心里一动,忙夹过一条鸡腿送到刘华面前,好奇地问道:“怎么个绝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轿,”刘华端起杯来“吱”地一声咽了,撕一块鸡腿嚼着,“一下轿便直奔后堂,送亲的人惊愣了。几个娘姨都没拦住。
  “她自寻门路,在里头转了好久才寻着鳌拜夫人荣氏太君。‘咕咚’一声跪下,一边哭,一边骂,怎么抢,怎么逼,自己怎么有人家,说了个声气绝咽。
  “老婆子气得脸上发青,正好鳌中堂赶来,被那老婆照脸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左一个、右一个糟蹋人家的黄花闺女,死后当心下阿鼻地狱!’又对那丫头道:‘你就在我这里侍候,吃不了他的亏!’连说带骂把鳌中堂搅得发昏,后来把穆里玛也叫上去臭骂了一顿,才算了事儿。”
  魏东亭长舒一口气又问道:“再后来呢,”
  刘华起身倒了一杯西,又给魏东亭斟上,先自喝干了。一边斟,一边笑道:“后来的事谁管他娘的帐,听说这丫环就留在太君的房里,你说他懂规矩?哼,他连皇上都敢糟蹋!”

  魏东亭见他舌头打转转,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场,听到这活,忙又起身给他斟酒,笑道:“中堂是托孤重臣,哪有这种事?”
  刘华却把“重”听成了“忠”,红红的眼睛略带狡黠气,盯着魏东亭噗地一笑,道:“忠臣!忠……我他妈的不为老娘、儿子有口饱饭,才不在那儿着挨刀呢……”刘华的眼已斜了,颓然长叹一声便歪在椅子上不动了。
  魏东亭推推刘华,已是醉得人事不省,便架起他的胳膊出了店。牵上自己的马,一直送到鳌拜府前的一个胡同口。他又摇摇刘华,刘华动了动,抬头道:“不,不行了……改日我请你!”魏东亭见他尚清醒,忙问:“你在府里有知己朋友么?”
  “我……我到哪儿都有朋友!小齐、小曾子…”刘华挣扎着,又有点迷糊了,“叫他们都来!我……不不信灌——灌不倒他们……”

  魏东亭撂下刘华,独自走到鳌府门房间道:“小齐、小曾子二位在么?”那门房打量一下魏东亭问道:“大人认识他们?”魏东亭道:“我不认识,他们有个朋友叫我捎个信儿来。”
  那门房笑了:“我就是小曾子,你说吧。”魏东亭走上前来对他耳语几句,小曾子跺着脚说:“咳,改不了的贱毛病儿!“便跟着魏东亭到了马前,扶下了刘华,背起来,笑着对魏东亭道:“多谢大人关照。要给歪虎碰上,他这顿打挨重了——只好从旁门进去,找间空房子先住下,酒醒了便好说了。”说完便自转身去了。
  经过这斗事,魏东亭想了很多,鉴梅小时聪明他是知道的,现在看来愈发机灵了。入府的这段情况只怕连史龙彪也未必知道呢!陡然间想起鉴梅这些年来竟不给自己传个音信儿,又是心里一凉,如果她与史龙彪当初一样,抱了个“复明”的宗旨,自己又当何以处之呢?听刘华的口风,他的几个朋友和那个甚么“歪虎”不是一路人。从比,倒另有一个主意放在心里了。

  光阴茬苒,转眼已过中秋。京城已是黄叶遍地,万木萧疏。这段时间里,康熙除了每日悄悄溜到索额图府上去听伍次友评讲《资治通鉴》外,便带着魏东亭等一干人走狗斗鸡,讲拳论脚,练习布库骑射,甚至扑萤火虫儿、捉蟋蟀,并不理会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不得,却又暗暗纳闷:“圣学何以日进,当真天与神授?”鳌拜表面上算与康熙君臣修好,遇着不大不小的政务也常进来请示,但见康熙一听正事就懒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鳌拜有个改不了的习惯,上午处理政事完毕,无论冬夏,中午必要小憩片刻,然后在后园练一趟拳脚,再到书房看书。这天练完功,刚拿起书来,便见班布尔善满面喜色地走进来,双手一拱道:“恭喜中堂!”鳌拜一怔让座道:“我喜从何来?”班布尔善笑嘻嘻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桑皮纸包,层层剥开来,“中堂瞧,欲成大事,还得靠它哩!”
  “是冰片?补中益气散?”鳌拜看了看笑道,“这有什么希罕,赶明儿我送你十斤!”说着便好奇地欲伸手拨弄。班布尔善忙挥手阻止:“哎,动不得!”鳌拜不禁愕然,忙问:“怎么,这是——?”

  班布尔善小心翼翼将药重新包好,放在案上。瞧瞧左右没人,他挤眉弄眼地嘻笑着道:“与补中益气散正为绝好的一对,是追魂夺命丹!不过却是缓发,用下去要过七八日才会发作。您瞧,化在酒里不变色——这是好宝贝!”
  鳖拜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多日不提,他心中倒也安然,陡然间重新说起,不禁猛地一阵慌乱。班布尔善这种楔而不舍的劲头叫他吃惊。停了一刻方问道:“哪里得来的?”
  “按古书中说的炼来的,”班布尔善坐下眯着眼瞧着鳌拜,“此丹真名百鸟霜。原是道家炼丹投用之药——入山扫百鸟之粪,任你是铜墙铁壁,任你是王子公孙,管教春梦难续!”他得意之至,顺口说了几句《大开棺》里的戏词儿。
  鳌拜心中噗噗乱跳,面上却不肯露出,只淡淡说道:“这个先放在这里,未必使得上。我有更绝的妙计。”

  班布尔善见鳌拜不很高兴,有点扫兴。一边重新将药包好,一边问道:“中堂,你有何妙法,何不赐示一二?”鳌拜笑着说:“我己探听明白,老三每天在索府读书,你瞧,这个机会如何?”班布尔善却沉吟着说:“好是好,只怕他既然敢去,就必有戒备。那魏东亭的武功甚高,又每日寸步不离。暗来不易成事;明来呢?搜抄大臣府邪,也要好生想个由头才成啊!”二人正说着,见鉴梅奉着茶盘进来,便哼住了口。
  鉴梅进来,见两人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抽烟,轻盈地给二位大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将桌上纸包顺手收在盘里便欲退下。鳌拜忙直:“素秋,这个纸包你且放在这里。”鉴梅答应一声“是”,便将纸包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班布尔善目送鉴梅姗姗远去的倩影,说道:“怪了,这姑娘走路怎么连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一语提醒了鳌拜,心中不禁一惊:“她有轻功在身!”听说那年初来,史鉴梅闯后堂,几个壮妇都拦她不住。自己曾几次调戏她,拉扯之间,似也有飘忽不定之感——他越想越真,由不得怔了一下,班布尔善见他呆呆的,便问道:“中堂,您在想甚么?”鳌拜道:“贼步最轻啊!”
  这句话恰和班布尔善的心思暗合,他左右瞧瞧,凑到鳌拜跟前道:“中堂家政甚严,我是知道的,不过——”
  鳌拜看了他一眼道:“讲。”
  班布尔善踌躇道:“我心里只是疑惑,上次我们在花厅议事,何等机密,怎么会在府内传扬开了呢?”
  鳌拜大惊,忙问是怎么一回事。班布尔善便将自己在柳丛边听到到丫头对话的情形告诉了鳌拜。
  鳌拜咬着牙半晌没言语,良久方道:“这我自有办法,不会有甚么大事。”

  二人接着商议大事。按班布尔善的意思。应该突如其来地搜查索额图府邪。抓住人便杀。然后还可将拭君之罪加在索额图头上,那真叫铁证如山——因为人就死在他家!
  “好!”鳌拜格格一笑,他很佩服班布尔善的多谋善断,但若这么就说赞成,也显得自己无能。于是说道,“如若偷袭不成,你我便成无巢之鸟,离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想,一是要看准了再下网;二是不能师出无名,纵然万一不遂,也有后路可退。在此之前能除掉魏东亭这小畜牲才是上策!”
  这个策划很周密,班布尔善极表赞同。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5、含讽劝谆谆君王意 寓忠厚悠悠赤子心
( 本章字数:5987 更新时间:2008-8-20 8:17:00)


  秋高云淡,碧空如洗,康熙带着魏东亭和班布尔善策马来至西便门外,白云观已遥遥在望。班布尔善笑道:“万岁,时方寅末,又未逢社会之日,咱们主子奴才三个在这荒棒野蒿中并辔而驰。知道的呢,说我们是去游玩;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是响马呢!”
  康熙听了这说,勒住了马,环顾四野,果然荒凉寒漠,遂笑道,“响马与天子也只有咫尺之隔,坚持王道,就是天子,进了邪道便为好雄,贼道就成为响马了。”
  班布尔善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格格笑道:“主子学问如此精进,圣思敏捷,奴才万不能及。”
  魏东亭却无心听他两个说笑,只留心四下动静。远远见郝老四,犟驴于一干人扮作穷苦的刈草卖柴人,散在附近割荆条,知道已是布置停当,便赔笑说道,“万岁爷,前边就到白云观了。”
  康熙搭眼一看。果见山门隐隐地立在云树之中。他翻身下马道,“咱们不做响马了,还是做游客吧。骑马进庙,也不甚恭敬。”此时十几个长随打扮的侍卫带着酒食器皿方才赶来,三人便将缰绳交给一个侍卫拿了,信步向山门行去。
  白云观坐落在西便门外三四里处,原是奉把金元之际道教全真宗派领袖丘处机的“仙宫”,为元比长春宫的侧第。丘处机羽化之后,其弟子尹志平率诸黄冠改此侧第为观、号曰“白云”,取道家骑黄鹤乘白云之意。

  清初兵定北京;西便门外一场大火,使蚁百间殿堂庐舍,连同附近几十户人家的房屋尽付一炬。院中一堆堆瓦砾,一丛丛蓬蒿,显得十分寂静荒凉。仅存下的拜殿和东廊下的泥塑,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按《西游记》故事绘制的泥泥塑吸引着游人和香客。
  班布尔善环顾四周,人烟稀少,心下暗自思索:北京城内有名的庙字寺观,白云观是最破败的一个,老三偏偏选中这样一个地方来游幸,真是匪夷所思。昨日魏东亭前去传旨时,他就猜中了康熙的心思,他倒也想知道,这个娃娃天子到底怎样对待自己。——正在发怔,见康熙已进了山门,在一座错金香鼎旁边上下审视,忙赶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山门上这副槛联倒不错,‘敬天爱民以治国,慈俭清静以修身’。嗯,前明正德皇帝这笔字写的倒是风骨不俗。”
  康熙却不答话,只围着这尊六尺多高的鼎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

  说起这香鼎,也有一段传说。相传当年香火旺盛时,每日只须道童晨起焚香撮火,并不用人力,稍过片刻山门便自行开启。待昏夜时,向鼎中贮水,山门自行关闭。其实就连小道士也并不知香鼎与山门乃是消息相连,人们以讹传讹,深信这白云观道士掌着九天符录,这些庙务全由神差来办。因此,庙虽颓废,这鼎上的错金连最贪财的人也不敢动他分毫。
  康熙以手叩鼎笑道:“可惜没有邀鳌中堂同来,他有拔山扛鼎之力。班布尔善,你倒说说看,他能不能将此鼎移动?
  这话问得太露骨了。原来自大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来,“问鼎”就成了篡国的代名词。周宣王三年,楚子助天子伐陆浑,兵胜之后,在洛阳近郊阅兵。楚子便乘机询问王孙满大庙中九鼎的大小轻重,意在侵占。此时康熙引出此典来,自然有敲山震虎的功效。班布尔善无书不读,岂能不知此典?只是觉得颇难应对,迟疑了一下才干笑一声道:“这鼎怕有两千斤,鳌中堂来,也未必就能动得了它。”
  “无量寿佛!”三人正看鼎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从后边太极殿东侧耳房里出来,拱手道:“居士们纳福!难得如此虔心,来得这般早。前边的观宇已经荒芜,后面也还洁静,请进来用茶吧!”三人忙都转身答礼,魏东亭说:“道长请自便。我们先在前边瞻仰瞻仰,待会儿才去后面呢!”

  魏东亭见老道走后,笑着说:“这是朝咱们化缘来的。这里的道士们除了每逢初一、十五社会时,能收点香火钱,平日里难得有香客来。眼见咱几个来了,你们又一身富贵打扮,这牛鼻子哪肯轻易放过!”
  康熙一拍身上,笑道:“不巧,今日恰巧没带钱出来!”班布尔善忙从袖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笑道:“奴才却不敢同万岁爷相比,走到哪里,也须带点银子。”
  魏东亭道:“可惜太大了,一两银子可买一百三十斤上白细米,全部给出去可能被人疑心。”说着接过银子握在手中,双掌一使劲,“咯嘣”一声,那银子早断成两截。他把大的一截丢还给班布尔善,掂了掂小的道:“怕有二十两吧,这已算得上阔香客了。”班布尔善见他功夫如此了得,心下不禁骇然,更增了几分忌惮。口中笑道:“虎臣这一招,没有千斤之力怕是不成,不过这又不是临潼斗宝,何必如此呢?”

  康熙今日邀班布尔善至此,是专为查考他的。他到底是自己的本家兄长。如还念兄弟之情,互相说合了,也就罢了。谁料这班布尔善只是装痴作呆,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不由心里有些烦躁。便道,“这个鼎看过了。那边廊下捏的有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的泥塑故事儿,一多半毁了。下余的倒不知怎么样,不如瞧瞧去吧。”
  班布尔善察颜观色,已知康熙之意,心里冷笑一声。他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小道士过来,手里托着土黄袱面儿搭着的茶盘,上面三杯清茶正冒着热气。遂笑道:“虎臣,应了你的话了,快打发银子吧!”便抽身跟着康熙到东廊下看故事儿。
  这里魏东亭把银子放在茶盘上笑道:“小仙长,茶我们是不用的;你拿了这银子去吧!”说完便欲回康熙跟前;却瞧见伍次友撩着长衫前襟兴致勃勃地拾级而上,在错金鼎旁转来转去仔细推敲。苏麻喇姑随后紧紧跟着,却似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张皇四顾。魏东亭蓦地一惊,回头看康熙和班布尔善正逐个儿品评塑像,便悄然退了过来。苏麻喇姑也早瞧见了,撇下伍次友,装作无心的模样凑了过来。

  二人折至西廊断垣后头,魏东亭小声埋怨道,“我的姑奶奶!这叫办的甚么差使?这边应付着一位混世魔头,你怎么又带了一个大白金星。这怎么办?”
  “你倒说的好!”苏麻喇姑道,“索府的人都调出来在这左近,关防都快出空了。他要来,我是家奴的牌位,能拦得住了?还不快想法子,只顾埋愿呢!”
  魏东亭紧锁双眉,半晌才道:“既来之,则安之。一味躲着不是办法,就索性见见我想也没甚要紧。”苏麻喇姑道:“就怕这位伍先生一嗓子喊出‘龙儿’来可怎么办,”魏东亭笑道:“大不了揭破了——你别出声,机警着点,瞧我的眼色行事。”
  说完,魏东亭便匆匆离去,远远便听康熙连说带笑:“这丘处机也是无事生非,牛鼻子道人吹和尚,写出个‘西天取经’,后人还巴巴儿弄出这些故事来,不伦不类地摆在这三清道场。”
  班布尔善笑道:“是啊,这观将来重修,还是不要这些故事的好。”魏东亭听至此,忙接口道:“说起‘西游’,我还听了个笑话儿。我朝入关,兵临河间府,城里的百姓要避兵灾,走得精光。有个老头子,临出门看了看门神,叹道:‘尉迟敬德、秦叔宝有一个在,天下也不至就乱得这样。’恰好邻居是个三对方的老学究,听了这话,撅着胡子道:‘门神乃神茶郁垒!秦叔宝他们是丘处机老头子胡编乱造出来的,你就信了真!’这老儿不服,搬出《西游记》,那学究又找出《封神》与他争论,一直争到天黑,城门关闭。第二日大兵破城,二位都死在乱兵之中。”
  班布尔善听得哈哈大笑,康熙却远远瞧见伍次友和苏麻喇姑朝这边走来,心里发急,不住递眼色给魏东亭。魏东亭正说得兴致勃勃,瞥见伍次友已经走近,忙故作惊讶他说道:“呀!真是巧,这不是朱表台吗,幸会幸会!”

  伍次友一怔,正要说话,魏东亭转身扯着康熙介绍道:“这二位都在鳖中堂眼前当差,这位是龙鸣世兄,这位叫贾子才。朋友们多日不见,难得今个儿凑巧,碰得齐全——”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伍次友便是一段木头也有灵性了。听魏东亭生编的这两个名字,苏麻喇姑想笑又不敢,倒是伍次友帮了她的忙道:“婉娘,还不见过三位爷?”苏麻喇姑便上前笑盈盈地道了三个万福。
  班布尔善倒没看出甚么异样来,只觉得他编派的这两个名字似有讥刺,留神看婉娘,略觉面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却再也想不到苏麻喇姑身上,只好似笑非笑他说道:“久仰久仰!我们一同走走如何?”伍次友笑道:“既是表台的朋友,我们自然同行。”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心中却满腹狐疑。

  一场破包露馅的危机总算是暂时弥合,康熙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此时已神态自若,遂笑问伍次友:“朱先生,这套故事你看塑得可好?”
  “漫说《西游记》是后人伪托丘长春之作,”伍次友道,“即便是真的,道士观里夸和尚有甚么意趣呢?”
  《西游记》竟是伪托之作,这真是闻所未闻。康熙忙问道:“先生倒是言人所未言,怎见得《西游记》不是丘长春所作呢?”
  伍次友笑道:“这何须到旁处去查,只看《西游记》本文便知——祭赛国中的锦衣卫,朱紫国司礼监,灭法国中的东城兵马司,还有唐太宗朝里的大学士,翰林中书院,都是前明才设置的,丘处机从哪里去捏造这些?”
  魏东亭见伍次友谈兴起来,怕他没完没了,趁空儿插话道:“朱表台,哪有站在这儿说的?咱们不如到那边破凉亭子上,现成的酒食,就在那儿赋诗说笑,可好?”
  康熙已与班布尔善谈了很多,虽感失望,却还想再试探一下,便笑道:“好,就依虎臣吧!”凡个拾酒食的侍卫不待吩咐,早过去安置了。

  看了一阵子《西游记》故事,听了伍次友一番高论,又在拜殿里捣弄了半日鬼神,不知不觉已到晌午了。秋风卷着一团团乌云渐渐地盖了上来,浑黄的太阳在飞云中黯然失色。在破亭里,这几个胸襟不同、志趣各异的游客被机遇和命运撮合在一起饮酒赋诗,都默默地看着清澈透底的水塘中变幻的云影,沉思默想地搜索佳句。
  一尾鲤鱼跃起,在池中打了个翻飞,“咕咚”一声又沉入水底。康熙起句微吟道:
  剑池锦鳞跃云影,
  伍次友道声“好”!续道:
  击破秋空欲出形。
  魏东亭道:献丑了——
  为问天阔造化数,
  班布尔善沉吟良久才续道:
  划乱清波朝金龙!
  康熙鼓掌叫好,伍次友却道:“诗也倒罢了,只是最末一句流于颂圣俗奏了。这又不是金殿对策,哪里有甚么金龙呢?”
  苏麻喇姑听伍次友如此说,担心地看一眼康熙,康熙却是毫不在意。班布尔善本疑心伍次友来历,此时不禁释然。暗想:“倒是我多疑了,姓朱的若认识这主儿,岂敢说这样的话?”遂笑道:“朱先生见教得是。只是读书人事事当归美于君亲,余则非我辈敢妄拟的。”伍次友笑道:“这话固然有理,然古往今来多少诗文,若真地篇篇颂美君亲,那还怎么读呢?重要的在于情发乎心,志发乎词,或寄于山水,或托于花月。圣道之大,岂可一格拘之?”

  这一番侃侃而言加上前头的领教,班布尔善自知决非他的对手,便一笑而罢。伍次友兴犹未尽,吃一口酒,凭栏朗吟道:
  登山临水送将归,谁言宋玉秋客悲,
  坐观百云思大风,起听红叶吟声微。
  春山啼鹃去不返,瑟江寒雨钓竿垂。
  不堪豪士闻鸡呜,一声咏叹雁南飞!
  刚一落音,康熙连声赞道:“这才是诗,不枉了今日白云观走这一遭!”苏麻喇姑听着却不言语,眼中滚动着晶莹泪珠,怕人瞧见,又忙偷偷地擦了。
  魏东亭眼见班布尔善直盯着伍次友,知他动了疑心,于是笑道:“朱表台又发了豪情。不过咱们今个出来是耍的,装了一肚子的白云大风回去,姨父能不怪我?”
  康熙听了呵呵大笑:“虎臣原来也有打诨取笑的时候。依你便怎么?”魏东亭笑道:“不如说笑话儿,谁说得不好,罚酒!”
  “好!”班布尔善嘻笑道,“我先说——一个秀才死了,去见阎王,阎王偶放一屁。秀才就献了《屁赋》一篇,道:‘伏惟大王,高竦金臀,洪宣宝气,依稀乎丝竹之音,仿佛乎麝兰之味。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至!’阎王大喜,增寿一纪放他还阳。

  十二年后限满再见阎王,这秀才趾高气扬,往森罗殿摇摆而上。阎王却忘了他,便问他是何人,小鬼笑道:‘就是那年做屁文章的秀才!’”
  音刚落,伍次友哈哈大笑:“这位贾子才先生倒是个真名士,一语骂倒天下阿谀之人!”康熙先也忍俊不禁,细思量时不禁大怒,暗道:“奴才无礼!”脸上却毫不带出,只道:“虎臣,该听你的了。”
  魏东亭沉吟良久方道:“我就接着方才的屁故事也来说一个——前明有个人叫陈全,是极有才学的一个风流浪子。一日外游,误入御园猎场,被一个太监拿了。那太监道:‘你是陈全,听说你很能说笑,你说一个字,能叫我笑了,便放掉你。’”
  陈全应口答道:‘屁!’太监不禁愕然,问道:‘这怎么讲?’陈全道:‘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
  众人听了,无不鼓掌大笑。伍次友笑得打跌,道:“我也有了一个——有一家富户,原是卖唱的出身,死了母亲,求人写牌位,既要堂皇,带上‘钦奉’二字,又不能失真。花了一千两银子没人能写。一个秀个——就是方才贾先生讲的那位了——穷极无聊,便应了这差。上去援笔大书道:‘钦奉内阁大学士,两广总督,加吏部尚书衔,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少保王辅相家仆隔壁之刘嬷嬷灵位’。”
  众人听了又是哄堂大笑,连旁边侍立的苏麻喇姑也不禁‘嗤’地笑出声了。
  康熙便道:“我也有了一个——一家人想住好房子,卖了地和存粮,又借了钱,好容易盖成了,却连饭也吃不上。他的一个朋友进来扬着脸看了看道:‘这房子盖得好,不过欠了两条梁。’问他怎么回事,朋友笑道:‘一条不思量,一条不酌量!’”

  这个故事说了,除魏东亭微微一笑外,别的人都没笑出来,’伍次友笑道:“这故事劝大于讽,没把大家逗笑。公子该罚一杯!”康熙只得笑着饮了。班布尔善听着这些笑话儿句句似乎带刺儿,却又说不出来,暗骂魏东亭:“不知从哪里弄个野秀才。”口里却笑道:“我还说个读书人的事:有个学官,退休还乡,自做了一块匾,上头写了‘文献世家’四个字。有个无赖夜里把‘文’字上面一点贴了,便成‘又献世家’。这家子大怒,撕了去,不料隔了一夜‘文’和‘家’上头的点都没了,变成‘又献世冢’这家便摘下来,擦洗干净挂上,第二日‘文’和‘家’都被糊住了,只余‘献世’这两个字……”
  他的笑话未讲全,众人早笑倒了。魏东亭便道:“贾先生这个笑话儿着实地好,很应奖一杯酒!”
  班布尔善笑着饮了,问道:“虎臣可还有好的么?”
  魏东亭笑道:“我虽不学无术,笑话儿却有得是——说一个近视眼,过年在路上拾了个爆竹,不知是个甚么东西,便凑在烛上去瞧,不想就燃着了炮捻儿,“砰”地一声在手里炸开。旁边一个聋子看得清楚,便问:‘足下方才手里拿的什么,好端端地怎么就散了?’”
  众人各自回味,伍次友早大笑起身道:“真有你的,虎臣!已出来多时了,我还有事,不如就瞎子放炮聋子看——今日且散了罢!”回身叫了声“婉娘”,便径自带着苏麻喇姑去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6、山沽居婉娘伴师游 西鼓搂道长说因缘
( 本章字数:5405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苏麻喇姑走出庙门,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现下怎生对付这位呆子呢?见伍次友默默走着,似乎在想什么,便问道:“饿了罢,咱们别急着打轿回府,先在附近寻一家野店打个尖儿再走罢。我可是立规矩立得腰酸腿疼了!”
  “也好。”伍次友道,“不过今儿这事好怪。龙儿、小魏子约的那个人怎么瞧着那么别扭,倒像龙儿的奴才似的。你们怎么又不肯相认呢?”苏麻喇姑掩口笑道:“他是鳌中堂府里的清客,练就了的奴才相。听说起先和小魏子相处得好,又是表亲。今个儿偶然碰上,人心难测,自然以不认为佳。”伍次友是读书人的心性,对苏麻喇姑的话信以为真,遂笑道:“这也小心过分了。”

  二人边说边走,转过一片瓦砾堆,见前边有一带土墙,墙上藤蔓四攀,墙边老树婆娑。这虽是一间小门面的村酿酒家,但在这劫后村野里,却分外引人注目。伍次友点头笑道:“嗯——这个地方不坏,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二位,请里边用饭,有烧麦羊肉、各样细巧点心,京挂银丝面……”
  伍次友只顾和婉娘说话,没有注意店主人。可一听这声音非常熟悉,再抬头一看,这个老板不是别人,竟是何桂柱。多日不见,他倒发福了许多,惊讶地问道:“柱儿,你怎地到这儿来了?”
  “哟,是我的二爷!”何桂柱这才瞧见是伍次友带着个陌生女郎,忙陪笑道:小人越发拙了,二爷又穿这衣裳,都不敢认了。——二爷,小人给您请安了!”

  苏麻喇姑早听魏东亭讲过此人,只诧异地打量了一眼,又瞧瞧幌子上“山沽”两个大字,便随伍次友进了店。何桂柱跟在后边,口里不住他说:“二爷,您去后不久,悦朋店就开不下去了。托爷的福,魏爷给小人在这里又寻了个落脚的地方儿。……亏了爷照应,不是爷的这些好朋友有本事,小人还不叫人家——”一句话没说完,见里边一位客人向这边张望,就把话咽下。他把伍次友和苏麻喇姑让进里边雅座,便亲自摆布饭点去了。
  进到里边时,苏麻喇姑盯了一眼那位客人,觉得以乎见过面,因想不起,也并不在意。等进了内间,才猛醒道:“像是传说的那个其丑无比的刺客,他到这里来做甚么?”陡然间心情紧张起来,又想到康熙他们早已去远,料无大事,才渐渐定下心来。
  伍次友到没留心苏麻喇姑的脸色,兴致盎然地逐字逐句鉴赏着粉壁墙上客人留下的诗句。见多是称颂白云观、宣扬因果报应之类的话,觉得无甚意味,倒是有一行细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念了念,又低头想想,暗自发笑。苏麻喇姑好奇地凑过来看时,粉墙上写着:
  王寅三月,候与夫人会于高轩
  不觉脸上便有些发热,啐道:“文人无聊,写这样下流话在这上头。”伍次友笑道:“这只能算是轻薄话。你只把《三国》读得烂熟,却不知这个话是有身份的。待我为它续上几句。”

  正说着,何桂柱托了食盘进来,一炉烧得滚沸的火锅,一盘烧麦,还有一个盘子是仿德州的烧鸡。他提起鸡腿来,熟练地一抖,肉便齐整地籁籁落下。见伍次友和苏麻喇姑看字儿,便笑道:“这还是前任店主人手里的事。说三月间有个尊贵人到这店里来过。”
  “是旗人?”苏麻喇姑问道。
  “是汉人。”何桂柱笑道,“还带了一个女子,这女子长得比陈园园还美呢!”说着见伍次友要笔,便挑帘出去了。借着帘子一闪,苏麻喇姑见那刺客正起身出去。
  伍次友见她发呆,便问:“婉娘,你在想什么,”苏麻喇姑微微一怔,遂笑道:“陈圆圆!那贵人莫不是吴三桂?”伍次友也是一证,细审笔迹,拍案道:“不是他又是谁,我见过他早年给先父的书信,像极了!亏你聪明,一下子就想起来。”
  何桂柱兴冲冲端着一方砚、拿一支笔进来道:“请用墨,二爷!”伍次友说:“好。”一边提笔濡墨,一边笑对何桂柱道:“只是污了你的墙壁。”何桂柱笑得眯了眼,道:“爷说哪里话,爷的墨宝比什么都值钱!这是在北京,知道的人不多,要是过了扬子江,只怕花了银子还没处买呢!”
  伍次友朝苏麻喇姑道:“这人用的春秋笔法,我以春秋笔法续之。”便接着那行小字续道:
  夏久旱,秋早霜,冬多雨雪,候夫人崩。
  写完坐下道:“不度德,不量力,岂不是自寻死道?”
  苏麻喇姑道:“这么一续就完全了——那些人朝哪个方向去了?”

  何桂柱很奇怪这女子何以对此惑兴趣,小心翼翼地答道:“我是听前头老板卖店时说的,后头的事我没问”。
  “你不用和我们打哑谜儿!”苏麻喇姑冷笑道,“这位是你早先的少东家,小魏子——就你说的那魏爷——又是我表哥,有甚么信不过的。”
  何桂柱自小挨砸挨惯了的,忙赔笑道:“慢说您是魏爷亲戚,单是伍二爷在这儿,我柱儿就不敢藏半点虚言,实在是不知道。”伍次友也觉好笑:“婉娘,咱们吃过快去罢,谁是吴三桂,与咱们有何相干?”苏麻喇姑这才无话,也觉得自己没来由,便笑道:“我是说着打趣,你忙你的去罢。”
  魏东亭和班布尔善从左掖门直送康熙进了大内,由张万强、狼谭等接着,方才退下。
  出了天安门,班布尔善笑道:“早着呢,长天白日的回去也没意思。走,我请客!”于是二人脱了公服付与从人,竟不用轿马,迈着步儿往西鼓楼走去。
  西鼓楼茶食店座落在宣武门最繁华的地段。迎面一块大匾四个金字“清风鼓楼”,是前明正德皇帝的御笔。两边一副楹联是:
  香欺山阴点点雪里梅
  色压河阳漫漫岗上枫
  也是正德御书,就凭凭这块牌子,百多年来这家老板生意愈做愈大。金陵、苏州、杭州都有它的分号。
  班布尔善便笑道:“这正德虽很浪荡,字的风骨却不俗,正是瘦金体一派正传。”魏东亭也笑道:“正德并不昏愚,如不是一干小人乱政,也未见得就如此不堪。”班布尔善点头道:“这说的是。”说着便进了店。这店说是茶食店,其实茶座只占它营生极小一部分。楼下边五花八门各色小吃,冷热荤素一应俱全。几个跑堂的忙得满头是汗。二人见下边如此热闹不堪,便登楼上了雅座。
  刚上来楼,魏东亭一眼便瞧见临街窗口坐着胡宫山,自个儿独斟独饮,配着黄蜡脸、三角眼、扫帚眉,颇为滑稽。遂笑道:”老胡,好兴致,自得其乐啊!”
  胡宫山忙起身笑道:“魏大人,多日不见,您吉祥啊!”便要行礼。魏东亭忙扯住道:“这怎么敢当?何必呢!”胡宫山看着班布尔善笑道:“这位先生好面熟,哪里曾见过,”班布尔善歪着头想了半晌道:“像是在内务府老黄家里见过一面。”胡宫山笑道:“是了是了,是班大人,晚生失敬了。黄总管老太爷去年中风,是晚生诊的脉。”

  三人只顾说话,跑堂的在旁早侍候着,此时见有了缝儿,忙恭敬地插进来道:“三位爷请这边坐,”就拧了热毛巾请他们净面。班布尔善一手扯一个,请魏东亭、胡宫山坐下,一边说道:“我已与虎臣约好,我来作东,咱们一醉方休。”
  胡宫山道:“晚生已先用了酒,只怕要吃二位的亏。”魏东亭笑道:“他有的是钱,咱们扰他一席没啥。”他知班布尔善心中有鬼,又弄不清这位胡宫山是何面目,想着这倒是个试探的机会。班布尔善曾听纳谟说起,魏东亭带着胡宫山为康熙看过病,对胡宫山他也捉磨不透,想看看这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也执意要拉胡宫山同饮。胡宫山暗自好笑:“这两个对头今日倒如胶似漆,我何妨也瞧瞧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这样三人各怀心事坐在一起,跑堂的知他们都是官身,给各人端上一杯普洱茶,静听吩咐。
  班布尔善喝了一口茶道:“你只管拣最好的席面摆上来就是。”跑堂的听了一会儿,知道这位就是班布尔善大人。对龙子凤孙,他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答应着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几个伙计走马灯一般上起菜来。魏东亭见是一桌满汉全席,遂笑道:“我们三个便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这许多。”跑堂的赔笑道:“名义虽是满汉全席,却不全,不过拣了几样时新的做来,图爷们个吉利。”胡宫山却大感兴趣,呵呵笑道:“魏大人不要扫了兴,这有何难;我就有这个饭量,可惜我还叫不出名目来。”
  “回爷的话,”跑堂的满面堆笑,——指点道:“这是雄鸡报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鸽蛋,福寿而康,蚝皇网鲍片——用四个头的干鲍,只怕这会儿跑遍北京城也难遇呢——那是鼓汁龙虾拼盘孔雀开屏、麒鳞熊掌,四大热菜是紫带围腰、喜冠进爵、玉乳金蝉、龙藏虎扣,另有冰花银耳露,甜品点心,花开富贵四式……爷们随便尝尝,看味道可正,”胡宫山听得眉开眼笑,抓耳挠腮连道:“好好!今儿要饱享口福了!”
  班布尔善朝胡宫山努努嘴儿,对魏东亭笑道:“虎臣,今日也知天外有天了!请用酒罢。”三人举起杯来各饮了一口。班布尔善夹了一筷玉乳,”说道:“请”。又颇有些犯愁地皱眉道:“肥得很。”魏东亭尝了一口道:“味道不坏!老胡,请呀!”胡宫山也不言语,一筷子下去,半个”玉乳”被淋淋漓漓地夹了起来,左一口右一口霎时全被吃光。班布尔善看呆了,心想:“这人肚子真不含糊。”

  魏东亭知道凡武功高强的人,无不食量如虎,便有意留量,学着班布尔善只拣清淡的略吃几口,单看胡宫山如何吃完这一席。胡宫山有些发觉,笑道:”魏大人是在看我笑话儿,岂不知惟大英雄能显本色,真名士自露风流!”
  班布尔善笑道:“胡君一点也不像个行医的,真是个奇人!”说话间,一碗“龙藏虎扣”已被胡宫山一扫而空。他抹了一把嘴笑直:“晚生不是酒后吐狂言,我自幼就在深山求师,对风角六王、奇门遁甲、鉴相歧黄之术都略知一二,惜乎生不逢时,以此医道糊口而已。”班布尔善最信这些,忙笑道:“先生,原来精于风鉴,何不为我二人瞧瞧?”
  胡宫山口里正嚼着熊掌,边吃边说道:“这会子醉眼迷离,怎好看相?二位说出一字,我来推一推休咎。”
  班布尔善抬头看着楼棚,心想:“我要找一个能难倒他的字。”半天才道:“我出个‘乃’字!”
  “好!”胡宫山口里嚼着鱼翅,含糊不清地笑道:“真难为你想得好!‘乃’字为缺笔之‘及’,‘及’乃‘过犹不及’,阁下怕是常思过而不思功的,看来立品是正的。循其本意。‘乃’,无‘工’不成‘巧’,无‘人’不成‘仍’,无‘皿’不成‘盈’,此皆心劳太过。观此字形,右有危级上有平顶,左有悬崖,于仕途而言,不可再求进取,恐有许多关碍呢!”说罢一笑仍复坐下大嚼。

  班布尔善脸上微微变色,良久方笑道:“足下所云‘危级平顶’,不是攀上了危级而后便是一马平川吗?”胡宫山用汤匙舀起两只鸽蛋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酒笑道:“这个自然,——但圣人设道,原为警世醒人。那‘危级’便是台阶不稳,一尺之阔其限可知,足下要谨慎才是。若稳操祭器,十为盈数,阁下定必还有十年好官可做,只管放心就是!”班布尔善默默不语。
  魏东亭笑道:“我出的却是个俗字。”班布尔善瞥了胡宫山一眼,对魏东亭说:“愿闻其详。”魏东亭笑着在桌上划了一个“意”字。

  胡宫山在说话间连吃带喝,已将“佛手生香”、“雄鸡报喜”扫得馨尽,一边向“加官进爵”伸去筷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此字形体端正,无枝无蔓,君子心性是正大的。下有‘心’而上有‘立’,中怀天日,秉的是中正之气。左加心则为情:一生尽在忧患中,难得安宁。若加人字则为信,足下前途可喜可贺,来日定是富家翁!”
  “我最不耐钱财之事,”魏东亭皱眉道:“请先生再断。”胡宫山便摇头:“据理而断,只能如此。‘意’乃’心’上有‘音’,又可视为‘立日之心’,足下终生必得主上宠信无疑。”方说至此;胡宫山哈哈一笑道:“这些玩意儿,酒余饭后可作谈资,茫茫天书贤者尚且难测,岂在我胡某口舌之间。但愿二君修德自固。对于这‘休咎’二字,也不必太认真了。”

  胡宫山口似悬河滔滔不绝,一桌堆得老高的酒菜,此时已是杯盘狼籍。魏东亭见他不再像上次面觐康熙时那样拘谨,在这里议论风尘,谈笑自如,心想:“若论这个人,确也算得上一个人才。”班布尔善细品胡宫山为自己所测的字,觉得暗寓讥讽之意却又抓不到甚么把柄,只得干笑一声说道:“若似这等测字,兄弟也可尝试尝试。请胡君也赐下一字。”胡宫山笑道:“好,就以敝姓‘胡’字罢。”
  “胡,”,班布尔善一边眨动着双眼,一边说道,“拆为‘古’‘月’,‘古’属阴,‘月’属太阴,主足下城府深沉,精于韬晦。有‘月’无‘日’不成‘明’字,足见足下心怀天日而有所希冀哉!左加‘水’则成‘湖’,亦属阴,预示足下将悠游于浩浩乎江河湖海之间哉!古人云:‘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以足下之才,定为大隐哉!”
  听他这一连串的“哉”,胡宫山惊出一身冷汗,连酒都随汗浸了出来。魏东亭听了这番话也是怦然心动,见胡宫山很不自在,遂笑道:“班大人和胡兄的话倒使我想起了两句古诗:‘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不过,即或当今还有一些人仍在怀旧,也不足为奇。想当初我朝剿灭闯贼时,不也曾打起过为明复仇的旗号么?”
  魏东亭的这些话,对班布尔善既有针砭,又不伤大雅;而对胡宫山大有解脱之意。因此三人不由相视而笑,却又不便再往下深说。魏东亭一看天色,说道:“怕是将到申时了,咱们出来一天,也该回去了。”班布尔善也觉得应该收场了,便叫掌柜的来会了帐。三人步出楼外,拱手道别。魏东亭没走几步,便瞧见明珠自嘉兴楼那边过来,知他又会过翠姑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7、题楹柱主仆思未来 报凶信兄妹忆儿时
( 本章字数:4585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苏麻喇姑回到养心殿,康熙歇午觉刚刚起来。见她进来,揉着眼笑道:“你今儿是怎么闹的,把伍先生也弄了去?”苏麻喇姑红着脸笑道:“这就是做奴才的难处了。他在索府,抵得上半个主子。他要去,我哪能劝阻得住。”康熙笑道:“也难为你应付下这场面来,一场好戏几乎给砸了!”苏麻喇姑道:“万岁爷福气比天还大着呢。他是个书呆子,哪里能瞧得出来!”说着便亲自出来给康熙打洗脸水。
  苏麻喇姑端水进来,见康熙正在写条副,便道:“请主子净面。方睡起来,就带着眼眵糊写字儿,不信就写好了?”康熙就笑着放下笔,一边先脸一边问道:“今个儿在白云观,你瞧班布尔善这个人怎么样?”
  “倒像有点神不守舍的模样。”苏麻喇姑一边回想一边说。
  康熙闭着眼睛让苏麻喇姑给他擦脸,问道:“朕不是问这个。是问这个人怎么样?”

  苏麻喇姑熟练地给他擦好脸,吩咐宫女将盥洗器皿皿撤下,笑道:“奴才哪里知道这些,主子爷的眼,那才叫圣明呢!”近些日子,她发觉康熙颇为自矜,便想人长大了,不能再似小时一般看待。若还像以往那样说三道四,叫他拿出主子款儿来,甚没意思!所以愈是大事,愈是暗自启发他自己拿主意。
  “朕看这人绝非鳌拜一党。”见苏麻喇姑惊异之色,康熙颇为得意地又道,“可也绝非忠厚之人。他的面目不清,朕也不作断语,以后再看罢。”
  苏麻喇姑忙道:“主子说得极是,他要是忠臣,今个就该明明白白地剖心置服地跟主子说个明白。主子爷几次提调他,他只装糊涂!”
  “你来看!”康熙指着自己方才写的条幅道,“这是朕方才写的几个字——好不好?”
  苏麻喇姑凑了过来,见是用隶书写的六个大字:
  靖藩河务漕运
  她心里暗自掂量:山东、安徽两地巡抚迭次奏报,说因黄河决口,泥沙淤塞运河,舟揖难行。光北京城每年就要靠漕运四百万担粮。这两件事也实在叫人揪心。至于“靖藩”二字以乎太刺眼了。从各种迹象看,三藩的野心时有外露,但将“靖”字明明白白地写在廷柱上,大臣们来宫中朝拜觐见的很多,传了出去有何益处,因笑道:“万岁爷的字练得越发有神了!”
  “哪里要你说这个!”康熙笑道,“你瞧着意思可好!”
  “好好!”苏麻喇姑扬眉夸赞:“圣虑深远,每一条款都很重要,这几件事办下来,老百姓都要额手庆贺,传颂尧天舜地哩!”
  康熙得意地道:“这是朕近年来看了许多奏折,偶有所得,怕被眼前琐事搅忘了,故而把它写了,贴在廷柱上。”苏麻喇姑见是机会,忙笑道:“张在这儿,只怕明儿起居薄上就会将它记下了!”“晤?”一句话提醒了康熙,提起笔来另写了一张,道,“还是这样更好些儿。”苏麻喇姑瞧时,已将“靖藩”改为“三藩”了。康熙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苏麻喇姑道:“婉娘,往后有甚么进谏之言,只管像从前一样直言相告,朕不怪罪你。”

  这是个多雨的深秋。天刚擦黑,便又阴了。魏东亭下值后回到寓中,已是漆黑一团,不久,秋雨便浙渐沥沥地飘落下来。
  下午,从索府护送康熙进了神武门,明珠便约史龙彪和穆子煦几个弟兄同到嘉兴楼吃酒,至少要过了半夜,他们才能回得来。魏东亭没个人说话,甚觉无聊,便到书房里信手抽出一本书来看。
  约莫亥时,见史龙彪他们还没回来,魏东亭伸了个懒腰,合上书便欲去睡觉。恰在此时,老门子走了来道:“大爷,外头有一个年轻公子来访。”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呢?魏东亭迟疑地问道:“是熟朋友么?”老门子回道:“不是的,从没来过。”魏东亭想想笑道:“说不定是明珠弟的文友,来了倒有许多不便,不如辞了吧。你去说,明珠不在,有事改日再说罢。”
  “我寻明珠做什么?”话刚说完,一个翩翩少年忽地破门而入,笑吟吟他说道,“不速之客,深夜造访,必有要事,怎地就不肯赐见呢,小弟要见的正是大哥!”魏东亭看时,来人顶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手执泥金折扇,头上戴着一顶青缎瓜皮帽直压到眉鬓。古铜长袍外面罩了一件灰府绸马褂,腰间汗巾旁悬着一块汉玉扇坠儿,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掐云凉靴。风度潇洒自如,虽从雨地里走来,却连半点泥水全无。魏东亭觉得十分惊奇,连忙还礼道:“得罪得罪,我还以为是来找明珠弟的呢。哈,足下好生面熟,你是……”
  那人却不答话。侍老门子退出,方笑道:“郎似桃李花,似松柏树,桃李花易落,松柏常如故。——喜峰口仓促一别,西河沿又匆匆相逢,不想你好大的忘性!”一边说一边摘下帽子,放下发辫,但见秀发青丝,皓齿明眸。——是史鉴梅来了!
  “梅妹,”魏东亭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怀疑是在梦中,便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双眼,待弄清不是作梦,便喜出望外地扑上去紧紧握住了鉴梅双手。
  鉴梅见他这样、倒觉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回来,可他握得太紧,哪里抽得动。真正是躲无可躲,闪无可闪,嗔不能怒,羞不能避,只好红着脸,低垂着头默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才柔声问道:“亭哥,这几年……你可好?”

  魏东亭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慢慢松开手,忙让座、倒茶,笑道:“我这几年倒好,你呢,”史鉴梅端起碗,吹着泛起的茶叶笑道:“亭哥春风得意,可也不轻松,我说得对吗?”
  “我的事自然瞒不了你罗”,魏东亭笑道,“听说梅妹在鳌中堂府里,为什么不给我个信呢?
  这句话含有疑心鉴梅之意。若说二人自幼便青梅竹马,本应没有甚么信不过的。但魏东亭眼下的地位,一举手一投足都关乎到宗庙社稷大事,他又不能不多出一点心眼儿。说完偷眼瞧鉴梅时,见她脸上微微变色,呆呆地坐在床前,泪水无声地悄然流下来,魏东亭咬了咬牙,也不去理会。那鉴梅陡然站起身来,掩着面就要夺门而去,被魏东亭一把扯住,赔笑道:”还是小时候的心性,一句玩笑话嘛。”鉴梅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我为了复仇……在狼窝子里呆了六年,想来找你,可又怕……亭哥,你能听我一句话吗?”
  “怎么,你还要为明朝复仇么,哎呀!现在什么时候了,前明早完了,再谈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鉴梅突然不哭了,冷笑道:“哼,难道我冒死犯难到这里来,是为听你这些话来的?——你珍重吧,我走了!”说罢抽身便去,魏东亭急忙挡住去路,摇手笑道:“别别,几年不见了,怎么还是这样任性儿,我说一句也不妨呀!好好好,你先说今晚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鉴梅这才重新坐下,也不回答魏东亭的问题,却突然问道:“明儿你还要去索额图府么?”
  魏东亭心里一惊,虽然他和鉴梅自幼青梅竹马,情深意浓,但是,陪皇上念书的事,关系着社稷安危,却不能透出去一点口风,便不露声色地答道:“我们不相统属,我到他那里做甚么?”
  “亭哥,你在骗我,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明天你别去,皇上若叫你,你装病好了!”
  “为什么装病呢,”魏东亭冷冰冰地答道,“我要去了呢?”
  “你别问,听我的话,别去啊!”
  “我要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索府,为甚么又不能去呢?大丈夫总要来去明白,我不能做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鉴梅叹了口气说道:“恐怕去了难得回来。”
  魏东亭见她吞吞吐吐,心里越发惊异:“梅妹,我还是十年前的魏虎子,可你,己不是从前的梅妹子了。你既然不愿意说,那你就走吧,明儿索府我是去定了,倒要看看是怎么个回不来法。”

  史鉴梅听他说得如此决绝,起身便走,才走几步忽又站住,头也不回地说:“鳌拜明日要搜索府,连你带皇帝……去不去全在你!”说完抬脚便走。
  一句话说得魏东亭犹如五雷轰顶,这下真急了,一个箭步抢上前拦住去路,紧扳着她的肩头道:“好梅妹,多谢你实言相告,可是我不能不顾皇上啊!”
  鉴梅见魏东亭如此执拗,叹了口气:“你不知我的心,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你管皇上干什么呢?”
  魏东亭苦笑着摇头道:“妹妹!皇恩浩荡,我怎能不效忠尽力呢,明天皇上若遭不测,慢说我魏东亭难逃一死,就是幸存下来,又有何颜面活在人间呢?”
  鉴梅突然挣开身子,噗通一声跪下道,“好哥哥,你远离是非之地吧,我求求你!你斗不过他们!他们权高势大,党羽多得数不清,日夜盘算着谋害你们君臣,你知道吗?”
  魏东亭一手挽她起来,望着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固执他说道:“我知道你自小儿也知道我,相信我吧妹妹,我能斗得过他们!”
  鉴梅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英武的男子,抖抖索索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说道:“你瞧瞧这个。”魏东亭接过来,走至灯前打开细看,“不是上好的冰片么?”“什么冰片,是用来毒你们君臣的毒药。为了弄到它,我几乎送了命。”
  魏东亭越发惊疑,强按鉴梅坐下,一定要她讲述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一天鉴梅偷听了鳌拜与班布尔善的密谈。晚上便用假面具扮作鬼像,吓昏了丫环彩屏,将鳌拜骗出鹤寿堂,悄悄儿偷了一点毒药。在忙乱中,夫人没有仔细查点人数,到没有疑心到她。
  说完这件事的经过,鉴梅模糊地瞧着魏东亭,满眼期望和恐惧,“你要快走,不然,滔天大祸,就要临头了。”
  “你不用操心我,今生没缘份,我们等来世!可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岂能……”
  “谁?”
  “当今皇上啊!”
  “皇上皇上!”鉴梅突然发怒道,“你就知道皇上!他待我们百姓有甚么好,那年你走后,妈就花了,爹拉扯着我,靠种皇庄上那十几亩地过活,不想地又被镶黄旗圈了去!”说至此鉴梅拭了一把泪,接着道,“没了地,庄主可还照样来收银,说是正黄旗没圈地前,地里已播下了种,种子钱总要收回来。你和魏阿姆走后,我们举目无亲,那年腊月,大雪天爹去讨饭,从而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只剩下我苦孤零丁一人,怎么办?”鉴梅接着道,“我只好扮了男装进京寻你,差点冻死在怀柔。还是史大爷救下了我,收我为义女,跟着他一道走江湖学艺,这些年满清皇帝让我们受的苦你知道吗?”

  魏东亭听了,沉默良久方说道:“梅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这些年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我心里,觉得对不起你们一家。不过我想,我们这些人就盼着有个好皇上,能过上安生日子就成。前明皇上倒是汉人,却把你一家逼到关外。现在逼你的总不是当今皇上吧,那圈地的正是皇上的对头鳌拜,你知道吗?你是聪明人,这点是非总得想明白。以前我们两家好时,我们就已经入了旗籍,你并没有嫌弃我,我也没有想着是旗军的小头领了,就欺压良民。这你都是知道的。你细想想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这回轮到鉴梅不言语了。
  “当今皇上年纪虽少,却很清明聪睿,我着实舍不得离开他。别说是我,就连史老伯现在也是一心向着皇上啊。”
  “唉,你们这些男人啊”鉴梅已经心服,嘴里却还说道:不过你也不要太信他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啊!
  魏东亭笑了:“这倒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我也不傻,到时,我就不能学范蠡载西施泛舟于五湖吗?”
  鉴梅听至此,不觉破涕为笑,红着脸用指头戳了一下魏东亭的脑门道:“你呀,你就是我前世修下的孽。你要我做甚么事,说罢……”
  “你能留在我身边吗?”
  “不。今天夜里我是偷着出来的,如果被他们发现,对你并没有好处,亭哥,你保重吧,我走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8、搜府邸棋敲菱口居 防忧患移教山沽斋
( 本章字数:6175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第二天一早,班布尔善在从神武门到索府的路上沿途撒了眼线。自己坐在鳌府静待消息。下午接到回报:“跟往常一样,宫里出来的两乘小轿已进了索府后侧门。”鳌拜与班布尔善相视一笑,便点齐兵丁,打轿前往索府。
  大轿来到索府前轻轻落下,鳌拜一哈腰跨了出来。
  门上戈什哈见了鳌拜,一个千扎下去说道:“中堂大人,小的请中堂金安。”
  “回禀你家老爷,说二等公、领侍卫内大臣鳌拜,奉旨前来,要见你家大人。”
  “扎!”一听说“奉旨”,那个戈什哈忙双膝跪下叩了个头,然后,起身飞也似地进后堂报告去了。

  不多时,但听得雷鸣似地三声炮响,接着鼓乐钟磐之声大作,中门哗然大启,索额图穿一件九蟒五爪绣金袍,外罩簇新的锦鸡补服,起花珊瑚顶子后面拖着一根双眼孔雀花翎,满面端庄肃穆的神色迎了出来。
  鳌拜矫诏造访索府,原想静悄悄地把事办了,谁料索额图人未出来。就又放炮又奏乐,引了众乡邻前来围观,他心里恨得直咬牙,却还不得不笑呵呵地恭维道:“索公,鳌某也不是外人,何必这样呢?”
  索额图恭敬地将腰一哈让道:“中堂大人奉诏而来,便是天使驾到,当得如此。请!”说罢二人携手而入,待他们入内,讷谟将手一摆,手下御林军忽地一声散开,将索府围了个密不透风。老百姓不知索府出了什么事,瞧热闹的更多了。

  鳌拜满面笑容随着索额图入府登堂,待坐定后,仍不见鳌拜宣旨,索额图便故意问道:“中堂大人,有何圣谕,就请宣明,学生好遵旨承办。”
  本来就没有什么圣旨,索额图一口一个:“圣谕”、“遵旨”,再厚的脸皮也有点吃不消,鳌拜便微微有点心慌,笑道:“兹因刑部天牢昨夜窃逃走了两名钦犯,守牢的受了一千两黄金的贿赂,已拿住正法了,但正犯尚未落网。皇上命我在百官家中查看,别处已派有关人员前去了。唯有尊府非比寻常,深恐下人造次,惊扰了宝眷,特亲来主持。”
  “这是圣上的洪恩,中堂大人的情份。”索额图忙赔笑道,“既如此,便请派人查看。”
  鳌拜见他十分镇定,反倒起了疑心,难道走风了,老三不在府内?细察索额图神气,镇定中又带着几分惶恐。又想,再不然就是仗着老三在府,等着我搜出来,给我个下不来台?想到此,他狞笑一声道:“恕鳌某放肆了。”
  接着便喊了一声“来人!”
  讷谟、歪虎等就等着这一声呢,趁势带着一队人拥了进来,黑鸦鸦站了一院子。鳌拜出来吩咐:“钠谟到内院,歪虎去花园,随便看看,不许放肆。如若惊扰了内眷,你们可当心。”二人连连应声退下。

  鳌拜和索额图二人自在厅上吃茶,不一时便从后院,传来内眷们的哭喊惊叫声,鳌拜只装没听见,扭头瞧索额图时,但见他心平气和,若无其事,暗自佩服他的涵养。忽然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来禀道:“中堂大人,打……打起来了。”
  谁,鳌拜一惊站了起来,与索额图一起向后花园走来。原来,是歪虎和魏东亭在花园前面交上了手。鳌拜忙上前喝止道“歪虎不得无礼。”魏东亭也趁势还剑入鞘,对鳌拜作了一个长揖说:“标下魏东亭前来领罪。”
  “虎臣,这歪虎是个浑人,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转脸向歪虎使了个眼色,说,“还不下去,干自己的事。”歪虎自然会意地走开。鳌拜又对魏东亭笑道“今日倒真凑巧,你也在这。”他以为康熙一定藏在后花园里。
  魏东亭淡淡地回道:“听说索大人园中有块假山石极好。皇上叫我来瞧瞧。”“哦?”鳌拜立时站起身来对索额图道:“咱们反正是坐着,何不同到花园中看看。”索额图起身笑道:“一定奉陪。虎臣,你也陪中堂一齐前去如何?”魏东亭笑道:“理当遵命。”

  三人行至花园月门前,见歪虎带着人正在园里搜索。鳌拜走过来问道:“见到可疑之人么?”歪虎道:“还没有。我想再调些人来细细查看一下。”说着便狠狠地盯了魏东亭一眼。
  鳌拜一摆手说:“那就不必了。我与索大人魏大人一起查看就是了。你们下去吧。”
  进了花园,迎面有一座假山落在池中。一包汉白玉石栏杆弯弯曲曲通向池中压水亭。亭的对岸上,有三间茅屋。水波粼粼,几尾金鱼悠闲地浮上浮下。
  再往前去果然有一座假山显得十分触目——它是一整块天然的姜黄石。下中部有桌子大小的石面被磨得光润如镜,上刻“菱口”二字。
  鳌拜见假山附近并无藏人之处,便指着那三间茅屋说:“那里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啊!”

  三人沿着曲桥绕过假山穿过凉亭来至茅屋前。听到房内有人在说话,并不时传来“叭叭”声。鳌拜情绪顿时紧张起来,口里却故作文雅:“临水傍竹,茅舍木窗,一洗富贵之气,真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处!”一边说一边快步跨进房内,一看之下,不禁愣怔在那里。哪里有什么康熙!只是一个三十多岁黄脸汉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正专心致志地在对奔。刚才叭叭的声音是摔棋子呢!
  索额图见鳌拜一脸懊丧失望的神色,心里暗暗好笑,忙道:“敏泰,快来见过鳌老世泊!”又转身对鳌拜介绍道,“这位是舍侄索敏泰,这位是太医院胡先生,常来这里下棋。胡先生棋艺高超,京师还无人能超过他。听说鳌公也极精此道,何妨对奕一局?”胡宫山也忙拱手谦逊道:“请大人赐教!”便一揖拜了下去。鳌拜伸手时,但觉一股劲风扑衣,知道此人身负武功,忙运力去托时,哪里挡得住。胡宫山已泰然自若地长揖到地,又抬身大大咧咧地坐下。鳌拜心中不禁大惊:这索额图府里竟养着这样一个人!
  鳌拜此时已知扑空,心里乱如牛毛,又见胡宫山身怀绝技,更是不想纠缠,连索额图他们说些什么也听不清,只呆笑着点头道:“啊……啊……哪里,老夫也只略通象棋,其实皮毛得很。——还是虎臣来吧!”

  正说话间,讷谟和歪虎二人从外头进来,鳌拜一看他们脸色便知事情不谐,忙道:“你们不必说了。——索大人,今日实在得罪得很了,容鳌拜改日请罪罢!”便吩咐讷谟道:“撤去警戒,再到别家看看。”索额图却假意要挽留。鳌拜连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袍袖一挥说:“告辞!”索额图依旧放炮送他出来。
  出了索府,鳌拜心里还在纳闷,康熙皇帝不在这里,那个伍次友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不知道伍次友一大早就被明珠约走了。他们按照魏东亭的安排,来到风氏园。进来一看才知道,这里断垣残壁,荆棘丛中,竞是一个荒废了多年的园子,明珠心里直嘀咕:“表弟把我们俩给支使到这儿,这个破园子,怎么消磨得了半天时间呢。”可是,伍次友却高兴了,说:“越是荒凉颓败之处,越多胜迹可寻,也越能发人深思。”于是他们就在这断墙残壁之中,乱石荒冢之旁,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居然被他们找到了几首小诗,也不知是那位文人题写在这儿的。伍次友诗兴大发,眼看日过中天,竟然还不想离去呢。明珠早就等不及了:“我说伍大哥,咱们该歇歇脚,找个地方吃饭吧。”
  “好好好依你。只是这里荒草荆棘满目凄凉哪有清雅之处呢?”
  “伍大哥,出来之前,我和虎臣等约好了。今个,咱们去白云观,柱儿新近在那里开了一座山沽店,咱们还去扰他吧?”
  “啊?原来他跑到那里去了,唉,他小本生意,经营也不容易,路又太远。今天不去了吧。”
  “嘿,这怕什么呢,你怕吃他,他还怪你不去呢。走吧走吧,一顿饭吃不穷他。”
  “去也可以,我可是一不乘车,二不坐轿。”
  “好,我也正想走走呢,咱们就安步当车吧。”

  二人一边说笑一边走,未牌已错时分才到白云观外山沽店前。柱儿毡帽短衣,水裙围腰,肩搭白毛巾,早笑嘻嘻迎侯在门口。明珠笑道,“我拉大哥,他怕扰了你,还不肯来呢!”
  何桂柱呵呵着给伍次友打千儿请安道:“二爷您可不能说这话。柱儿是伍家几辈子的奴才,您要不来,别人知道了还不得骂柱儿忘恩负义吗,到那时我是扛上大棍向您老请罪也来不及了。您老快里边请吧!可巧,今个儿有新进的下八珍:海参、龙须菜、大口蘑、川竹笋,赤鳞鱼、干贝、蛎黄、乌鱼蛋,一样儿不少,还有一时冻鱼逊——二爷好口福!”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正所谓早不如巧!”一脚踏进门,笑声嘎然而止。原来婉娘带着两个小丫头正侯在里头,见伍次友进来,忙都立起身来。婉娘笑道:“先生,倒没想着你这会子才来!”
  伍次友一向落拓大方,可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见到婉娘,不知怎的,便如芒刺在背,没个放手脚处。苏麻喇姑知道康熙的意思,自己早晚也是伍次友的人,见他这样也觉得拘束,嘴里半句调侃话也说不得。二人各存一段心思,本来很近的感情,形迹上反倒生疏了。

  明珠是专在这事上做功夫的,见二人情热身疏,神近色远,连忙打圆场道:“真叫无巧不成书,婉娘姐姐也在此——这么一桌子细巧点心,怕不是给兄弟预备的?我与伍大哥正肚饿,倒先扰了!”说着便笑嘻嘻拈了一块宫制香雪糕送到口里,做个鬼脸儿喊道,“柱儿,就把海鲜送到这边桌上吧!”
  那柱儿虽讨厌明珠这么吆五喝六、凤毛乍翅地拿自己当奴才使,但事到临头,也只好连声答应着整治去了。
  伍次友心中诧异今日怎么这么巧:为何都聚到何桂柱这方寸小店里来了?遂笑道:“要知道你们也来,今早一起出来岂不更好?这会儿午时却过了,咱们不回去你家老爷岂不着急?”
  他哪里知道,今天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别人彻夜不眠安排好了的?魏东亭不来,索府吉凶难定,能不能回去还在两可呢。苏麻喇姑见问,忽然想到索府如今不知闹成甚么样子了,勉强笑道:“这儿也和家里一样,这家店主的本钱是从我家外头账上出的。”
  伍次友更糊涂了:柱儿在城里呆不住,出城开店的情由他是知道的。但是索额图收留自己又帮助何桂柱再办山沽店,可就有些蹊跷。留住自己去教书,还可说得过去,又资助柱儿在外头继续开店,这份“义”可就超出常情了。
  正待相问,便听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众人都凝神细听,那马长嘶一声停在了店外。
  “魏爷来了”就听柱儿高声喊道。接着,魏东亭满头大汗地闯进来,笑道:“哪里都寻不着你们,原来在这儿快活呢。”柱儿随后端着四盆热腾腾的海鲜掀帘进来,一面安放菜肴,一面笑道:“入门不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魏爷这一来,二爷和柱儿又有缘份了,以后怕就要在我这山沽店里好聚一阵了。这地方几僻静,我们二爷最怕热闹,倒正对了二爷的脾胃。”
  “怎么,我们就住这儿了?”伍次友目瞪口呆!“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敢情二爷还不知道?”何桂柱道,“今儿一大早,魏爷就来吩咐了,说是府里怕不大安宁,公子爷要换个地方儿念书,就选到小人这儿啦。”
  “不安宁?”伍次友忙说,“怎么不安宁,这……”
  苏麻喇姑见何桂柱答不上来,便接口答道:“索府今个被鳌拜他们搜了。怕就是冲着先生来的。”

  伍次友惊愣在那里,搜寻着各人目光。最后,又看看魏东亭,魏东亭沉重地点头说道:“也真是吉人天相,今个你若不出来,怕这会儿已做了刀下之鬼了!”明珠便顿足道:“我的好表弟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个明白呀?”魏东亭端起桌上酒壶,就壶口儿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将鳌拜亲自前来搜府的细节一五一十说与众人。末了道:“谁能相信什么天牢走失犯人的鬼话,特意地搜看书房,还不是冲着先生来的?”
  听魏东亭讲说一遍,伍次友又惊又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儿,酸甜苦辣咸俱全。良久,方冷笑道:“倒想不到我伍次友一介书生,心无越份之念,手无缚鸡之力,一篇文章却博得鳌大人如此青睐!”说到激动处,将手指紧紧攥起,朝桌上猛地一击,“砰”地一声,满桌的汤菜都跳了起来,“我出去自首,该领什么样罪,一人当了!”
  说着抽身便走,却被魏东亭一把扯住。苏麻喇姑急得叫道:“先生去不得!”
  伍次友挣了两挣,却是挣不动。回头看见苏麻喇姑急得容颜大变,半含怒半含情。自己又被魏东亭拉着不放,只得长叹一声,气呼呼地坐了下来,低头不语。
  魏东亭笑着说:“伍先生你发甚么急。鳌拜他不是徒劳扑空一场吗,这棋正下到节骨眼儿上,又何必急躁呢?”
  “我不去自首?”伍次友说道,“鳌拜终不肯甘休。将来出事,总会连累你们的。”说着抬头看了婉娘一眼。

  苏麻喇姑心里一热,眼圈儿就红了,忍泪温语劝道:“先生上次给龙儿讲的《留侯论》,其中有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当时,我们听了也不甚介意——原以为是说给旁人听的,现在遇到事儿了,反倒想起来,又觉得是说给自己听的了。先生今日若意气用事,何济于事?”魏东亭也道:“鳌拜搜府,明说是拿两个人,你干么要一个人去投案?倘若向你要另一个,你到何处去找呢?
  “那个人是谁?”
  “你倒问得好!我们哪里晓得?”苏麻喇姑笑道,“你先在这个地方儿安置下来。龙儿每日照常前来上学,待风平浪静之后再回城里,不也很好吗?”
  “也只好如此了。”伍次友懊丧地说道,“只是酒店之内,人来人往的;怎么好读书呢?”
  “二爷也太瞧不起小的了。”何桂柱走上前来,“二爷若在这里教书,我还开甚么店?——你说这儿不好,请二爷挪步跟我去后头瞧瞧。”

  伍次友半信半疑地跟着何桂柱进了后院,苏麻喇姑、明珠和魏东亭也跟随着鱼贯而入,初看时也没什么稀奇,踅过柴房和两间小屋,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呀!里边竞别是一重天地!
  只见五亩见方一大片池子,石板桥通向他心岛。池水清冽明净,涟漪激荡,波光粼粼,清人眼目。一些尺余长的青鲢,不时地跃出水面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四周岸边种植着垂杨柳、龙颈柳,微风一吹,柳条摆动,婆娑生姿。沿桥过池,对岸七八间芦棚茅舍参差错落。中间三间茅屋门口,悬着黑匾。上书三个烫金大字“山沽斋”里边清一色儿都是朴而不拙的竹木器具。这山沽店从外看朴实简陋,貌不惊人;细看才知工艺精巧,藏秀于内。相形之下,令人觉得索府花园大有雕凿之嫌。伍次友失口叫道:“好地方,不读庄子不能领悟此斋之妙也。”
  “是呢!”柱儿忙陪笑道,“小人知道二爷是必定喜欢的。这池心岛还有一座假山没有修好,堆的那些太湖石叠成了才好看呢!”
  伍次友笑着说:“假山倒不必修了。弄上瓜棚豆架,再栽上葡萄树,绿荫荫地就更好看,何必再作人工雕饰?”

  众人正说着,见一老人长须飘胸,带着几个少年从茅舍中出来,虽都是粗衣麻鞋却个个精壮无比。伍次友以为是店中使用的伙计,也不在意。他哪知道这是史龙彪带的穆子煦三兄弟,还有从大内精选的十几个侍卫在此担任护卫,此外还有二十名亲兵入白云观扮做道士,暗地守护这座小店。这就是熊赐履为康熙安排的又一处别墅,专供他作读书之地。伍次友尽管博学贯古今,又哪能想到这些!
  秋风飒飒,池水苍茫,伍次友想起自己的身世遭遇,不禁悲从中来。他瞧了瞧近前的人,连婉娘在内,似乎都陌生了许多。他隐约觉得大伙都有一件重要的事瞒着自己,然而他想不出是什么事,也无法张口询问。当下笑道:“这里好是好,龙儿每天怕要多跑不少路呢!”
  婉娘笑道:“你自管教你的书。他要来,你便讲书;他不来,你就坐在岸边垂钓也是雅事。”伍次友笑着点头。
  正在这时,柱儿忽然回头道,“二爷,您瞧,那不是龙儿来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9、索命急鳌拜露狰狞 应对巧素秋脱困厄
( 本章字数:2907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鳌拜搜查索府扑了空。怅然而归,又气又恼,在路上就吩咐歪虎道:“且不必回府,你飞马先报班大人,说我这就去见他。”歪虎答应一声,打马飞奔而去,等鳌拜来到班布尔善府邪时,左旁门早已打开,独眼儿刘金标正在门前迎候。大轿一直抬进二堂才停下。鳌拜坐到太师椅上,不等班布尔善开口说话,便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连个人毛儿也没查出来,亏你这智多星还事前派人打探过。”
  班布尔善身穿紫绒绣袍,腰间也不系带子,一只手在背后轻捻辫梢,一只手抚摩着剃得发亮的脑门,陷入深思之中。搜府落空,他已听歪虎禀了个大略,心下不免惊疑。只是他的城府颇深,没有露出声色来。良久,他唏嘘一声道:“鳌公,不知你想过没有?在此之前,你尚可退居为隐士。如今这着棋已走到这一步,真是再无退路了。”
  鳌拜大笑:“要什么退路?曹操也是英雄!如今没了刘玄德、孙仲谋,还有什么可怕的!”班布尔善也笑道:“虽无孙刘,但也无汉献帝,您可大意不得哟?”
  这倒是真的。鳌拜顿时改容道:“此言甚当,依你之见,老三今日究竟在哪里?”班布尔善道:“此事不必查考了。明明探得老三每日都去索府,今日又有人亲眼瞧见小轿进去,却扑了个空,看来一定是走露了风声。要紧的是,风是怎么透出去的,是谁把风透出去的。从昨夜到现在,还不足十二个时辰,竟是如此之快,倒是需要深思啊!”
  “嗯,照你这么说我府中定有奸细,这奸细究竟是谁?”鳌拜沉思有顷方道:“要不要找济世来一齐议议?”
  “济世学问是好的。”班布尔善道,“若要寻章摘句、引经据典可找他来,可对这种事,他能迂阔得出来么?——其实也不必向远处找,只在中堂周围的人中查找即可。”
  “你是说素秋?”鳌拜头一个疑到的就是她。但想了想又摇摇头自语道:“不会吧!她连二门也难得出去呀。”
  班布尔善冷冷一笑道:“鳌公怕是爱其美而不知其奸吧!我虽于武学一窍不通,可还记得鳌公曾说过,她走路无声,似乎轻功极好。她若是武林女杰,怎见得就出不了您的二门呢?”

  平日随口一句话,班布尔善便记得如此真切,鳌拜不得不佩服他用心之深。当下点头道:“放心,不管她是美是奸,我有办法总要弄个水落石出!”班布尔善道:“好!方才鳌公提到‘老三上哪里去’的话,虽不是顶要紧的事,却也不可忽略。愚意狡兔尚有三窟,谁能保他只有索府一处呢?”
  “班大人真有你的,好好好!我左右无人能比得上你,此事只有拜托你了。”说完便扛轿回府。
  虽然是金秋十月,北京的天气已是转冷。这一天吃过晚饭,鳌拜和荣氏夫人便都在后堂正寝间说闲话、消食儿。这些天来,接连发生的许多事,使鳌拜身心劳瘁,便歪在躺椅上懒散地伸了腿,由橘绣和彩屏捶着。鳌拜漫不经心地对素秋说:“素秋,你去鹤寿堂,把屏风后边柜上那个金匣子拿来。”
  鉴梅心口顿时一紧,见鳌拜眼皮微微一张,忙答应了一声“是”,便抽身去了。荣氏笑道:“这会儿想起那匣子来了。”鳌拜笑道:“那是上等参精冰片散!祛燥补气宽中消毒。这会儿都是自家人,拿来大家都尝尝!”

  正说着,鉴梅已捧着匣子回来,不知鳌拜为什么忽然间想起它来,又为什么偏偏指派自己去取。手里捧着心里却突突直跳,像是里头关着魔鬼。——她竭力镇定自己,神态自若地说道:“老爷,就放这儿罢?”
  鳌拜的眼皮一动不动,吩咐一声“打开来。”
  鉴梅把匣子拿在手里左右摆弄,装着找不到打开消息儿的样子,翻过来掉过去端详了好一阵子,才轻按匣子下头一个馏金铜钉,那匣子“叭”地反弹开来,她惊得几乎把匣子掉在地下。鳌拜哈哈大笑,对荣氏和彩屏几个丫头道:“就凭这个本事,你们谁能比得上这位素秋姑娘?”
  他接过匣子,“叭”地一声又扣上了,递给荣氏。荣氏夫人把水烟袋交给橘绣拿着,接过匣子反复细看,扣弄了半天,也学着鉴梅的样子猛按金钮,那匣子却纹丝不动。几个丫头传过来,递过去。个个涨红了脸,竟真地没有人能打开匣子。鳌拜笑道:“你们有甚么用,这是要功夫的!没有内功,便就知道了哪儿是消息儿,也是打不开的!”

  此时,鉴梅深悔自己刚才太冒失了,嗫嚅答道,“老爷,我原是江湖卖艺的身份,我虽说没什么‘内功’,可既然端了这饭碗,一点劲道没有哪成啊!”
  鳌拜似乎没听见,又把匣子打开,取出那个纸包儿抖开来,将一包药全都倒进茶壶中:“素秋,你给大太和大家都斟上一杯,我的这杯茶也给换过。”
  鉴梅几乎惊傻了,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叫。颤抖着双手给各人斟了一杯。因为内心紧张,在倒鳌拜那杯残茶时,差点连杯子扔出去。鳌拜乜斜着眼瞧见,心里想:“班布尔善有眼力,这贱人果真心里有鬼!”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笑对荣氏道:“你们也都尝尝,味道不坏么。”又转身对丫头们道:“大家都尝尝嘛!”荣氏便笑着喝了,丫头们也各自喝完了。唯独史鉴梅端着杯子,呆呆地瞧着大家。
  “史鉴梅?”鳌拜突然不叫“素秋”了,那神情就像一只抓到了老鼠的猫,要把猎物的挣扎之态欣赏够了,才肯下爪子捕杀。“你脸色不好呀!唔,干什么要抖呢?你该装作失手打了茶盅儿才对嘛!——这么沉不住气,馅儿也露得太早了点罢?”鳌拜嘻嘻笑着,“我们大家都活不成了,你该高兴才对呀,干吗失魂落魄呀?”

  一语既出,不仅满屋变色,连荣氏也看出“素秋”的失态来。鉴梅到了这一步,到定下心来,道:“老爷这是什么话,奴才不明白。”
  “不明白?”鳌拜冷冷说道,“你想偷我的药没能成功,想不到我自己换了药,是么?”
  这句话,倒给了鉴梅以可乘之机,她噗通一声跪倒,说道:“老爷是当朝一品,想杀我一个奴才那还不容易?何必摆这种圈子给人跳?”说着,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荣氏向来怜念素秋身世凄惨,待她不错,今日见她这样,也觉吃惊:“你这死蹄子,做出什么不是来,还不快说。这会子装模做样地嚎什么丧!”
  “奴才有什么不是?”鉴梅边哭边道,“老爷拿毒药自己喝还叫一家子都喝,还不许奴才害怕!”
  众人一听吃了一惊。荣氏也吓了一跳:“什么毒药,你真个是要死了!”鉴梅只捂着脸哭,却不言语,荣氏倒没了主张。

  正没个开交处,鳌拜突然冷森森问道:“你怎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毒药?”
  “我听人说的。”
  “谁?”
  “班老爷!”
  荣氏听到这里,突然问道:“这倒奇了,班大人送毒药给老爷做甚么?”
  “我也不知道?”鉴梅哽咽道:“那日班老爷来,带了这个纸包儿给老爷说是什么‘追魂夺命丹’。我送茶时听见了,还说要——”
  “住口!”鳌拜想起那日情景,深怕她再说出什么“老三”来,忙喝止了她。过了一会儿,方尴尬地笑道:“难道你没听清楚么!班大人这包药是打猎用的,倒叫你这奴才多心了!好吧,你先下去!”
  鉴梅走了。这件事使荣氏夫人心里蒙上一块阴影,自己丈夫和班布尔善究竟要干什么呢。
  鳌拜心里也不痛快,看来今天突然向鉴梅发难,并没有抓住任何把柄。素秋这丫头可靠吗,府中还有谁是奸细呢?”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0、洪经略变节逢罡煞 小毛子遭难遇观音
( 本章字数:6008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康熙在慈宁宫给大皇太后和皇太后请过晚安,回到养心殿已是掌灯时分。苏麻喇姑歪坐在脚踏子上正埋头瞧着一张纸,竟没有觉察他已进来。
  康熙笑着说:“婉娘,看什么呢,这样专心?”
  苏麻喇姑这才抬起头来:“啊,皇上回来了,伍先生今儿个去风氏园抄了这几首诗回来,奴才正要恭呈御览呢。”
  康熙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前明遗老怀念故园的伤情诗,不禁皱起了眉头“唔……伍先生是怎么看的。”
  苏麻喇姑见康熙神色郑重,便说:“伍先生以为,这几首诗均系前明遗老之作。这些人骨气是有的,才气更不必说,只可惜不识大体,不随潮流,不顺民情,不明天理,也不懂得过是劫数造化所致,眼下还说不上如何劝化他们。”

  廉熙听了;默然不语。这话正点在他的心病上:顺治爷是在马上得的天下,可朕却不能在马上治之。前明的这些宿儒名流不肯为我所用是件大事。对他们不能一概斩尽杀绝;但也不能由着他们散处林泉,去吟风弄月,指斥时政。那样,可惜了人才还在其次,搅乱了人心便不得了。想到这里,他突然转身问道:“伍先生可讲过对这些人有何善策?”
  苏麻喇姑答道:“回主子,伍先生说,他自己并不赞同这些人。不过,人各有志,他们又没有几个人,万岁爷何必为此忧心呢?再说,现在也不是想这事的时候呀。”
  康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这事要想得远一些。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些人才,弃置山野朕心不忍。而且正道不行,就会生邪。”见苏麻喇姑正在凝神细听,康熙接着说:“曼姐儿,你听说过洪承畴江南罢宴的故事吗?”

  于是,康熙便向苏麻喇姑讲了这个清初轰动一时的故事:
  顺治七年的时候,多尔衷攻占江宁,南方半壁河山,尽归清朝,全国大局也已粗定。多尔衮回北京面君述职,留下洪承畴镇守金陵。这洪承畴呢,原是明朝崇祯皇帝的亲信大臣,担任蓟辽总督,统兵山海关外,抵抗清军。不料将骄兵情,战事失利。以致全军复没,洪老头也当了清军的俘虏。崇祯皇帝是个刚愎自用的人。朝政混乱,耳目不旺。他听信了传言,以为洪承畴必定会骂敌而死,便命人在京城为洪承畴建立新闻社祠堂,还亲自写了一篇《悼洪经略祭文》,要御驾亲临,祭奠这位明朝的大忠臣,以此鼓舞士气。不料就在开祭的那天早晨,传来洪承畴已经归顺清朝的消息。气得崇祯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洪承畴投降之后,确实为清军入关立下了大功。多尔衮把他留在金陵,就是想利用洪承畴在前明的威望,号召江南士子,归顺大清国。洪承畴因为自己深得顺治皇上和多尔衮的信任,也志得意满,在金陵城内,大宴三日,犒赏全军将士,祭奠南征亡灵。前两天,一切顺利,可是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正在吃西中间,突然门上通禀,说有一个姓吴的门生,要求见老师洪大人。把他引进来之后,他一不见礼,二不饮酒,却对洪承畴说:
  “老师鞍马劳顿,学生也屡经战乱,学业都荒疏了,近来得到一篇绝妙文章,想与老师一同赏析。”
  洪承畴一听,就不耐烦了。这儿正吃酒呢。看什么文章啊。便说:
  “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文章了。”
  “不妨,老师稳坐,待学生读给您听。”说完,从袖里掏出一卷文书,朗声开读。这一读不要紧,把洪承畴弄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满座的人,也无不变色。原来,这篇文章正是崇祯皇帝亲自写成的那个《悼洪承畴祭文》。洪承畴一气之下,把那个姓吴的杀了。
  苏麻喇姑听完,也是大吃一惊:
  “万岁,这个人怎么这么大胆!”
  “不是大胆,朕看是有骨气。如果当时朕也在场,绝不能让洪承畴杀他。”
  “为什么,他们忠于明朝,反抗大清,你也能赦兔吗?”苏麻喇姑不解地问。
  康熙正色说道:“嗯。文人学士都重气节。他们读了书,抱着个忠臣不为二主的想法,杀,能杀得完吗?假如我朝能喻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不分满汉,共扶大清,文人学士。皆为我用,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苏麻喇姑点点头说:“万岁圣虑极是。这是大事,奴才不敢妄加评说。但是,万岁爷自身的龙位乃第一要务。这一头顾下来了,才好去想别的事呢。”

  康熙知道,苏麻喇姑说的不错。外患未靖,内忧日迫,自己的皇位正在岌岌可危。——那些远虑,都是太平天子想的事,自己当前还有更当紧的事呀!康熙沉痛地闭上了眼睛。苏麻喇姑见他闭目端坐,以为是困了,赶忙点好安息香放在熏炉之内,又吩咐宫女们将大灯撤去,只留下案上一盏绦红纱罩烛灯,这才近前请示道:“万岁爷该安歇了罢。”
  “朕不用,还要再想些事。你叫她们下去,有你在这里侍候就可。你困了,自管在下面熏笼上歪着。
  苏麻喇姑只好依言打发了下人,自己在熏笼旁支颐假寐。

  康熙坐了一会儿,但觉百忧集结,万绪纷来:鳌拜的狂傲不法到如此地步,胆敢公然矫诏行逆,搜查大臣府邪,图谋拭君!大内侍卫亲兵虽多,但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实力,缓急可济的却寥若晨星。一眼望去,人尽可疑。虽然自己在乾清宫每日仍然接受内外大臣的朝拜,可作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却有种“外人”的感觉。哼,这都是哄弄自己的虚热闹!佑大内城,做天子的竟不知哪是自己的安全之地,想来也真令人寒心。
  他突然想到,要是诛杀鳌拜,必须在大内。因为外边鳌拜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怎好下得了手!三大殿当然不成。那么交泰殿、奉先殿、养心殿、体元殿、钦安殿、文华殿、武英殿,上书房……哪一处最佳呢?他一个一个挑着想,除了分析那里的人事,还要考虑到地貌、关防机密乃至于退路等等。突然他的脑子里一闪,想道了“毓庆宫”这个地方。他睁开眼凝视着案头上的红灯。此地宫禁深邃,又不过份冷僻,道路环回,可藏龙卧虎,是张网捕鳌的好地方。而且毓庆宫总管侍卫孙殿臣是自己的心腹,狼瞟等一干侍卫又都是死了的倭赫的朋友,这里能行!
  但孙殿臣等干这种极其机密大事,他能不能像魏东亭那样心中只有朕呢!
  想到此,康熙霍然而起,来到苏麻喇姑跟前。正要唤她,却听她声息恬静,知她已经睡了,便返身取了一件袍子轻轻替她盖上。哪知苏麻喇姑骤然开目,一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主子有事?”
  康熙压低了声音兑:“明晚,朕要见孙殿臣和狼瞟。”
  “孙殿臣?”
  康熙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麻喇姑深思了会,眼中放出光来。说道:“奴才明白,——在哪几见?”
  康熙胸有成竹沉着地说:“到小魏子家去,这事你来安排,要机密!”
  苏麻喇姑点点头说:“这事奴才去办,主子放心好了。”

  却说在皇宫御茶房当差的小毛子把给母亲买药的钱全送进了赌场,输得干干静静又没辙了。
  他是个孝子,因父亲下世得早,母亲守寡带了他和哥哥苦熬了十二年。后来,哥哥娶了嫂子,分开了过,把他和老娘闪在一旁。老娘只得给人家缝洗衣裳过日子。不料母亲上了岁数,身子骨儿就不行了。又遇上腊月天洗衣裳冻坏了双手,一到秋天骨节便肿得老粗”痛入骨髓,连缝缝补补的活也干不成。嫂子不贤,哥哥偷着接济一点:哪里养得两个活口!
  正好这时,宫里要人,小毛子走投无路,心里一发横”偷偷儿净了身,挣这两吊半的月例钱来养活老娘。老娘听说后,一急之下,两眼昏黑,从此衣了瞎子。为给母亲治病,小毛子断不了从宫里偷一点小物件到鬼市上受钱。再不然仗着鬼聪明儿赌赢几个钱给老母治病。好在宫里这种事多了。大家也不以为意。今年冬季冷得特别早,眼见母亲又过不下去,自己又赌失了手,这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文表哥那里是不敢求了。虽说多少总不落空,但求一次挨一次骂,实在丢脸,况且人家也是一大家子呢。魏东亭那里。倒是有求必应,只是求的次数多了,自己也张不开口。无奈何,便溜到御厨房我厨子阿三拆兑几个。

  阿三是讷谟的干儿子。他听了来意,冷笑一声道,“今儿我要扫你的脸了。我借钱给你,本钱不说,你连个利息钱都还不上,我手头也紧!你妈病了,你这算行孝,该当给的,可总不能叫我替你填这个无底洞啊?”
  小毛子瞧着阿三绷得紧紧的脸,心里骂道:“什么玩意!仗着认了个干老子出入方便,你从厨房里偷摸了不少的瓷器。当我不知道。借你两个,就拿出这副嘴脸!”口里却嘻嘻笑着:“我还欠三哥十四两,在您老身上这点值甚么呀!您老再借咱几吊,下个月卖裤子我也要本利还清,如何?”
  “猴儿崽子,倒有你的!”阿三笑道,“论理,不该借你,怪可怜儿的。我这还有三钱,你拿去抓药。下个月本利不清,仔细着我告了讷谟大侍卫,打你个臭死!”
  小毛子无奈只得接了,出门时,见壁架上放着一只钧窑小盖碗,只有拳头大小,碗口还烧了两只绿水翼大蝉,好像在碗口吸酒的模样,显然极其名贵。不知是外头哪家臣子贡来的,他看了一下无人在意,顺手抄起来往杯里一揣便走了。阿三隔着门玻璃瞧得清楚,可是没言声。

  傍晚时分,小毛子侍候了慈宁宫的水,听着阿三带了四个小厨子将没用完的御膳送乾清门赏了值夜的侍卫,等着养心殿的大监来抬了水,收拾正要回房安歇。突然见讷谟大踏步走来,忙垂手儿站好,赔笑道:“讷爷,您用过饭啦?”
  讷谟铁青着面孔“哼”了一声,头也不回跨进茶具茶叶库,站在中间四下搜寻。小毛子心知不好,惴惴讪笑着掇了一张椅子来说道:“您坐着,我这就给您沏好茶。您是喝龙井呢,还是普耳?”讷谟一摆手冷笑道:“别跟我来这套!我问你,你今个在大厨房偷了什么东西?”
  “大厨房?”小毛子脑子里轰然一声,脸色立时发白,强笑道:“我去三哥那借钱,敢情丢了甚么东西,那里的家什,我哪敢动得?”
  “一会儿叫你嘴硬!”讷谟抬手便要打,但想想又住了手,径自开了茶顺柜,在里边胡乱翻了起来。

  盖碗不在茶顺柜内,但小毛子知道不妙,若被这样乱翻,定要被寻了出来。光棍不吃眼前亏,小毛子乍着胆上前笑着拦住道:“这御茶橱是翻不得的,里边有些贡茶连封条还没有启,翻乱了老赵是不依的。”
  “叭”!小毛子话音没落,左脸上早着了一掌,打得他两眼金星直冒,顿时肿胀起来。这小毛子本就泼皮无赖,哪里吃这个,回过神来高声叫道:“屎虼螂爬扫帚,你在这里做什么茧!你没瞧瞧这是你的地盘么?不过瞧着鳌中堂,叫你一声‘大爷’,你就来臭摆架子一你滚蛋,爷要出去了!”
  讷谟勃然大怒:“小畜牲,别说你这儿,再难收拾的头,老子也照剃了!”骂着,左右开弓“叭叭”又是两掌。回过身来拿起桌上一串钥匙,索性打开七八扇柜门,挨柜搜查。
  小毛子一屁股坐到地下,撤泼儿大哭大叫:“爷们,这是赵老爷的辖下,轮得着你么,你配么!见讷谟不理,一个劲地仍在乱翻,他真急了。灵机一动爬起来,冷不防劈手夺了钥匙跑出去,没等讷谟弄清怎么回事,“咯嘣”一声将御茶库锁了。在院里又跳又叫:
  “你们都来看哪!大清朝出了新鲜事儿,讷谟大人搜查万岁爷的御茶库罗,你们都快瞧哇!黄四村,你死了?还不快找赵老爷来!”

  正在用餐的乾清门侍卫,吃过饭没事的大监,听得这边又哭又喊,夹着咆哮怒骂,闹得乌烟瘴气,不知出了什么事,都聚拢来看热闹。
  被锁在屋里的讷谟顿时慌了手脚,过来拉门——门锁着呢哪里拉得动!便返身去关那些茶柜门。偏生那些锁都是荷兰国进贡的,装有特制的消息儿,没有钥匙既打不开也锁不住。小毛子带着钥匙走了,哪里还关得上?忙乱中竟把左手小指差点挤断了。疼得又是咬牙,又是跺脚。一不小心,又把放在案上未启封的一个坛子打翻在地,“砰”地一声,茶叶撒得满地都是。外边瞧热闹的不知他在里头是怎样折腾,听了这一声儿都是一怔。

  正闹着,忽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事大惊小叫的,成个甚么体统?”众人回头看时,却是养心殿总管太监张万强来了,便让开路。小毛子不依不饶,上前哭诉道:“张公公来了,您老瞧瞧,咱们大内里边还有个什么规矩!说着豁嘟一下打开门来。
  众人瞧时,都忍不住暗笑。那讷谟真叫狼狈得很。柜子门一律都是半开半合,地下大包小包茶叶被踩得稀烂。他还右手捏着左手小指,一个劲地揉捏,痛得咬牙。见门打开,他一个箭步窜出来,把小毛子当胸一把提在半空中,便要猛下毒手。张万强忙喝道:“不许无礼!慢慢说,是怎么啦?”
  讷谟哪里瞧得起张万强!拧着眉毛恶狠狠骂道:“自古太监没好人,你也不是好东西。”他还想再骂,一抬头,只见苏麻喇姑神色严峻地走了过来,知道这个宫女不同凡人,吴良辅就是因为她的一句话,被康熙下令打死的。不由得傲气先自下去了一半。撒手政开了小毛子,静等苏麻喇姑问话:
  苏麻喇姑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在这时走来了呢。原来,她是按照皇上昨晚的吩咐,趁着太监、侍卫都在吃晚饭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把换了便服的康熙送出了宫。差事办完正要返回养心殿,听到这边大吵大闹,便走了过来。见是讷谟在这逞凶,她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只是不明原因,所以不便开口说话。
  小毛子一见是她来了,连忙收了眼泪上前请安,抽抽咽咽地说:“苏大姐姐,讷谟侍卫屈赖我偷东西,自个儿就来搜检。您瞧瞧他把这屋里翻成什么样子了。”
  苏麻喇姑不动声色,慢慢问道:“什么东西丢了?”
  “我也不知道,您问他!”小毛子指着讷谟道。
  讷谟气得脸乌青,说:“他偷了一只钩窑盖碗!”
  “谁瞧见的?”苏麻喇姑叮着问了一句。
  “我?”站在一旁的阿三卖弄般地开了口,“我亲眼瞧得真!”
  苏麻喇姑口齿极为简捷:“东西是你御厨的,你是御厨房的人,既瞧见了为什么不当场拿住?这真反了!张万强,告诉赵秉臣,革掉他!”复回头又对讷谟道:“凭你再有理,这御茶房库里放的是皇上的东西,打狗还要瞧主人呢,你怎么敢随便就搜?——你先去吧,这事明个儿再作分晓。”
  “那也得瞧瞧里头有没有盖碗!”讷谟气得面色发白,有理的事被弄成这样子,实在窝囊得难以咽气。想到这儿又加一句,“那盖碗也是御用的,他偷了去,倒没有罪名儿?”
  “好!”苏麻喇姑笑道,“这事我来办。查住了,一起处置!”说着便进库来。挨柜一牛件细看,小毛子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上。

  苏麻喇姑先把所有的茶柜一一看过,又返回茶具器皿柜,挨次儿仔细瞧,当看至最后一柜时,挪扣蝉的钧窑盖碗赫然在目。此时小毛子真是面无人色,却见苏麻喇姑伸手进去翻动一阵,又将手抽出,拍了拍骂道:“里头浮灰有二指厚,你这奴才怎么当的差!”
  那小毛子正吓得一身臭汗,听得却是骂“里头脏”,忙连连称道:“苏大姐姐骂得是,我明儿好好儿整治整治!”心里却奇怪她因何不肯揭破这层纸儿。
  她到别处又看看,然后走出来道:“没有找出来。你们侍卫上仔细一点,见有了时告诉我一声儿,我整治他!”说罢,竟自姗姗地走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1、宴壮士康熙出宫掖 饮御酒豪杰秉忠诚
( 本章字数:2449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孙殿臣下了值,乘着人乱,悄悄儿出了左掖门。他一向和气小心当差,人缘儿极好,自然没受到景运门侍卫们的盘查。他一边走一边思量,实在猜不透万岁爷的红人魏东亭为何今夜无缘无故地请他过府,还说要见几位贵人,我就在宫里当差,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用得着如此鬼崇?
  过了虎坊桥东,转过苇子胡同,便是一大片栉比鳞次的民居。这里街巷交错纵横,极其繁华。亏得他曾在巡防衙门当过几年差,这一带曾是管辖之地。若是稍生疏些儿,昏夜至此,东南西弱也辨不清,莫说寻人了。
  按着魏东亭说的路线,过了虎坊桥约莫二里远、左曲右折转出迷魂阵一样的小巷,便觉猛一敞阔,一阵风吹过,寒凉浸骨,只见前边有两个人提灯守候,见他过来,老远就挑灯儿低声问道:“可是孙爷到了么?”

  孙殿臣答应着,走近一瞧时,见一个是老仆人。另一个虽是面熟,知道是在宫里头当过差,什么时候见过,叫什么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忙笑道:“劳驾你们在这儿等,这路我其实是认得的。”老仆人笑道:“孙爷是稀客,理当迎接。”
  但进了院子,并不见主人出来迎接。搭眼看时,座中已有五六个人,一个精神矍烁的老者,余下五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其中穆子煦、犟驴子因在宫中曾与鳌拜印证过武功,他是认识的。忙拱手笑道:“穆先生。姜先生别来无恙?大家幸会幸会!”引路的郝老四笑道:“到底是我郝老四名头儿低,白给孙爷带路来着?”孙殿臣猛地想起,忙谢过罪,又问道:“这位老先生和这两位先生却是初次见面:”
  明珠爽朗地笑道:“孙爷,在下明珠。你该也识导,与鳌中堂印证武功那会儿曾见过面,不过我没上手你就难得记庄了。这位是史老英雄,江湖上人称铁罗汉史龙彪的就是。这位名叫刘华,现在鳌中堂府中当差。”

  孙殿臣一听刘华这么个身份,便有点莫名其妙,口里却笑直:“久仰久仰,我们都来了,怎么不见主人呢?”老仆躬身回道:“魏大人在后边跟一位贵宾说话。孙爷且待片刻。”
  话音刚落,魏东亭满面春风地出来,向四周一道:“慢待朋友,有罪有罪!众位暂请起座,圣上驾到!”
  这句话直如当庭打下霹雳,举座无不相顾失色。众人慌忙起身离座。那刘华更是惊得心慌意乱,起身时动作不麻利,竟将筷子拂落在地,急忙捡时又碰翻了酒杯。但听帘子响处,一位少年,头上戴一顶青毡缎台冠,酱色江绸棉袍外罩石青丝面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黄线软带,足穿青缎凉里儿皂靴,双目清澈有神,气度雍容华贵,手持一把泥金牙扇,笑盈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身后一左一右躬身侍立着索额图和熊赐履。狼潭腰悬宝剑,护卫在身边。这来人正是当今天子康熙皇帝。
  在座的除了史龙彪和刘华两人之外,别的都是见过皇帝的。但是今天事出意外,一时都惊愣了。魏东亭只说和贵人相聚,谁能想到竟是如此之贵!孙殿臣在宫当差久了,最早反应过来,一声惊呼,伏地叩头,口称:“万岁!”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噗噗通通一齐跪了下去。

  康熙忙快步走向前来,也不分高下,一一扶起,笑道:“朕也是无事闲游至此,大家不必拘这个礼了。”
  走到刘华跟前,康熙问道:“你是刘华?”刘华激动得面色绯红,声音颤抖,在地下重重碰了三个响头道:“奴才刘华,恭请圣主万岁安康!”康熙一把拉他起来,笑道:“早听小魏子说你好酒量嘛!今夜不防多用几杯。”说着便又问史龙彪:“史老英雄,你身子还结实么?”那史龙彪只是叩头,激动他说不出话来。
  众人礼毕,又忙着安席。康熙笑道:“免去那么多的礼数吧!其实今夜是小魏子作的东,连朕也叨光了。来来来,大家都座,若只管拘礼,朕便去了。”众人这才直起腰侧着身子坐了下来。
  孙殿臣瞧这阵仗儿,对康熙的心思已猜中了七八分。只是康熙不开口,在座的人谁也不敢说话。看来,君臣同席再好的酒也难以尽兴。
  那刘华却为今晚受到的恩宠激动不已,他在内务府、十三衙门都干过,在鳌拜府也呆了四年,和鳌拜不隔几日就见一面,可从未见他用正眼看过自己。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热,便站起身来对康熙拱手道:“万岁爷,奴才虽是粗汉子,可还晓得人生在世忠孝为本!万岁爷今天这样看得起奴才,奴才就是赴汤蹈火,也要报答皇上恩德!”
  康熙点点头笑着说:“好,好,好。有这份忠心,朕就喜欢了。不过今夜却没有用你的地方,以后要用你时,自然要吩咐的。今晚众位只管痛饮行乐!”说着,转过脸来冲着明珠,“明珠,你看这样好么?”

  明珠没想到康熙会突然同自己说话,有点手足无措,但他毕竟机敏过人,马上便转过神来,赔笑道:“圣上万全之体,出宫私访,与奴才等同席饮酒,共歌此太平盛世,必将留下佳话,万代颂扬。”
  康熙不让他再说下去:“你这话说得并不对。朕即位至今已近七年,并无恩德加于臣民。如今社稷处于危难之时,黎民有倒悬之苦。朕欲革此种种弊端,却又令不能行,禁不能止,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深感愧对列祖列宗。”
  听到康熙说出这番话,在座众人都感到意外。熊赐履乘机上前奏道:“主上宽厚仁慈,爱人以德,早怀治国之大计。若大计得行,便可开我大清帝国万世之基业。在座诸位皆是圣上信赖之士,大清朝之股肱,必能体谅圣意,奋发用命。”熊赐履话虽不多,却点在了题上。众人又激动又感恩,眼睛都潮湿模糊了。

  魏东亭此时也激动不已,挺身而出,高声奏道:“皇上,东亭愿和诸公一起,奉上御酒一杯,祝圣上龙体康泰,早日扫除好佞,重振朝纲。”
  康熙点了点头说,“好,诸位爱卿,有此忠心,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来来,咱们君臣共举此杯,共祝国运昌盛,万代兴隆。”说完,站起身来,举杯让酒。上自熊赐履、魏东亭,下至史龙彪和刘华,无不感激涕零,纷纷离座,举杯过头,含着泪珠和康熙一同饮下这杯效忠君主和建功立业的御酒。

⊙━ 读书新体验 精彩看得见 ━⊙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2、恼悍奴曼姐进茶库 恋歌妓明珠入牢笼
( 本章字数:5402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就在康熙皇上和众人吃酒谈心之时,苏麻喇姑派张万强去叫小毛子进来问话。
  刚才御茶房那场闹剧结束没多久,小毛子又惊又怕,又喜、又怒,等到讷谟悻悻地走了,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了,他检点一下茶具器皿,见那只钧瓷盖碗还在茶具柜里,只不知怎地和别的茶具叠在了一起。这可见苏麻喇姑是看见盖碗了。可是她为何不当面揭穿?苏麻喇姑是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说一不二的大红人,她干么要护着我呢,
  他仔细回顾了当时的情形,断定苏麻喇姑与讷谟不是一伙。搜查之前她先发落了阿三,搜了之后,若再嚷了出来,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小毛子透了一口气暗暗庆幸。

  苏麻喇姑在养心殿东阁厢房里等着。那小毛子头一回来到这里,眼中只觉得到处都是金灿灿、亮晃晃的,几支又高又粗的蜡烛在罩子里冒着老高的火焰,正中间苏麻喇姑端坐着吃茶。小毛子忙打了个千儿说道:“小的有罪,大姐姐福大量大,请宽恕这一回罢!”说完也不起身,另一条腿也跟着跪了下来。
  苏麻喇姑似乎不甚理会,边喝茶边缓缓问道,“饶你也容易,你可要说实话。你偷那只碗,干甚么用?”
  “我想……”他一边装摸作样地吭哧,一边向上边瞧着,突然笑道,“我瞧那碗实在好看,想拿了来瞧瞧,再偷偷儿送回去,谁知他们倒把我当贼办了。亏得大姐姐庇护,不然就要了小的好看了!”
  苏麻喇姑没想到这个小鬼头到这里还敢说谎耍赖,而且连自己也拉扯进去,觉着又好笑又好气,冷笑一声道:“你聪明过头儿了,打量我好性儿,整治不了你这小毛子?”
  小毛子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一圈,苦着脸笑道:“苏大姐姐哎,小毛子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到您头上!实在是想瞧瞧就送回去的。他们硬说我偷,我怎么能认帐做贼呢……”
  苏麻喇姑不等他说完便唤道,“张万强,带他到敬事房找老赵。我懒得听他这鬼话连篇!”
  “唉,别别……小的实说……”小毛子这才慌了,忙叩头如捣蒜,“是小的穷极无奈,拿了这碗想出去变几个钱还债……”他抬头见苏麻喇姑的脸色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忙接着道,“……小的妈是个瞎眼婆子,有一天没一天的,连吃药的钱也没有。欠哥娶个嫂子心肠狠,一点也不顾家。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奴才不得已才做出了这种下作事来。”说着说着便触动了隐痛,眼圈儿不觉红了,扯着袖子就抹眼泪,“苏大姐姐不肯饶我,我也认了,谁叫咱命贱来着,只可怜了我妈了……”说到这里,他哽住了,没有再讲下去。

  苏麻喇姑是个信佛好善的人,听他说得凄惶,不觉动容。想了想,又换了个笑脸:“哼,小鬼头,这也算一回子事,老实讲了不就完了!你有难处,去找小魏子嘛,他不肯助你?”
  小毛子哭丧着脸道,“魏大人没少帮我,只是开口次数多了,我自己怪不好意思。”
  苏麻喇姑顺手从桌屉子里检出一锭银子丢给小毛子,“拿去!”难为你还是个孝子。告诉你,我赏的这银子是给你妈治病的,再买点吃的用的,这不比做贼强?听就你是个赌钱的好材料,可不要再拿它去赌输了!”
  小毛子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下禁怔住了。他捧着银子只是发呆,又突然趴在地上磕了个头,泣声儿说道:“我的好大姐姐呀,您是奴才的大恩人。小的的赌钱是实,那是出于无奈,您老想啊,小的每月就那么两吊半月例钱,够作什么用?我只好仗着点小聪明去赌钱,想着多少能赢人家几个也好贴补家用。可是,一个马失前蹄连本儿也搭进去了。大姐既这么疼我,就有个天地良心在上头了。您说话了,我还敢再犯么?”
  苏麻喇姑悯人及己,叹道:“也难怪你,本来做人不易嘛。我也不涨你的月例,你有难处只管到我这里来取,我成全你这份孝心。”小毛子因祸得福,喜出望外,便叩头道:“您这么着待我,图我个什么呢?从今往后,我叫您大姨得了!”
  苏麻喇姑倒无话可答,只笑了笑算是应承。张万强见这猴崽子如此会爬竿儿,不禁笑道:“你好福气,不是我引你来,你能得着这个彩头!拿甚么谢我呢?”小毛子破涕为笑,忙叩个头道:“哟,张公公,小毛子没什么可以孝敬您的,再说您不希罕钱,我给您磕个头谢您!”说得苏麻喇姑和张万强都笑了。

  小毛子辞了出来,走到养心殿院口垂花门处,见康熙一身便服迎头进来,忙闪在道旁垂手低头而立。那康熙却不认识他,一摆手便进了东阁厢房来寻苏麻喇姑。小毛子这才一溜烟回到茶房库自去处置那只盖碗。苏麻喇姑早已离座儿躬身接驾。
  康熙一脚踏进门便笑道:“今儿个可偏了你,把你留在宫里,让你竞误了一次小群英会!”
  苏麻喇姑赔笑道:“我是哪路神仙,能跟主子上大盘儿?”
  康熙得意洋洋地将方才在魏东亭那里吃酒之事讲了一遍。
  苏麻喇姑沉吟道:“不知他们的心思到底怎么样?”
  “都表了忠心?”康熙兴奋地说,“朕也没有想到他们这样齐心。只是要让他们干什么,朕却不便当面说透。还是试着让索额图他们去做文章罢。告诉你,还有一个叫刘华的今夜也去了,是鳖府的戈什哈,还是个笔帖式,朕也不甚了了。看来小魏子在下边办差还真卖力。”
  苏麻喇姑见康熙高兴,便笑着说:“万岁爷今夜出去喝酒,却不知道宫里头还出了新闻呢!我也偏了万岁爷了!”
  康熙笑问道:“什么新鲜事儿,让你这么高兴?”
  “茶房上的太监小毛子——就是方才万岁爷进来撞见的那个人——可把讷谟大侍卫给整得不轻。”苏麻喇姑一边笑,一边比划着,把御茶库的故事儿告诉了康熙。康熙笑得前仰后合。“好,受鳖拜害的人该关照些。你倒好,替人瞒了赃,又当了姨!”二人说笑了一会儿,苏麻喇姑就服侍康熙安歇了。

  康熙要搜罗人才,准备行动,那边也没闲着,这不,独眼刘金标奉了班布尔善之命,在嘉兴楼盯明珠的梢,已有一个多月了。绑架何桂柱那次,他在苇子胡同与魏东亭相遇,眼珠子被犟驴子抠出了一只。此后,他便每天带领从人在街上溜达,指望着寻到何桂柱或明珠,不论抓到哪个,先出口气再说。无奈这两个人如鬼魂一般再不见踪影。魏东亭倒是常见,但他是天子近臣,进宫是三等虾,出宫是舆马高坐,刘金标眼睁睁地瞧着却不能无端寻衅。再说自己的武功也逊他一筹,真动起手来,必定吃亏。这个乖是卖不得的。
  也算巧,前几天儿在内务府老黄家吃酒,听说嘉兴楼虽然从不接客,可那儿的翠姑近来和一个小白脸儿相好了,还说有人曾在宫中皇上跟前见过这个小白脸儿,他便上了心。班布尔善曾嘱咐他,不管是伍次友,还是明珠、穆子煦等他们几个,只要能悄悄儿抓来一个,就算立功,因此他便亲至嘉兴楼附近守望,不料一个多月过去了,竞连影儿也没见着。

  申牌将过,眼见金乌西坠,火烧云已染得半天通红,也不见一条鱼儿进网,他心中甚是懊丧。暗骂:“老黄的话不知是真的呢,还是喝了酒胡吹,害得老爷子守株待兔!”正浑身不自在,忽觉眼睛一亮,那明珠一摇三晃果真来了。他怕是眼花,擦了一把再细看,来人穿着玄色湖绸长袍,白净面皮,一条油亮漆黑的长辫直拖脑后。“男要俏,一身皂”,一点不假,真个飘逸惆傥,正是明珠再不会错!刘金标暗道一声“好”!盯着明珠进门登楼,才摆手叫从人回去搬兵。
  那明珠刚上得楼,隔着窗子,便听屋里有人兑话。仔细听时,却像太医院供奉胡宫山的声音。
  “翠姑,你晓得么,顾华峰、尤悔庵、陈其年他们几个不耐山林寂寞,入京游历来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就听翠姑说道:“一通朝旨降九天,夷齐同下首阳山!你想下山,下就是了,何必拉扯别人?”
  “嘿!一说话你就拧劲儿,我也并没说我要下山,我倒是要上山了!”

  明珠听到这里不禁一呆。他不知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是个什么意思,又感到十分重要。听翠姑与胡某人亲近到这地步儿,倒有些吃醋。不过又想:“我这是怎么了,我虽替她置了产业,并没有买下她的人,我能来,姓胡的自然也来得!”这时只听翠姑说道:
  “上山,上山干么?”
  “眼见得咱们的那个事不能办了,还上山做我的道士去,你也去做个道姑成么?翠姑道:“想得到美,打量我那么容易就做道姑了?”
  明珠听到这里,不及细思,捂嘴一笑高声说道:“好啊!一个要做道士,一个又不肯做道姑,真难煞人也。”
  胡宫山和翠姑不防有人偷听,吓了一跳,忙开门出来看时,见是明珠,不知他何时到来,听了多少去。明珠却是毫不介意,嘻嘻笑道:“又是夷齐下首阳,又是上山做道士。——又没人迫逼二位,何至于就落荒而逃呢?”说着进了屋里,一屁股坐下,打量着二人。
  翠姑斟上一杯茶奉上,笑道:“明大爷好稀客,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胡宫山也笑道:“我们兄妹做了道士道姑,洒扫庭除,足下有朝一日做了高官,也好到小观去寻半日清闲么!”说毕,三人相视而笑。

  又说了一会儿话,胡宫山便起身告辞。翠姑知道他有不便明言的心丰,也不强留,送出门便立即转身回来,笑着对明珠说:“你今儿怎么得闲儿来我这儿逛逛?”明珠却不答,蹙着眉头问道:“你既与这位胡兄相好,怎么就不肯从良呢?”
  “凭他?他倒是想,可也得要两相情愿才能啊!怎么,你吃醋了,傻子,他是我干哥!”
  明珠默默不语,细想他们方才的对话,又问道:“甚么顾华峰、尤悔庵、陈其年的,倒像是几个人名字似的,我竟没听明白。”

  翠姑一时愣怔了,过了一会儿才忽然格格笑起来,笑得用手捂住胸口:“亏你聪明,听到哪里去了!五华峰有个悔庵,他的幼年师傅陈其年在那修道,他要挂冠归山,约我一同投奔他的师父去……”说到这里,她已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做官做得好好儿的,怎么忽然要归隐呢?”
  翠姑笑道:“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嫌乌纱帽儿小了点吧!”
  “他姓胡,你姓吴,你们怎么又是兄妹?”
  “这个么?”翠姑敛起笑容,叹道,“唉,说来话长。他对我有痴心,又救过我的命……后来,我们便认了干兄妹……算了,算了,说来话长,往后有时间,我细细几告诉你。”
  说完,返身进内室取出一张瑶琴来说:“明大爷,我得了几首新诗,你先看看,如果瞧着好,我唱给你听如何?”

  明珠接过来一看。嗯——这不是我和伍大哥在风氏园看见的那几首诗吗?她怎么也有?”便连忙说道:“这首诗我是见过的。余下四首我也知道。你从哪里得的?”
  翠姑大吃一惊:“啊?你在哪里见过?”
  明珠冷笑道:“不信,我背给你听:‘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边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可曾回’。”
  不料刚念到这里。翠姑神色立时大变,身子似乎受到重重一击,踉跄一步,退着坐回椅子里道:“你都知道了,还问甚么?”
  “我知道什么、”明珠笑道:“我若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翠姑不答,只是追问:“这诗你在哪里见的?”
  明珠初时只当玩笑,见她突然变得容颜凄厉,目光有异,料有重大隐情,便有心诈她一下。笑了笑说:“哼哼,什么事都别想瞒过我,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清!”
  这句话一出,翠姑脸色突然大变:“你,你,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告诉你吧,这是我爹爹的诗,我一向把你当成好人,把什么都给你了,想不到你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今天我和你拼了,爹爹的大……”
  说着说着,翠姑便不能控制自己了,她站起身来,扑到明珠眼前,抓住了明珠的衣领。
  “你说,你…个皇帝的侍卫,到底想在我这里干什么?”
  一个娇滴滴的妙龄女郎,因为几句诗,霎时间变得面目可怖,吓傻了明珠,只要他活着,大概永远也不会忘掉这个场景的。他挣了一挣,翠姑的五指竟如铁钩一般,更觉一惊。

  正在这时,忽听楼下一阵人声吵嚷,仆童使女们哭成一片。二人未及思索,阁搂门“咣”地一声大开,独眼龙刘金标带着几个,人狞笑着出现在门口。楼上楼下脚步杂沓,明珠心知已经出不去了。
  “怎么啦?”刘金标斜着一只独眼笑道,“这青楼婊子打嫖客,倒实在少见呐!嘿嘿……”
  “你嘴里放干净点,你妈才是婊子呢!”翠姑惊愕地慢慢松开手,她略显有点迟钝,一惊之余,歇斯底里的情绪得到了缓冲,又开始变得理智起来,“我这里有门有户有名有姓,太平世界天子脚下,你们想怎么着?你们是哪个衙门里的,这样撒野?”
  刘金标见她说话简捷硬挺,也就不敢轻薄,说道:“没什么,与你无干。班布尔善大人有点事要请教明珠大人,请他过府一叙。说着,便将嘴一努,两个青衣大汉走上来架起明珠便走,翠姑上去拦时,被刘金标将臂一挡,当时打个趔趄,方才回过神来,高声叫道:“你们不能带他走!明珠,你这个没良心的,快说,谁能救你,快说呀!”
  “皇上!”明珠已被拖下楼梯,听到她问便高声应道。
  “你快说,我爹爹他”正间到这里,翠姑忽觉这话问得不相宜,便掩住了。
  明珠刚说完这皇上两个字,脸上“啪啪”挨了两记耳光声,嘴也被什么给捂住了。
  一时人去楼空,翠姑颓然坐下,像做了一场噩梦。一阵风吹来,红烛闪烁几下,熄灭了。此时惟有空中冰冷的月亮沉寂地照着这座嘉兴楼。檐下铁马“叮当”“叮当”凄凉地响着。
  翠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十几年悲欢离合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3、死国难义士归故里 怀家仇孝子访明堂
( 本章字数:3428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翠姑的父亲吴庭训,原是前明崇帧三年的进士。他应试日引侯的主考官便是大学士洪承畴。洪承畴为人气度雍容,颇受当时一般士子推崇。吴庭训得以依附门墙,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常常引以为荣。洪承畴对这位高足弟子也是另眼相看。闯王高迎祥起事之后,洪承畴领兵部尚书兼督豫湖川陕军务。吴庭训随入幕府,参赞军机要务。师生二人在忧患中,结下了更深厚的友谊,常在空余时间,并辔走马,扬鞭赋诗,在军中传为佳话。
  高迎祥被击溃,李自成率残部奔向商洛山区。眼见中原的战事逐渐平息,不料此时京都又传来诏旨,命洪承畴星夜人卫,吴庭训又跟着老师与清兵会战于松山。
  不久,便从前方传来了战败的消息:洪承畴失踪,总兵余国柱中箭阵亡。曹变蛟、王廷臣、邱民仰被俘之后,英勇不屈,骂贼而死。

  消息在北京黎民百姓中一传开,举城上下一片惊慌。翠姑母亲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急得简直要发疯,几乎是逢人便问:“洪经略是死是活?”她深信,丈夫的命运和洪承畴连在一起。洪承畴死了,丈夫必定不会活着,所以只要打听出洪承畴的音讯,大约也就知道了丈夫的下落。
  但这样的事谁说得清楚呢?不久,朝廷送来了旌表敕令和三百两抚恤银子,说他丈夫已与洪经略一并死于王事。这女人抱着女儿到城东北的荒郊地里,焚化了不少成色极好的金箔纸钱,连洪承畴的共是两份。如同传统所称赞的淑贤妇女一样,痛定之后,她反而觉得宽慰了许多,因为丈夫跟着洪经略尽忠尽节力国捐躯,死得值得!
  崇祯皇帝原想借洪承畴的死大做丧事,用此来激励各路勤王将土的斗志和忠君爱国之心,特命高筑祭坛,筹建洪承畴祠堂于北京城外,并亲笔撰写了祭文,广为张贴。翠姑的母亲在欣慰中又加上了感恩,洪经略既成了神,那丈夫也必定会跟着他一起来受万民蒸腾的香火。她甚至有些骄傲:谁不知道,我老爷是洪经略的至友?她抱着女儿笑道:“孩儿,你爹是为国尽忠。你是他的骨血,再难,我也要把你拉扯成人!”笑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面颊上无声地淌落下来。
  但事实竟是这样地严酷,该为国捐躯的洪承畴却仍厚着脸皮活在人间!朝廷虽未明沼告示天下,但眼见用黄上筑起的祭坛被扒掉,砌好的祠堂地基也被挖了,张帖的御制祭文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对此就是木瓜做的脑袋也想得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一个风雪之夜,吴庭训回来了。他身上满是冰渣子,脸上的污垢和乱蓬蓬的胡子让人几乎辨识不出模样。翠姑娘吓得竟将怀中的女儿失手掉在地下。
  吴庭训苦笑着看看堂上为他设的灵牌,颓然坐下闷声不响。翠姑妈呆呆望着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撕裂人心的号哭:“朝廷旌表了你……你怎么活着回来了……啊,……你倒是说话呀!”
  吴庭训不答,呆着脸由着夫人哭闹。他可怕的沉默和镇静很快使妻子停止了哭泣,倒有些惊愕不知所措了。吴庭训抚着她的肩头平静地说道:“你不用这样,洪经略不死,我怎么死呢?一个人不能受人终生欺骗,我总要对得起他!”
  大明的天下不稳了,吴庭训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李自成自商洛起兵,陷洛阳,攻开封,挥军北上。在松山得手的满州绿营兵则云集山海关、古北口、喜峰口一带雄视中原。亡国只在旦夕之间,吴庭训带着妻女迁出京城,由山东济南、泰安过芜湖,在南京隐居下来。好在他并不很穷,靠过去宦囊所积,仍可过着富裕的生活,他白天悠游于石头城、清凉山,晚上便教咿呀学语的女儿读书念诗,下结交朋友,也不拜访故旧。那五首寿便是写在灵谷寺破壁上的,不知被哪个好事的文人抄了去题在北京的风氏园中,许多年后,明珠阳翠姑哪里能知其中的曲折?

  通宵不眠翠姑翻了个身,从枕下取出一柄雪亮的压纸小刀,这是父亲在顺治十年的一个黑夜交给她的。那年她已十二岁了,一切都像昨天的事那样真切。父亲颤抖昔双手把这压纸刀交给心爱的女儿,噙着泪说道:”孩儿爹爹十一年前蒙受奇耻大辱,士可杀,不可辱,此仇不能不报!明天仇人到南京来,我要见他!爹没有别的东西给你,这个做个纪念吧!”
  翠姑妈早已哭得气断声咽:“他爸,洪承畴现在是满挞子的人,气焰比先时还凶。如今天下大定,你不愿替他们出力,我就随你隐居山林一辈子,也算对得起前头主子了,你何必……”
  吴庭训淡然一笑:“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先前盼我死,你脸上光彩;如今你又盼我活,要过太平日子,你真是想要甘蔗两头甜!”言未毕,翠姑妈放声大哭,翠姑也“哇”地哭着跑上去抱住了爹爹的脖子:“爹啊!妈才生小弟弟,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去!”
  吴庭训眼泪潜然长流,叹息一声道:“既然这样扯不断,我…就忍了这口气吧!他摇头又道?”洪承畴明日要大宴宾客,祭奠南征阵亡的清兵将士,我原想前往凑个热闹……唉!”

  事情本来就这样算了,不料又出了一件大事,吴庭训倒不能不去见见洪承畴了。就在第三天的早晨,吴庭训方用过早点,门上的人进来回道:“金老爷的公子金亮采来拜!”
  吴庭训在南京一向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交往,忽听有人来访,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哪个金老爷?”
  “金正希老爷!”
  吴庭训一下子想了起来:“哦,快请进来!”
  金正希是他换帖兄长,曾一起在洪承畴的幕下共事,此人脾气一向很倔。松山一战,吴庭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乞讨回京。曾听说金正希死了,现在又听说他的儿子到来,真是又惊又喜,便一边吩咐着叫夫人,一边自己抢出门来。刚出书房,早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踉跄而入,纳头便拜,失声痛哭道:“吴叔叔——”
  见他哭得凄楚,吴庭训忙伸手挽道:“贤侄,不要这样,快起来吧!”
  “叔叔不救家父,侄儿便不起来!”
  “你父亲!”吴庭训大吃一惊,“他还活着!现在何处?”
  “现在原来的大理寺监狱,明日就——”
  “怎么?”
  “洪承畴明日要在南郊城校场祭奠阵亡清兵,要杀家父来祭旗!”
  听得这一消息,如平空打起一个焦雷,吴庭训浑身汗毛乍起,面色白得像纸,颤声问道:“洪亨九?他也是你父亲的把兄,他怎么能下如此毒手?”

  原来金正希也是在松山之役中逃了出来。因他是武将,朝廷处置败逃将士极严,未敢回京,改名换姓逃至南都金陵,在亲戚家藏了起来。南京城破,被在松山投清的副将夏成德掳住,投进了监狱。
  这次洪承畴以大清“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的身份坐镇金陵,听说金正希在押于此,便着夏成德前去劝降,言语之中,颇有结纳之意。不料金正希一听“洪承畴”三字,便捂起耳朵,闭起眼说道:“成德君,你过去爱说诓话,十多年了还没长进一点?亨九能像你一般无耻,认贼作父?”
  夏成德哭笑不得,只好把天与人归的道理一板一眼他讲给金正希听。
  无奈金正希只是摇头,“你便说得死人活了我也不信!洪亨九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做了十几年官,才不过做到陕西布政使参政。崇祯爷即位,不几年便建牙开府,又被提升为兵部尚书、太子太保、蓟辽总督,位极人臣!明朝有难——哪有受恩如此之深的人会叛君的?你说的这个洪承畴,别是他人冒充的吧?”
  听说夏成德将金正希这番话向洪承畴转述时,洪承畴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眉头猛地一蹙,旋即笑道:“此老人性未除,吾不可见也!”不久便有消息,要杀金正希祭奠清兵亡灵。

  听了金公子的话,吴庭训又愧又恨。与金正希相比,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兄弟。自己从受教以来,便懂得主优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现在主子缢死煤山多年,自己一向以忠贞自许,却仍驻颜人间!再想想自己当年敬佩、爱戴、如事师长的洪亨九,竟有这样一副令人恶心的嘴脸!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但觉热血在沸腾,浑身燥热难当。
  他扶起金亮采,拉着手道:“贤侄,叔叔去就是了!”说完便进了书房,夫人和翠姑已经等在这里了。
  他拿出压纸刀默默交给翠姑,翠姑仰望着父亲的脸。吴庭训将脸别转着,对妻子道:“你们回河涧府老家去吧,依靠那二十亩薄田过日子去……救不下正希,你们就别等我了;若救得下来,还可厚颜再活数年……”说完起身整整衣襟,头也不回地去了……
  想到这里,翠姑已是满面泪光。她看着这把压纸刀,想起失散十五年的弟弟和母亲,想起黑店中被残杀了的亮采,眼中爆出火花来。但是又想到明珠,心中却是一紧,一翻身起来,换了一身男子装束,便走出了嘉兴楼,到狮子胡同来找义兄胡官山,她要叫胡官山亲自出马去救明珠。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4、入地牢明珠受酷刑 抗权贵刘华报君恩
( 本章字数:5350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一连三日不见明珠,不但魏东亭心里犯了嘀咕,连康熙心里也觉得闷闷不乐。这两年来,明珠与他朝夕相处,君臣感情渐深,他逐渐觉得明珠和魏东亭一样,都是他少不得的人。
  伍次友在一次授课时曾讲到与君子和小人相处之道。他以水比喻君子,以油比喻小人,他说,“水味淡,其性洁,其色素,可以洗涤衣物,沸后加油不会溅出,颇似君子有包容之度;而油则味浓,其性滑,其色重,可以污染衣物,沸后加水必四溅,又颇似小人无包容之心。”

  这一段话给康熙的印象极深,他常拿这一理论研究周围的人。自然头一想到的就是魏东亭。康熙觉得他忠厚机智,豪放爽朗,浩浩乎如江河之水。那么明珠呢?圆滑温驯,甜润馨香,似乎有点像“油”。和魏东亭在一起,康熙有一种安全感。一切自有魏东亭精心办理,他享受到的是帝王的尊严和威权;而与明珠在一起,则有一种愉悦感,使他感到一股超人的优越和荣耀。记得有一次伍次友授课,要求每人写下一句话,四声俱全。这道乍看极为简单的题,竟一时难住了所有的人。魏东亭想了好久方道:“千回百转”。伍次友只评了“勉强”两个字。明珠却扬眉大声道:“天子圣哲!”这两人显然是一油一水的了。但既然油水不能相容,又不能相混,为何魏东亭与明珠却如此亲密无间?看来伍次友也会把事情看偏了。
  他正在遐思神想,忽见外边张万强探了一下头,忙问道:“甚么事?该用膳了么?”
  张万强原本想单独叫出苏麻喇姑来说话,不想被康熙一眼瞧见了,只好进来道:“万岁爷,今儿个不能去读书了。方才小魏子来说,要找到了明珠才好开课呢!”
  康熙笑道:“明珠是个风流才子,前些时也曾有四五日不见,朕没有怪他,可近来越发赖散了,说不定在哪里被绊住了脚。小魏子也变得大胆小了些,索性连书也不让朕读了。”
  苏麻喇姑从旁插了一句道,“还是以谨慎为好,现时不比以前时,搜府才过了几天,这就算天下太平了?”
  康熙丧气地坐下说:“那就算了!朕读书近来有些新的见解,正要寻伍先生校正,明珠这猾贼也真是的,溜到哪儿去了呢?”便转身又对张万强道:“叫小魏子仔细寻寻。明个朕要去瞧瞧伍先生。”张万强只好答应着下去了。
  是啊,明珠此刻在哪儿呢,此刻,明珠被绑在鳌拜府花园的一间空房子里,自那夜里从嘉兴楼被绑架出来,先是被囚在班布尔善府中。那班布尔善心眼儿颇多,恐走漏了风声,祸及自己,便送至鳌拜府中来。此刻,明珠头枕着一块垫花盆的方砖,昏昏沉沉地躺在湿地上。偏西日头从屋顶上透下光来,亮晃晃地刺眼。周围是一片死寂,不时听到大雁凄惋的哀鸣,他试图挪动一下身子,但没有成功,下半身已完全失去知觉。

  从被绑到班布尔善府时他就拿定了主意,准备承受一切酷刑,拼上一死也得保住自己的节操。
  可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刑罚啊!先是拶指,后来改为皮鞭,接着又是老虎凳、夹棍。班布尔善说这叫“倒食甘蔗,愈吃愈甜。”他昏过去,又被盐水泼醒。他一醒来便又听他们问:“伍次友在哪里?”“悦朋店何老板在哪里?”他知道他们是追查皇上读书的地方,这可是万万说不得的。后来,班布尔善又叫人用烧红的烙铁烙他的前胸。明珠急痛之下大叫一声“天哪,快,快救救我!”
  坐在一旁观刑的班布尔善冷笑道,“我班某饱读酷吏传略,通晓各种刑法的功能。别说是你,就是神仙金刚到此,也是要开口的。”他示意松刑,慢慢踱至明珠跟前道:“你是聪明人,岂不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你落入我的掌中,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自古刑不上大夫,你这样的贵人,我怎肯用刀来杀,说出实话,我就送你出京,给你一笔钱——十五万两银子!够了吧,你不再与我为难,我就决不再找你的事,一辈子都不用愁!”说着一挥手,刘金标又用烧红的烙铁来烙。
  “天呀!”明珠大叫一声,挣扎了一下,便昏了过去……再醒过来,只听得班布尔善的后半句话“……既在白云观,不愁找不到山沽店。这人先不要整死,送鳌中堂那儿去吧!”

  此刻躺在这里,他想起这可怕的一幕。还觉得心头突突乱跳。天啊!难道我在昏迷中真地说出了皇上读书的地方,当初我为什么不咬掉自己的舌头呢,人,如果没有落到这一步,真也难以体会此中情味。痛定之后静心思之,明珠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过失,多么可怕的后果在等着自己啊。
  在幻觉中,他似乎看见伍次友轻蔑的目光,看见康熙、苏麻喇姑、魏东亭带着冷笑逼过来。这些平日与自己朝夕与共的人,却被自己轻轻一句“白云观”推送到九泉之下。
  伍次友不信鬼神,但他明珠却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与这位忠诚、正直、满腹经纶的伍次友在一起,平日他心里总有点惕厉,现在该怎么办?九泉之下与这些人相见,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呢。
  “假如初审时,我不顾一切撞死在木柱上,他们会怎样呢?”也许伍次友会临风长啸,作一首悲壮的诗来挽悼自己;苏麻喇姑会黯然神伤地坐着垂泪;史龙彪将咬牙切齿地发誓为自己报仇;清明时节,穆子煦、郝老四会到自己坟头上默默地添土推泥,犟驴子、何桂柱将痛悔自己误看了英雄,翠姑将会肝肠寸断地仆上来,薅坟上的青草……康熙皇帝会怎么样呢,他会坐在金殿上亲自草诏,封赐自己以“忠悯”的谥号。可是现在这算甚么,唉……一切都完了!
  唉……

  就这样,明珠愁肠百结,思虑重重。一时热血沸腾,一时又觉得好像掉进冰窟窿里,周身感到透骨的寒凉。正在这时,忽觉门外“咕咚”一声,似有一人倒下,接着便毫无声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铁门无声地一动。定神看时,才发觉天已经黑了。又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明珠这才确实认定,这决非精神恍惚,此时只见面前人影一闪。一个细细的声音贴在耳边道:“你能走动么?”
  “怕不行……”明珠激动得有些发喘,暗中摇摇头问道,“足下是…谁?”
  细听时,依稀像刘华的声音,他心中一阵酸热,哽咽道:“刘兄,难为你这时候还来……”刘华扶他坐起,低声急促地说:“不要多说半句话,咱们快走!”
  “不!”明珠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微光,“我不行了,你快离开这里,告诉魏大人,叫他们快快离开白云观!”一边说;一边握着刘华的手,紧紧抖了两下,“事体紧急重大,万万不可疏忽!”
  一听“白云观”三字,刘华只觉脑袋“嗡”地一响,当下也不说话,拉起明珠一只胳膊,顺势将一条腿搭在肩上,扛起明珠,拨开房门,一个箭步窜了出来,不防正被一个巡更的瞧见。巡更的把灯和梆子哐啷一撂,扭身便跑,杀猪似地大叫一声“有强盗了”!待喊第二句时,刘华抢上一步,猛砍一刀,那人便俯身倒了下去。
  只此一声,鳌拜府里便炸了营。守在二门的歪虎嘴里大声呼哨;几十名从旗营里精选的戈什哈和歪虎从山寨里带下来的几个黑道朋友,“唰”地一声都窜出了房门。歪虎一步跃前,横刀在手大喝一声道:“不要乱,贼在花园里!”说着便提调四十名戈什哈在府外四周巡看,封住出路;用十几名封住花园门,防止贼人窜入内宅;自带了二十五六人燃了火把进入园中搜查。鳌拜此时听到报警,早已整装戒备,搬了把椅子在花园门口坐镇拿贼。
  明珠见大势已去,附在刘华耳畔低声急道:“放下我,一刀砍死我,然后说我逃跑……你别……别……我不恨你!”
  刘华一声不吭,背着明珠前盘后转,但觉到处都是人影,惶急之中,听得明珠又喃喃道:“送信要紧……事关皇上安危……你、你快放下我一人去吧!”见刘华仍是不放,明珠张口便在刘华肩头咬了一口,“你怎么不听话?我告诉你,若你意外被擒,要尽情呼唤‘白云观’,自有人去报信,切记……”话未说完已昏厥过去。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眼见灯笼火把愈来愈近,花园墙上也上了人,数十盏玻璃防风灯照得墙内外如同白昼。搜园的人并不吆喝说话,只用刀拨草敲树,步步逼进。突然有人喊叫一声:“刘华,原来是你!”
  刘华站住了,将明珠轻轻放在地下,提起剑来插进假山石缝里,“咔”地一声立时别断成两截,笑道:“歪虎!咋唬什么?我能不知道你那两下?大丈夫做事敢作敢为,我随你们去见鳌中堂就是了。”
  众人见他如此从容,一时被他的气势镇注了,作声不得。歪虎见他断了剑,也将刀回入鞘中,拱手笑道:“刘兄是条好汉子!我也不来为难于你。鳌中堂己在那边等着,你自去分说!”说罢喝道:“你们还不侍候着刘爷!”几个戈什哈一涌而上,将刘华五花大梆,架起来便走。
  听说拿住了家贼,鳌府上下人等无不惊异,都赶着来瞧。鹤寿堂内外点燃了几十支胳膊粗的蜡烛。鳌拜按剑坐在榻上,见歪虎他们进来,也不言声,只两眼死死地盯着刘华。刘华毫不畏缩,硬着脖子立在当庭,拿眼打量鳌拜。鳌拜冷森森地笑道:“我说后花园里怎么尽闹鬼,原来是你啊!你叫刘华?”
  刘华撇嘴一笑,扭过脸去不答应。歪虎见他这样,走上来劈脸一掌,把半边脸打得紫胀,嘴角渗出血来:“主子问你话呢,你哑巴了?”刘华此时只有求死之心,转身照歪虎脸上啐了一口血唾沫问道:“他是我哪门子的主子?”这时庭上庭下百余人,见这个平时十分随和的人竟敢对鳌中堂如此无礼,一个个吓得变颜失色。堂内堂外家人仆役护卫侍从环立,屏声敛气鸦雀无声。那刘华却昂首挺胸地满不在乎,缓缓又道:“我是朝廷六品校尉,也不过中堂叫我跟着他当差罢了,这就成他的奴才了?”还待往下说时,只听“啪”地一声,这半边脸上又挨了歪虎一掌。

  歪虎身上没功名,听刘华的话便觉格外不入耳。他自觉在鳌府是最有脸的人,今日为着鳌拜被刘华埋汰,顿时大怒,脖子显得更歪,阴着脸“嗖”地从腰里抽出钢丝软鞭,“呜”地一声照刘华拦腰猛抽过去。
  “歪虎!”鳌拜突然喝道,“退下!”歪虎狠狠盯了刘华一眼,盘起鞭子,悻悻地退到一旁。
  鳌拜格格一笑,起身来到刘华旁边道:“刘华,今日此事你也料知我不能善罢甘休。不过,我惜你是条汉子,只要讲出谁的指使,你不是六品么,我抬举你个四品怎么样?”
  刘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鳌拜又道:“如果你觉得那边得罪不起,也不要紧,我给你一笔钱,找个幽静去处去做个陶朱公,也可享受清福,这样可好?”
  刘华“呸”地一声朝地下唾一口血水说道:“没什么人指使。你弄了个人放在后花园,我想见识见识是怎么回事。”说完又闭口不言。
  鳌拜冷冷问道:“见识得怎样呢?”
  刘华提高嗓门说道,“也不见得怎样。他叫明珠,现是皇上的侍卫,在白云观当差!”
  听得这话鹤寿堂内外立刻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鳌拜知他用意,强压心头怒火冷笑一声道,“你喊吧!你就把我这鹤寿堂喊得塌了,白云观也不会听见!”转脸吩咐歪虎,“自现时起,十二个时辰不断巡查府内外,不经我亲自准许,不管是谁强行出府,你就宰了他!”
  “那也不见得就堵住了!”刘华立刻硬梆梆顶了一句。话刚说完,鳌拜就伸手向刘华左胁下一点,刘华马上觉得猛地一麻,浑身一颤,顿时全身麻痒难忍,胸口也憋得透不出气来。鳌拜背着手笑嘻嘻地瞧着他那痛苦得扭曲了的脸问道:“刘华,你怎么知道后园里关着人?府里还有谁是你同党,讲!我已点了你先天要穴,此时可忍,再过一时目暴皮绽,肠断肺裂,比剥皮都难受!”
  刘华已是瘫倒在地,喘着气道:“解,解了穴……我,我讲就是……”小齐小曾小吴几个人已是吓得面如土色,躲进人后。
  鳌拜弯腰在他背上轻轻一拍,说道:“好,给你解了,你讲!刘华躺着不动,说道:“绳子捆得大紧,我懒得讲。”
  鳌拜努嘴示意歪虎给他松绑。歪虎迟疑道:“中堂,这成吗?”鳌拜冷笑道:“凭他这点微未功夫,老夫可以空手让他白刃!给他解开!”
  绳子解了,刘华慢慢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大模大样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了,双手搓着不言语。
  鳌拜追问一句:“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是出名的酒猫子?”刘华道,“所讲的事体太大,得给碗酒喝才行!”
  “好,索性成全你!”鳌拜吩咐道,“来,将御赐的贵州茅台给他倒一碗!”

  酒,斟上来了。刘华颤巍巍地端起碗来,略一踌踌,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鳌拜一声“好”没叫出口,忽然酒碗“噗”地一声照脸砸了过来。他眼力极好,也不躲闪,伸出左手“啪”的一声就在空中将碗击得粉碎,猱身上前一步伸手去点刘华的池源穴。哪晓得刘华一闪身,竟从怀中“嗖”地拔出一把四寸多长匕首,扑向鳌拜。
  阶下众人惊呼一声援救不及,歪虎在旁瞧得真切,甩手一镖,正中刘华眉心。刘华哼也不哼一声,就沉重地倒在地下咽气了。
  鳌拜脸色煞白,双手对搓一下,强笑道:“除了家贼,一大快事!”
  刘华这突然一击,虽然没有成功,可也把鳌拜吓得胆战心惊,脸都黄了。他强自镇定了一下,威严地向府内家丁、差役说:“看见了吗?这就是背主叛逆的下场,今晚的事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我绝不轻饶。”看到下人们个个畏惧,人人战栗,鳌拜放心了。心想:“哼,你把奸细派到我府里来了。好吧,老三,看你能不能躲得过这一关!”
  可是鳌拜高兴得太早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府中这三天内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被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窥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就是胡宫山。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5、西华门虎将斗侍卫 白云观翠姑救御驾
( 本章字数:4844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由于鳌府关防严密,五更时分小齐才送出“白云观失风”的情报。魏东亭一跃而起,慌不择路,单骑飞马径在西华门,打算就近入宫。无奈这日不该他当值,腰里没牌子,守门的军士又换了防,说甚么也不肯放他进去,只是陪笑说:“爷请稍停!您的名头儿咱们知道,只是这里已换了首领,小人禀过再……”魏东亭无心听他饶舌,猛然间想起康熙说过今日要去山沽居的话,顿时急出一身汗来,立眉瞪目“啪”地给了那禁兵一记耳光,骂道:“撒野的奴才,少时爷出来再与你算帐!”
  一边骂一边往宫里走,却见旁边厢房里闪出一个大个子,铁塔似地站在当头拦住去路,冷冰冰地说道:“魏大人,您这样做太孟浪了吧?”魏东亭闻声抬头,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这新换的首领竞是刘金标这个老对头。刘金标穿着一身簇新的五品侍卫补服,双手叉在胸前,神气活现地斜着独眼道:“虽说您是乾清宫侍卫,可没打这儿进去的规矩。你又没有牌子,这就对不住了!”说着回头喝道:“请魏大人到那边厢房中歇着,待堂官来了再作处置!”
  “放肆!”魏东亭横眉说道:“我奉主上特旨,无论哪道门都能直出直入!”
  “哦,是吗,可是在下不知道。”刘金标心里得意之极,说:“你今个擅闯宫门,就该扣下。放你进去,我先就有罪了。来啊,夹他进去!”

  魏东亭见状不妙,伸手抽刀时,却摸了一个空!原来他走得太急,连佩刀也没来得及挂上,眼见两个戈哈扑了上来,情急之下,一个“推窗见月”双掌一分,两名戈什哈刚刚接掌,便觉得如扑虚空,急忙收势时,又被魏东亭顺手一送,二人“呀”地一声直仰跌出一丈多远。魏东亭呵呵冷笑道:“怎么,还要动武么?”
  “不动武谅也不能与你善罢!”刘金标将手一摆,西华门值差的三十几名校尉“啪”地拔出刀来,围成扇面形逼近魏东亭。
  魏东亭急于脱身不敢恋战,忙向后跃了几步转身牵马,却又见讷谟带着几个人立在当面。就在他一愣怔间。讷谟大喝一声:“还不拿下/三四个人饿虎扑食般逼近身来,紧紧擒住他的手臂,并就势向后一拧。此时魏东亭就是再有通天本领也施展不开了。讷谟笑道:“你是圣上红人,我也不为难你,这也不过奉公行事。你老实说,谁叫你这个时候擅闯宫禁的。”
  魏东亭被几个人死死按着,直不起身来,仰起脸来大喝一声道:“我是奉旨见驾!”
  “奉旨?”讷谟哈哈大笑,“你们每日价说鳌中堂假传圣旨。原来你也会来这一套!回头查实了,再和你说话!”他放低了声音:“你还想瞒我吗,皇上今日微服巡游白云观,嘻!哪来的旨意给你,告诉你,鳌中堂兴许也要派人去伴驾呢!”说完手一摆,几个人簇拥着魏东亭,推推搡搡地将他押进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结结实实地绑在柱子上,口内还塞上了一团烂号衣。讷谟吩咐一声:“先把他看紧了,回头禀过内务府堂官再作处置!”说着,扬长而去。此时天色已是大亮。
  其实魏东亭只是早到了一步,相差倾刻之间,要是迟来一步便可截住康熙的车驾,因为这天康熙正是从西华门出行的。倒是苏麻喇姑眼尖,发现手守西华门的似乎换了陌生的面孔。轿车叮叮当当走过时她隔着玻璃瞧了瞧,也只是一闪念而已。哪知魏东亭此时正隔着窗棂眼睁睁地瞧着急得发疯呢?

  康熙心事重重地默坐在车中,出神地看着车外景致。愈近郊外街上的人烟愈少。时令己是初冬,道旁的杨柳暗绿,枫叶残红,另是一番景致。西北风吹来,遍地绦红色的落叶婆娑起舞。苏麻喇姑看到窗外的景致,叹息一声,说道:“不留神间,已至隆冬了。山水萧然满天寒,我是说咱们出门也太早了一点,万岁爷,冷不冷?”
  “不冷,朕还想在外头转一转,再到山沽斋去。”
  二人正说着,突然车子猛地一刹,他们身子向前倾了一下,方才坐稳,便听张万强扯着嗓子喊道:“你是怎么啦,不想活了?”苏麻喇姑从帘缝往外看时,见一个仆人打扮的人正陪笑道:“走远道儿乏了,想趁您的车搭一段路。”
  苏麻喇姑一掀帘子露出脸来,大声喝道:“你这人真少见!我们的车子坐不下,何况你是男子……!说着便吩咐张万强,还等甚么,咱们走路!”
  那仆人伸手一拦道:“大姐,人就是满了,再挤我一个也不要紧啊!”说着竞大胆地盯着苏麻喇姑说道:“若说我是男人,车里还有一个,不也是男的么?”

  苏麻喇姑虽是包衣出身,但自幼就被选入深宫,极得恩宠,见他出言不逊,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又直溜溜地盯着自己,不觉又恼又羞,便放下车帘,不再搭理他。康熙早凑近了车帘审视,虽觉此人面熟,却再也想不起何时见过。
  那人仍拦住轿车不让路,并声言有急事要去白云观。
  原来车下拦路而立的不是别人却是翠姑,几年前,在悦朋店康熙曾见过她一面,此时哪里还会想得起这位当年唱“红绣鞋”的女郎。但翠姑因明珠的缘故,知道“龙儿”是个“猜都难猜”的贵人,以后又曾偷着瞧过几回。所以康熙略一露面,她便认了出来。那翠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原来翠姑去寻胡宫山,适逢胡宫山外出,她便坐在胡宫山的书房里等着。胡宫山并无家室,只在太医院附近租赁了一座四合小院,雇了四五个侍候的人。她是来惯了的,家下人一向视她是姑奶奶,也都不在意。

  此时她闲坐灯下,竟如同进入梦寐一般。今晚与胡宫山发生龃龋,原是她意想不到的事,细思自己这宦家之女,为了替父报仇,和道士出身的胡宫山结义,已是屈尊俯就,为回避胡宫山追求,她又只身入京,堕入青楼。原想借此结识达官贵人,如有机会见到洪承畴,杀了他替父报仇,……不料追到京师的胡宫山,这位曾与她共图“复明”大业的男子汉,近来也渐渐改了口风。
  胡宫山自康熙召见疗疾之后,回来如失了魂一样,口中喃喃自语也听不清说些什么。有一次翠姑问他:“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胡宫阶怔了一下才答道:“比起那个吴三桂,怕还是这位要好些!”
  “这位?”
  “嗯……翠姑?”胡宫山斜靠在椅予上,闭着眼睛沉思着道:“今儿个我见到了皇上。”
  “嘻!”
  “我读过不少相书?”胡宫山不理会她鄙夷的神色,只管说下去,“对甚么‘麻衣’、‘柳庄’都不外行。这位少年皇帝气度深宏、龙章凤篆,的确有帝王之相——你别笑,我并不信这些,这些话我也曾用来奉承吴三桂——怪的是康熙的案头并无奏事匣子,满案上堆的尽是些《春秋》、《战国策》、《史记》、《汉书》……”他又将给康熙疗疾的事细细讲给翠姑听。
  翠姑沉默了。这些话与她的反清心理格格不入,但又不能认为胡宫山说的没有道理……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胡宫山回来,由不得长长叹息一声:“爹爹,女儿的命苦啊!”她信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时,却是一本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翻了几页,觉得文词艰深难解,正欲插回书架,书页中忽滑落出一张字纸来。她拣起一看,正面是吴庭训作的那五首诗,翻过来看时,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胡宫山自己的诗。就着烛光,她一篇篇瞧去,不料这位相貌奇丑的人竞如此执着、纯真地爱着自己,而且字里行间充满了胡宫山对自己的思念之情,翠姑没想到貌丑的他竟有如此丰富细致的感情!不禁眼中噙满了泪:“原来他的心也是这般痛苦!”
  “我料到你定会来!你不来我就又要寻你去了。”背后突然有人说话,翠姑猛地回头看时,原来胡宫山已经走了进来。
  “好嘛!”翠姑故意冷笑道:“‘此心难作盘中石,飞絮如花向清风’,真是好诗!”
  胡宫山苦笑着坐下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知道么?只怕当今皇上明日难逃一死!”这佯惊人的消息,胡宫山却说得如此平静。翠姑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寒:“啊!你怎么知道呢?”
  “鳌拜捉了明珠,盘出了底细,知道伍次友在白云观山沽斋给康熙授业,定于明日围攻白云观,弑君自立!魏东亭的把弟刘华已死,明珠也没能逃出来……更无人送信……这可怎么办呢?”

  听了这话,翠姑沉吟不语了,自己挚爱着的明珠要死了。那位饱学之士伍次友,也要遭难了。就连龙儿——当今皇上,明日也难逃一死,他还是个孩子啊!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又深深地爱着自己。他肯不肯出手相救呢?救皇上和伍次友,他肯定愿意。要让他救明珠,他能去吗!
  想了好大一会,才试探地说:“大哥,你能不能夜闯宫禁,把消息送出去呢。”
  “唔,这不是万全之策。大内高手如云,戒备森严,闹不好要出乱子的。”
  翠姑只道是胡宫山忌恨明珠,便决然地说:“你要是能救出皇上、伍次友和明珠,我,我便嫁给你。”
  “唉,你错怪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乘人之危,想这些事,也不是大丈夫的作为。这样吧,我马上去找魏东亭,要是找不到他,我就立刻赶到白云观,见机行事。你呢。出城在西华门外。等着皇上的车驾,阻止他们不让他们到白云观去。”

  两人商议一通。看看天色已经大亮。便分头行动。
  可是胡宫山却扑了个空。老门子告诉他,魏东亭刚才急急忙忙地进宫去了。
  翠姑却在西华门外截住了康熙的车子。
  康熙听这人说有急事要去白云观,便吩咐张万强将车停靠路边,自己从车上跳下来。苏麻喇姑不放心,也跟着下了车,侍立在康熙身后。
  翠姑盯了康熙一眼,见眼前这位身着家常玄狐袍、身材削瘦的人就是几年前在悦朋店里见过的龙儿。不禁喜出望外。便抢上一步,扎了个千儿,失声叫道:“您不是龙儿吗?”
  龙儿这名字一出口,不光是康熙,连苏麻喇姑也吃了一凉。龙儿这名字,康熙只在伍次友跟前使用。此时,听翠姑也如此称呼他,康熙还以为她是侍候伍次友的仆人,遂问道:“原来你是索府的,我说有点面熟呢!”
  翠姑心里暗暗发笑,便以索府佣人自居,顺口答道,“索大人府里三四百口子,爷哪里就都记得清了?我是府里派去给伍先生送信儿的。走乏了。想趁个便车,不想在此撞见了爷!”
  康熙诧异道:“索家难道连个车马也没有?”
  翠姑怕多说了,露出马脚,便冷冷地说道,“现在也无须多说,既然爷的车不让乘。这封信就请爷带给伍先生好了!”说着,也不等康熙答话双手将一张纸条儿呈了上来。
  见此人如此放肆。康熙正待发作,瞟了一眼纸条上的字。马上收敛起怒容。只见上头写的是:“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行不得哥哥?”欲待再问时,翠姑将手一拱,说声:“告别了!”转身便走。

  康熙近年来随穆子煦他们跟着史龙彪习武,颇有些长进。见这眉清目秀的青年人说起话来,举止十分乖张,早觉有异,便抢上一步抓住翠姑肩头向后一扳,顺势扯住了衣襟。翠姑顿时红晕满颊,骂道:“我来救你,你竟如此轻薄!”
  康熙一愣:“我怎么轻薄了?便不自主地松开手。翠姑一挣脱开,忙蹲身提鞋。原来,忙乱之中,她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鞋带又脱落了。提上了鞋,她转身便走。
  “妹子慢走!”苏麻喇姑一眼瞧见她的小脚,突然叫道。这一声喊出来,不仅康熙和张万强大感惊奇,连翠姑也是猛然一怔。回头道:“你说什么?”

  苏麻喇姑慢步向前又细相了相,越发认为自己判断不差,拉起她的手说道:“咱们上车再说!说着朝张万强一努嘴儿。张万强会意,扶着康熙上了车。苏麻喇姑吩咐一声:“转辕!原道回宫。快!”张万强答应一声:“明白”,将缰绳一收,大喝一声:“驾!”那御马都是久经驯化的,听得主人口令便能会意,当即放开四蹄,照原路狂奔而去。
  车中,苏麻喇姑一把揪去了翠姑的瓜皮帽,一头秀发披了下来。已完全恢复了女儿模样,她有些羞涩不安地说道:“你怎么……”
  苏麻喇姑掠了一把自家头发笑道:“别说是你,再比你聪明点的我也见过。你瞧你的鞋,谁戴帽子像你这样儿。耳朵上还带着个耳环!咱们且别说这个,只问你这张纸上写的是怎么一回事?”
  康熙也关注地瞧着翠姑说道:“你为甚么拦驾呢?”
  翠姑嗫嚅一下,轻声答道:“是胡宫山太医叫拦车送信儿的,只怕白云观山沽斋这会儿已经叫人给包围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6、犟驴子舍命保帝师 铁罗汉雄风惊匪顽
( 本章字数:4674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翠姑说得一点不错,穆里玛以剿贼为名从绿营里调出一队兵勇,自己亲自押队,带着讷谟,歪虎,正将一座山沽店围得水泄不通。为防止走风,附近二里之内都戒了严。魏东亭虽在白云观等处布下了眼线,但他们却不知怎么回子事,又出不去,急得干瞪眼没办法。歪虎先去侦探,见院中停放着一座轿子,以为康熙已经来了。穆里玛便催动部队潮水般涌了过去。
  伍次友这几天不见龙儿来上学,以为他生了病,心下正疑惑;“怎地也不见明珠来送个信儿?”便吵着要回索府看看。穆子煦几个人怎么劝也不管用,只好说:“先生一定要走,也等后响天暖和了再说。”何桂柱也道:“伙计们昨夜打了几只山鸡,闷得烂熟。二爷请屈尊赏脸,就和咱们一块儿热闹热闹。”伍次友拗不过众人情面只好答应了,便和众人在东屋里吃酒。

  伍次友虽生性豪爽,毕竟是文人出身,和穆子煦几个人的粗豪总觉得格格不入。穆子煦等人,又总觉得伍先生是皇帝的师傅,身份高贵,应多多尊重才是。这样一来,反而显得生疏,玩不起兴头来。伍次友发觉了,便笑道:“兄弟们无非想留我明儿进城,我从了大家便是。我在这儿你们也喝不痛快,正巧这几日我身上也不爽利,不能多喝,只好先告退了。”
  郝老四见如此说,满斟了一大献酒立起身来笑道:“伍先生,这里的兄弟们虽说粗陋,却十分敬重先生的道德文章。咱们不是放不开量,是——”他嘴里转了半天,好容易选了个同儿道:“我们这些酒葫芦没法和圣贤君子在一起厮混罢咧!先生不弃,饮了这一大杯再去”
  众人听了这话,都捂着嘴暗笑。伍次友却毫不在意,说:“好兄弟,谢谢你的好意”接过杯来一饮而尽。这才告辞而去。
  伍次友一去,大家都觉得心头一阵轻松。何桂柱先笑道:“二爷是心里放不下主子和明珠。有酒也喝不畅快。”

  何桂柱说的是实话,可犟驴子却听不进去,啐了一口道:“主子也还罢了,明珠算甚么东西?谁惦记着他!”穆子煦不等他说完,忙截住道:“三弟,你要记住魏大哥的话,主子喜欢的,咱们也得喜欢。这不是说着玩的?”郝老四听了偷着撇嘴儿一笑,自斟一杯酒饮了。
  何桂柱见犟驴子满脸不高兴,忙上来给他斟上一杯道:“明大人学问还是好的。你们都是有功名的人,身份贵重。”犟驴子“咕噜”一声把酒喝光。把杯往桌上一墩说道:“比起伍先生,他差得远呢”
  听他越说越离谱,穆子煦只好拿出哥子身份喝止他:“三弟,休得胡说。”郝老四也板着脸帮着穆子煦骂道:“他明珠是驴球是树根,与你有甚么相干?”
  一言引起哄堂大笑。犟驴子一边笑,一边站起身:“老四,真有你的,回头和你大战三百回合!”笑着出去了。
  见他出去,穆子煦叹道:“兄弟们绿林习气不除,可怎么得了?”郝老四笑道:“他是吃明珠的醋啊。明珠进了五等侍卫,他有点眼红。其实主子也挺喜欢他的。”何桂柱也道:“明老爷也有些毛病儿,待人虽也和气,可总让人瞧着觉得拿大似的。”

  何桂柱正按自己的思路准备说下去,忽听外头脚步声急,犟驴子一头闯了进来,口里道:”来了,来了”郝老四拍拍椅子道:“用不着那么急,你先坐下,和咱们再猜它几拳!”何桂柱也笑道:”好,我这就给您斟上。”犟驴子一把推开何桂柱,一个箭步扑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佩刀,“噌”地一声拨了出来,返身就向外头奔去。何桂柱吓愣了,站在地下一动不动。郝老四极其机敏,也不说话,一脚踢翻椅子抢到墙边摘下腰刀,也要向外冲。穆子煦阅历较广,情知有变,却显得很冷静,一把扯住犟驴子道:“老三,说清楚!”
  犟驴子变脸失色,大吼一声:“你们带上刀,都出来!”
  众人不再言语,一齐跟着犟驴子奔到后园矮墙下向外张望。只见半里之外黄尘腾起,几百名绿营兵勇提刀握枪,向山沽店围将过来。何桂柱打了个寒颤,面色如土,喃喃说道:“天爷,这是怎么了?”
  穆子煦略一观望,说道:“不用问了。快叫起师傅,保护伍先生向西走。如果打散了,晚间在香山会齐。何掌柜你是生意人,还到前头应酬。记住,除了生意上的事,你就什么都不知道。——老四,你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师傅?”郝老四擦把冷汗飞快地去了。何桂柱也战兢兢地跑到前面招呼去了。

  史龙彪因病了好多天,眼下正卧在床上,听到窗外郝老四报警,霍地站起身来,出门一纵身上了房,四处望一下又下来,一声不响地走进屋来,从床后抽出一根金丝软鞭,这是康熙特意从内务府贡库中选出来赏给他的。史龙彪将辫子往头顶上一盘,扎个髻儿,才说道:“四面全围上了。咱们要走,谅他们谁也留不住,只怕伍先生难脱身了!这院里池塘中间假山虽还未垒好,乱石却备得不少,也能藏人,咱们都去窝藏在那儿,水攻火攻都一时奈何不得我们。顶过了白天,夜里就好办了。老四,趁现在虽然围了还没完全合拢,你冲出去给虎臣报个信儿。找不到他就到索府去寻索大人,务必得办成!”

  郝老四点点头,一纵身越墙向西而去。此时正在大天白日,格外显眼。那围店的兵士见一人执刀越墙,大喊一声:“走了贼了,快捉啊!”立刻一阵吵嚷,叫得地动山摇,比方才那种杀气腾腾的寂静,另是一番恐怖。
  伍次友不知出了什么事,踱出书房正欲从矮墙向外看时,犟驴子和穆子煦两个从后扑上来,一人架一条胳臂,沿着曲径石桥直将他拖到池心岛中间的一个大石洞来才放下。穆子煦轻声道:“鳌拜老贼搜您来了!咱门兄弟保护您,有咱几个活着,包您吃不了亏。老四兄弟已去搬救兵了,只要咱们与他们周旋到天黑,神仙也拿咱们没办法。你不要慌,尽管在这儿别动。”正说着,何桂柱踉踉跄跄跑了来。史龙彪一直没说话,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问道:“老板,这池子有多深?”
  何桂柱吓愣了,语不成调地说:“这是才,才起过泥的池子,有,有一丈多深呢。”史龙彪点了点头便沉吟不语了。
  穆子煦将手向腰间一按:“好!按伍先生的说法儿,咱们这也叫‘金城汤他’!奶奶个熊,今儿和他们干一场。”这时,喊杀声已到店外。酒店四周的土墙“轰”地一声全被推倒,绿营兵如潮水涌了进来。霎时间到处是兵,到处是亮闪闪的刀枪剑乾。
  穆里玛手按宝剑,得意洋洋地大喝一声:“搜!”

  就在这时,从池心岛假山石后闪出一个人来。长辫盘在头顶,长袍撩起一角掖在带中,颔下白须飘拂,从容步履,隔岸向穆里玛一揖问道:“无须搜查!都在这里。只是长官带兵围困小店,不知所为何事?”
  穆里玛一怔,西河沿那档子事一隔了六年之久,他哪还认识史龙彪呢:“你是甚么人,过来!史龙彪应声答道:“再下乃此店主人史龙彪,一向奉公守法,这一带百姓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知大人为何无端带人毁店抄家。倒要请教,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你依的《大清律》哪一条章程?”
  讷谟见这老者气度不凡,说出话来又是如此倔强,大喝一声:“你店中窝藏钦犯,敢说无罪?”
  史龙彪呵呵大笑,踏着石桥曲径缓步走了过来,站在桥头石板上躬身问道:“长官说小店窝藏钦命重犯,不知人证是谁,物证何在,带人搜店可有顺天府的火牌?”
  讷谟气得眼中冒火:“老家伙,谁来和你斗口,抓住了你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说着,便伸出手掌向史龙彪打来。心想,这一掌打过去不要你老命,也要叫你跪地求饶!哪知史龙彪不躲不让,仍然慢吞吞地说道:“就是大内来抓人,也须亮明诏旨,这是规矩嘛。”一边说着一边挺腰硬接了这掌。讷谟刚说出“你不配……”三个字,只觉得五,个手指如碰在生铁上,痛入骨髓,又咬牙又甩手地大声叫道:“这老家伙有妖术!”

  一见讷谟吃了亏,几个兵丁便挥刀扑来,谁知脚跟刚站定,三四个人已被史龙彪拨进池中。一边用手拨弄,一边笑说:“不是小老儿有妖法,是众位功夫不到家。众位既无御旨,又无顺天府关防,小老儿我便只能视如盗贼。光天化日之下岂容盗贼在此撒野?”见无人敢再上前,搓搓双手,说声“得罪”,便要转身退回。
  穆里玛大怒,亲自赶来,将剑一挺,直取史龙彪后心。眼看将要刺到,躲在假山石后的伍次友哪经过这样险恶的情景,吓得大叫一声:“留神!”便被穆子煦一把按倒。史龙彪早已听到剑风,他原本知道穆里玛在后紧跟,想诱至桥心反手擒他过来。听得伍次友一声大叫,以为出了什么事,心头一惊,一个风摆杨柳,抽出软金丝鞭向穆里玛腰间盘去。穆里玛见鞭头如蛇,婉蜒盘曲而来,飘飘呼呼并无一定方向,惊得向后一跃,却是躲了身子躲不了脚,一条腿被紧紧盘住,回手用剑来砍,那金鞭柔韧无比,一时竟砍不断。史龙彪不容他再砍,一个跃步飞脚将穆玛的宝剑踢得脱手飞出,又顺手一抽,将穆里玛倒着背了起来,抬脚便走,眨眼间来到石板桥中央。
  讷谟顿时大惊,顾不得手疼,左手提刀抢上来。史龙彪一手提鞭,一手拎着穆里玛的一条腿。那穆里玛头朝下还在乱抓乱踢。史龙彪虽知背后有人袭来,苦于腾不出手来应付,便大声喊道,“子煦,快来助我一臂!”

  穆子煦和犟驴子二人守着假山北面桥头,以防人来暗袭。听得史龙彪呼救,穆子煦急忙说道,“三弟,你看着这边!”几个跨步飞奔到近前。史龙彪见他来到心中大喜,喝道:“接着!”便凌空把个穆里玛甩了过来。穆里玛后脑勺恰巧碰在一块山石上,亏他内功精湛,但也碰了个头昏眼花。
  史龙彪转过身来,见讷谟追近身边,笑骂道:“怎么,想喝几口水么?”用脚猛一跺,那石桥本就是干砌起来的,此时柱倒石落,“轰”地一声垮了下去。讷谟大叫道:“不好”时已经喝了一口水。可是史龙彪用力过猛,自己立足的桥墩承受不了,也随着掉进池里。
  岸上观战的兵士原来因史龙彪背着穆里玛,后来又与讷谟搅成一团,不敢放箭。此时见二人落水,各自挣扎,歪虎大叫一声:“还不放箭!”两名会水的兵士“扑通”一声跃入水中接应讷谟。其余的兵士便拉弓放箭,一齐向池中的史龙彪射去。要按史龙彪的功夫,这小小的水池,他想翻出来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毕竟是卧病十几天的人了,再加上石桥坍塌之时,两块大石头正好夹住了史龙彪的左腿。双方恶战之时,情况瞬息万变。可怜铁罗汉史龙彪闯荡江湖,一世英雄,竞在这不起眼的小地方失足落水,惨死在乱箭之下!
  假山石后的伍次友见此惨景,泪流满面,挺起身子大声叫道:“你们不是要我吗,我随你等去!”一语未了,身后的何桂柱早扑了过来,猛地将伍次友一把按下,放声大哭道:“好二爷,使不得呀!”穆子煦气得面色发青,骂声“杂种”,将穆里玛用金丝鞭紧紧绑了,高高放在山顶上,叫道:“狗崽子们,放箭射吧!”
  讷谟爬上岸来,气得发疯,红着眼跳脚大叫:“烧,把这贼窝子烧成白地!”

  犟驴子看了一会,忽地灵机一动,低声道:“二哥,咱拆了这桥,和他们在这儿泡上啦。”穆子煦道:“老三,好主意,咱们泡到天黑,大哥总会带人来救的。偷来的锣鼓打不得,谅讷谟这小子也不敢久留。”说着兄弟二人冲向石板桥中央,穆子煦挥刀护住了二人身子,犟驴子连跺带蹦地拆桥。对岸的士兵虽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无奈穆子煦一把刀舞得密不透风,断箭残羽噼里啪啦打得满天乱飞。

  二人边拆进退,石桥板一块块落进水中,咕嘟嘟泛起泡儿来。半个桥被拆落了,天寒水冷的,哪怕他们凫水过来。何桂柱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犟驴子已累得筋疲力尽了。
  伍次友脸上也泛出了欣慰之色。他一直不明白,鳌拜为什么在自己身上动这么大的干戈;店伙计们又为什么如此舍命保护他。难道就为那篇谈论圈地乱国的文章?他摇了摇头,心中疑窦丛生,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7、擒贼酋好汉居奇货 破宫门皇帝恤民情
( 本章字数:9298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歪虎是干黑道出身的人,这风高放火的勾当,他最在行,听讷谟一声令下,他便带着七八个人,从前店到后店,凡能点燃的东西便都被他烧着了。那火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吐着暗红的火舌,映得他水通红,浓烟中偶尔烧着了竹节,爆响一声,火星直冲,冒出两三丈高。一片片灰烬在烈焰上空乌鸦似地盘旋着,飞起又落下。附近的老百姓,知道这边“过兵”,又见戒严,早躲得远远的,有谁敢来相救!
  熊熊火焰,好像在烧着何桂柱的心,他想起自己在城中的悦朋店,曾接待过多少公车会试的举人和来往的商贾!这位毫无主子架势的伍二公子曾多次邀友在这里宴饮会诗,谁知一夜之间便被封了。好容易靠了索大人资助,在这里开了这个山沽店,眼见得刚刚成了局面,又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觉得喉头干涩,胸口闷胀,想哭又哭不出来。手扒着石头,痴呆呆望着烈火吞蚀着他的产业,他的心血。伍次友见他这样,心里也觉难过,过来抚着他的肩头安慰道:“柱儿,是我连累了你。别难过,京城不是咱们居住的地方,等这事一过,你还随我回南边去,叫老大爷在南京给你再安一处产业。”
  何桂柱听了,两行热泪潸然而下。他怕伍次友伤心,忙拭了泪勉强笑道:“这也不算甚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二爷福大,有大富贵还在后头哩!托您的福气,柱儿兴许能开个更大的店呢!”

  二人正说着,昏迷中的穆里玛在石头上醒了过来。他只觉身子捆得很紧,挣了两下纹丝不动,仰着脸看了看,池对岸兵丁如林,却毫无动静。便骂道:“讷儿,你这个小畜牲!干吗不攻?”
  讷谟在对岸也在哭。他带了几百名兵丁攻这么个小客店都玩不转,还把个主将丢给了对方,不知是死是活,这下回去怎么跟伯父交待呢?听得穆里玛醒了,心里略觉宽慰,带着哭腔儿隔岸答道:“三叔!您忍一会儿,管放心!待会儿扎好了筏子救出您老,把这几个兔意子心肝全掏出来给您下酒压惊!”
  犟驴子见他叔侄俩隔岸对话,走过来照穆里玛腰上踹一脚骂道:“你知道刘金标的眼是怎么瞎的么?那是爷用这两个指头抠出来的!”说着,便拿起刀在穆里玛项下比划,“你要是再叫唤,老子就先把你的心肝掏出来祭我师父!”穆里玛听了闭目不答。
  穆子煦过来拉了强驴子手道:“兄弟,这是案板上的肉,和他生什么气。这不是斗口的时侯,走,咱到那边商量个主意。”便叫何柱拿了把刀坐在穆里玛身边看守,伍次友和他们兄弟二人绕过假山席地而坐,计议下步应敌办法。

  三人对坐沉默片刻,犟驴子开了口:“唉,老四也不知出去了没?我琢磨着,他要是活着出去,这会儿魏大哥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穆子煦也阴沉着脸道:“就怕鳌拜他们这一着,在城里跟大哥也交上了手,那就麻烦了。要不然,便是老四送不出信儿,他也会来的。方才他们放的那把火,城里难道都看不见?”伍次友插进来道:“现下他们的主帅在咱们手里,投鼠忌器,谅他们也不敢强攻!”强驴子苦笑道:“伍先生,他们要是破着打烂花瓶捉老鼠怎么办?”伍次友笑道:“我们就那么值钱?”
  伍次友这话谁也不能回答。若是康熙也在岛上,可以肯定他们就是舍了穆里玛也是要攻岛的。但是此时对方还不能确定皇帝是不是也被围在岛上,肯不肯为伍次友和几个侍卫丢掉穆里玛,那就难说了。伍次友不明真相,穆子煦却心里雪亮,只是眼下自己是个领头的,不能说丧气话,遂笑道:“先生说得是!他如果真要弄筏子来攻,咱就宰了这匹马!马肝不是有毒吗?咱们生吃他的心!”犟驴子也笑道:“先生虽是见过大世面的,大概没有吃过人心吧!先生您不知道,把人心生挖出来用凉水浸了吃,脆着呢!”他这话是故意说给穆里玛和对岸那帮人听的。隔着山石的穆里玛也听得一清二楚。想到剜心之惨,吓得他闭上眼,淌出两滴浊泪来。
  正在这时,只听对岸“唰唰”几声响,水花溅起老高——兵士们从附近空房破屋中拆了木头扎好筏子,放下水来了!
  情势顿时紧张起来。这池心岛假山不过四五丈见方,上边只有两名会武功的人。而伍次友、何桂柱却手无缚鸡之力,不但不能自保,还要别人照料。四五只木筏同时从不同方向向池心攻击,天大的本事也会顾此失彼。

  这时天已擦黑了,对岸点起了亮晃晃的火把。讷谟揎臂扬眉狂笑道:“姓伍的姓何的!今日个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了啦!乖乖儿放了穆大人,我保你们不死!”
  “讷谟小子!”犟驴子听了这话也哈哈笑道:“只要你舍得你这三叔,老子也不在乎这点意思!”说着顺手从地下捡起一支箭猛地扎进穆里玛臀部,低声喝道:“叫他们退回去!”说着便将寒森森的刀刃压住他的脖子,“只要老子这么一勒……”
  穆里玛此时吓得丧魂失魄,期期艾艾地大声叫道:“别……别……”也不知是求犟驴子别杀他,还是令已经上了筏子的兵士别攻池心岛。筏上的兵见此情景,都迟疑地转向岸上的讷谟,静等他的号令。
  讷谟急急忙忙找来笔墨,写了一封告急信,派人飞马送回鳌府,请示下一步的行动。岛上众人,见敌人停止了进攻,也坐下来休息,心中不约而同地都在想着一件事:郝老四能不能把信送到,魏东亭的救兵什么时候能来呢?

  他们不知道,魏东亭已经不能来了。他们更没想到,胡宫山正扬鞭催马,向白云观的山沽店疾驰而来。
  离白云观一里多地,便远远看见山沽店四面围墙都被推倒。虽没有听到厮杀的声音,但是可以清楚地见到兵器如林,寒光闪闪。正在迟疑间,两个隐藏在树后的兵士霍地一下跳到路当中喝道:“吠,什么人?前头正在剿贼,没有鳌中堂钧旨,一律不得通过……“去你的吧!”胡宫山将手一扬,两支铁缥出手,打个正着,那两个人倒地身亡。胡宫山驻马下鞍,把两具尸体一脚一个踢进路边壕沟里。他把缰绳系于道旁柳树上,独自下了黄土官道,隐在冬青丛中,慢慢靠近山沽店。才行半里路,忽见一骑迎面而来,细看时,一个头上戴着红缨大帽、一身野鸡补服的戈什哈,正没头没脑地打马狂奔。

  胡宫山从树棵子里斜刺跃出,一个箭步便到了路中间。那马骤然受惊,收不住脚,前蹄高高抬起,就地转了一个磨圈儿,方才呜嘶着站稳。也亏这戈什哈骑术高明,在马上晃一晃,竟没被甩下来。他定睛一看,是一个身高不满五尺,干瘦黄瘪的病夫拦在路中,顿时大怒,口里叽里咕噜骂了一句不知是满语还是蒙语。胡宫山却听不懂:“你说什么?”
  戈什哈又用汉语骂道,“贼汉子,你找死么?”唰地一鞭劈脸打来。胡宫山如痴似呆地站在路中间,仰着脸硬生生接了这一鞭,脸上竞连个白印儿也没留下。那戈什哈大吃一惊,再扬第二鞭,竟没敢落下来,惊道:“你、你是人是鬼?”
  “少废活,下来吧!”胡宫山并起五指,朝马前腿下部一砍,马顿时四蹄抽筋,连人带马翻在地下。不等戈什哈起身,胡宫山赶上一步,脚踏在他脊背上笑道:你这点本事够做什么用,前边出了什么事,你骑马要到哪里去?讲!”

  戈什哈满身是土,在地下挣扎了两下。他觉得踏力不太沉重,却只挣扎不起,知道这人武功高强,只好趴下了,气喘吁吁地说道:“爷,您老别下脚,我说……说就是了。”
  他结结巴巴说了半天,胡宫山才大体弄清,围店的有五百多人。店里的人都已被困在池心岛上,并生擒了穆里玛。讷谟差他回去给鳌拜报信儿。
  胡宫山听了又愁又喜。他愁的是:鳌拜这次大动干戈,一定是想速战速决,如不赶快援救,池心岛上的人便危在旦夕,可如今魏东亭被扣,自己单人独骑,又无法救援;喜的是:穆里玛落在手中,可作人质、胡宫山正在迟疑之间,脚底下的戈什哈却来了一个青蛙跳塘,跃起身来,便向路旁树丛里窜去。胡宫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伸手抓住他的右脚,把他拖了回来,厉声问道:“你是汉人是满人?”
  “我……”那人不知他问话的意思,迟疑道:“我是汉人!”
  “胡说!”胡宫山道,“你方才还说满语!”
  “我真……真的是汉人!”戈什哈被他捏得脚踝骨疼入骨髓,“说满语……人家会怕我……”
  胡宫山顿时大怒,抓起戈什哈骂道:“好小子,落在我手里还想逃走,好吧,我教你一手,你不是要学青蛙跳塘吗,就算你不小心撞在树上了!”说完将那戈什哈举过头顶,发力扔了出去,那戈什哈一头撞在路旁一株大树根上,脑浆迸裂而死。
  既然打听清楚了情况,就没必要再去冒险。胡宫山拍拍身上的灰土,在死了的戈什哈身上搜出了讷谟的书信正文。转身回到自己马前,却见一个蓬首垢面的人正解柳树上的马缰绳。他大喝一声:“好个贼!”纵身而上。一把揪住那人。一看,却是熟人,山沽店的“伙汁”,御前五等侍卫郝老四:“啊?是你老弟!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老四也认出了胡宫山:“胡老爷!您怎么也在这里?”
  胡宫山笑道:“怎么,许你来便不许我来,你这是做什么?”
  “唉!背透了,昨个输了钱,喝了一夜的酒……”
  胡宫山格格笑道:“还有谁比我更鬼。我什么全知道,你是去找魏东亭搬兵,没有成功?”

  看着眼前这个胡宫山,老四掂算开了:“这个人平日里虽也断不了打交道,可是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郝老四正狐疑不定,瞪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句透底儿的话。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我去搬救兵呢?”胡宫山将他肩头一拍,笑道:“说了实话,这才像个兄弟呢!好吧,既然如此,我便帮帮你。”郝老四一听这话,噗嗵一声跪倒在地,泣道:“胡兄如能救得我两位兄长出来,我郝某将永世不忘!”胡宫山笑道:“算了吧!我知道你机灵得很,很会做戏,这里不仅有你两位兄长,还有皇上的老师伍次友,是不是?”
  郝老四起身笑道,“看来,在你这真人面前,是半点假话说不得的。只是你眼下有啥好办法呢?”
  胡宫山道:“我已经探听清楚,穆里玛被史龙彪抓住在岛上,他们几个暂不要紧。咱们一同去一趟鳌中堂那里,拿这个穆里玛去换明珠和池心岛的安全,再试一试这位鳌中堂的手足情份到底如何?”
  俩人说着正往前走,忽见远处一彪骑兵,约百余人,踏得黄尘滚滚,顺着官道奔来。郝老四道:“定是鳌拜又派援兵来了!”胡宫山不语,只是呆呆望着。半晌,哑然失笑道:“来将不是别人,是令兄魏东亭!”郝老四仔细看时,大喜道:“果然不错,只是方才你说他在西华门被扣住了,如何脱得恁快!”胡宫山皱眉道:“围店的有五百余人,他带这百十个人来,济得了什事?”
  魏东亭怎么会来了呢?他不是被扣起来了吗?是的,他是因为急于救康熙,才闯了西华门被刘金标扣住的。他这么快地便脱身出来,也还是仗了康熙的搭救。

  翠姑挡了车驾,把康熙皇帝从半道上堵了回来,在车上,又被苏麻喇姑点破了女儿真面目,便说了自己是拿了胡宫山的字条,特意赶来拦驾的。苏麻喇姑听了,亲切地说:“好姊姊!不管你是什么样人,今儿个挡车,对我就有救命之恩——也用不着瞒你了,这位就是当今天子御驾康熙万岁爷。我是他的侍女,名叫婉娘……。车中不便行礼,我代主子谢你了!”
  苏麻喇姑这一番情意恳切的言语,在翠姑听来,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她从没有想到皇帝身边还有这样一位深懂人情事理的侍女!再瞧一眼侧着身子坐着的康熙,正向他点头微笑。翠姑原有些胆怯,现在见到这位万乘之君竟如此和霭,羞涩、胆怯之情去了几分,大胆地说道:“奴才与人有恩仇难报,所以冒死拦挡圣驾。”
  “卿与何人有恩?”康熙饶有兴致地问。
  “明珠大人。”
  康熙一听这话,侧过脸看苏麻喇姑,正巧四目相对,遂又问道:“明珠是朕股肱近臣,他现在何处?朕正打探他的下落!”
  “他在鳌拜中堂府中!”翠姑冷冷说道。
  “噢!”康熙吃了一惊,忙定神笑道:“想起来了,是朕差他去来着。”听康熙如此说,苏麻喇姑和翠姑都觉意外,同时望了康熙一眼。翠姑便问道:“皇上难道差他去坐老虎凳吗?”
  “什么?”或因车马晃动,或因心里吃惊,康熙几乎从座上弹了起来。苏麻喇姑转身问翠姑:“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远远望见西便门,苏麻喇姑才想到,将车上这个女子带入宫是不合适的,慢说敬事房无法记档,太皇太后知道,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前后思量一阵,终于开口问道:“姐姐住在何处,我们送你回去。”
  “不必了。”翠姑叹口气道,“我就在此下车吧——停车!”她突然大声喊道。张万强不知车中有什么事,一扳铜刹手“嘎”地一声车停稳了。翠姑不待康熙主仆说话,霍地跳了出去,迅速将瓜皮帽盖到头上,又将额前留海、鬓边秀发掖入帽中,俨然像一个青年仆人的模样,向康熙主仆一揖说道:“告辞了!”说完转身便去。
  “慢!”康熙将身探出车来,说道:“你方才只说了恩人,还有一个仇人是谁?”
  “这个不说也罢。”翠姑正色道,“说了也没用处。”
  康熙料定必是鳌拜,摇头笑道:“你也太不将朕放在眼里了,怎见得就说了也无用呢?”
  “好,奴才斗胆讲了!”翠姑昂然回道,“是洪承畴!皇上舍得杀他谢我么?”
  “有什么舍不得?”康熙略一迟疑,又复大笑道,“可惜他已死了两年,你还在拿他做对头。”言出,翠姑似被人猛击一棒,退后一步,颤声问道:“这是真的?”
  康熙笑道:“此人事明不忠,死后恩荣甚微,也难怪你不知道。朕贵为天子,还能骗你不成?”

  翠姑面色立时变得煞白,立在地上晃了一下,勉强站住脚,仰天惨笑道:“哈哈……死了,死了!”她心中时乐时悲,如飘如落,天地也仿佛在旋转。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瞧着康熙的车子远去,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道:“你们……你们走吧!”便也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向前走去。
  撇下呆立在那里的翠姑,康熙的轿车在寂寥的北京城外疾速而驰。苏麻喇姑见康熙脸色愈来愈阴沉,以为他动了杀机,忙劝解道:“她是有功的人,虽言语有些冒犯,还是可以宽恕的。”
  “你哪里知道她?你不知她的心!”康熙看了她一眼,沉思着道:“这真是天意呀,洪承畴如果没死,朕倒真想除掉他呢!”
  这话若非苏麻喇姑亲耳听见,简直不能想像会出自皇帝之口。洪承畴从龙入关,虽然立了极大功劳,却一向小心翼翼。他对不起前明,对清室却无丝毫过失。太皇太后常说:“没有洪承畴和吴三桂,就没有大清!”太皇太后尚且如此推崇,作为孝子贤孙的康熙皇帝岂肯违背懿旨,为一孤苦女子报私仇,去杀一位功勋卓著的大臣?呆了一阵,苏麻喇姑才开口问道:“这是主子的大事,奴才不敢插言。不过洪承畴对于咱们大清总是有功之臣,皇上怎会舍得杀他呢?”
  康熙冷笑一声:“如果做臣子的都去学洪承畴,做皇帝还有什么意思呢?”
  只此一句,嘎然止住,康熙不再说下去了,两眼沉静地望着前方的黄土路。黑灰色的西便门阴沉沉的,在西北风中迎风呼啸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几个军士毫无生气地守在门口,冻得身上抖抖嗦嗦。一阵风钻进来,康熙打了个寒噤,吩咐张万强:“今几索性迟点回宫,再向北折!”
  张万强答应一声“扎!”熟练地将鞭一扬,马车一个急转弯,径向北拐去。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车后头蹄声得得,一骑自西便门飞奔而出,追了过来。张万强瞥见,吃了一惊,他不敢大意,忙立起身大喝一声:“驾!”催马狂奔。

  可是后面的单骑,早已超乘而来,截在前头。一个人滚鞍下马,攀住了车驾。康熙定神看时,却是熊赐履。他一身朝会袍褂,大帽子上的红缨被颠得十分零乱,连一个随从也没带,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康熙急忙挑起轿帘沉着脸问道:“什么事这般慌乱?不要忘了你是国家大臣!”
  “圣上教训得是!”熊赐履走近车辕,用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道,“圣上,魏东亭被扣在西华门了!”
  “什么?”康熙勃然大怒,身子一跃就要站起,被上面车顶碰了一下头,才意识到是在车上,“怎么,这就要造反了吗?还有什么,奏来!”
  熊赐履手扶辕,将额头在辕杆上磕了三下,算是给皇帝行了礼,急急忙忙他讲了西华门前发生的这场变故。
  原来,讷谟命刘金标扣下魏东亭之后,自己赶往山沽店去了。刘金标这小子对魏东亭恨之入骨,真想亲手宰了他,出出自己的怨气。可是,他也不傻,知道这事不能蛮干。按律,内侍不奉特诏私闯禁宫,应该送内务府治罪。可是刘金标一琢磨,送内务府不如交到巡防衙门更合适。巡防衙门的首领葛褚哈,他是鳌拜的人,和自己也是朋友。只要把魏东亭按“冲扰关防”的错儿往葛褚哈那儿一送,下到狱里,一夜就能黑了他!于是,他便命人架了魏东亭从西华门往巡防衙门走。不料刚把人带出来,就迎头碰上了内阁大学士熊赐履。这熊赐履呢,是得了胡宫山的信,特意冠带袍月带着亲兵赶来的,见刘金标押着魏东亭正往前走,便大喝一声:“站住!”

  刘金标谋得这个差使还不到一个月,很多部院大臣都还不认识。他见熊赐履带着大队亲兵,珊瑚红顶,仙鹤补服,一摇三摆威风十足,却不知是个什么来头,心里便有点怯,忙上前扎千儿请安道:“大人,这是咱们刚拿住的贼!”
  “呸!”刚刚说了一句,被魏东亭照脸一口唾沫骂道:“你才是贼!熊大人,不必与这杂种多话。您去和孙殿臣讲,他能治这东西,赵秉正也成!”
  熊赐履一想也是,当即吩咐管家:“你在这里守住,不可让他们把魏大人带走。我进去就出来。”说完便朝里边走。这时刘金标已瞧出个大概,心知这位大员必与班布尔善不是一路,口气也就变了,伸手拦住道:“大人可曾奉诏?”
  “我不见驾?”熊赐履道,“我要去见内务府堂官赵秉正。”
  刘金标闪着独眼,皮笑肉不笑地移动一下身子挡住去路,“大人,堂官不在,您就免了此行吧!”
  熊赐履大怒。喝道:“怎么,你要造反吗?”
  “嗬!”刘金标冷笑道,“不让你进就算造反?告诉你,我刘某是属狗的,除了主子谁也不认得。你要硬闯,我自然连你也扣!”北京人最爱瞧热闹,周围过路的听这里人声喧嚷,不知西华门出了什么事,过来一个红顶子官员和蓝翎子侍卫在那儿指手划脚地论理,便渐渐围来一大群人,呆呆地看热闹。

  熊赐履知道康熙要到白云观山沽店去,原就放心不下,便带领家仆随驾扈从。上朝的半路上遇到了胡宫山,听到了魏东亭被扣的消息,便独自回去换了朝服赶来相救。原以为不过是误会,说一说便可了结,不想此刻竟连自己也被搅了进去,这才晓得事情并不简单。他稍一沉吟,改变了主意,说道:“好,奉职谨慎,有你的!不过你稍待片时,我去找一个管得着这事的人来,再行发落?”说罢,也不等刘金标回答,返身至轿车前解下一匹马,飞身骑上向西奔去。
  这里刘金标“呸”了一声,大声喝道:“带上姓魏的,咱们走!”几个刚走几步,便被熊赐履的管家带着几十号人站成一排,气势汹汹地封住了路口。
  那管家的叉着双手在胸前:嘿嘿笑道,“老兄何必着急,多少也得给我家主子留点面子,家主已有吩咐,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刘金标大声嚷道:“你家主子算哪个槽头的驴!我这是皇差!”一边说一边一起要往前闯。管家见他这样,拉长了脸道:“刚才您说你是属狗的,可是你还不知道,我属老狗!你才当了几天差?一个蓝顶子芝麻官儿,永定河里的王八也比你值钱些,就敢小瞧我家大人!”说着一横胳膊挡住了去路。

  刘金标顿时大怒,一手抓住了管家左臂,另一时便向他猛撞过来。那管家本事虽不济,却滑溜得很,右掌虚晃一招,竟向他脸上扫来。这一掌若打在脸上,那才真是丢人现眼呢!刘金标急忙收臂一格,早踢他下盘,管家趁势急向后退出几步。双方虎视耽耽对望着。这时看热闹的老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密不透风,后边的人还在往前涌,伸长了脖子要看个究竟。
  刘金标将手伸进口里呼哨一声,西华门禁兵们“哗”地一声散开,逼了上来。管家也高声喊道:“识相的等着我家大人,不然爷也就无礼了!”便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护在胸前。就在这时忽听人群外大喝一声,“放肆,不得无理!”人们都是一愣,回头看时,只见高轩驷马一辆朱漆轿车稳稳地停在人群之外。是养心殿总管太监张万强,一手怀抱金牌令箭、一手高执明黄节钺,车旁边毕恭毕敬侍立着文华殿学士熊赐履。
  刘金标虽当差不久,可是他知道张万强手中东西的分量,那是皇帝提调封疆大吏、节制各路勤王军队时用的信物,心中一惊,忙俯伏跪下道:“奴才刘金标躬迎主子圣驾!一语出口,西华门禁兵一齐放下兵器跪了下来。两边站着瞧热闹的老百姓中,一个老者说:“万岁爷到了,还不都跪下!”百姓们虽然久居京师,但是很少见到这样场面,一是出于敬民,二是新鲜好奇,听得一声提醒,黑鸦鸦跪了一地,“万岁爷!”“皇上万岁!”毫无章法地乱叫一通。

  康熙在车中瞧了一眼苏麻喇姑,意欲出去接见。苏麻喇姑忙微微摇头摆手儿。康熙低声笑道:“孙阿姆讲过‘人心都是肉长的’哪里有那么多的刺客来谋害朕!”说着,一躬腰出了轿车,顺手搀起一位老者道:“老人家,上岁数了,请起吧——你们站在这里做甚么?”
  老者没想到这么一个少年皇上,竞如此谦逊敬老,亲自来拉自己的手,慌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万岁爷……小民没事来瞧热闹——这里,这里——”
  刘金标此时定住了神,接口道:“奴才禀主子万岁爷,乾清宫侍卫魏东亭擅闯宫门,被奴才拿住……”
  康熙早已瞧见捆着的魏东亭欲待发作。忽又忍住了,笑道:“你叫甚么名字,在这儿当差几年了?”
  刘今标翻翻独眼答道:“奴才刘金标,到这儿当差才一个多月。”
  “哦!”康熙笑道:“也难怪你不知道。这魏东亭是朕差他进宫干事的,走的急了没带执照也是有的。姑念初次,又是朕的侍卫,免于处分罢。”又对张万强道:“这人办事认真,赐黄金十两,待会儿你带他去领。”张万强忙道:“奴才遵旨!”这边守门禁兵听到圣旨,赶忙替魏东亭松绑,魏东亭顾不上说什么,上前跪下去低声道:“奴才谢恩。”老百姓们见康熙处置明快果断,齐声高呼“万岁!”

  康熙上了轿车正要掀帘进去,又止住道:“小魏子,侍候朕回宫——熊赐履,你到内务府领些钱来,今日见朕的百姓人人赐银二两。”说话间,车已摧动,一阵马蹄声响,轿车已驰进了西华门。
  进了皇宫,康熙从车中探身出来:“小魏子,还不敢快带兵去救伍先生!”
  魏东亭答应一声,点了内宫卫士一百人,扬鞭飞马,出了宫门,向山沽店驰去。出城不远,就见两人两骑,迎面而来。走到面前一看,却是胡宫山和郝老四。郝老四见魏东亭来到,滚鞍下马,伏地大哭:
  “大哥,你来得好!咱们一起杀贼去!”
  魏东亭见郝老四和胡宫山在一起,不免诧异,下马来搀起郝老四:“有话慢慢讲,店里头的情景究竟怎样?”
  听了郝老四哭诉,魏东亭才又转身对胡宫山长揖到地,说道:“小可们的事,有劳胡先生如此费心,感激万分。”
  胡宫山连忙还礼:“魏大人,围山沽店的兵丁有五百多人,你只带这一百人来难保取胜。我看不如这样……”胡宫山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魏东亭想了一下说:“胡先生所说极是,就按你说的,咱们分头行动吧!”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8、入险地医正会佞臣 显绝招道士惊权奸
( 本章字数:4571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眼见日已偏西,鳌拜真有点等急了。一席丰盛的酒菜早已放凉。桌旁坐着班布尔善,默默审视着手中玲戏剔透的玉杯;济世背着手观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葛褚哈则与泰必图窃窃私语。
  鳌拜耐不住,开口问班布尔善:“这一会儿,连报信的怎么也不来了,你有些什么想法?”
  班布尔善也正在苦苦思索,听得鳌拜发问,便沉吟道,“老三今日去白云观,是老赵送出来的信,西华门的刘金标也亲眼见了,这是不会有错的,不过……这半日不见信儿。刘金标又突然不知下落,肯定事情有变了。”他站起身来,“天色将晚,不比白天,我们应该派人去探听一下。”听到此话,济世便扭转脸来,葛褚哈和泰必图也停止了说话,抬头瞧着鳌拜。

  泰必图见鳌拜目光直往自己身上扫,忙道:“中堂,穆兄此去白云观,是密调了西山锐健营和府上的亲兵分头去的。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极其精悍的,不妨再等等看。”济世也站起来说:“胜固然好,败得漂亮也无妨,反正没落把柄。最怕的是不胜不败,弄成僵局,那就须作应变的安排了。”
  “着,就是这话!”班布尔善双手一合道,“泰兄,你是兵部的堂官,你就用兵部的大印,照会顺天府说那里有盗贼,叫他们前去助剿!”
  “不可”不等泰必图答言,济世就说道,“倘或有人认出老三来,岂不要砸锅!”
  班布尔善格格一笑:“只怕顺天府尹亲自去也认不出来。万一事有不测,倒可一古脑儿推在他们头上,咱们岂不是脱得干净?”泰必图反驳道:“他们手中有兵部调兵文书,将来对证出来,只怕还要落在兄弟头上。”鳌拜也是摇头,觉得班布尔善一向精明,这个点子却出馊了。
  班布尔善并不在意,“哼”了一声,将手中玉杯轻轻地放在桌上道:“你道我是傻子!你叫他去剿‘贼’,可并没有说谁是贼,他剿了老三,算是代我受劳;如剿不了,将来对证出来,你说让他‘剿贼救驾’,他倒‘剿驾助贼’——又可代我受过。这等进退裕如、万无一失的良策你们看不中,岂不怪哉?”

  鳌拜听到这里,如同拨开眼前迷雾,一叠连声道:“对,就是这么着。泰必图,你就办去,成败都有我顶着!”泰必图深知此事重大,怔了一下方道:“也好。”忽然灵机一动,“此时已近未末申初,若去兵部签押房寻着管事的用印,必然要延误时间,不如由中堂写一手令,由我骑着快马直接到顺天府提调人马,岂不更好?”
  此中意思极为明白:你这会儿应允替我担待,可口说无凭,你写个字儿就能办的事,何必要我再去兵部兴师动众?但话又说得的确在理,鳌拜略一思索,便很爽快地说道:“很好,咱们就这么办!”

  正在这时,门官走了进来,垂手回道:“禀中堂,太医院胡宫山大人求见老爷!”
  鳌拜听了就烦了:将手一罢:“他来干什么?不见!”
  那门官答声“是”回身便走。没出几步,班布尔善忽然叫道:“你回来!”
  “据我所知?”班布尔善转脸对鳌拜道,“此人乃是平西王吴三桂的人。既与老三无甚瓜葛,也与我们交往不深,但他是是非之人。是非之人于是非之时造访是非之地,焉知没有别的缘故?”见鳌拜点头,便吩咐管家:“请他进来!”
  胡宫山长袍飘风,步履从容昂然登堂,微笑着给鳌拜请了个安,又对济世他们团团作了一揖,泰然自若地站在厅中说道:“诸位大人都在这里,这更好了。在下胡宫山,从白云观而来,有要事面禀中堂大人。”
  鳌拜这是第二次见胡宫山了,上次在索府匆匆见了一面,仅知他武功深湛,却未交谈。这次来了,倒要谈谈。他坐在宴桌旁打量了一下这位丑陋的“是非之人”,没有立刻回话。但“白云观”三个字比一篇万言书还能说明问题,它包含着在座众人今日的全部忧虑、焦急、惶惑和不安。可是鳌拜不愧是辅政大臣,不管内心多么复杂,表面上却显得十分镇静,淡淡一笑道:“久仰了——你从白云观来,找我有甚么事?”

  胡宫山也在打量着鳌拜。只见他身着褚色湖绸袍子,没系带,脚下穿一双黑缎官靴,手里念着一串墨玉朝珠,显露出一副潇洒自如的神态,但另一只扶在椅背上的手却紧紧攥着,暴露了心中的严重不安。胡宫山干笑一声没有答话。鳌拜心里明白,便说:“这几位都是国家重臣,我的好朋友,你有话尽管讲。”
  “那好。”胡宫山冷冷说道,声音虽低,中气极其充沛,厅中“嗡嗡”之声不绝,“穆里玛大人已经被擒,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只此一句,厅里的济世、葛褚哈、泰必图如闻惊雷,一个个面色如土。班布尔善自称自己每临大事从不慌乱,涵养功夫很深。但听了这话也不觉吃了一惊,身子微微一颤。
  鳌拜先是一楞,接着哈哈大笑:“穆里玛是御前带刀侍卫,武艺高强,今日拥重兵奉命剿个毛贼,焉有失手之理,你小小一个太医院供奉,六品的前程,就敢在老夫面前弄鬼!”
  胡宫山不等他说完,扬声接口便道:“此非朝庭庙堂,又无堂参的礼仪,今日你我皆便服相见,促膝攀谈。竟然在这个时候,说什么一品六品的话儿,难道不怕天下有识之士讥笑么?眼见你美味佳肴无心食用,金波玉液难以下咽,心中怀着不安忧疑之情,却说甚么‘武艺高强’,岂不笑煞人也。”
  “大胆!”葛褚哈见他这么一个品秩低下的官员,竞敢对鳌中堂如此不逊,发作道,“谁要你来报甚么信,你回去听参罢!”
  “你是谁?”胡宫山挑衅地问道:“今日在下要见的是鳌中堂,你这等见识浅薄之人不配与我答言!前明之弘光、大清之多尔兖、吴三桂,在下都曾见过几面,只少见你这副肮脏的嘴脸!”他说的这三个人除吴三桂地位与鳌拜相当之外,其余二人身世显赫,在座的无人能比,而胡宫山却淡淡说来,毫不介意,怎不叫他们动容失色!葛褚哈更是尴尬难堪之极。
  那胡宫山眼看再无人与他对答,便径自来至桌前,操起一双筷子,捞起冷盘“孔雀开屏”的“孔雀”脑袋直往嘴里塞,并向椅子上一坐,大嚼起来,旁若无人地赞道:“好,有味远客先!怎地鳌中堂也不让我老胡?”

  鳌拜与班布尔善四目对视了会,起身离座斟了一大杯“玉壶春”,递到胡宫山手口,笑道:“好,有国士之风!老夫倒失敬了!”胡宫山满不在乎地接了酒一饮而尽,笑道:“鳌中堂没有小家子气!”说着信手将吃剩下的骨头向地下一抛,鳌拜留心看时,竞牢牢嵌进青砖地的四角缝间,挤得四块砖稍稍离位。鳌拜不禁心下骇然:“嚯!先生内外功双修,实在可佩服得很。”班布尔善也凑过来道:“胡先生,昔日清风楼上我们曾同饮,也算是老相识了吧!我也敬你一杯。”胡宫山来者不拒,端起杯来也是一饮而尽。
  鳌拜看他酒过三杯,才开口问道:“胡先生,不是我信不过你,舍弟穆里玛并非等闲之辈,带兵千人围一小店,怎么就能失手被擒?”
  “此一时彼一时也,剿‘贼’反被贼剿的事自古有多少!”胡宫山拉起台布,擦了嘴边和手上的油垢,从怀中取出从戈什哈身上搜来的那封信递了过去,回过头来,又接着大吃特吃,嘴里不住地哼道:“熊掌与鱼兼而得之,余之福也。”说着便瞧瞧葛褚哈。葛褚哈瞧不得这等模样的人,气啉啉地别转了脸。
  这边鳌拜就着烛光看那封信,脸色越来越严竣。班布尔善也凑过来,仔细看时,的确是讷谟亲笔所书。信上说有一位武功极为高强的老者已被乱箭射死,三叔穆里玛身陷敌手,却不曾提到“老三”是否也被围在其中。
  班布尔善目光闪烁,盯着胡宫山,“胡先生,池心岛上都围了些什么人?”
  胡宫山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常到山沽店去,那几个我都熟。店主何老板,还有几个伙计,都是本份人。你们要剿的‘贼’只怕是不在网中。”
  鳌拜道:“那他们为何不杀我兄弟穆里玛?”这的确是点睛之语。说这话时,鳌拜目中凶光四射,他认为,康熙若不在岛上,众人极有可能杀掉穆里玛夺路突围。现在他既不逃,又不杀人,就是个大大的疑点,不问清这一点,便不能下决断。
  胡宫山满嘴油腻,“穆大人值钱呗!”抬头看着鳌拜道,“想拿他换大人的掌上明珠。”

  又是一语惊人,周围顿时是死一般寂静。济世阴沉着脸说道:“先生真是无所不知,敢问您是什么人,又是谁派你来的?”
  “老三手下的小魏子请我来此帮这个忙!”胡宫山毫不踌躇,昂声答道。
  “老三!”鳌拜急问:“哪个老三?”
  “中堂这就明知故问了。‘老三’就是老大老二的弟弟,大门外头还有个‘老四’——他不愿进来,在那等着呢——难道只许中堂和诸位大人整天老三老三的叫,老胡叫上一声又有何妨?至于小魏子你们都熟,就不必多说了吧?”
  一听这话,堂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对答。葛褚哈忍不住一个箭步窜上来,揪住胡宫山的衣领厉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你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

  胡宫山哪里将他放在眼里!顺手在他左腿弯的穴道上捏了一把,葛褚哈噗通一声双膝跪了下去。胡宫山忙双手掺扶道:“啊哟!大人为问这么一句话行此大礼。可不敢当!不才胡宫山,太医院一个六品供奉,哪能经受得起。”说着在他背上轻拍一掌解了穴道。济世见葛褚哈双眼流泪,吃惊之余又觉好笑,忙装作咳痰掩饰了过去。葛褚哈满面羞惭,一跺脚转身出去了。
  班布尔善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遂笑道:“依先生之见,这事该怎样了结?”
  “您是聪明人,岂不闻‘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明珠交我,还你一个穆大人。”
  “明珠死了。”班布尔善脸色一变,冷冷说道。
  “那穆大人也活不了。”胡宫山站起身来打一个呵欠,说道:“好,郝老四还在外头等着,我该走了。”
  “哪里哪里!”班布尔善连忙阻住,“和先生取笑嘛,拿一个明珠换回穆大人,岂有不肯之理?”
  “我素知鳌中堂、班大人绝世聪明,哪能做出‘明珠死了’这等蠢事呢?”胡宫山又稳稳坐下,“咱们与其在这儿斗心眼儿,绕圈子,让穆大人在那儿受罪,不如爽快点议个办法才是。”
  鳌拜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了:“把明珠交给你,我却不能放心,这怎么办呐?”
  胡宫山呵呵大笑,屋中人无不听得毛骨惊然:“久闻鳌中堂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果不其然!”他笑声陡止,“即请中堂选一能将押送明珠,老胡在前,他们在后。如有变故,便一刀砍去,有何为难?”班布尔善和鳌拜交换了一下眼色,鳌拜一眨眼,算是答应了。

  正在这时,花厅中门“嘭”地一响,忽然大开。葛褚哈带着十几个戈什哈,刀枪明亮,满面凶气地立在当中,双手在胸前一拱道:“胡先生本领高强,请赐教几招再去,没有先生,照样能换回穆大人来!”事出意外,满厅人顿时呆住。
  胡宫山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伍子胥曾经吹萧乞于吴市,韩信也不免受人跨下之辱,你又何必为方才一跪而耿耿于怀呢?”说完站起身来双手抄于背,迈着方步悠然自得地走来走去,脚下的青砖一块一块地纷纷断裂。
  鳌拜知道,葛褚哈决非他的对手,就是大家一齐攻上,也未必能留得住他,不如卖个顺水人情,断喝一声:“放肆!胡先生乃是我的客人,退下!”
  班布尔善觉得葛褚哈面子上大难堪,将眼一转有了主意,忙笑着:“葛兄,何必计较一时的得失,就派你和这几个带着明珠去办吧!”
  “着!”胡宫山朝鳌拜一笑,“班大人这话中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葛大人您可要三思啊!”鳌拜将手一挥道:“就这么办吧!”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9、湖心岛飞舟换人质 虎坊桥长夜弛遐思
( 本章字数:4080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葛褚哈带了一哨人马,随着胡宫山向白云观山沽斋而去,这时讷谟正在窝火呢。他被史龙彪弄到池子里,灌了一肚子水冻得浑身直打战。虽然射死了史龙彪,可是三叔穆里玛被人押在岛上,攻不能攻,退不能退,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眼见得天色将晚,派去报信搬兵的人还未回来,更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他咬咬牙心一横,正要举起号旗命令兵士全力攻击,忽觉肩头有人用手一拍道:“慢!”回头看时,一个人站在面前,却不认识。只见他面孔蜡黄干瘦,身着兵士号衣,便将眼一瞪喝道:“你干什么?”
  “将军稍安毋躁,”那人道,“我是班布尔善大人差来的。这儿有封信,将军一阅便知。”
  讷谟就着火把将那信拆开只见上面写道:

  讷谟世兄鉴:白云观池心岛之事,中堂已获悉。现贼首已遁逃,无须再攻。特拜托胡先生携明珠,换回穆里玛大人。请从速办理,迟则误矣!至嘱至嘱!

  信后却不具名,但讷谟常常代替鳌拜拆阅信件,一望便知系班布尔善的亲笔。
  看见讷谟拿着书信只顾出神,胡宫山催促道:“讷谟大人,此事十万火急,魏东亭即将统御林军来援,距此最多只有四里地,换人退兵越快越好!”讷谟还是放心不下,眉头一挑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没有我不知道的!”胡宫山冷笑道,“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明珠就带在店外,这事还不明白,请快向对岸喊话:“讷谟这才把信揣在怀里,对着池心岛喊道:“喂!那边打头的听着,瞧着穆大人面子,我也不来为难你等,拿你们的明珠换了穆大人来,我就撤兵!”
  犟驴子方要答话,穆子煦拽了他一把,高声向对岸喊道:“谁能信你这一套?”
  胡宫山忙高声插言道:“伍先生、何先生!有我胡宫山作保可成,你们的明珠大人就在店门外,马上就到!有葛褚哈陪着,安全得很!”说着便独自下了筏子,叫兵士们都上岸去。
  伍次友听了“胡宫山”三字,很不得要领,何桂柱却听魏东亭说过胡宫山妙手疗圣疾的故事,扯扯穆子煦的衣袖小声道:“是自己人。”

  穆子煦也知道这段往事,不过,胡宫山是不是“自己人”他还吃不准。但是就眼下这种情势看,断然拒绝他,显然是不明智的。于是沉着地点头说道:“伍先生,就叫他过来吧?大不了中计罢了,不让过来他们要是硬攻咱们也是个死,叫他来吧!”这里穆子煦招了招手,胡宫山只用脚尖在岸边石头上一点,那筏子便箭一般地掠水而过。讷谟见胡宫山有如此功力,很是惊疑,便回头吩咐:“请葛褚哈大人把那个明珠带来!”
  胡宫山上了池心岛,看了一眼捆成一团的穆里玛,屁股上还扎着一枝箭,微笑问道:“哪位是伍先生?”
  伍次友从人后走出来,拱手一揖道:“学生便是。”
  “久仰久仰!”胡宫山忙还礼道:“先生受惊了。虎臣弟也有一信在此。”穆子煦晃亮了火摺子,方欲看时,对岸不知哪个冒失鬼“嗖”地射来一箭,犟驴子大吃一惊,扑了过来掩护伍次友。那胡宫山却不慌不忙地一抬手把箭抓在手中:“怎么,想死么?”随手一甩,那箭呼啸着又飞回对岸,只听一个兵土“啊哟”一声。这一手亮得双方都大吃一惊,犟驴子暗想:此人功夫不在师父之下!
  伍次友展开了信就着光亮看时,上面一色钟王蝇头小楷,正是魏东亭代龙儿抄功课的笔迹,伍次友是极熟悉的。上面写道:
  伍先生台鉴:三日违颜,不料遭此大变!令先生受惊,过在虎臣,今由胡先生与班布尔善商定,以穆里玛交换明珠,并可保先生平安!
  东亭顿首
  伍次友看完这封信舒一口气,眼圈儿红红的,泪水不禁流了下来,说道:“魏贤弟的主意甚好,就按他说的办罢。”
  胡宫山一抬手叫道:“讷谟大人,请将明珠用筏子送过,就在池中换人!”

  片刻之间,两边准备停当,只见对岸两个兵士用担架抬着明珠下了筏,由讷谟亲自送了过来,这边胡宫山给穆里玛拨掉了插在屁股上的箭,解开金丝软鞭,搀着他上了筏子。——那穆里玛连惊带疼,再加上四肢麻木,着实连一步也挪不动了。——到了池当中,讷谟和胡宫山互相跃上对方筏子,胡宫山手不撑篙,仍用脚尖发力将讷谟的木筏一蹬,顿时两筏反向而驰。讷谟尚未登岸,但听护送明珠的葛褚哈大叫一声:“弓箭手,给我放箭!”霎时箭如蝗雨般向胡宫山射来。
  胡宫山笑道:“小儿如此叵测!”随即站在筏头,将一根软鞭舞得忽忽风响,只见金光灿烂,明晃耀眼,哪里伤得着二人半畏毫毛!穆子煦、犟驴子见状,急忙舞刀挡箭向斜坡岸前接应,将明珠一副担架抬上了岸,安置在假山石后。

  四人都凑过来看时,只见明珠面如白纸,气如游丝,口中喃喃有语,却听不出说的什么。伍次友想起结义之情,不觉垂下泪来,拉着他的手轻声呼唤:“明珠贤弟,明珠贤弟!”犟驴子却毫不理会,两眼直瞪瞪地盯着对岸的动静。少时便听对岸讷谟挥手大叫:“放箭上筏!先擒了这几个瓮中鳖!”众弓箭手便一齐发箭掩护,兵士们乱哄哄又跳了上筏子。
  穆子煦陡然一惊,暗叫一声:“不好!上当了!”使了一个移形换位法逼近胡宫山,揪住他的衣襟厉声问道:“我们兄弟与你何仇,为何用这样狠毒的好计?”着反手要点胡宫山腋下穴道。这一举动十分突然,不但胡宫山毫无提防,伍次友、何桂柱、犟驴子也是猛地一惊,愕然地怒视胡宫山。
  胡宫山不反抗也不分辩,只说:“史龙彪教的好徒儿,果然学业有成了!”反手一拧迅如闪电地攥住了穆子煦的右手,穆子煦急向后扯,可是就像被老虎钳子夹紧了,动不得分毫。胡宫山笑道:“你不信我,难道连你魏大哥也不信?”穆子熙道:“魏大哥援兵未到,对岸又下水攻来,不是你使诈又是甚么?”
  这句话说得又重又响,池心岛上几人更加惊慌疑感:“如果真是鳌拜派了此人上岛,既救走了穆里玛,又打进来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这可怎么是好?”穆子煦暗限自己无能,——如此显而易见的诡计,自己怎么看不出来呢?

  这时,胡宫山慢慢放了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着了在地下捡起一枝残箭,把火楣子点上在箭杆上。众人不知他捣什么鬼,都呆呆地看着,只听胡宫山笑道:“若非你疑的有理,我岂肯容你!灭掉你等几个还用着他们下水,”说着,将火箭“嗖”地一声甩上天空,“瞧着,少时便见分晓!”
  那带着火尾的箭呼啸着直上半空,一团光亮飞得老高老高。只听半里之外,山摇地动般地喊杀声,渐渐近了。胡宫山得意地笑道:“这是你魏大哥带兵来了,你还不信我么?”
  那边讷谟早慌了手脚,连忙指挥兵丁人等上岸,也来不及整肃队伍,便仓惶从南边窜了出去。临走,讷谟用刀指划着池心岛高声叫道:“小子们!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等转到爷手中再与你们算帐!”说完飞身上马扬尘而去。
  这一帮人来的快去的急,撇下伍次友几个面面相觑,如在梦中一般。魏东亭带着百余名禁卫军,打着顺天府的灯笼,高举火把鼓噪着一拥而入,满院里四处搜寻。犟驴子望得真切,喜极而泣,隔岸高声叫道:“大哥——”
  魏东亭听得叫声,隔岸望时,黑沉沉地什么也瞧不见,遂大声问道:“是三弟么?伍先生他们可都好?”只此一声,伍次友如梦初醒,止不住放声高呼:“贤弟,愚兄在这里!”穆子煦是个感情深沉的人,此时眼圈也红了。

  穆里玛兵退之后,魏东亭指挥众人打捞起史龙彪的遗体只见他除了脸上,浑身已无半点好肉,……穆子煦默默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拔出一支又一支羽箭。伍次友似乎周身失去了知觉,和众人呆站在一旁傻看。
  史龙彪面色但然地仰卧在池边条石上一动不动,人们这才意识到他是再也醒不过来了。穆子煦带着犟驴子和郝老四一齐跪下,行辞师之礼,何桂柱“哇”地一声号陶大哭,泪珠刷刷地滚落下来。这一声哭得犟驴子如梦初醒,哭着叫道:“师傅,怨我呀!我要过来接应一步,你怎么会……”穆子煦、郝老四心里十分凄楚,也都扑身叩头痛哭。明珠重伤未愈,躺在担架上无声垂泪。魏东亭想起从西河沿初遇以来这几年相处的情景,也是泪流满面,伍次友噙着泪对死者长跪叩头道:“大叔,您……您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说着也掩面而位。
  魏东亭劝慰大家道:“各位兄弟,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等杀了贼,我们再来奠祭他老人家……”众人一起动手就在池心岛上,掩埋了史龙彪,然后星夜赶回城里。这一带从李自成与清兵、明廷几次大战后,荒无人烟,星影中只见黑乎乎的丘陵和房屋一起一伏地以乎在跳动,寺院里的钟声远远传来,更加深了从们心头上的凄凉之情。铁骑踏着浓霜,默默地向前进发。伍次友手带缓绳,仰望着满天寒星,不禁百感交集。众人的心里也都十分激动,谁也没有说话,但是谁不是有满腹的心事。

  回到虎坊桥魏东亭的住处,众人才透了一口气。想起今日一场恶战,如在梦寐之中。魏东亭知道大家很累,便不再张罗吃饭的事,只分派了各自安歇的地方。待找胡宫山时,不知他何时已经离去。魏东亭犹恐伍次友文弱书生劫后余悸,特地请伍次友住到自己的房间里,自己在外间一条春凳上守候。尽管一天来担惊受怕,往返奔波,身子十分疲惫,却怎么也不能安睡,心驰神飞,想了许多许多……
  索大人府上被搜之后,伍先生避居白云观。白云观今日又遭洗劫,这两次突袭,名曰追缉、搜捕,其实都是遁词,也不尽是为了伍先生,都是对着皇上来的。由此足见鳌拜的纂逆之心,已是急不可待。他舍近而求远,又可见在宫中下手,他还不敢。只要皇上不轻易出宫,半年内平安可保。如频繁出宫,就怕再遇山沾斋之事……看来九门提督换不换人,吴六一肯不肯效命,是个最重要的事情。夜已深了,街上传过四更的梆子声,里面屋里伍次友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魏东亭还是睡不着:“明天一早,皇上会不会问这个事呢,主子问起,将怎么回答呢?”

  这天夜里,康熙也没睡好,鳌拜纂权之心已暴露无遗,下一步怎么办呢?按苏麻喇姑的意思,是不让自己再见鳌拜,太皇太后也不放心。可是,眼下立即除掉鳌拜,时机尚不成熟,那就必须先稳住他,哪有皇上不敢见大臣的呢?我非要召见他不可,看他还能拿出什么花招!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0、定惊魂亡羊思补牢 挽颓势垂死仍挣扎
( 本章字数:4295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第二天一清早康熙便命张万强传旨,召见鳌拜,而且是单独召见。张万强奉旨来到鳌拜府时,鳌拜正在用早点。因是“病假”在家,张万强传旨免了接旨的一套仪式,只站着缓缓说道:“中堂,万岁爷召您老上殿呢?”
  事出意外,鳌拜吃了一惊,但马上就镇定下来,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皇上没有讲是甚么事吗?”
  “禀中堂,”张万强从容答道:“小人不知。素来内臣不问外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来啊!拿五十两银子赏张公公。你先去,嗯,我随即就到!”张万强出了大门,鳌拜方又回头叫道,“去请班大人到前边来!”

  昨天夜里这里也是通宵密议,到天大亮才各自安歇,班布尔善、济世、讷谟、葛褚哈几个被安置在后院花厅耳房内。所以不到一袋烟的时候,班布尔善便来了。一进门便问:“中堂,出了什么事?”
  鳌拜笑道:“你这个小伯温也估计错了,老三叫我递牌子进去呢。”
  “是吗?”班布尔善满腹狐疑,愣怔了一阵,恍然道,“他这不过是稳一下阵脚,中堂只管放心,不会提起叫中堂为难的事!”看鳌拜迟疑着不动,班布尔善又补上一句:“他不想与咱们破脸,咱们现时也不能与他破脸,这不是两好凑成一好吗?”
  鳌拜说声“好,我这就去会他”,便穿好袍褂补服,将一串朝珠小心翼翼地挂在项上,抬脚出来站在阶前高叫一声“备轿!”
  这次接见是在乾清宫。鳌拜来在丹墀下,伏地跪下。康熙身旁只有张万强一人捧着中栉侍候。见他进来,康熙掩起手中一份黄折子,平静他说:“请起来吧,”又提高嗓音叫,“赐座!”
  两个候在外头的小黄门听到话声,赶紧进来在一张太师椅上铺了黄袱面儿的龙须草垫子,躬身退下。鳌拜从容就坐,这才抬头打量康熙。

  二人已将近四个月没有见面了。康熙身材显得比先前更加修长,脸上气色很好,头上戴一项明黄罗面生丝缨冠,足蹬青缎凉里皂靴,蓝缎绵袍外罩一件石青江绸夹金龙褂,腰间的一条铜镶宝珠三块瓦的带子露在龙褂外头,手里托着一串蜜蜡朝珠,一身装束齐齐整整,显得神采奕奕。
  鳌拜正打量时,康熙开口了:“你近日身子可好?”
  “承皇上垂问,”鳌拜在椅中欠身答道,“老臣素有头风病,近年来不时发作,眼见得是愈发不济的了。”
  “你要善自珍重,现在国家大事太多,总要依重于你。”康熙回头吩咐张万强,“前儿达赖喇麻朝觐时,曾进上天竺国的天麻,还有那件老山参一齐拿来赏他。”
  这是早已预备好了的,张万强答应一声,“扎!”从几上捧下来两个明黄缎面的匣子,转身双手奉上。鳌拜先谢了恩,接过来放在跟前茶几上,问道:“皇上召见,不知有何宣谕?”
  “没什么要紧的事。”康熙淡淡说道,“这是浙江巡抚的折子,昨儿黄匣子递上来。见你并无批语,想找你来议一下,总要有个办理宗旨才好。”

  鳌拜心头不禁一宽,原来为这个,拘谨戒备的神情也就消除了。这个拆子说的是前明遗老黄宗汉、李哲、伍稚逊等人在杭州搞什么名士大会的事,并将他们写的诗歌也附在折后。不外风花雪月之类,但其中隐喻却颇有违碍之处。即便没有,就这些人常常聚在一处,也是颇令人耽心的。鳌拜不加批语,并不是觉得不重要,而是难以措词,又不好意思为这事去请教班布尔善商议,在手中因循几天,终于还是将原折拜了黄匣子递上来。现在既然皇帝垂询,觉得倒不如由皇帝亲自来办为好。想到此,鳌拜干咳一声道:“这些人最难办,说是要面子,其实是观风色,奴才也并无善策。”
  “朕尚无善策,才想到找你来问一问呀!”
  鳌拜想了一阵子才回答:“这等人原是前明遗老,受恩深重,要他平白地归顺本朝,面子上实在下不来。譬如二人相斗,胜者要和好,请败者吃酒,败者一方总要拿一拿架子。依老臣看硬拉他来席上坐下,以礼待之也就好了。”
  怎么个拉法呢?”康熙沉思着,却听鳌拜继续说道:“让他们与顺民童子一起应试,断然不可。因他们在前明已是名土,或中过举人、进土,现在岂肯屈尊降贵从秀才重新考起?若留在山野伴风弄月,又难免会讥讽朝政。”

  康熙听至此,将身子向前一倾说道:“朕之所虑正在于此——来的都是没骨气、不值钱的,有骨气、份量重的又不肯来,如之奈何?”
  那我们不会给他们来个霸王请客!开特恩科,专取前明遗老名士,把他们恭迎进京,皇帝亲自测试,赏他们一个大大的面子。”
  康熙听到这里,已完全忘掉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宿敌,凝视着乾清门北的甬道沉思着说:“只怕难以征齐。”
  “权柄今日操在我手,来也要来,不来也要来!”鳌拜慨然说道,“若考取了,便是国家栋梁;若名落孙山,那就扫地出京,背后骂人的资格也就自行取消了!”
  “好!”康熙兴奋得将龙案重重一击,突然脸上光彩又失了——“唉,你说的办法固然好,只是现在还不能办。台湾未靖,藩国不臣,外患未除,内忧俱在。这些人治世可以皈依,乱世可也就难说了。”

  从理想回到现实,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响,康熙才道:“你也乏了,且身子不适,改日从容再议吧!”
  鳌拜心里冷笑一声,就在坐椅中一揖道:“如此,老臣告退了!”便自起身辞去。
  “张万强,退朝!”康熙扶着椅背站起来,望着鳌拜的背影,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怅惘:“这也是个人才哩!可惜……”
  这时候,小毛子捧着茶盘进来。康熙端起来呷了一口,忽然想起苏麻喇姑曾说到过这人在茶库里斗讷谟的故事儿,便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原来不是在茶库里侍候么?”
  小毛子前待退下,听得皇帝问着自己,忙将茶盘往腋下一夹,后退一步跪下道:“奴才叫钱喜信,不过人家都叫我小名儿‘毛子’。——原来在茶库做事,托万岁爷的福,苏大姐姐抬举我现在做了头儿。”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道,“这比你原来的名字好得多!”
  “扎——”小毛子忙叩头,大声道,“奴才自今个起叫小毛子,姓‘小’,叫‘毛子!’”
  本来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却如此回答,旁边的苏麻喇姑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止住。听康熙又问:“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听说你很有孝心,好好儿当差,赶明儿告诉内务府,叫他们再给你换个好差使,不长进的毛病儿也就改了。”
  “万岁爷高兴了多赏小毛子几个就有了。在这儿可以天天见到万岁爷,哪有比这更好的差使!”小毛子睁着虎灵灵的眼睛说道,“靠老天神佛保佑,万岁爷大福大寿,四海兴旺,永世太平,万民称颂!”
  这些话,有的是小毛子从俗家年帖子上看来的,有的是从茶馆说书先生处听来的,也有的是从臣子奏事时鸡零狗碎抓来的,将它们强捏在一起,听上去不伦不类,他却说得极为流利。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苏麻喇姑拿手帕子捂了嘴,也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制。
  小毛子倒楞了:“万岁爷,奴才没说对么?”
  “不错不错!你说得很是。婉娘,拿五十两银子赏他!”

  待小毛子谢赏出去,康熙对苏麻喇姑道:“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关照他!”苏麻喇姑忙躬身答道:“是。”
  “还有,过几日抽空儿,该去瞧瞧翠姑,问一问她的身世,和洪承畴究竟有甚么过不去的事。回来奏朕。”
  自白云观火烧山沽店之后,康熙与鳌拜君臣之间表面关系有了很大缓和。鳌拜依旧是称病,所以每隔三五天,康熙就命张万强等送一些名贵药材赐给鳌拜;鳌拜封了送上来的黄匣子,里边批的奏章,也总要加上一句“所拟当否,伏惟圣裁”,表示客气。
  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君臣之缘已尽,暗中都在加紧准备。召见鳌拜半个月之后,鳌拜送上来一份奏折,弹劾五城巡防衙门的冯明君玩忽职守,导致西海亭子失火,着降调两级,暂署九门提督府军务。九门提督吴六一另行议叙。

  康熙看了这个折子,心里又惊又兴奋:“来了!”便不动声色地袖了折子回养心殿找苏麻喇姑商议。
  “先驳下去,”康熙道,“冯明君显然是他的私人。把九门禁卫的职事交给他,那还了得?”
  “皇上,听小魏子说过,这事儿索额图和熊赐履他们议过,何妨找他们来问问?”苏麻喇姑瞧着奏折,蹙眉答道,“或者就把这姓冯的交部议处!”因近在眼前,康熙惊异地发现苏麻喇姑额上己有了细细的皱纹。
  “不成!”康熙断然说道,“索熊二人太显眼,一召进宫便众目睽睽,大不妥当。交部更不成,吏部是济世在那儿,议也是这,不议也是这!”
  “那就留中!”苏麻喇姑细思量也觉有理,但鳌拜出题太刁,她一时想不出甚么好主意,“先压几日再说。”
  “不出三日,”康熙起身绕室徘徊,“鳌拜必要追问留中何意,朕何以答对?”
  “我去寻小魏子,看他们怎么议的,另外顺便瞧瞧翠姑。”苏麻喇姑说完,就到西阁里换衣裳。出来时,对康熙道:“皇上,伍先生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因其心不动。’折子刚送上来,万岁爷也别着急,全都扣着,就说今日斋戒,明儿随太皇太后进香,不看折子。这又不是军报,急甚么,我先去瞧他们外头人怎么说。”说着便喊人来吩咐备车。廉熙忙道,“天冷得很,把那件素色狐裘拿了。叫小魏子转给伍先生!”

  从西角门出了宫,绕开了繁闹的菜市,苏麻喇姑见路上行人不太拥挤。时近年关,一冬也未下雪,显得又干又冷。道旁的树枝上偶尔还挂着几片枯叶,在呼啸的北风中挣扎,更增几分肃杀气象。但因暂时离开了紫禁城,苏麻喇姑还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阔朗和愉悦。换了便服的小太监也兴高彩烈地举鞭吆喝着,四匹马轻车熟路一溜儿小跑,人声、车声、叱喝声交织起来,十分和谐。
  魏东亭不在家,门上的新管家犟驴子因不认识赶车的小大监,硬是要拒客于门外,两个人红了脸,几乎要吵起来。苏麻喇姑在轿车里头听得不耐烦,“唰”地一声挥去帘子,从车里探出身子道:“大管家,是我!不认识了么?”
  犟驴子愣了上下,打个哈哈道:“他早说是婉娘来了,省多少口舌。偏是说苏什么姑的缠个不清!”苏麻喇姑一边下车,一边笑道:“这也怨不了他,是我没交寺清楚嘛!”说着,便随犟驴子进来。
  何桂柱早迎出来,一边忙着让座儿倒茶,一边道:“您来的不巧,今儿魏爷和几个伙计早点后就出去了。一是要送明珠到一个甚么专治骨伤的郎中那儿瞧病,二是要去会一个什么吴大人,”说着自己也笑了,“小人是个糟糠脑袋,再也记不得这许多事。”
  “伍先生呢?”苏麻喇姑端起茶嚼了一口,淡淡地问。
  “伍先生身子不适,在后边躺着呢!”
  “这儿我没来过,你带我去瞧瞧。”苏麻喇姑说着便站起身来。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1、访师友婉娘入密室 说铁丐虎臣闯中军
( 本章字数:2919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何桂柱带着苏麻喇姑来到后堂。借大三间屋子,连一张床也没有,只有一张条几,两旁排放着几张木椅,壁上挂着一副虎啸龙泉的中堂画儿。苏麻喇姑正待发问,何桂柱已掀起中堂画,摁了一个什么机关,半边墙壁滑动现出一个门来。原来这是一堵木制的假墙壁,里边是一条通道。何桂柱先进去,苏麻喇姑紧跟着跨了进来。
  里边道路更是繁复,七拐八拐,到处是路。据何桂柱说除一条可通外,其余的条条不通。苏麻喇姑愈觉惊奇,一边跟着走一边问道:“原先小魏子家宅很浅,怎么如今这么大呀?”
  “这是头十天才有的,”何桂柱道,“魏爷把后边这半条街都买下了。听说这路还是伍二爷照原先的弄巷改的什么‘八卦迷魂阵’呢。哎,这就是二爷的住处了!何桂柱说着,已到一座小院前,手拍门上的环,轻声唤道:“二爷,请开门,我是柱儿!”
  门“呀”地一声开了。伍次友身上散穿一件古铜截衫,外边只套了一件黑缎面的皮背心儿,没戴帽子便出来开了门。

  见是苏麻喇姑,伍次友眉棱一颤,眼中兴奋的火花闪烁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道:“哈!是婉娘啊!快请进来!”对站在檐下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僮仆唤道:“墨香,来客人了,快泡茶!”小僮答应一声,到旁边厢旁里去了。何桂柱笑道:“二位且宽坐,柱儿前边照料去了。”
  “魏爷回来,告诉我一声儿!”苏麻喇姑又对何桂柱交待了一句,见他走了,这才转脸对伍次友道:“听说先生贵体欠安,吃甚么药?可找郎中瞧过?”
  “我这点小病,用不着找医生。”伍次友苦笑了一下,“我自己医道虽不高明,勉强也还能自理。”

  说到这里,苏麻喇姑欲言又止,心里觉得还有许多话要问,却只是说不出来。窗外寒风飒飒,室内温暖如春,在这深宅大院、清静幽幽的地方,他们四目相对,还是头一次。尤其是经过了白云观那场劫难之后,好多天没能见面了,都攒了许多话要说,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而且好象此时此刻,就这样静静地,一言不发地坐着,倒比千言万语,更能表示出自己的心意。尽管各自心头都禁不住一阵阵乱跳,一阵阵不安,一阵阵地拘束,仿佛连脚都没地方放了,但是,却谁也不肯先打破这耐人寻味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苏麻喇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装作刚刚想起的样子,笑道:“龙儿这一向着实惦记着先生呢,天冷了,让我送件衣服来。再过此时,先生灾星过了,他还要请你回去教书呢!”说着就解开一个软罗纱包裹儿。抖开看时,是件玉色狐裘,镶着紫貂毛边儿。伍次友踱过来看时;轻、柔、滑、密确是十分名贵,遂笑道:“我一个举子,布衣书生,穿上这件东西,不让人当贼拿了,也要被贼偷了!”苏麻喇姑忍俊不禁,也格格浅笑。恰好此时小僮端了茶进来,伍次友亲自给婉娘奉上一杯,又坐下叙话。
  “婉娘,”伍次友突然道,“现在这里只你我二人,这‘龙儿’究竟是何等身份人,你能不能直告于我?”
  “这有什么不能直告的?”苏麻喇姑心下蓦地一惊,忙喝了一口茶掩饰过去,笑嘻嘻地道,“索老太君的老生子儿嘛。五十多岁上得这么个儿,娇养得噙在口里怕化了,托在掌上怕破了。怎么,才几天没有上学,当先生的就着急了?”
  “不,”伍次友沉思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像我这样的遭际,实在奇怪得很。我一介书生,流落京师,索大人何以如此礼贤下士?既恭迎到府,可到府之后却又何以见面那样稀少,就算我写文章得罪了鳌拜,他又何至于兴师动众,不惜与索大人破脸,抄府拿我?他几次三番来害我,索大人为什么不送我出京,又何以有这么多的人拼死相保?”
  话未说完,苏麻喇姑已咳嗽着笑倒了:“你呀,真正是个傻……你这都是胡想!要想公道,打个颠倒!——你自替旁人想想,哪一样不是该当的?索大人不该礼贤下士,鳌拜不该来拿你?众人不该救你?那我也不该……来瞧你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伍次友每逢听到苏麻喇姑又刻薄、又尖利的话语时总有些拙于应对,“我是想,是不是哪家王爷的世子托到索大人家读书,这似乎倒合着龙儿的身份了。”

  苏麻喇姑欲待分辨时,忽听院外拍门,是何桂柱的声气:“婉姑娘,魏爷他们回来了。在前头等着呢!”伍次有忙道:“请他们也过来一块说话!”却不听柱儿答话,料是已走了。苏麻喇姑忙道:“不必了,天色不早,到前边打个花呼哨儿,我也该去了。”说着懒懒地起身,福了一福,低声道:“先生珍重。”伍次友不觉黯然,勉强笑道:“问龙儿好……再会罢!”
  柱儿说的“前面”,其实还是“后面”。隔着伍次友不远的一个小院落里,魏东亭、穆子煦、郝老四三个前等着苏麻喇姑。他们刚从九门提督吴六一那里回来。
  这里都是知底细的人,用不着拐弯儿,三言两语便把话说清楚了。
  魏东亭从鳌府的内线得到弹劾冯明君的消息,比康熙知道的还要早。今早用过早点,东亭便带了穆子煦、郝老四同去会吴六一。自释放查伊璜后两人交了朋友,一向投缘,有些话已经可以谈得相当透彻,只不过总隔着一张纸儿未捅破。魏东亭几次煞费苦心地用话题引他,盼着铁丐能先行揭破:要价就会低些。但铁丐自有他自己的章程,每逢到此处便毫无“铁”气,成了一团雾,不是一笑而止,便是王顾左右而言他——魏东亭便知对他不可以草莽英雄相待,心里却也笑骂此人狡猾。

  两人闲谈了一阵,魏东亭筹划再三,决定还是要正面突破,似笑不笑地用碗盖拨弄着浮在上面的茶叶道:
  “铁丐兄,你到底有了出头之日。——这两位弟兄你也都认识,我不妨直说。——你要荣迁巡防衙门堂官了!”
  “别开玩笑了,我半世豪强半世王臣,肯轻受人之欺?”铁丐往椅子上靠靠,纵声大笑,“虎臣竟以为这是升迁!”
  魏东亭道:“阁下由从三品迁为正三品,怎说不是升迁呢?”
  “是啊!”铁丐忽然转了口凤,“到巡防衙门坐坐也不坏。再说,那也是圣上爱我,我岂肯不受抬举!”

  铁丐故装糊涂,忽而说东,忽而讲西,魏东亭与他打交道多时,最头痛的就是这一点。现在听他又如此说,想了想笑道:
  “可惜这并非皇上恩典。你这盖世英豪,却看不出其中奥秘,也真可惜!”
  “怎样?”铁丐向前一探身问道,额角上青筋不住抽动。
  “不怎样,中堂与你修好,以国士待你,你当然要以国士报之!”魏东亭见他气呼呼的,劲气倒收敛了一些,也松弛地躺到椅背上,欣赏着手中的汝窑盖碗。
  “虎臣,”铁丐忽然口气变软,“你真是个好角色。难怪查先生夸你。我也不想再兜圈子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我去做那个甚么鸟堂官干什么?”
  魏东亭哑然而笑:“铁丐兄,不调动你的职位,未必就是降你;升迁你也未必就是爱你,你聪明一世,可要想清楚了!”
  “这个我懂!”吴六一将手一挥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么!我且当我的九门提督吧!”
  这是一个满意的答复。苏麻喇姑听了,略一思量说道:“事情有几分了,只是你手中没有码子,开不出价去。——这好办,他如能立下这份功劳,换个一品顶戴也是该当的。回头请皇上下一道密诏,到时候你们送去就是。这会子他还不妨韬晦一点,拖着不交印。瞧这阵势,发动也就快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2、悲皇天弱女服毒死 慎用诏明君存戒心
( 本章字数:3226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倘若苏麻喇姑不是先去会魏东亭,而先来嘉兴楼见翠姑,也许是另一种结果,但现在迟了。她下了轿子,便看门口围了一群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着什么。嘉兴楼女掌柜的——楼下酒店的老板在嘤嘤哭泣,嘴里念叨些什么却听不清楚。
  苏麻喇姑已听出是死了人,顿时头“嗡”地一声,顾不得人多,径自排开众人挤进店内,三步并两步登楼去寻翠姑。这里赶车的小太监便连说带吓赶开众人:“爷们,和硕亲王格格来瞧翠姑娘了,我们王爷待一会儿也要来,你们没事散了罢!”北京人本来就爱看个热闹,一听说王爷家来人了,又怕和王爷真地有什么渊源,挨皮鞭倒在其次,弄到狱神庙去蹲一夜就不上算了。听了一阵子,又不见有新闻儿,也就各自走开了。

  苏麻喇姑上得楼来,见几个妇女正在东房里扎纸马、糊纸轿,摆设祭奠等物品,见她进来,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福了一福,低声问道:“是来瞧翠姑么,她……已经成仙了。
  苏麻刺姑推开门一看,立时惊呆了,双脚好像钉在地上,动也动不得——房内素幔白幛,香烟缭绕,中间桌上供一牌位,上写着:
  河涧烈妇吴氏秋月之灵位
  旁边两幅素练,上边斑斑点点皆是血痕,上联书:
  既不忠矣,安可不孝?梦回云台奉慈严;
  ——下联书:
  已难节焉,孰堪难烈?魂归地府望长安!
  旁边一行小字,书:
  罩姑泣血自挽
  更可惊的是,那翠姑身穿盛妆,黛眉、胭脂脸,双眼微闭,面带微笑,端坐在牌位后的椅子上!

  好一阵,苏麻喇姑如同在恶梦之中。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面前这个香魂缥渺的宫装女尸,就是半月前拦车救驾,言语刚硬的少妇。活脱脱的人,为什么要死呢?
  呆在这静寂的楼上,而对这奇特的祭奠,苏麻喇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怖感,想移步退出,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吸引着她不肯离开。
  那中年妇人见她一脸肃穆敬畏之情,蹲身施礼问道:“请问你是翠姑的什么人?”
  苏麻喇姑灵机一动,道:“明珠是我哥哥。他不能来,叫我来瞧瞧,不想就出了这种事……”
  “大姐既然是明老爷家的人就托大姐把这封书信转给明老爷。”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翠姑娘临终前,叫我把这个交给明老爷……”苏麻喇姑接过看时,是一封街市上常见的通用书简,中间一行行书,端正写着:明珠兄亲启,下款为:翠姑椎心书。颤声问道:“这事太出意外,怎么好好儿的就……”
  那妇人从腰间抽出一方素帕拭泪道:“我也不大明白,听楼底下老婆子说,昨夜胡老爷一身道土打扮来找翠姑,两人吵了半夜,胡老爷赌气去了。翠姑哭了半夜,今早发请柬约我们几个卖唱的姊妹来,谁知就服了水银,坐在椅子上坠得不能动了。……只把这封信递给我,笑着说:‘给明珠——’就再不能说一句话……”

  苏麻喇姑满心凄楚离开嘉兴楼回到大内,在血红的夕阳下,值侍的宫女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道;“万岁爷去慈宁宫请安去了,给姐姐留着几个素菜小包,说是姐姐不吃油荤,特地让姐姐换换口味呢!”苏麻喇姑一怔之下,才悟到已回到了紫禁城。遂勉强笑道:“且搁在那儿吧,一会儿我再吃。”便掀帘回自己屋去,身上像散了架子一样倒在榻上。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书简,见未封口,显然并不怕别人看,便翻身向内,在幽暗的烛光下,抽出里边素笺儿,只见上面写道:
  明珠兄台鉴:鹃声雨梦,从此与兄为隔世游矣!奴非轻子生而重于死者,自思进退维艰,心力交瘁,既不能夫守父志,又不能与兄共仇敌汽,长夜啸叹,徘徊无计,决以自残而报先君后主。茫茫苍冥有灵,来世再报兄眷念之情。
  妹翠姑泣血于嘉兴楼
  苏麻喇姑看完,正在低声哭泣,忽听背后有脚步声,便连忙擦泪起身,可康熙已笑着走到近前:“今儿累着了吧,乏了也该出去散散心,一味躺着反倒会窝出病来。你手里拿的甚么,是伍先生写的罢。”
  苏麻喇姑这才想到,翠姑的绝命书还在手里拿着,连忙掩饰道,“也没有甚么,是人家写的玩意儿,我碰巧见了拿来瞧瞧。”
  “既然不是伍先生给你的,”康熙伸过手要道,“何妨让朕也来瞧瞧。”苏麻喇姑无奈,只得双手将书信捧上,低声说道;“万岁爷,翠姑死了。”

  康熙脸色立时大变,急忙夺过信来,匆匆地读着,面色愈发苍白,抖索着双手将遗书还给苏麻喇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麻喇姑把刚才在嘉兴楼见的一切向康熙细述了一遍。康熙默默听着,点头嗟叹道:“可惜,可惜——你知道么?‘先君’即前明,‘后主’即朕,二者之间无法抉择,再加上恋情的困扰,弄得神魂不安,五内俱焚,只好走这条路了。”
  “那也不该走绝路。”苏麻喇姑拭干了眼泪道,“出家也成么,万岁爷指一座庙给她修行,不好么?”
  康熙苦笑道;“亏你是个佛门弟子,只有四大皆空,失志灰心才做得空明了净的和尚。她现今是万绪纷乱无法解脱啊!只怕那胡宫山倒会走你说的这条道儿了。这人朕不能用,也是很可惜的事。”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良久才又道,“朕也略知胡宫山的底细。他和翠姑不一样,追念的是前明,依托的却是吴三桂,在朕面前又下不了手。哎,翠姑和胡宫山这两个人都有功于朕,原想加恩来着,现在……想不到啊?”

  见康熙神色凄惶,十分伤感,苏麻喇姑只好打起精神来安慰他:“这也只怪她没福,受不得万岁爷的恩典。好了——咱们且不说这个,还是说自己的事吧。伍先生那里,万岁爷再不去,怕就要露馅儿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康熙道,“你今儿见着他么?”
  “他已经起了疑心,想着万岁爷是哪家王爷的世子了呢。”苏麻喇姑想着伍次友的憨相,脸上浮出一丝微笑,忙正色道:“小魏子我也见到了,他们说,吴六一那头得请万岁的恩典,写一道密谕给他。”
  康熙这才想到自己站乏了,就势往椅子上一坐,道:“那好办,姓吴的职位是低了一点。朕原想把广东总督的缺给他。——朝廷有事,叫吴六一少安勿躁。——这话先不讲明,心里有数罢了。去侍候笔墨吧。”

  苏麻喇姑返身至养心殿,——那里有现成的诏本——从封装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携了笔墨朱砂过来,两手按展了。康熙一挽袖子,提笔儒墨疾书:
  吴六一领北京九门提督一职之变更,无朕亲笔手谕概不奉诏。
  想想,又加上一句:
  责汝吴六一将五城巡防司一并节制,堂官三品以下弁佐任缺,暂听该员陟黜,诏今后奉。钦此!
  写完,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玺,这是他最近启用的一方随身之宝。专作密诏使用的。上面篆刻“体元主人”四个字——用了朱砂泥,重重铃上,端地十分鲜亮。苏麻喇姑忙伸出双手欲接。
  “慢!”康熙的话忽然变得十分沉重。苏麻喇姑瞧着他长大,从不曾听到他有这种口气,“这道诏旨到他手里,大内之外就全是吴六一的了。朕的身家胜命,太皇太后还有你的命运全系于此人,不可不慎!”
  苏麻喇姑先是一怔,恍然之间已经领悟。她不能不惊佩康熙用心之工,遂低声道:“万岁所虑的极是,只是,如何办呢?”
  “这样,”康熙沉吟片刻压低嗓子,“婉娘,这道诏旨要这样给他。朕再给小魏子一道亲诏,叫他视吴六一的动静便中行事,以防变中之变。小魏子素秉忠孝,决不会有二心,况且孙阿姆,”他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了。

  不再往下说,苏麻喇姑也已完全明白:孙阿姆是在康熙掌握之中。这确是万无一失的了,但苏麻喇姑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曾咭咭嘎嘎绕着自己捉迷藏的皇帝,这个情理通达、爽朗可亲的少年天子,猜疑之心竟如此之重,不由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小魏子只是个三等侍卫,品秩怕压不住……”
  “这有何难”,康熙冷冷地道,“朕明日即颂旨,晋升他为一等侍卫!”

⊙━ 读书新体验 精彩看得见 ━⊙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3、城欲摧皇帝再访贤 天可擎将军巧用兵
( 本章字数:5140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铜壶漏尽,铁马摇曳。伍次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来到北京几年,那些惊险而又带着神秘色彩的变故,在脑海里不停地闪过。他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感到欣慰,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叹息流泪。他想得最多的,是龙儿这个怪学生,那令人生疑的身份,那不同凡响的气质,那凡事都要问个究竟的脾气,那嫉恶如仇却又藏而不露的深沉,和与他年龄不符合的个性,这一切都是一个难猜难解的谜。还有那个以仆女身份出现的婉娘,更是令人费解。她忽而低眉顺眼,忽而自信高傲,忽而似含深情,忽而又拒人千里,尤其是她那风姿卓约的倩影,顾盼有神的眼睛,总是在伍次友的面前晃来晃去。有时,似乎走到近前了,可以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和机智而又爽直的话语,看到她那似笑含嗔的脸庞,但是,立刻又不见了,只剩下眼前这长夜难眠的孤苦……朦胧之中,伍次友似乎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啊!是柱儿,他喊什么呢?
  “二爷,二爷你听见了吗?快起来开门吧,索大人和龙少爷来了!”
  “啊!”伍次友一惊,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连忙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听听声音索额图和龙儿,也已经来到房门口,便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面前站的,果然是半个多月来自己日思夜想的龙儿。

  康熙笑嘻嘻地跨进门来,作了一个长揖:“龙儿久不见先生,着实惦记着呢!”说着便想下拜。伍次友急忙拦住,扳着双肩端详着,笑道:“一天一个模样儿,你倒出脱得越发精神了!”回头看时,索额图、魏东亭也前微笑着站在一旁;还有个长随的人手里提着一个礼盒子,跟在魏东亭后边;婉娘则握着手帕在一旁垂手侍立。大家都见过了礼才走进屋里。
  “听婉娘说,先生这几日清恙在身,不知可好些了?”索额图满面堆笑,一边吩咐人打开礼盒,取出礼品放在桌上,一边说:“家母听说后把我好训了一场,说是请了个这么好的先生,除了惊吓没给人家半点好处,还不赶快瞧瞧去——说起来也很怪,这些天来我们家里老出事儿,竞没有顾着来看望先生,实在有愧得很哪!”
  “索大人国事家事烦忙,还不断地派人送东西来。大人如此费心,又何必呢!”伍次友说着便起身来到桌边,瞧那些礼物:一柄镂花嵌珠的玉如意,一枝用红绫桑皮纸包着的老山参,几瓶陈酿老酒和一方石砚。

  伍次友对其它的礼物,只是瞟了一眼,这方石砚,他却拿起来仔细端详,爱不释手:“索大人和龙儿深知我心。还请二位代我谢过太夫人。晚生不过是稍有不适,却劳太夫人如此惦记,反倒觉得惶恐不安了。”
  魏东亭趁机上来看座,顺口向伍次友说:“先生,熊赐履大人让我带信问候你。他今日有公务,不能来了。”
  “哎呀呀,这是怎么说呢?都这样客气。熊大人人品学问,我也是十分敬仰的啊!”
  康熙原来以为,熊赐履尊儒重道,而伍次友却讲实用杂学,二人不一致。想不到伍次友却这样称赞熊赐履,便接口说道:“可惜呀!熊大人不过是个道学先生!”
  “哎——龙儿,你这话说得不全对。熊大人只是过于老诚了些。听说去年平西王吴三桂进京,熊大人和他讲了大半天的道德经,这就有点迂腐了。像吴三桂、鳌拜这样的人,秉的是大地乖戾之气,行的是人间邪恶之道,和这样的人谈什么仁义道德,因果报应。不是对牛弹琴吗?哈……”

  看伍次友今日精神振奋,眉飞色舞,几天来因为不见龙儿而生出的猜疑和郁闷一扫而空,魏东亭也十分高兴。笑着说:
  “如果先生现在跟皇上参赞朝政,说出这些话来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呢!”伍次友笑道:“到哪山唱哪山歌,若让我参赞朝政,我就不能听任鳌拜势压朝野,吴三桂拥兵自重。如果听任这两匹野马胡作非为下去,一旦合槽作乱,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现在一个在云南养精蓄锐,虎视耽耽,一个在北京网罗党羽,专横暴戾,应该趁早定下拿掉他们的方略。——咳!说这些做什么,布衣论朝政,隔靴搔痒,白白地惹人耻笑!”

  鳌拜和吴三桂常有书信往来,康熙是早就知道的,倒没多想他二人“合槽”的事。现在听到伍次友的一番议论,内心也不禁焦急万分。但又不能让伍次友看出,只得强装笑脸,打趣道:“先生是布衣,龙儿便是布衣的学生呢!我们闲说三国,原不必替古人耽忧,不过先生既说到这里,我倒想问一问,他们会不会合槽呢?依先生之见,该怎样制定对付他们的方略?”
  伍次友看一眼索额图,笑道:“索大人,你是朝廷重臣,你看他们会不会合槽?”
  “暂时不会。”索额图想到吴三桂拥有庞大的军队并和耿精忠、尚可喜二藩声气相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沉吟道,“不过时间长了就很难说。姓吴的翻云覆雨,不是个好东西!”
  伍次友接着说:“对。索大人所言极是。此人先叛前明,再叛李自成,脑后还会有第三块反骨。如今,当务之急,就是不能让他们合槽,采取一个一个拿掉的办法。”
  康熙着急地问:“依先生看,怎样才能使他们合不起来呢?”
  “自古攘外必先安内,鳌拜把持朝政,窥测神器,一日不除,皇帝便无一日之安宁。而欲除鳌拜,则必须稳住吴三桂,不令他心生疑惧,更不让他干拢除奸大计。好在,当今皇上还算聪明,没有急急忙忙地动三藩。但是,如果再进一步,给吴三桂一点甜头,比如说,既然把他的儿子招了驸马,索性再加封个官爵,让他们父子宽宽心,定定神。等这边除鳌拜、清君侧、朝政走上正路之时,再专心致志地去对付吴三桂他们,那就是另一局面了……咳,我今个是怎么了,当着索大人、魏大人的面,这样没完没了地议论朝政干什么?”
  龙儿,来来来,咱们还是讲书吧。康熙的心里觉得好笑:“还讲什么书啊,我想要听的就是这些话。”他向索额图递了一眼色,索额图会意,“啊,先生刚刚康复,不宜太劳神。太夫人吩咐,龙儿的功课过几天再上不迟,好在来日方长。”
  伍次友是个爽快人,见他们执意要走,也不强留:“既是索大人如此说,晚生恭敬不如从命。请拜候太夫人安好。”
  魏东亭赶前一步,掀起门帘,送康熙等人出去,又转身拦住伍次友:“先生留步,东亭代先生送客好了。”
  来到前院,康熙低问魏东亭:“小魏子,给吴六一的密诏可曾送到。”
  “皇上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吴六一让我代奏圣上,”他决不负圣上眷顾之恩。”

  此刻,吴六一坐在九门提督府衙门的签押房里,屏绝了弁从官佐,他要独自好好想想,他拿着小魏子方才送来的“圣上密旨”反复阅读,虽早已背得一字不漏,但仍舍不得收起来,还在那里一字一句地咀嚼。他佩服这个谕旨写得好,——不是文字好,而是意思精深周密。他相信这必定是受了能人的指点。现在自己已再无回旋的余地了,到了最后抉择的关头,不能不小心一些。因为鳌拜那边也常派班布尔善、济世一干人来打点。顶头上司泰必图又是鳌拜一党。这是自己一生的关键一步,万万不能走错!
  “来啊!”吴六一忽然唤道,一个长随毕恭毕敬地进来,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后退半步垂手听差。“去,请何先生来!”
  那差人去后不到一袋烟工夫,便听何先生在门外头笑道:“东翁昨夜的双陆打输了,今儿还想着找回来呀,”说着便挑帘进来。吴六一忙笑着起身让座道:“志铭,铁丐正要同你共下一盘大围棋,咱们可不能输了。”
  “是啊,这盘棋还得你我共下才成,”何志铭狡黠地眨着双眼说道。
  何志铭五短身材,两只小眼黑豆一般嵌在脸上,一说话便滴溜溜乱转,一脸的精悍之气。在吴六一邀聘的清客中,他是最得用的一位,从吴六一当参将时起就跟随着。两个人几次一起死里逃生。故虽有宾主之分,实在比家人还来得亲近。
  这一“围棋”笑语,在他们二人身上还有一段掌故。何志铭下得一手好围棋,那吴六一却是臭棋。他们二人联手,曾与金陵国手王守泰师徒对奔,竟把对方杀得中盘推枰认输。这会儿提到“双杀棋”,何志铭呵呵大笑:“好,好!照上次的杀法儿,保管取胜!但不知敌手是何人?”
  “辅政首席大臣鳌拜!”吴六一暗哑着嗓子,身于往前一倾道,“怎么样,不至于不过瘾吧?”

  何志铭正笑得开怀,闻得此语嘎然止住,撩了撩袍子坐下:“东翁,你与他下了快二十年的棋了,难道是今日才开始的么?”
  “是的。但若说今日之举,于围棋言,算得上中盘胜负生死劫,于象脚!是杀将!”吴六一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眼中凶光逼射。何志铭虽与他多年相交,也觉不寒而栗。沉默了一阵子,何志铭忽然抬起头,一双黑豆眼闪烁有光:“明白了,怎么个杀法儿?”
  “圣上要我做他的杀手铜,”吴六一道,“这是绝大的一盘棋,你可要帮我走好了。咱们不能输给人家!”何志铭兴奋地将身子一挺道:“怎么会呢!”
  “走好了,红顶子是有你的。”吴六一在椅子上将身子向后一仰,舒展一下身子说道:“走不好,那咱们就一块儿‘顶子红’了!”说完,眼睛望着棚板不言语了。何志铭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前几日都察御史弹劾巡防衙门玩忽职守,那个缺只怕要出。这像是鳌中堂开出的盘子。您今日此语既出,那准是有信儿了。”
  “姓鳌的这会儿把金山搬来我也不能从他!”他本来就与鳌拜不睦,魏东亭又当着查伊璜的面几次暗示:救查伊璜出狱的七个折子都是被鳌拜驳回的,万岁爷作不了主。弄得吴六一更加憎恶这位辅政大臣。
  “说到金山是没有的。这里倒有一件东西请将军过目。”何志铭说着,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纸来递上。吴六一接过一看,知是十万两一张的龙头银票。看着吴六一怀疑的目光,何志铭忙道,“这是晚生的一个同窗,在泰必图属下,于昨晚奉命送来的。”
  “用的什么名义?”吴六一上下打量着何志铭。
  “名义?”何志铭大笑,“为了祝贺将军少公子百日汤饼会。他怕将军未必肯收,就叫我瞧着办。我想着他们发的黑心财也够多的了,既然取不丧廉,也就笑纳了。”
  “好!有你的,拿了来使也很好!”吴六一满意他说道。又问,“他还说些甚么?”
  “他还说,鳌中堂要荐你做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哈哈哈哈……”吴六一仰天大笑,“十万银子加一个二品官,要换一龙百虎和一乞丐还有你何先生的头……”吴六一背起手,来回踱了两步,“何先生,我也给你瞧一样东西。——事情一发动,我立刻就能委你作兵部侍郎!”说着从怀中抽出密诏给何志铭看。

  何志铭接过诏旨,反复地审视了上面的朱砂玉玺“体元主人”,一字一句啃着诏书上面的几句话,忽地击案跃起道:“军门,有这个在,事情就好办了。”
  “所以我请你来,”吴六一冷静了下来,“议议怎么个着手法。”
  何志铭踌蹰一下,取出火楣子点着了旱烟,半躺在椅子上,眯缝了眼苦苦思索,二人足有半顿饭工夫没说话。良久,何志铭轻叹一声,坐直了身子,从那黑豆眼里发出绿幽幽的微光,“唉!虽然狠了一些,有伤阴骘,但也只有如此了。”
  “请道其详!”吴六一坐正了,他不抽烟,手里两只硕大的钢球唰唰地转个不停。
  “在军门帐下,我料鳌拜必定另做了手脚。这十万银子,明知无用,不过用它来买大人轻慢之心而已。”
  “说的透!他要做大事,如今便许个王爷也只一句话,明知道我不买帐,才来这一套。”
  “军门所见极是!”何志铭笑道,“您就是买帐,将来他做了皇帝,也要把你列在清君侧的名单里。”说着话锋一转,“可虑的,倒是将军帐下的李、黄二参将,还有张副将、刘守备,这十几个人素来……”
  “你不必说了,”吴六一道,“我心里有数。我即日就把他们都打发到福建办差,叫他们作不成耗!”
  “那不成!”何志铭道,“鳌拜是何等样人?班布尔善更不可欺!如今时机未到,您先就这么摆布,他们能不猜疑?倒让他们有了防备……
  “他奶奶的!”吴六一咬牙道:“到时候全都扣起来!”
  “不成!我们在这局棋中是杀手铜,主角是姓魏的他们。万一扣押不尽,或又被别的救了,铁丐死——你我可就真要‘顶子红’了!”
  “那,依你呢?”
  “杀!”何志铭黑豆眼一闪,“死人是作不得乱的——自今而始,帐下军官全部到衙应差,将两廊厢房腾出来给他们住。这是一!”他伸出两个指头,“二、密布几名心腹校尉,许以高爵、酬以重金,弓上弦、刀贴身,随时应变。”吴六一听得出神,不住点头。何志铭又伸出第三指头道,“待事一发,颁圣上密旨,下令将这十几个人一鼓擒斩!敲山震虎,余下的就不敢发难了!”
  “这——”
  何志铭突然扬声大笑:“军门枉自称了”铁丐’!做这事岂能心软!早年您杀人如麻,如今莫非回心向善了?”
  “那好!”吴六一咬牙道:“就这么办!”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4、亲视疾慷慨临危地 代饮茶勇毅凭丹心
( 本章字数:5150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就在吴六一与何志铭在密室计议的时候,辅政大臣鳌拜府的鹤寿堂中几个人也在搜索枯肠。对面水榭中家养的戏班子在台上起劲地做戏,戏中人影儿在结了冰的池水上晃动,可是大家都无心去看,什么词儿一句也听不见。
  鳌拜、班布尔善、讷谟、泰必图、葛褚哈、济世,还有穆里玛,个个熬得眼圈通红,但却毫无倦意。鳌拜自年前称病,已又是两月有余。此刻,正舒适地半躺在榻上,闭目静听众人议论。

  在乾清宫动手除掉老三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因为穆里玛、讷谟总掌乾清宫侍卫。康熙日常朝务,几乎每日必去,在这里动手是再合适不过,刚才班布尔善又提出封闭隆宗、景运二门,断绝宫内交通,引起了大家的争论。
  穆里玛最看不上班布尔善那样摇鹅毛扇的架势,站起来大声说:“承乾殿的随值侍卫,都是咱们的人,何必多此一举,叫老三疑心?”
  泰必图一反往日常态,非常沉着地道:“毓庆宫的情况不明,万一对方预有准备,我们将怎么办?”
  “硫庆宫?”葛褚哈道,“那里只有一条道通前面景运门,老三敢进去,咱们把乾清宫、承乾殿侍卫全调过来,这么一围,困也把他困死了!”
  济世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不不不,这种事只可速决,缓一步便成千古之恨。”
  “济世兄说得对,”鳌拜忽然开口道,“所以宫门一定要封,而且要用最得力的人干这件事。”
  讷谟道,“泰必图大人就很合适。你是兵部侍郎。现掌大印,调一哨兵谨守景运门,策应乾清宫,外截勤王侍卫,内杀逃窜太监。况且那些禁兵与你都熟,只消假传圣命说有人作乱,大家都会跟着你干起来。”
  “我!”泰必图微微一震,瞧了班布尔善一眼,笑道,“我怎么担得了如此大任。九门禁军都是铁丐的人,他不肯放行,不肯相助,也是枉然呐。”
  “走到这一步了,还想退?”葛褚哈扬手道,“你身后是万丈深渊!”
  “我并不要退,”泰必图冷冷道,“我说的是实情!”
  “好了好了!”穆里玛有些不耐烦,“葛褚哈来堵景运门,成么?”
  “好,我来堵!”葛褚哈大包大揽,“有我在总不会连一扇大门都关不上!那吴铁丐该由泰侍郎对付了吧!”

  班布尔善脸上泛出一丝笑容,“中堂十万银子,已打发了这个乞丐!但姓吴的决非十万可买,只要能买下一条缓兵之计,买他个慢兵之心就值得了。咱们也不求他助我,只要他无备于我,大内之外的事就全可放心了。”他用眼风扫了一下在座的人,“这怕真要偏劳泰必图侍郎了。你要率兵接管九门提督府,兵权到手,斩了铁丐,策应宫中,那就万无一夫了。”
  鳌拜坐直了身子道:“不去掉这一隐患,办起事来便有后顾之忧。”他轻咳一声,接着道,“拔了这颗钉子,主权便操在我手,宫里一时不济也不要紧。缓急有恃,凭这份功劳便值一个郡王!”
  “郡王”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在座所有的人心,众人无不一震。泰必图不好意思地笑道:“郡王我是承受不了的。——到时候我以兵部堂官的身份接管了这个衙门就是!”
  “凭你?”穆里玛听到“郡王”二字,也觉耳热眼红,将帽子一摘向几上一掼道,“那铁丐眼里有谁,睬你不睬你都难说呢!”泰必图却冷冷一笑顶了回来,“穆兄以为我的剑砍不了人头么?”
  班布尔善见穆里玛有争功之心,怕他们闹起纠纷,忙岔开话,“世兄!”“自然不能叫泰大人空手而去,他当然是以钦差的身份哪!”说着,用手轻持短须格格地笑起来。

  大事议定,众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方欲往下说时,门上一个戈什哈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地报道:“禀、禀中堂,圣驾已经到府!”霎时空气变得像凝结了一样,满屋人凉得脸色焦黄,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带了多少人?”班布尔善急问道。
  “总共五个,不许奴才通报,说是要看看中堂的园子,一边走一边说笑。这会儿怕快到西花厅了。奴才怕主子没准备,斗胆先来告诉一声儿。”
  鳌拜已完全镇静下来,笑道:“好快的腿!你们都回避一下,我去接驾!”
  “歪虎呢?”班布尔善又问道。
  “他……他昨儿夜里出去,还没……没回来!”那戈什哈忽然有点狼狈,结结巴巴他说道。
  鳌拜和班尔布善交换了下眼色,和颜说色地道:“你去侍候着吧!”那戈什哈方退出,班布尔善一改从容不迫的气度,手忙脚乱地对大家说,咱们从这边去,各从东角门里回府!”又对鳌拜耳语几句。抱起那个毒药匣子更随众人去了。

  康熙这次造访鳌府,是经过周密考虑的。他觉得在大动手之前,必须探观一下这位称病不朝的大臣,制造一种君臣和睦的气氛一是可以稳定一下外臣忐忑不安的心情,显示朝廷的政局稳定;二是可以示恩于中外,更显鳌拜谋逆之罪;同时也免了后世口舌,说他这个天子“不教而诛”。便是吴六一那边,也好让他知道当今皇帝并不是柔弱无能之辈。为安全起见,事前又密令魏东亭几个打探实在,京内禁军兵勇确无异常动静。一切准备停当,又由内务府记档后,这才轻车简从,直趋鳌拜府邪,随身只带了张万强和魏东亭、穆子煦、郝老四、犟驴子几个人。魏东亭还是大不放心,几乎把索尼府里的亲兵全数带来,化装成老百姓,散在鳌府周围。

  此刻,康熙兴致极好,他头上戴一顶黑色狐毛冠,身穿蓝缎子面的天马皮袍,外罩石青江绸面的马褂,一色的明黄盘龙套扣,显得精神抖擞,气字轩昂。一干人在园中走走停停,康熙不住地指手划脚,说这边假山砌得好,那边亭子造得没章法。魏东亭几个人心里却捏着一把汗。
  来到鹤寿堂对面水榭旁,台上的戏演得正热闹,抬眼看对岸时,几个侍候的丫环远远侍立在堂外东廊下。只鳌拜一人,穿着驼色绵袍,外套青缎马褂,足蹬皂靴,翘着二郎腿半依竹椅看得入神,竟似没有看见康熙一行。魏东亭欲招呼时,康熙一扯袖子止住了他,绕过池子径向鳌拜走去。
  “相公安乐!”康熙忽然在背后说道。
  鳌拜猛地一惊,回头见是康熙,一翻身起来,伏地叩头道:“老臣不知圣驾光临,未及迎候,望乞恕罪!”
  “卿何罪之有!”康熙笑着扶他起来:“身子好吗?”
  鳌拜挥手止住了戏台上的戏文,笑回道:“用了皇上赐的药,已是大见功效。”一边伸手将康熙向鹤寿堂里让。

  魏东亭,抢前几步先进入堂内,细细打量里头的陈设。堂内的陈设也不甚豪华,靠墙一溜儿俱是楠木书架,大厅当中只摆一张檀木长几,周围散放着几张椅子,只门后不显眼处放有一人来高的镀金自鸣钟,算是室内最气派的奢侈品。迎门放着一张大木榻,铺着大红猩猩毡,两头压着两个泥金红绣毡枕,可依可靠、可坐可躺,无论何种姿势,都可看到对面水榭的全景。魏东亭暗道,“这老儿真会享福!”眼风扫处,却见西边枕下有些异样,疾步上前用手一摸,觉得有个硬硬的物件,抽出一看,却是一把冷飕飕、亮闪闪、寒气逼人的泼风长刀!”
  恰好鳌拜、康熙二人联袂而入,见魏东亭手握长刀站在榻前,不禁惊呆了。穆子煦等三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一齐将手伸向腰刀,目视鳌拜!
  魏东亭抽出这把长刀,望着令人胆寒的锋芒问道:“中堂!这……这是何意?”
  鳌拜并不惊慌,他抬起头苦笑道:“若是皇上预先知会,要驾幸奴才府邸,就这么一条,也就够治我灭门之罪的了。”
  康熙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魏子,你是个汉人,哪里知道我们的规矩!我们满州人刀不离身,身不离刀。——入关以来很少有人能像鳌中堂这样遵从祖制,朕正欲下诏切责呢——还不快收起来!”

  魏东亭将信将疑,取出刀鞘合上,挂在靠近自己的书架上,这才惊魂初定,笑道:“我还以为中堂大人不想叫爷和我们兄弟回去了呢!”
  “虎臣,有你这个赵子龙,还怕我这黄鹤楼吗?我早年从龙入关,不敢说身经百战,却也是杀人如麻。这半年卧病在床,常觉得如有鬼神惊扰。有人就教我这么个镇魔的方子,置刀于枕下以压邪。说也奇怪,倒是挺灵验的。不想今日却惊了圣驾。”
  康熙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自己顺势便坐了榻的西头。凭鳌拜如何桀骜不驯,此时也要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便自在下头一张椅子上坐定,叫道:“素秋!”

  史鉴梅答应一声,姗姗而入,给鳌拜道了万福,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上头坐的康熙,也蹲身施了一礼,垂手侍立待命,鳌拜吩咐:“看茶来!”鉴悔忙躬身道:“是!”抬脚便走。
  “不用了!”坐在上首榻上的康熙开了口:“我和你主子议一件事便去。况且他在病中,我也在用药,不宜吃茶。”
  鉴梅看了看鳌拜,井无收回成命之意,笑着蹲了身子打个万福,仍去了。康熙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连朕的话都不听,好厉害!”
  鳌拜笑道:“臣以军法治家,她岂敢违命?再说她也不知您就是皇上啊!”
  康熙默谋一阵说道:“朕来你府上,一来是瞧瞧贵恙;二来么,是与你议一下,西海弯子失火烧了御亭的事,巡防衙门的冯明君是有错的,朕以为下旨申饬一下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降调呢?”
  “西海子乃御苑重地,宫禁森严,竟然出了这等事,不但冯明君,就是老臣也难辞其咎,岂可擅自宽宥?”
  “惩戒是可以的,”康熙坚持道,“罪不当重罚,罚重了,不能服其心。为此叫他出缺是过分了些,朕以为罚俸半年也就足了。”
  鳌拜笑道,“八十两银子,那叫甚么惩戒!我朝奠基未久,无论奖惩,俱要从严,方能教他于后世。对冯明君臣不让他出缺,调他做个九门提督也就足了。”
  “哦……”康熙问道,“现任九门提督是……”他好似一时想不起来。
  “吴六一!”鳌拜心里暗笑,将身子稍稍前倾,答道,“太宗时就是有名的虎将。只可惜有人告他在南阳时,曾与前明唐王有甚么瓜葛,所以委屈至今。”
  “这等捕风捉影之言,也竟有人相信!”康熙不由叹息一声。
  “所以臣以为这个职位实在委屈了他,拟将吴六一调到兵部暂任侍郎。他出的缺由冯明君补上。”

  这番话的确是无懈可击。康熙手里捻着朝珠沉吟不语,远远见鉴梅端了茶来,便起身道:“这又不是甚么急事,你先叫他们草一份诏书,朕再参酌罢。你今个也劳乏了,过几日再议。”说着便欲起身,“今儿还要随太皇太后去钟粹宫拜佛呢!”
  鳌拜忙起身道:“还早呢!拈香要到戌时,皇上轻易不来,今日一到,满门荣耀,哪能连茶都不用一口?”见鉴梅已经进来,便道,“素秋,这便是当今万岁爷,还不赶快奉茶!”
  鉴梅听见说,急忙跪下,双手将托盘举到头顶上,右腿膝行近前说道:“奴才方才不知是万岁爷驾到,这里再请金安!请用茶!”
  “罢了,”康熙道,一边伸手从上面端起茶来,“不过朕这几日正在用药,忌茶。美意难却,朕观赏一番也就是。”
  鳌拜道,“不妨事,圣上虽极尊极贵,只怕也未曾尝过这个茶。”他似乎不在意地端起其中一杯,呷了一口道,“此茶名曰‘女儿茶’——”康熙方听一句,失声笑道:“女儿茶有什么稀罕的,明儿叫张万强送一担来赏你!”
  ——啊,此茶又名‘闺贞茶’”。鳌拜又补上一句,“是从杭州君山上采来的。春茶吐尖时,由闺中未聘之女,清晨冒露踏霜,选取上等尖旗数片,采得之后噙于口中。只有佳婿娇客初登岳家之门才能尝尝。余者连见也难得一见。臣先时督师江南,出重金数千两,仅得二斤有余,大内又到何处寻得一担来赐臣!”
  鳌拜讲得煞有介事,鹤寿堂中众人听了无不咋舌。
  “真是闻所未闻!”康熙笑道,端起杯来仔细端详,疑惑道:“也不见得如你说的那样!”
  鳌拜哈哈大笑:“亏你做了皇上,竟不会吃茶!——此茶与常茶不同:一遍冲下味淡明洁,二遍清香色郁,三遍冲下旗开叶展、红云漫杯。再饮第四遍也就无趣了。”一边兴致勃勃他说着,一边品尝手中的茶。连穆子煦一干粗人也听得目瞪口呆。

  康熙尚在犹疑,这杯茶吃还是不吃?却见魏东亭笑吟吟地上来请安道:“闺茶无丈夫,奴才无妻室。求主子将这茶赏赐奴才饮了吧!”康熙笑道:“也罢,”魏东亭单膝跪地,双手接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笑道:“也不用二遍三遍地冲了!”
  “好!”鳌拜不无感慨地道,“魏大人可谓快人快性!倒不怕吃了女儿茶,五更见罗刹!”魏东亭笑道:“中堂大人尚且不怕,我魏某有何惧哉!”
  康熙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省得太皇太后惦记着。”
  “也好!”鳌拜正色道:“圣上今日驾幸奴才府,真是蓬筚生辉,奴才的沉疴竟也痊愈了,这都是皇上恩泽所致。再过数日,奴才当入朝视事,再谢圣上的隆恩!”
  康熙也欠身说道:“先帝所遗四位辅政大臣,眼下只有你一人得用,且安心养病,善自珍重。”说完,康熙便带着五个人扬长而去。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5、庆封爵鳌府张灯彩 领密诏督衙擒叛逆
( 本章字数:6440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连着几场冬雪过后,接着又是连绵的春雨。屈指算来,康熙登极已是第八个年头了。万木萧疏的北京随着节令更替,又悄悄地复苏了。
  伍次友睡了一冬的热炕,乍换了板床,觉得冰凉,不由想起一句俗话:“南方人比北方人会吃,北方人比南方人会住,真是一点不假。”他本想再睡几天热炕,却见何桂柱带了几个人来,七手八脚地要拆炕,反咽了回去没有再提,便道:“你们别拆,我看这凉炕也好。”便把一张矮几放在炕上,焚了两根香,盘膝坐着,拿了一本书看,随手在上边圈点批注。忽听有人轻声唤道:“大哥用功呢!”伍次友抬头看时,明珠已经进来,看上去,这一冬,他调养得很好。身体虽仍孱弱,但精神已经复原。便拍着炕沿笑道:“你和柱儿一块儿来的吧,请坐!”
  “‘红袖添香夜读书’,大哥此刻只缺婉娘在这儿侍候了。”明珠笑道,袍子一撩,便坐在伍次友的侧面。迷虚着眼瞧时,见伍次友手里拿着一本《太公阴符》。笑道:“大哥看书越发杂了,难道不准备再进场会试,要带兵打仗不成?”
  伍次友笑着摇头道:“我这个人信孔孟,也信庄子。心热时便信孔孟,心凉时便信庄子。三十四岁三进考场,终不能得意,反遭人害,功名二字越发淡了。如今只想教好这个学生——龙儿要学什么,我便教什么。”
  “这龙儿也是,”明珠笑道,“学这么杂做什么用?”
  “我也不太明白——不做官读这些书也用不上,朝廷难道会让布衣公子领兵出征不成。所以只在书上拣些有益的陶冶情性的批点一下,讲书时多说说罢了。”
  “大哥的学问那是没说的了。”听伍次友这么一说,明珠心里倒是高兴,“只是做了帝师这几年,竟连一些儿蛛丝马迹也未察觉到,也够憨的

  见明珠微笑着沉吟不语,伍次友便收了书,很认真他说道:“明珠兄弟,你在想甚么?想翠姑么?你们的事也就该办的了,不凉不热的算什么?”明珠脸色一沉,摇头道:“大哥,你不知道,翠姑已经过世了!”
  “真的!”伍次友大吃一惊,身子一跳,几乎要从炕上站起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
  明珠叹道:“一来,人死不能复生,二来也怕大哥病中听了吃惊。我在柱儿这里取了三百两银子给她办了后事,只瞒着大哥。——她一个烟花女子,我也算对得起她了。”
  “这是什么话?”伍次友对明珠后边那句话听得很不受用,勃然变色道,“你不也曾是个冻毙的乞丐么,你读了圣贤书,对人的身份怎能这样看待?”
  “大哥教训的是,”见伍次友动了气,明珠才意识到刚才说话太不检点了,这两年得意之后,很怕别人提起自己那一段乞丐历史,但是在伍次友面前,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点头赔礼,“其实我心里何尝不难过,说来她还是为我……”

  伍次友没有再说话。他隐隐地觉得,这个结义兄弟,在飞黄腾达之后,想事、做事、说话都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明珠也没有说话,他心里很不痛快。眼前这位大哥,曾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当着皇上的老师,是个不能得罪的人。可是,龙儿就是皇上这层窗户纸,迟早是要捅破的,看皇上的意思,还想把苏麻喇姑许配给他。苏麻喇姑在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是极其得宠,说一不二的,如果她和伍次友结成夫妇,以他们俩在皇上心里的特殊位置,还有我明珠的前程吗?今日我一句话说得不合适,他就这样教训哦,将来……他不敢往下想了,一个新的主意。忽然闪过明珠的心头……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挟着微雨,打得窗棂沙沙作响。二人静静听着,都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
  忽然,门“吱”地一响,魏东亭一步跨了进来,笑着说:“哎,这是怎么了,兄弟两个泥菩萨似地对坐参禅。”
  伍次友勉强笑道,“请上来坐罢。”
  魏东亭一欠身也坐在炕沿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道:“告诉你们个信儿,今儿圣上明谕,晋封鳌拜为太师,一等公。方才从那儿过,鳌府正大摆筵席,张灯结彩,照得白天一样……贺喜的轿子、轿车摆得满街都是。”
  明珠连忙接过话头,“伍大哥心里正烦,不能捡着好事说儿件?”
  伍次友淡淡说道:“也没有什么烦的。年前我就说鳌拜盛极难继,这一加封,恐怕他就要完了。据我冷眼瞧,要么皇上绝顶聪明,要么便有极高明的人指点。”
  “怎么?这话怎么讲呢?”魏东亭瞪大了眼睛盯着伍次友,明珠也道:“大哥这话我也难懂。”
  伍次友笑道:“这有甚么难懂的。鳌拜近来养病在家,无尺寸之功,朝廷为何加封极品?按他的本心,如能吞掉皇上,早就动手了。此等无功之禄,他居然受之不疑,真叫作当局者迷了!”

  魏东亭和明珠二人疑惑地对望一眼。伍次友的这些话未免太玄,大巧合了!伍次友看出二人的诧异,笑了笑道:“二君何必认真!我不过据理而断。你们天天回来都讲朝中的局势,就不许我也议上几句?”
  九门提督吴六一这几日正紧张地筹备他公子的汤饼大会。吴六一婚媾甚晚,夫人庆氏头二胎生的皆是女孩子,直到四十三岁,才产下这个鳞儿,高兴自不待言。宴客三日,仅请帖就发出二百多份。可怪的是,所请的一个外客也没有,都是他的故旧,或新任将佐。但他一向行事乖张,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下午未牌时,客人陆续都来拜贺,东西廊下五光十色地摆满各家的礼盒子。吴六一概纳不辞,家下人等无不诧异:老爷平素以廉洁自许,平生除查伊磺之外,并不受任何私礼,今儿怎地一反常态?
  客人们也有不少是伦昔日的部下,现在都在京华各衙。有的在禁军当差,有的品秩早就超过他了,但仍对他十分礼敬。他们来了,只寒暄几句,或是将礼单一呈,便说:“有要务在身,晚前不能与席,务请海涵”之类的话告辞而去。吴六一心知他们还要到鳌拜府去应酬,只是也不揭破,笑容满面地与他们应付,然后一一送走。临到入夜时分,除了魏东亭算是外来客人,其余的全是属下的一群副将、参将、游击、千总,这些人因为未获钧令不敢擅离。

  “诸位!”吴六一见大家已安席坐好,便从主席上站立起来举一大觥酒,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口音,抑扬顿挫他说道:“今日为小儿做汤饼会,承蒙各位赏脸,我瞧着多是十几年来跟着我一起滚爬出来的兄弟,真是不胜欢欣!”
  坐在第一桌的刘参将起身将手一拱道:“军门!今日的汤饼大会承蒙魏大人光临,这是魏大人瞧得起咱们提台,没去攀高枝儿,来来来,兄弟先敬你一杯!”说完斟满了一大杯酒双手递了过来。满庭将佐也齐声敦促:“魏大人乃天子近臣,难得光临,就请魏大人先为少公子纳福!”
  “好!”魏东亭见吴六一手下将军个个英姿豪爽,很对自己的脾胃,举杯一饮而尽,亮了杯底道:“兄弟勉占先杯,各位请!”
  于是觥筹交错,呛五喝六。一厅之中唯上首铁丐左一杯右一杯,神气自若地吃酒。何志铭陪着魏东亭坐在席侧,不住地劝酒夹菜。

  酒至半酣,吴六一脸上微带酡颜,说声“方便”,便辞了众人出去。除魏东亭外,谁也不曾留意他的这一举动。何先生见魏东亭发怔,一边起身斟酒,一边低声耳语道:“魏大人,我们军门要先发功了,迟了怕来不及。”魏东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酒涌了上来,心头突突乱跳,强自镇静,点头笑道:“果然是名不虚传了,‘铁’得很!”
  说话间,吴六一已经返回客厅,只见他头戴红顶簪缨,身穿江牙海水袍子,腰间系一柄长剑,脚蹬一双簇新的黑缎宫靴,一摇三摆地走进来。最显眼的是罩在补服外头的黄马褂,在灯光照射下金黄耀眼。吃酒的众将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都停住了杯,呆愣着看他们的主将,不知他胡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厅上四五十个将佐呆若木鸡,看着铁丐旁若无人地走到中间。他一言不发,脸上肌肉一抽一颤,目中凶光四射,将手一挥,早有三十多名全副戎装的校尉,“唰”地散布开了,封住大厅所有通道。
  “请王命!”
  铁丐一声令下,将军们立刻起身退出席位,鸽立两旁。后边护持王命旗牌的几名校尉“扎——”地一声吼叫,慢慢抬出一座用紫檀木雕镌的玲珑龙亭。中间供一面明镶黄边的宝蓝色令旗,上面用满汉两种文字写着一个黄色“令”字,这便是世祖大行皇帝特赐吴六一的王命旗牌了。龙亭一落,刘参军领衔,高唱一声:“万岁!”喳地一声跪了下去。下余人等也都跟着高呼,行三跪九叩之礼,伏地静听号令。
  “李一平、黄克胜、张一非、刘仓四人曲奉好佞,结党营私,乱军乱政,图谋不轨——左右拿下了!”
  “扎——”
  四个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个如狼似虎的校尉恶狠狠地走上来,两个擒一个,熟练地将胳膊向后一拧,一眨眼功夫就被捆得结结实实。

  李一平是实缺副将,与吴六——样的品秩。此时他被吴六一的威势吓住了,等清醒过来,忽地一跃而起,拧着脖子问道:“你说我们曲奉奸佞,图谋不轨,有何凭证,这是在京都,不奉诏你就想杀人,没那么容易!”
  “搜他们!”吴六一听而不闻,指着几个被擒的人命令戈什哈。
  一搜就明白了。李一平身上除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外,还有一包散药。魏东亭跟着史龙彪几年,耳濡目染,搭眼一瞧就知是毒药。笑了笑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气。再看张一非和刘仓,也都穿着内甲护身,各藏着一柄短小利刃。不问自明,他们赴宴前已商定好了。只有黄克胜身上没有搜出甚么来,呆呆地站着不语。
  吴六一顿时勃然大怒,嘿嘿冷笑道:“何先生,拿出名单来念,念一个拿一个!”
  “是!”何志铭当庭忽地站起,黑豆似的双眼闪着的的亮光”从袖中取出名单朗声宣读。一共十一个人,都被校尉门绑得像米粽一般,一搜身,竞有八人带着凶器!
  “好!”吴六一狞笑一声问道:“怀里揣着这等东西来赴宴,也算独具贼胆!你们还有何话讲?”
  “匕首乃防身之物,毒饵是用来药兔子的!”李一平大声喊道:“就算是来杀你,难道就是图谋不轨?”
  “哼哼!”吴六一冷笑一声,气自丹田而出,更显得凶横无比。他仗剑走至李一平身边道:“本欲取了你的首级,可你死了连个兔子也不如;若留下你的舌头还多少有点用处——来啊!”
  “扎!”廊下校尉雷鸣般地应道。

  吴六一忽地挺剑,横斜一刺,长剑直贯张一非、刘仓腰胯。二人惨叫一声,噗地翻倒——然后猛地拨出血淋淋的剑来,轻松自如地地靴底上正反二蹭,从容插入鞘内,“将尸体收了,明儿给他们的家属送去赙仪三千两。”
  厅中众将见他凶横无比又是王命斩将,无一人敢出来相劝。
  “黄将军!”吴六一阴笑着转过脸说道:“你的事体不明,暂回后堂厢房歇着,真地冤了你,铁丐自当负荆请罪!——几位带暗器的游击千总兄弟请到西边厢屋里,我给你们另备一席。没带凶器的都跟着黄将军去!”说着一挥手,拖尸的拖尸,带人的带人,眨眼儿功夫便收拾干净了。
  “公事了了,咱们再接着饮酒!”吴六一伸了个懒腰,呵呵笑道,“诸位,来呀来呀,不关你们的事,咱们吃酒嘛!”
  尽管他帐下众将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几时见过这种阵仗?一时如同吃了吕太后的筵宴,肉跳心惊,软着腿各自归座。何志铭这个幕后谋士忙举杯把盏道:“诸位将军!为少公子长寿,干杯嘛!”
  方才说得一句,忽然外边一声递一声传进来,“圣旨到!”吴六一笑对众人道:“我倒不防来的恁快!你们且坐着安心吃酒,我去接旨!”便命:“放炮迎旨!”

  这边“咚咚咚”三声号炮响过,泰必图满面笑容捧旨进来,道:“铁公,我今日成了报讯的喜鹊,上午给鳌太师颁发恩诏,晚间又给你来送圣旨,一会儿喜酒是要讨吃一杯的!”
  吴六一哈哈大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吩咐铺摆香案。里边众将军哪里还吃得下酒,一个个停著住杯,侧耳细听。
  泰必图见吴六一和颜说色,毫无紧张戒备的神色,心早放下一半。只等香案摆停当,便踱至上首,面南而立,缓缓展开诏书读道:
  奉上谕:着吴六一实领兵部侍郎缺,并加尚书衔,给双眼花翎。
  所遗九门提督一缺,暂由李一平署领。钦此!
  厅内众将听到此旨无不大惊失色。只东厢房里被捆着的李一平心中暗喜,无奈口中塞满了麻胡桃,出声不得。
  吴六一叩首接旨在手,也不捧读,嘻嘻笑着对泰必图道:“公事已了,吃喜酒。来,给泰大人洗尘!”
  一个校尉双手奉盘端了酒出来。泰必图立饮一杯,笑道:“请李大人出来,大家共贺一杯。”话犹未完,忽地嘎然而止,原来吴六一正在捧读诏旨,脸色愈来愈阴沉。
  “泰公!”吴六一单手掂了掂诏书问道:“怎地不是皇上亲笔所书?”
  “除了特旨,哪有亲写的?都是翰林拟了,再交上书房转请皇上过目用印。”泰必图愕然道,“我有几个脑袋,敢用假诏欺君?”
  “不对了!”吴六一突然脸色一变,怪目圆睁,连声音也显得格外刺耳,回头招呼厅里吃酒的将官们:“都出来!”
  将军们被今晚的事弄得糊里糊涂,听到叫声,便都挨次而出,躬身垂首立于廊下。
  “我有一言,诸将静听!”吴六一朗声说道,便从怀中取出密诏说:“放炮接旨!”须臾便听石破天惊般三声巨响。火光浓烟起处,西厢房已被炸为一片平地,怀揣凶器前来吃酒的八名游击千总已被崩为灰烬!廊下众将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俯伏在地高声呼道:“万岁!”

  吴六一当众宣读了密诏,大喝一声道:“皇上亲笔密旨与我;九门提督一职,不奉亲笔圣谕概不奉诏!今日泰必图侍郎前来降旨,却是上书房所草:这就蹊跷了!”说着将两份诏书传给诸将:“你们都瞧瞧!”
  泰必图早吓得两腿籁籁发抖,忙堆起笑来道:“下官并不知皇上有此密诏,想必是上书房弄错了。回头查一查就清楚了。吴公今晚便不奉诏也罢。”
  “泰公,你难道不知我吴某混名叫铁丐么么?”吴六一笑道,“‘铁’者,其一。心如铁,‘丐’者,索取无已也。既来了,想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是兵部堂官,你再厉害不过是我的属下,待要怎的?”泰必图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
  “也不怎么样,”吴六一笑道:“你与李将军一路,且在敝府东厢房忍耐一时,明儿事体弄清楚了,我自与你赔情好了!”说着手一挥道,“拿下!”
  “大胆!”泰必图到底是兵部侍郎,一声大喝,几个校尉面面相觑,僵住了不敢动手,铁丐怒极,“唰”地一声取下佩剑横挺在手,大喝道:“拿下!”校尉们再不敢怠慢,上前推着便走。
  “慢!”魏东亭格格笑着从厅里走了出来,“请泰侍郎给鳌中堂写张条子。”
  “写什么?”泰必图见魏东亭也在此,知道大事已去,颤声问道。
  魏东亭一抬手,厅里一个小厮捧出笔砚就着台阶铺好,“你写,写下‘丐事已谐,按计行事’八个字即可。”泰必图无奈,只好抖着手写了几遍,魏东亭才满意地笑对众将道:“几位兄弟太斯文了,泰侍郎这样进去,岂不叫李将军眼红,也请安置了的好。”
  铁丐只一点头,校尉们便也照李一平的榜样,将他捆送到东厢房。

  处置完毕,天色将亮,正是五鼓漏尽时分。时间已相当紧迫,魏东亭笑谓吴六一:“将军办事真爽快,不过还有一事,要请将军鼎力相助。”
  “什么事?”
  “除照咱们前夜议定的办外,还要偏劳何先生出一趟险差。”
  “我?”何志铭见点到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见魏东亭晃了晃手中纸条,立时明白过来。踌蹰之下,嗫嚅道:“我泊力不胜任罢?”
  “你的心计十分周密,这件事非你不可。”魏东亭笑道:“诏书一下,你就是兵部主事,赏侍郎衔的了,能空着手儿见主子么?”
  何志铭道:“我倒不是不敢去,鳌拜这人疑心最重,只怕三盘两问,误了主上的大事。”
  “志铭!”吴六一慨然道,“这盘棋只有咱们合手应心才能下好,不可心疑,不可手软。大丈夫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何志铭听了这话,双手高高一拱道:“那兄弟就勉从其命罢!”说完,便去涣了一身青衣,袖了纸条长捐而别。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6、何志铭舌战公爵府 康熙帝亲布铜网阵
( 本章字数:5069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为庆贺鳌拜被加封为太师一等公,鳌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觥筹交错地闹腾了大半夜,二更时分鳌拜推说身体不适,独自折回鹤寿堂。班布尔善、讷谟、穆里玛、济世、葛褚哈几个人也跟着进来都聚在这里议事,静候泰必图的佳音。
  “真急煞人!”葛褚哈道“派去的探马一点消息也送不回来。九门提督封了一条街,谁也进不去,也不见一个人出来。”
  “泰必图定是得手了。”济世道。
  “那吴六一封街是什么意思?”鳌拜沉思道:“吴铁丐一向与我不睦,就怕这十万银子买不下他的心!”
  济世听了笑道:“大师放心,十万银子,外加个兵部侍郎,足够了。莫忘了他是个乞丐出身!这封街正说明他双方都不介入。
  “也不见得,”坐在一旁久不作声的班布尔善开了口,“不见泰必图回话,咱们的事一定要另作安排。”
  葛褚哈涨红着脸,将爷一挥道:“将午门封了,玄武门锁死,让他九门提督变成七门提督。咱们在里头干事,他能碍着什么?”
  班布尔善拊掌称赞:“此计甚好,真是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咱们只要在大内得手,莫说铁丐,就是钢丐也得掂量掂量!”

  正说着,门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也不行礼,径直走到鳌拜身边耳语几句。鳌拜面露喜色,吩咐道:“叫他进来!”一边转脸对众人道:“好了,泰必图那边有人送信儿来了!”大家立时安静下来。
  堂上众人瞪大眼睛朝门外观望,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跟在戈什哈的身后,走了进来,这书生虽然貌不惊人,却是出奇地沉着镇静,撩起他的长衫,飘然而入,见了鳌拜躬身一揖道:“何志铭受人之托,来给公爷道喜。”说着又从容对大家团团一揖道:“众位大人安好!”
  鳌拜见他神情倨傲,长揖不拜,先就有几分不痛快,仔细瞧瞧,又十分面生,心中不觉生疑。双眼盯他看了好大一会儿,方才问道:“是泰侍郎差你来的?”
  “是。”何志铭道,说着将泰必图的亲笔条子双手递上。鳌拜拿在手上只略过一眼便递给班布尔善,又问道:“你知道这条子上写的是甚么意思么,”何志铭黑豆眼眨了眨,又狡黠地微笑道:“条子上意思很明白,太师自己也懂得,何必由我何某明说呢!”

  讷谟见这个奴仆模样的人竟敢如此无礼,“啪!”地将案一拍,喝道:“放肆,不许你如此张狂!
  “呵呵呵呵……”何志铭仰天大笑,“这位大人,好无见识,大凡欲得天下的人,莫不礼贤下士,岂不闻士贵而诸候王贱么,何况在座的诸公都将有求于我!”
  班布尔善站起身来,觑着眼瞧了瞧何志铭道,“眼生得很!足下怕不是泰必图府上的吧,”
  “再说一遍,在下何志铭,铁丐将军帐下的幕僚。”说罢,复笑道,“怎么,我便不能来送信么?”
  “何志铭——”班布尔善翻着眼故作沉思。
  “你不是班布尔善大人么?”何志铭道,“你好大的忘性!你派人送去的十万两银子交给谁了?”
  “哦,是交给你的!——”
  “你以为那十万两银子就可以打发一个讨饭的么?”
  “哈?”班布尔善打量一下何志铭,道,“打发不了又怎么样?”
  “如果把那十万两银子,往小皇上那里一送,那么鳌太师再带上你班大人,还有在座的诸公,一古脑儿就要上西市去赴宴了!”何志铭的黑豆眼睛滴溜溜一转,用手比划了一下脖子,“一声破鼓响,两片碎锣敲……‘喳’地一刀!”
  听到这里,鳌拜忽然冷冷说道,“也未见得,这会儿我倒能先叫你试试刀!”说着斜睨了一眼众人。穆里玛、讷谟、葛褚哈“嗖”地拔出刀来,恶狠狠盯着何志铭。班布尔善压低着嗓子问道,“你来此何意,难道是专为耍笑我们吗?”

  何志铭直盯着班布尔善的眼睛,半晌方道:“你们既然这样待我,不肯取信于我,我说了,又有何用!如若相信,当以礼相待;如不相信,杀了就是!”
  班布尔善脸色一变说道:“不能信你,推出去!”
  葛褚哈猛扑过来,架起何志铭便走。何志铭骂道:“滚开!我自己会走!”站起身来,转身便去。
  “回来!”班布尔善忽然叫住,干笑一声,“没那么便宜。快说,你来干什么?”
  “讨封!”
  “讨封?讨甚么封,我不是已经给你十万两银子吗?”
  何志铭忽然松弛下来,嘻嘻一笑:“你的十万两银子,我分送给吴大人帐下几位得力的将军。我现在倒一文莫名。你的泰必图侍郎如今坐镇提督府。吴六一成了阶下囚。我何志铭内负叛主之情,外负背义之名,谁料你等竟是如此狗窃鼠偷的小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这番话说得众人瞠目结舌。连鳌拜也没有想到,何志铭那笔银子这样使法,来人可算得上是位胆识俱全的谋士。班布尔善也不禁暗想:“当初倒不如将九门提督一职许了这人呢!”

  鳌拜显得异常激动,将班布尔善手中的纸条取过来,又仔细地审视一遍,确认是泰必图手迹无疑,口中赞道:“好样的,倒看不出你真有两下子!”他踌蹰满志地背手在地下踱了两步道:“不过我如今也能许愿,事成之后,赐你做个吏部尚书,如何?”
  何志铭躬身施礼随,“何某不过顺天行事。志铭夜观天象,见荧惑星冲犯紫微星,帝星更位。这是天意所在,违之不祥——太师公当应在此兆。愿事成后天下得以太平,苍生能享安乐。到那时我何某披发入山,得以终老也就足了。”
  “为什么呢?”鳌拜惊问。
  “吴铁丐是我旧主,如今义断情绝,天下人如何看我,我又有何面颜再见故友?”何志铭说着,眼圈儿早已红红的了,事至今日,我亦追悔莫及。但求事成之后,祈求鳌公宽免吴大人一死,我的心愿也就足了!”他说得情真意切,十分动人,连穆里玛、葛褚哈也被打动了。
  “铁丐这人,用之一方不失为好官,”鳌拜也叹道,“我岂肯置他于死地,先生尽可放心。”

  何志铭见大功告成,眉见喜色,长揖到地说道,“如此,告辞了!那边衙门并不安定,下头兵士还不知衙中事变,上头将佐们也难免有人不服。泰大人、李大人正全力防范,所以特命志铭只身送信——我还得赶回去帮助料理。”
  鳌拜满心狂喜,强自按捺着道,“有劳先生!告诉泰、李二位将午门、神武门封闭,叫他们一定要沿途戒严,千万不能走漏消息。”
  何志铭微微一怔,问道:“九门提督的职位到手,满北京都是太师的人,何必要封午门、神武门呢?岂不自断策应之路。”
  鳌拜笑道,“午门内之事,我自能料理。何心兴师众,弄得满城风雨?”
  “不然!”何志铭道,“泰、李等将军,还有在下的身家性命均系于此,我们哪能坐视不管?一旦有变,也可援救。万全之外再加万全,方是上策!”班布尔善也忙道:“何先生说得对,万全之外再加万全!还是让他们进入大内策应一下的好。”
  屋内人的情绪顿时活跃起来。有的说应把天兵带进文华、武英二殿;有的说最好在上书房一带作埋伏;有的则干脆提议埋伏在乾清宫两侧的厢房里;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后还是鳌拜说,应设在中和、保和二殿,有居高临下之势,同时两侧朝房中也可藏伏一部,议了半个时辰才定了下来。

  这一夜通宵不眠的人实在多。此刻康熙半躺在养心殿的御榻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上边的藻井。苏麻喇姑和太监张万强二人挨次坐在下首脚踏子上,也是沉思不语。殿内数十盏烛火照得通亮,殿外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一声不响。康熙、苏麻喇姑和张万强都十分清楚,一场急风暴雨即将在这数百年浮沉不定的宫廷里爆发。下午在太皇太后面前谈话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是在慈宁宫,康熙屏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女之后,跪下对太皇太后说的话。他说:
  “儿皇不能做阿斗,儿皇不能做汉献帝,儿皇也不能做后周的柴宗训!儿皇要自己主宰天下,做一代令主!我要诛奸除凶擒拿鳌拜已定在明日行事。”
  “皇帝都准备好了?”太皇太后镇定地说,“这事只在早晚,是一定要办的!”
  “祖母,自我列祖列宗开创大清基业以来,从未听说过有这么胆大妄为的臣子。
  “鳌拜身受先帝不次之恩,身为托孤重臣,近八年来欺凌同僚,杀害辅臣,践踏朝纲,咆哮金殿,中外臣工无不侧目而视,“若容这等乱臣贼子立于朝堂,我大清江山,迟早要落入鳌拜之手?”

  见大皇太后频频点头,康熙鼓足勇气又道:“圈地一事,祸国害民,原是先朝弊政,先爷粗定天下后,就曾有意废止。儿皇秉承遗训,多次下诏停禁。鳌拜胆敢依仗权势,肆行无忌,竟将皇庄土地一并圈人镶黄旗下。上三旗内常常因此屡生事端,平民百姓背井离乡,四处流浪或为盗为贼,或为南明余孽所诱,与我大清为敌。”
  这番话说到痛心之处,义正词严,连太皇太后这样久历政治风险的人也听得心摇神动。
  跪在一旁的苏麻喇姑忍不住也开口说道:“还有,鳌拜公然假传圣旨搜查大臣府邸、围剿民家宅院,意在弑君自立!”
  “且不说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单就他不经诏命、擅搜大臣府邸来说,已是罪无可赦。”
  说到这里,康熙抬头看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此时十分激动,满头白发都在微微颤动。她扫了一眼康熙,坚定地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此事至大至重,皇帝要谨慎从事,周密安排。”
  “是!儿皇已作了安排,没有敢惊动老佛爷。今日事不得已,特预先告知,但胜负未决,恐遭不测。儿皇想请老佛爷暂时起驾奉天,回避几日,待大局稍稳,儿皇再亲迎鸾驾归京!”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道:“皇帝,这是你的孝心,我很受用。但是我哪里也不去!我已下了懿旨,密令驻热河八旗,星夜入京勤王,两三日内就可到京!”

  康熙没想到这位不动声色的老祖母竟已密调军队来京,顿时精神大振:“儿皇谢太皇太后大恩!”
  太皇太后满眼是泪,激动地说:“我十四岁进宫,从你祖父到你父亲几十年,甚么大风大险都经过。”
  康熙见老人如此决绝,想到明日一场背水之战,不禁打了个寒战:“老佛爷尊意如此,儿皇也不敢违拗,万一事有不谐,请老人家尽往儿皇身上推便了……”说罢嘤嘤啜泣,苏麻喇姑也五内俱裂,只是不敢哭出声来。
  ……回想到这里,康熙从榻上一跃而起,吩咐道:“启驾奉先殿!”
  于是苏麻喇姑和张万强二人执灯前导,康熙也换了一身太监服,混在里边跟着,自月华门穿日精门进慈宁宫。乾清宫后的禁军还以为是守夜的太监,并未盘问就放他们过来。从慈宁宫到毓庆宫的北墙有一个角落,苏麻喇姑在这里捺了一下消息儿,半堵墙竟无声无息地开了个缝,只容一个人通过,等康熙几个人进去,复又缓缓合住。

  进了毓庆宫,康熙使命吹熄了灯。三人顺着殿东墙悄悄向南,只要跨出了南门,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奉先殿了。正走着,忽然从殿角大铜鼎后边闪出一个人来,苏麻喇姑吓得倒退一步,几乎叫出声来,张万强身子一挺,向前跨出一步护在前头。
  “孙殿臣么?”康熙低沉有力地问道。
  “奴才孙殿臣在此迎驾!”
  “这儿都准备好了么?”
  “奴才不敢怠慢!”
  “这可是机密大事!”
  “是,谨遵圣旨。三名工匠各赏银一千两。现将他们关在大内酒窖内,并服了药,三日内是醒不了的!”
  “好!”康熙道,“你就守在这里,朕去去就来!”黑地里虽瞧不见面容,但听声气,便知他极其镇静。三个人穿过静悄悄的毓庆宫,折转向东,这里便是奉先殿了。

  这奉先殿原是清室祭祖用的,除非大祭大奠,平时只有几个老内侍守候,倒是一个冷清去处。刚走到门口,里边穆子煦早已迎了出来。康熙就在殿门口换了吉服,头上端端正正戴了一顶天鹅绒纱台冠,上身穿石青江绸夹褂,外套一身簇新的明黄缂丝夹金龙袍,单金龙褂下悬着一柄嵌金蟠龙宝剑,足蹬青缎凉里皂靴,项挂菩提朝珠——一副御朝大典的装束。苏麻喇姑和张万强二人忙了好一阵子,才打扮停当,退后一步,请康熙进去。张万强和几个老内侍在殿角房内,苏麻喇女放心不下,径自到奉先殿外望风去了。
  康熙昂然按剑,大踏步上前推开殿门,一脚跨入,不禁愣住了。殿外看着鸦雀无声,殿内竟是灯烛辉煌,凡窗棂透光之处均用夹被严密遮盖。——更令人惊讶的是,太祖太宗的画像下面,放了一张椅子,高高坐着盛装服饰、神色肃穆的太皇太后。——底下以魏东亭为首,并排跪着穆子煦、犟驴子、郝老四、狼谭等,十六个毓庆宫侍卫跪在第二排,连行后来陆续选宫里的小侍卫共有六十余人,整整齐齐跪了半个殿。
  康熙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啊,有皇祖母坐阵此事,我一定办好!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7、贪钓饵鳌拜入天罗 驱螳螂班布做黄雀
( 本章字数:4922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奉先殿里,康熙皇上正了正衣冠,先向列祖列宗神位敬香礼拜,然后向太皇太后叩头请安。礼毕,回身厉声叫道:“魏东亭!”
  魏东亭一跃而起,向前跨了一步俯伏在地:“奴才在!”
  “朕委你的差事可办好了?”
  “奴才启奏万岁:九门提督吴六一将于卯时率部进宫,把守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要津,静待我主号令!”
  “好!狼谭。”
  奴才在,从今天起封你为毓庆宫总领侍卫,身份与魏东亭等一样。跪上前来!”
  “扎!”狼谭高声应道,跪着向前跃进。
  “诸位壮士!”康熙朗声说道,“‘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贼臣鳌拜专权欺主,擅杀大臣,圈换民地,涂炭生灵,其心险恶,其罪难赦!”
  说到这里,康熙的脸涨得通红,回头看了看太皇太后,接着又道:“当今社稷垂危,有被鳌贼篡夺之虞。朕每念及此,五内如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中夜推枕,绕室煎虑。朕决意借祖宗在天之灵,擒拿鳌贼。列位壮士皆是我大清忠贞之臣,望能奋发用命,卫我朝纲,靖我社稷!”
  下面跪的二十名侍卫听到这里,早已热血沸腾,群情激昂,齐声答道:“臣,谨遵圣谕!”
  魏东亭膝行向前奏道,“自古忠臣烈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等岂敢惜身而与国贼共戴一天!主上请降圣谕,臣等虽赴汤蹈火,也决无反而!”

  君臣二人慷慨陈辞,使殿内的人激动得泪光满面,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气氛立时显得悲壮而又紧张。康熙回身向太皇太后恭施一礼道:“请太皇太后慈训!”
  “热河勤王之师三十万,旦夕可至。众位放心去做!”太皇太后心平气和地道。她一下子将兵力夸大了十倍,众人听得十分振奋。忽然她提高了语调“我老婆子就坐在先人灵前,瞧着鳌拜老贼头悬国门!鳌拜力大狡诈,众位要全力应敌。”
  康熙按剑而立,满面肃杀之气:“众位壮士放心,若有不测,吾敬尔母如朕母,待尔妻如朕妹!”
  “谢万岁!”众侍卫一齐叩首低声答道,“臣愿拼死向前!”
  “拿酒来!”康熙大喝一声。
  话音方落,奉先殿一个老太监双手高擎着一只盛满玉酒的碗,走上前来跪下。康熙“噌”地拔出宝剑,向自己左手轻轻一抹,鲜血如注流进碗内。魏东亭和众侍卫叩了头,也各自咬破中指,将血滴进碗中。

  康熙接过大碗,先向地下轻洒了少许,举起碗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魏东亭,其他各人也挨次喝了。饮毕,将空碗奉还给康熙。
  康熙正待发话,忽见索额图戎装佩剑匆匆上殿,躬身奏道:“万岁!吴六一已打着泰必图的旗号亲率大兵进宫。”
  “好!”康熙将手中大碗狠狠地向地上摔去,“当”地一声,摔得粉碎。他单脚踏椅,左手护膝,右手按剑,嗔目大呼道:“朕下特旨:着御前一等侍卫魏东亭全权领命,擒拿权奸鳌拜。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众侍卫一起跪下大声而有力地回答:“扎!存抗旨者,格杀勿论!”
  在激昂、壮烈的气氛中,魏东亭带着侍卫们,分头准备去了,康熙辞了太皇太后,留下苏麻喇姑在这儿侍候,便带着张万强又悄悄地回到了毓庆宫。

  杀机四伏的紫禁城,迎来了旭日初升的黎明,乾清宫依然是一派平静气氛。自顺治初年起,这里就是皇帝召见大臣处理朝政的地方。这时,鳌拜正坐在殿内中间一张椅子上,他看着顺治皇帝御笔题额“正大光明”四个字,颇有点忐忑不安。想象着自己如果坐在这个御榻上该会是怎么个模样,又是什么心情……“五台山上顺治爷知道了这事,又该如何呢?”
  班布尔善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看得出他的内心也极不平静。一扬生死搏斗将在这里展开,搏斗的双方都为此殚精竭智,费尽心机地准备了很长时间了,究竟谁胜过谁呢?
  鳌拜抬头看了看殿角的鎏金大钟,正是寅时正刻,离朝会时间还早,便来到丹墀旁,问穆里玛:“没什么异常之处吧?”

  穆里玛紧张得有些发呆,见鳌拜和自己说话,才松弛了一点:“今儿早上我一来,值夜的侍卫就告诉说,遏必隆公爷已经从芜湖回京。昨夜内内宫已吩咐下来,圣上今儿在这儿召见您,然后启驾文华殿见遏必隆,要问他有关芜湖调粮的事。”
  “你也该派人去文华殿,瞧着遏必隆在做甚么。”
  “是。”穆里玛躬身答应,立即转身去派人。
  “回来,”鳌拜又叫住了“毓庆宫也该去看看。”
  “我亲自去过了,”穆里玛道,“只有一个当值的和孙殿臣,别的侍卫不奉诏是不会到那里去的。”
  得了这一消息,鳌拜、班布尔善和济世三人顿觉宽慰,相互对看了一眼,各自暗暗透了一口气。忽见去文华殿的侍卫已经回来了,禀道:“那里只有遏太师和熊赐履大人在等候朝命。”
  “他们在做甚么?”
  “两个人闲着没事,闭着眼你一句我一句在下盲棋。”
  “噢!他们倒很自在。”鳌拜不禁一笑。

  时辰在焦灼不安而又恐怖的等待中缓慢地行进着。殿角大座钟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使人听了烦躁不安。忽然“沙啦啦”了一阵之后,大座钟“叮当”,“叮当”敲响了七下,此时正是卯牌时分,已经到了皇帝临朝的时候。永巷口垂花门的门闩“眶”地一声摘掉了,鳌拜绷得紧紧的心又是一阵狂跳。
  康熙的八人銮舆从月华门缓缓而出,舆前太监高叫一声:“万岁爷启驾了!”听这一声,除了侍卫,鳌拜等三人立刻走下丹墀,撩袍跪接。
  但奇怪的是銮舆并未在乾清门前停下,却一直抬往景运门去了。鳌拜惊疑陡起,忙起身一把扯住走在后边一个太监,急急问道:“皇上不在乾清宫临朝么?”
  “在。”那太监很爽快地答道,“太师少待片刻,皇上还要先到毓庆宫练一趟布库才来,这是多少天以来的老规矩了。”说着走了。
  讷谟也赶来解释道:“太师,这几个月他经常是如此。那边安静一点,而且离乾清宫也近……”
  这就只好等了。鳌拜崩得紧紧的神经又稍松弛了一点,漫步走到班布尔善眼前问道:“是不是有点反常?”班布尔善面色苍白。他的神经也已紧张到了一触即溃的边沿,强打精神说:“看不出来。实在不行,等泰必图的兵到了,就硬动手!”

  见鳌拜面色犹豫,班布尔善忙又道:“咱们就说宫内魏东亭挟君作乱……”话没说完,就瞧见张万强从景运门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便掩住了。张万强直至乾清门前立定,躬身笑道:“万岁爷请鳌太师毓庆宫说话。”
  “不是说好在乾清宫召见的么?”鳌拜急急地问道,“怎么又改到毓庆宫呢?”
  “召见仍在乾清宫,只是,几位贝勒、贝子都还未到,万岁爷的意思是请太师爷到毓庆宫议事,尔后一同过来。”
  鳌拜满腹狐疑,强自镇定,对张万强道,“知道了,请万岁稍待片刻。我随后就到。”张万强答应一声“是”,便躬身而退。
  班布尔善咬着嘴唇没有立刻说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地把握不定,良久才说道,“咱们一块去。”
  “不成!”穆里玛凑过来说道,“乾清宫无人照应那还了得!再说,叫的是太师,如果咱们都去,走到宫门口也会把你挡回来!”
  济世也道:“都去了,他若又到这里来,怎么办?”
  “他在不在毓庆宫,谁能肯定?”穆里玛冷冷道,“方才乘舆过去,谁也不曾揭开帘子来看!”
  这确是个问题,偌大的紫禁城,万余间房子,随便躲在一个地方,是很难寻找的,吃不准地方胡乱动手,一旦扑空,自己的阵脚先就要乱。——鳌拜咬着牙思忖半响,道:“好吧!既然叫我,我就去,穆弟、葛褚哈随我到毓庆宫。好在,乾清宫的数十名侍卫都是我们的人。就请班大人、济世兄在这儿料理。”
  那就这样办吧!”班布尔善道,“你三人不要一齐走,鳌公在前,你两个断后,有甚么事也不用去救,随即回来报信儿就成!”

  鳌拜一甩袖子昂然离开了乾清门。穆里玛和葛褚哈两人待他稍去远一点,手按剑柄跟了过去。把守景运门的禁军都是葛褚哈的属下,见他们过来,一个个恭送出门。
  见鳌拜去远,班布尔善和济世交换了一下眼色。班布尔善忽然精神大振,健步踏上丹墀,大喝一声:“来呀!”
  乾清宫几十名侍卫答应一声便拥了上来。讷谟楞住了,啊!这里怎么回事,班布示善要干什么?又何以有如此大的号召力,连驻扎在保和殿向这里观看的铁丐也是一惊。
  正诧异间,只听班布尔善厉声喝道:“将乱臣侍卫讷谟与我拿下!”几个侍卫“扎”地一声,毫不犹豫地猛扑过来。讷谟已糊里糊涂被绑了起来。
  “这……这是……?”
  “你也是读过书的。”班布尔善笑道,知道“捷足先登”这个词该怎么讲吗?奈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凭鳌拜那点本事,怎么可以君临天下呢?”

  讷谟惊得张口结舌,面如死灰,“原来你……”他怎么也想不到,班布尔善还有计中之计,掏空了鳌拜的实力,自己另有打算!但此时什么也来不及说了。济世嘴一呶,几个禁军向他口中塞进一把麻胡桃,将他牵送到上书房去了。
  这里班、济二人相视一笑。济世忽然讨好地说:“班大人,鳌老贼恐怕做梦也没想到我们有这一手。
  “怎么?”
  “应该立刻封掉隆宗、景运、日精、月华四门,禁绝一切宫人往来,你我才可在此安安稳稳地坐山观虎斗!”
  “说的是!来呀,照济世大人的话行事。如有擅自出宫的,立刻拿下,待事毕之后再行发落!”说着又补上一句,“不许惊动太皇太后!”数十名侍卫躬身领命立刻分头行事。
  这一场戏,演得精采!迅雷不及掩耳,深谋远虑的鳌拜万万没有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康熙一人呢!

  出了景运门向北是硫庆宫。鳌拜刚跨进垂花门,就见孙殿臣满面笑容迎了出来,说道:“太师爷来了!皇上等得有点急了,叫标下再来瞧瞧呀!”
  “我这不是来了嘛!”鳌拜一边说,一边径自朝里走。后边穆里玛和葛褚哈赶到,远远见鳌拜已经进宫,两人对视一眼,挺身便也要进去,却被孙殿臣笑嘻嘻地拦住。
  “二位哪里去?”
  “进宫请见圣上。”
  “成!拿牌子来。”
  一句话说得二人瞪大了眼睛,此时要哪门子牌子,也从没听说值日侍卫见皇上还有要牌子的规矩!孙殿臣见他二人发愣,扬着脸道:“皇上今儿单独召见鳌拜公爷,没说见你们二位,请候一候罢!”说完也不等回答,回身便“眶”地一声将前宫门关上,一阵门镣吊儿响,接着就听孙殿臣冷笑着“咔”地上了闩,踢踏踢踏竟自去了。
  二人惊呼一声,“上当!”扑上去用力拍门,可怜恰如蜡蜒摇树一般,哪里动得分毫!

  葛褚哈气得发疯,张惶四顾,远远见苏麻喇姑在奉先殿外站着张望,不禁恶向胆边生,大喝一声:“先拿了这贱妮子再说!”抢步直奔过去。穆里玛也忙拔出剑来紧紧跟着。
  苏麻喇姑原留在奉先殿守护大皇太后,时间等得久了,心里急得按捺不住。太皇太后也很焦躁,便命她出来望风报信儿。此时见他二人红着眼、仗着剑直逼过来,顿时慌了手脚,若退回殿中,又怕危及太皇太后;苏麻喇姑只好慌不择路拔脚向东南方向逃。刚跨出几十步,就被葛褚哈一把拿住,胳膊被反拧过来,一动也不能动。一时三个人都是心头乱跳,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葛褚哈狞笑一声,挥剑就要杀人。穆里玛忙伸手止住,示意他把人带到个僻静去处动手。葛褚哈点头会意,提了苏麻喇姑往御茶房上来。那边穆里玛急着要回乾清宫报信儿,说了句“完事后到乾清宫”,便飞奔景运门而来。

  远离景运门只有百十步,穆里玛闷着头跑得飞快。刚到门口便大声怪叫:“班大人,快快增援毓庆宫!”话音未落,景运门也被“砰”的一声死死地关住!穆里玛又惊又急又气又奇怪,双手猛擂景运门上的门环,狂叫“开门”,结果,没半点反晌,却听到守门的禁军吃吃笑声,他心知大事不妙,便返回身来到御茶房找葛褚哈。
  葛褚哈是找到了,可脑袋迸裂死在门洞里,头上身上到处被开水烫过,热气熏着,血腥味,臭味扑鼻呛人!穆里玛顿时僵立在地、两眼呆滞,如置身在恶梦之中!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苏麻喇姑一个柔弱女子,怎么会打得过葛褚哈这样骁勇的战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8、众勇士死战擒贼魁 小毛子智勇救婉娘
( 本章字数:4334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在毓庆宫大殿里的鳌拜,已陷在二十名大内高手的重围之中,殿外还有四十多名小侍卫张弓搭箭、腰悬宝刀候着,怕他突然施计逃跑。
  对康熙的这一招,鳌拜并非毫无准备,袍褂里边贴身穿着暹罗国进贡的金丝软甲,柔钢腰带上束着六把飞刀,袖中还藏着两把铁尺,算得上是全副武装了。
  刚进宫时,鳌拜虽然惊悸不安,倒还不觉有什么异样,等听到宫门口“眶”地一声将穆、葛二人堵在门外,才晓得事情不妙,但又一想,穆里玛早已在这里踏过盘子,并无伏兵,既然到此,懊悔退缩也没用,凭你一个孙殿臣,有甚么能为?他挺了挺腰向前走去。站在殿外高声道,“老臣鳌拜,奉旨觐见万岁!”便一步跨进殿内跪伏在地。
  鳌拜偷眼一瞧,上边似乎只有康熙一人坐着,心便放下一半。
  康熙见他一反常态,没有了趾高气扬的神气,虽不敢轻视却是心里冷笑一声,稍停一下方开口道:“鳌拜,你知罪么?”

  殿内静极了,这一声正如睛空霹雳,震得鳌拜耳鼓嗡嗡作晌。他忽地拾起头来,见康熙高高坐在御椅上,手按宝剑,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他稍一迟疑,立刻抗声回道:“臣有何罪?”说着双手轻轻一拍,从容站了起来,用挑畔的眼光扬着脸看康熙。
  “尔有欺君之罪!”康熙高声说道,“尔结党营私,妒功害能,欺蒙君主,乱施政令,图谋不轨,十恶不赦!”
  “有何证据?”
  “哼哼!”康熙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少不得还你证据——来!与我拿下!”
  话音刚落,殿后闪出魏东亭、穆子煦、犟驴子、郝老四、狼谭五个人,拔剑怒目逼近鳌拜。
  “哈哈哈!”鳌拜仰天狂笑,“老夫自幼从军,出入于百万大军之中,身经七十余战,凭你们几个黄毛孺子想要拿我?”
  笑声刚落,便听殿角帷幕“哗”地一晌,又有十几个侍卫仗剑怒目跃了出来。他正惊疑间回头一看,殿外几十名侍卫也已列成阵势站好。鳌拜惊愣了一下,忽地将袖子一捋,扬眉大呼道:“这宫外都是老夫天下,你们哪个敢来拿我?”
  “我敢拿你!”犟驴子大叫一声,一个箭步跃上,反手便抓鳌拜的袖子。鳌拜伸过掌来一抵,立时觉得这个楞家伙确比先前在月华门内比试时大有长进。那犟驴子掌上受力,一个侧身旋了一圈方才站定,红着眼又扑了上来。
  狼谭说:“虎臣兄,护住圣上!”便跃身而上。穆子煦和郝老四也都各自挺剑逼上。鳌拜见上的人多了,不敢怠慢,双手一叉,眨眼之间从袖中抽出两把明晃晃的铁尺,在四个人的包围中舞得浑圆,左冲右撞如入无人之境。

  除魏东亭紧紧护住康熙,十九名侍卫加上索额图供二十个人,将鳌拜团团围住。鳌拜虽不见输,眼见得身手不那么灵便了,一个不留神,一把铁尺被犟驴子夺去,一怔之下,狼谭又用刀挑飞了另一把铁尺。
  那鳌拜一阵焦躁,“嗤——”的一声将袍服撕去,两手各摸一大把带响哨的飞刀,晃了晃“唰”地一声全甩了出去。几个人忙不迭躲闪,只听“叮叮”两声响,郝老四和另一侍卫身上还是中了刀,“噗嗵”两声倒地,还有一把带着尖啸声的飞刀直刺康熙。魏东亭将臂一举,稳稳接在手中,笑道:“谅你三头六臂,今日也难逃法网!弟兄们闪开了,我来接这老匹夫的太极掌!”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时众侍卫已闪开一个缺口,魏东亭一个箭步跳进圈子。此时,鳌拜也正好一个转身面对着魏东亭,两人的眼中都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魏东亭双手一错,用柔云八卦掌轻叩。鳌拜用太极掌一接,只觉虚若无物,顿起惊觉,只好打起精神应付面前这个青年。他心想,只要拖一拖时间,侍到穆里玛、葛褚哈搬来班布尔善援兵就成,所以他并不急于取胜。魏东亭知他厉害,也不敢轻易下手。只在平缓相斗之中,消耗他的体力。两个人你来我往以内功相拼,魏东亭被鳌拜迫得步步后退。他突然大叫一声:“啊呀!”立时口吐鲜血,向后便倒,殿内顿时大乱。
  鳌拜见魏东亭突然倒地,先是一怔,忽然精神大振,狂笑一声道:“你吃了我的女儿茶,落个好报应!”两个侍卫见他没防备,抢了上来,被鳌拜双臂一张,当胸一掌,“哇”地口吐鲜血,扑地翻倒,鳌拜不动声色“噌”地从腰间抽出柔钢腰带,轻松地舞了两下,便满殿里呼呼生风。他冷笑着逼近康熙。穆子煦、狼谭见势一齐上前阻挡。康熙只好仗剑跟着他们在柱间穿行,情势十分危急!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倒在地下佯死的魏东亭一个鲤鱼打挺,扑向鳌拜,乘鳌拜全无防备,在他的后背上运足力气连击三掌,口里说道:“不吃女儿茶,何能击鳌头。你的女儿茶早被人换过了!”原来他口吐鲜血,是他咬破舌尖,故意做出来的。
  鳌拜受此突然一击,但觉胸中一阵酸热,口里一咸,吐出一口鲜血来。他突然像发了疯似地,口里哇啦哇啦大叫,将手里一根腰带舞成一团黑,左冲右闯,逼得众侍卫让开了一片空场。斗了这么长时间,鳌拜仍能如此拼搏,穆子煦着实从心里佩服他的武功。他一边应战,一边大叫:“老贼这叫回光返照,没后劲了,打呀!”众侍卫正要拼搏上前,魏东亭忽然呼哨一声,围斗鳌拜的六七名侍卫“唰”地一声一齐跳出圈外。

  鳌拜见众侍卫散开,正觉奇怪,忽地感到头顶上有异常的动静,待抬头看时,一张大网正“哗”地落下,恰恰将他网在中间。这网是用金丝、人发和宁麻三合一精工制成的,落入网中,任凭鳌拜有天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开。他左挣右扯,只落得愈缩愈紧。十多名侍卫一涌而上,拳打足踢。早就把他打得晕了过去。
  那鳌拜面色惨白,浑身是汗,气息微弱,由着侍卫们作践,毫不反抗。此刻,他心里暗骂班布尔善和穆黑玛,怎么还不来救援呢!他哪知道啊,他们来不了了。

  再说班布尔善,鳌拜走后他大咧咧地坐在御榻上,笑对济世道:“这一场龙虎斗,要说大约也差不多了。哼!大概他们谁也想不到,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天下。”
  “鳌拜一向瞧我不起,道我没有武略,只会做文章!”济世呵呵笑道。“这会儿他该认识咱们了。”
  班布尔善笑了笑说:“哼,我要的就是你的文才,你和泰必图一文一武正好是我的左膀右臂,哎,泰必图怎么还没来?”
  济世道:“方才有人来报信,泰必图正押着铁丐,带着人马,在大和殿候命。班大人咱们也该去收场了吧”说着向班布尔善一拱手二人便一起下了丹墀。齐集乾清宫外的侍卫,大大小小也有六十余名。济世拔剑在手,大声喝道:“有人乱宫,我们前去救驾!”
  “救驾?”忽听远处有人哈哈大笑,“你们只怕是去害驾的罢?”

  二人大吃一京,回头一看,从保和殿后面的台阶上,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前面的,青巾布袍,手执长剑,威风凛凛,手拿折扇,文质彬彬,不用说,他就是吴六一帐下幕僚何志铭。紧跟其后的却是“铁丐”吴六一。
  班布尔善和济世这一凉非同小可,正要转身逃走,吴六一挥臂厉声喝道:“与我拿下。”
  “扎”,呼应声震天动地,响在皇宫的上空。从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中拥出了一支刀出鞘,弓上弦,枪刺闪光,旗甲鲜明的队伍,这支队伍足有五百多人。他们下了台阶,却不立刻进攻,而是迅速地排成方队,沉着而镇定地向惊呆了的班布尔善一伙开了过来。

  看着这支训练有素的禁卫铁军,乾清宫从贼造反的侍卫顿时乱了营;有的弃刀而逃,有的跪下投降。班布尔善面色惨白,拔剑在手,向自己的脖子抹去。突然,一支雕翎箭“吱”地一声飞了过来,正中他的手腕,手中宝剑嗤地一声掉在地上。班布尔善好梦没做成,想自杀也没有成功,只好和济世一起成了铁丐吴六一的俘虏。逮了班布尔善和济世,又在乾清宫外抓住了正要逃窜的穆里玛,铁丐立刻带领部队冲向毓庆宫,策应魏东亭他们,保护圣驾。可是,他们急急忙忙敲门声,却把康熙皇帝吓了一跳。

  魏东亭等十几名侍卫顿时紧张起来,环立康熙身后,一个个满脸杀气。索额图突然想起来,上前大叫道:“是铁丐兄的兵么?皇上在此,鳌拜已经被擒!你们稍退,不要惊了圣驾!”外边的人听了,果然不再敲门,看样子是退了下去。
  “小魏子,”康熙指着宫墙吩咐道,“上去看看!”
  “扎!”魏东亭答应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长枪,一头点地,轻轻一撑,便跳上了墙头。回头对康熙道:“万岁,是吴六一的兵到了!”康熙大喜道:“快开门!”早有人上去“哗”地一声将宫门打开。
  外边由吴六一领头,黑鸦鸦地跪了一片,看到康熙从宫中气字轩昂地走出,地动山摇地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康熙扫了大家一眼,脸激动得通红。
  他快步上前,亲手搀起跪在前边的吴六一,笑道:“难为你了!众卿甲胄在身,都平身罢!”
  “万万岁!”
  张万强挺起胸堂,神气地高叫一声:“万岁爷启驾乾清宫罗!”一顶明黄软乘舆抬了过来。康熙忽然想起,问道,“苏麻喇姑呢?”
  “回主子的话,”人丛中小毛子走了出来答话道,“她受了惊吓,又有点轻伤,现在奴才那里歇着,一会就能上来待候!”
  “小毛子么?你过来!”
  “是”小毛子赶着上前道,“奴才小毛子侍候主于爷!”
  “起来,苏麻喇姑怎么受伤的?”
  跪在一旁的穆里玛一直奇怪葛褚哈的死因,听康熙问起,也竖起耳朵来听。不料康熙屏退众人,并命人把他带至乾清门西侧侍卫房里押了起来。

  原来葛褚哈将苏麻喇姑挟持到御茶房后面的僻静处,本想一刀劈掉了事,可苏麻喇姑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见她虽是钗横鬓乱,却是十分妩媚,便生了邪念:“事情眼见未必成功,怀中有此尤物,我何不先受用一时?”便拖着苏麻喇姑来到茶房大炉子后头,将她按在地下,用手去解她的小衣。苏麻喇姑深恐自己呼叫出声,惊动了太皇太后,也不言语,只是竭力抵抗。
  小毛子自从当上了养心殿的供茶太监,还是经常来茶房提水。今儿正好过来,听见后边有两个人撕打呻吟觉得奇怪,踮着脚儿向前一瞧,被那个侍卫拿住的正是自己的恩人苏麻喇姑,顿时大怒。
  他屏了气,急忙折身回来,提起一个斗大的装满热水的大茶壶,返回去时,见苏麻喇姑衣服已被撕得稀烂,眼见没得气力了。葛褚哈也累得汗流满面气喘嘘嘘。小毛子遂双手高举茶壶,拼尽全力照准葛褚哈的后脑勺猛砸下去。
  只听“噗”地一声,恰如砸在熟透的西瓜上。那葛褚哈头上黑的、紫的、红的、白的迸了一地……身子一仰,翻了白眼,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小毛子正在气头上,也不害怕,也不知他死了没有,回去又拎来两铁壶滚开的水,把葛褚哈头脚淋个够。这才过去扶起半昏迷的苏麻喇姑,将她安置在自己床上歇息。
  “回头朕给你记功!”康熙听说苏麻喇姑没事,心中大是宽慰,一脚踏上大轿,大声吩咐道:“起驾乾清宫!”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9、庆胜利法外施仁政 弄机巧鬼蜮拆姻缘
( 本章字数:8234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乾清宫和毓庆宫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皇宫差点翻了个儿,但是离毓庆宫不远的文华殿里,遏必隆和熊赐履仍在悠闲地下棋。
  半年来遏必隆驻守江南,征调粮税,远离了京师是非之地,也使他有时间、有机会仔细权衡一下政局。看来,当今皇上是个有为之君,不仅精明聪敏,而且谋事深沉,得到朝廷大臣的拥戴。鳌拜如果为非作歹下去,复灭败亡,指日可待。自己不能再跟着他走了。尽管他把粮务的差事办得很好,想以此来弥补以往的过失,但对这次皇上召见,还是感到忐忑不安。

  熊赐履和他不同,今日皇上要动手除掉鳌拜的事,他是参加了谋划的。来文华殿陪同遏必隆等候召见,也是康熙的旨意。此刻,看看天色不早,估计着,那边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开口了:“鳌中堂昨天晋升太师,一等公,今个,恐怕就要成为阶下囚了。”
  “啊?!——熊大人,你此话怎讲?”遏必隆大吃一惊!
  熊赐履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在殿里来回走着,“唉!造孽呀!放着排排场场的辅政大臣不做,身为开国元勋而又不知自重,却偏要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欺君压臣,涂毒百姓。还能有好下场吗?别以为,当今皇上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遏必隆更慌神了,“这……这……”他结结巴巴、吭吭哧哧,老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熊赐履突然在他面前停下了:“遏必隆大人,不知你想过没有,如果鳌拜以谋君篡逆治罪,皇上将如何看你呢?”
  遏必隆浑身上下,直冒冷汗,连忙上前拉住熊赐履,颤声说道:“熊大人,我,我,啊你,你是知道我的,我对皇上可没有二心啊!”
  “哼……要说你这半年来,身在江南,办理粮务,也算得尽心尽力,没有入了鳌拜一党,参与他谋逆篡位的事,倒也不错。可是,你身为辅政大臣,受先帝托孤重任,位列鳌拜之上,七年多未,你不思报先帝知遇之恩,秉忠良护国之志,却助纣为虐,甘作鳌拜之附庸,置军国大计于不顾。时至今日,鳌拜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遏公,你该当如何自处呢?”

  一番话,说得遏必隆如五雷轰顶,他顾不得大臣尊严、辅政的身份,拉着熊赐履的袍子几乎要跪下了:
  “熊大人,你,你要救救我呀!”
  “如今之计,除了你自己,谁也救不了你。”
  “啊……熊…大人,你说清楚点。”
  “我料此刻,鳌拜已经就擒,皇上将在乾清宫发落此事,你赶快去进见请罪,也许皇上会法外施恩的。”
  遏必隆还算听话,说了声“谢熊大人指教”,便飞也似地跑向乾清宫去了。
  没过多久,便听乾清门那边传呼之声:“宣遏必隆上殿!”遏必隆来到乾清宫殿内跪伏地下,偷眼一瞧,还有一人也跪在身边,却是康亲王杰书。
  见他二人都来了,康熙说:“杰书,你先起来!”又问道,“遏必隆,你知罪么?”
  “奴才……知罪!”
  见他认罪,且又病体瘦弱,康熙倒觉得他很可怜,口气也软了下来,“尔罪有几条,说与朕听!”
  “奴才身力辅政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任,奉职不力,致使贼臣鳌拜肆无忌惮,欺君乱国,今天子圣躬独断,庙谟运筹,剪除元凶,实天下苍生之福也。奴才既惭且愧,伏乞圣裁。”
  “我问你,”不等遏必隆说完,廉熙便截断他话道,“尔既知鳌拜奸佞,为何缄默不语,鳌贼圈地换田屡犯禁令,你为何又一言不发?苏克萨哈为维护朝纲,弹劾鳌贼,你又为何与鳌拜朋比为奸,杀害忠良?”听着康熙的责问,不仅遏必隆连连叩头请罪,旁边侍立的杰书也是面无血色。
  “康亲王杰书!”
  杰书吓得一跳,连忙跪下。“奴才在!”因过于慌张,袍角未及撩起,几乎绊了一跤。也不等康熙发问,他便颤声说道,“奴才自知罪重如山,奴才之罪比之遏必隆更重,肯求皇上严加惩治!”
  他到底是本支皇亲,自幼康熙便经常见他,有时他还把自己抱到膝上玩耍,此时见他如此胆战心惊,又触动了怜悯之心。便说道:“革掉杰书的王爵,革去遏必隆的顶戴花翎!你们下去吧!”
  “扎!”两个内侍立刻过来,摘掉了二人的顶戴花翎。二人又叩头谢恩,黯然下殿。

  望着二人的背影,康熙忽然想起自己将要选遏必隆的孙女为妃,又念他去芜湖办粮有功,便说道:“回来!”
  已经下阶的杰书和遏必隆听见有旨,连忙转身回来,哈着腰跪下,颤声回道:“奴才在。”
  康熙长叹一声,缓缓道:“依你二人之罪,”革职已是轻罚,姑念尔等或是皇室宗亲,或系先朝老臣,都曾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特给尔等一个赎罪的机会——命你二人往刑部监审鳌拜,如再有徇情之处,朕定要严加惩处。”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脚下的二人。杰书、遏必隆二人已是涕泪俱下,伏奏道:“皇上待臣如此宽厚,定当勉力报效。”说完便退了出去。
  康熙见他二人退下,又叫道,“魏东亭!”

  魏东亭见唤,赶忙闪出班次,一个千儿扎下,高应一声:“奴才在!”
  “尔佐命有功,加封为北安伯,御前带刀行走,赏穿黄马褂。”他顿了一下又道,“传旨:晋封明珠为头等侍卫,御前行走。其余有功人员概由魏东亭叙议奏上。”
  “吴六一!”
  “臣在!”吴六一也忙出班跪倒。
  “朕将重用于你,现且赏你兵部尚书衔统摄部事,待朕后命。你可与杰书、遏必隆共同会审鳌拜一案!”
  “臣领旨!臣还有下情奏明,慕僚何志铭诛除反贼献策有功,前遵诏命,已委其为兵部主事,加侍郎衔,请主上裁定明诏宣谕!”
  “嗯,知道了,着吏部来办。”康熙说着便站了起来。现在大功已成,他急着要去见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行从后半夜起就一直待在奉先殿,密切注视着乾清宫和毓庆宫的动向,看着殿内正中的祖宗灵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阵阵心潮起伏。她想起和皇太极、多尔衮一起,为创建大清基业,所经历的惊心动魄的往事。想起八年来,为扶植自己的爱孙玄晔,化费的无数心血。现在终于要摊牌了,对于今天的擒鳌大计,她信心十足,但做为一个有胆有识的女政治家,她不能不想到,万一事有不测,将派谁出宫去调兵,热河来的勤王部队又将让谁去统帅,她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当年万马奔驰、血肉横飞的关外战场。正在这时,一个太监兴匆匆地跑了进来,“启奏老佛爷,咱们皇上打胜了!鳌拜、班布尔善等人都被拿下了!”太皇太后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鳌拜被关进了大牢,几家谋反逆臣的府邪被抄了,这件事轰动了皇宫,轰动了北京城,也轰动了天下。
  大臣们几天会审下来,才知案情的复杂远远超出想象之外。康熙在养心殿,每日都要召见杰书、遏必隆、吴六一他们几个。魏东亭对会审情况也了如指掌,想起康熙去年对班布尔善的判断,魏东亭对这位十五岁的少年皇帝更加折服。这一天,康熙又在养心殿里召见了杰书、遏必隆等一班人,康熙笑着说:“众位爱卿,鳌拜和班布尔善的案子要尽快结案,以安天下人心。哼,班布尔善这个人阴险狡诈,朕早看出他和鳌拜不是一伙,你们问的怎么样了,他们俩究竟谁是主逆呢?”
  杰书连忙赔着笑说:“万岁爷圣明!主逆还是鳌拜,只班布尔善身为皇室近支,鼓动谋逆,其罪之重不在鳌拜之下,实在分不出谁主谁从。”康熙点了点头道:“这话有道理,此人巨奸大滑;可惜鳌拜一生聪明,却上了他一个大当,遏必隆,依你看呢?”
  遏必隆听康熙的意思,似有回护鳌拜的意思,便想作进一步试探,圣意到底如何,眨了眨眼,也凑上来说:“依《大清律》定谳,这等罪名,不分首从,都是要凌迟处死的。至于如何发落,臣等以圣命是听。”
  听了这话康熙有点儿不高兴了,“你仍改不了这个老毛病。”康熙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以为他推诿,“一个主意不出,能叫忠臣?你倒说说看,鳌拜之罪有无可赦之处?”
  遏必隆这才明白康熙的意思,不害怕了,也敢说话了:“死是死定了的,只是也有几等死法。奴才以为,鳌拜到底是托孤重臣,以从龙入关有功论之,似可从轻发落,处以斩刑也就够了。这也是我圣主仁慈之心。”
  最后这句话说得康熙心里很受用,又正合太皇太后的意思。正要褒扬几句,忽见熊赐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便问道:“熊赐履你怎么不说话?”

  熊赐履这会儿正全副心思在想这一问题,见康熙点到自己,忙躬身答道:“皇上圣明,鳌拜的罪是不必去说它了,无论怎样处置都不过分。如今至要之点不在于鳌拜本人如何,而在于是否有益于皇上图治之大计,所以如何处置实在非同寻常——奴才昨日与索额图议至三更,终无定见。不敢有欺饰之心,请圣上容奴才再想想。”
  “好!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杰书,遏必隆,你们也学着点,只会舞刀弄剑,没有治国的本领那怎么行呢?!你们再议一下,不必胆怯,有什么说什么,就以此为宗旨罢。”
  “臣等尊旨”,众人走了之后康熙又把魏东亭叫回来,让他去问问伍次友对这件事是怎么个看法。

  魏东亭回到家里一看,嗜,明珠和伍次友正谈得热闹呢。只见明珠眉飞色舞地把街头听到的传言都给兜了出来:
  “嗨,大哥你没出去,老百姓听说捉了鳌拜,那是人人欢喜个个称快呀。”一抬头见魏东亭走了进来连忙招呼:
  “哎,虎臣来了,这次,你出了大力呀,不过,不是我抢你的功,要没有我献的那个‘天罗地网’的计策,你们几个还真得再费点劲儿呢!现在,你去外边听听,谁不夸皇上圣明,有的人说,鳌拜准得被灭了九族点了天灯,还有的人说剐了他也不解恨。哎,那些个被鳌拜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呐都等着看这老贼怎么死呢!叫我看,真要凌迟处死,一刀一刀地剐了他,还真便宜了他呢!”
  明珠指手划脚他说了半天,哪知道伍次友听了却冷冷地一笑说:
  “哼哼,谁要是给皇上出这个主意,便是个傻瓜。皇上要真地剐了鳌拜那更是一大失策。”
  明珠听了一愣:“啊?!大哥,你,你怎么这样说呢?”
  伍次友微微一笑:“哈哈哈,鳌拜此时好比放在案板上的肉,杀不杀,都一个样,可是世祖皇帝留下的四位辅政大臣,索尼连气带病死了;苏克萨哈被杀了头;遏必隆丢了顶戴花翎,再把鳌拜一剐,哎,那就全齐了。他们多坏,多无能,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吧,辅政大臣都这个下场,那百官能不寒心吗?更何况南方还不平静:吴三桂他们更是蠢蠢欲动,很多统兵将领都是鳌拜的老部下,要是听说鳌拜被处死他们能不疑心害怕吗?”

  这一席话说得魏东亭和明珠恍然大悟,魏东亭更感到皇帝今儿个露出的口风恐怕也有这个意思。正想再问下去,索额图来了。伍次友一见到他连忙起身:
  “东翁恭喜恭喜!你立下盖世奇功,恐怕指日就要高升了。听说贵府女公子即将被选入宫为妃,真是双喜临门呐!”
  索额图满面春风笑着说:
  “噢,哪里哪里,这都是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恩典,至于说到喜麻,恐怕先生到要大喜了呢!”
  “嗯,我?我有什么喜事啊?!”伍次友不解地问。
  “如今奸贼已除,天下太平,以先生的大才,朝庭还会不重用吗?”
  伍次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
  “哎,我是无可、无不可的,不计较什么在朝在野,只是惦记着龙儿的功课。前天你告诉我说,他陪太夫人进香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呀?”
  索额图微微一笑说:
  “啊,对对对,我正是为这事来的。家母明日回京,伍先生如有兴致,我想请你去郊游散心,也许能碰上他们回来呢!”
  伍次友高兴他说:“好好好,那明天我一定要去。太夫人回京我理应去迎接,再说还可以早点见到龙儿。”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第二天一早,索府派了一乘青布小轿过来抬着伍次友,索额图骑马护轿。轿子一上街可就招人注意了。为什么呢?
  因为索额图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他护驾有功,又即将成为皇亲。今儿个见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护持着一顶青布小轿,倒有点奇怪了。哎,这轿子里坐的人难道比索大人的身份还贵重吗?走着走着伍次友觉得不太对劲儿,心想:“哎,不是去郊游吗?怎么不往城外走,反倒向紫禁城方向去了呢,他正在纳闷儿,就听外边一声高呼:
  “此处文官下轿,武将下马!”
  伍次友更糊涂了:这,这不是午门吗?怎么走到这儿了呢?
  索额图翻身下马,正要上前答话,从里面飞跑出一个太监大声喊道:
  “圣上有旨,特许伍先生乘轿入宫。”
  侍卫们一听,连忙闪开,让出一条路来。索额图手扶轿扛前导,小轿颤颤悠悠地抬进了皇宫。轿里的伍次友如痴如呆,也不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有这么大的福气蒙圣上传谕乘轿入宫呢,
  他不明白,正在皇宫内等待朝见的文武百官比他更糊涂呢!一个最常见,最普通、平民百姓谁都能坐的青布小轿竟然抬进了皇宫,护轿的又是在皇上面前最得宠的索额图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看那索额图毕恭毕敬的样子大伙更想不通了,这小轿里到底坐的是哪位大人呢?

  小轿终于在太和殿门口停下了,索额图掀起轿帘,把伍次友扶下了轿。御前侍卫穆子煦气字轩昂地走下台阶,面南而立高声说道:
  “奉上谕,着伍次友进殿见驾。钦此。”说完又上前一步低声说:
  “先生好,您大喜了!”
  伍次友晕头晕脑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穆子煦神密地一笑说:
  “啊,先生不要着急,上去您就知道了。”说着和索额图一边一个拉着他走上丹墀。

  伍次友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们进殿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行完礼一抬头,他不禁愣住了:啊!在这庄严肃穆、金壁辉煌。异香扑鼻、光彩夺目的太和殿里,在那镶玉嵌宝、雕龙涂金、至尊至贵、神圣无比的御座之上,头戴金冠,端然高坐的人正是自己数年来朝夕教诲,相教相亲的学生——龙儿。他,他怎么会变成皇上了。看看两边,站满了贝勒、贝子,九卿部院文武百官、大小臣僚,却都是一个个躬身侍立,没有一点儿声音。再看看前面魏东亭、穆子煦等一班子老熟人,个个精神抖擞地侍立在龙儿的身后。啊!这是真的,龙儿就是皇上,伍次友终于明白过来了,他脱口而出叫道:
  “龙——那个儿字还没出口,亏他聪明马上改口为:“龙主万岁!”说完便深深地磕下头去。
  看着平常倜傥风流、挥洒自如的伍次友被索额图他们摆布得如痴似呆,看伍次友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地跪着,康熙的心里不由得感到一种骄傲和满足,更加体验到主载天下的威风。可是,霎时间,他又觉得一阵惆怅,几年来,半师半友,亲密无间的情意从此完了。他说了声:
  “先生请起,赐坐!”
  伍次友还是跪着没动。索额图上来把他扶起来,坐在小太监搬来的绣墩上。
  就听康熙说道:“伍先生,数年来蒙你授业教习使朕获益匪浅,正如先生所言欲求真知,须经磨炼,所以朕不得不将身份隐瞒,还望先生体量朕求学之苦心。”

  康熙这番话说出来,伍次友豁然开朗,几年来,许多猜疑,不明之事,一下子全明白了。他站起身来躬身答道:
  “臣一介寒儒,以布衣亵渎君主,谬讲经义,有污圣听,请皇上治臣不恭之罪!”
  康熙微微一笑:
  “哎,先生言重了,你何罪之有?如果刚一开始就知道朕是天子,那么朕怎么能听到你的金石之言呢!伍先生,今日朕请你来,为的是向众官宣诏,特许你唤我为龙儿,咱们君臣之名虽定,师友之情常存,望先生一如既往对朕常加教诲。”
  伍次友感激涕零,跪下磕头谢恩,又听康熙说道:
  “先生请坐,小魏子,取先生当年策试的卷子来。”

  魏东亭听得这一声,忙从太监手中取过一卷文书呈上。康熙将卷纸展开,微笑着又看一眼,然后交与杰书,说道:“这是三年前伍先生应试的策卷《论圈地乱国》。不但文笔雄劲,气势磅礴,而且立论精辟,谋国深远,陈述治国要略,精深之至,实力不可多得之佳作。你给大家念念,如果朝臣当中都能像伍先生这样,鳌拜怎么能专权,如果天下士子都能像伍先生这样我大清国何愁不日益倡盛。你念给大家听听。”
  杰书知道为了这份策卷,几年来惹出了多少大事,自己当初又是如何在皇上和鳌拜之间左右摇摆,他知道皇上为什么叫自己念这篇文章。遏必隆呢,更是如芒刺在背,越听越出汗,等到念完了便抢着上前跪下:“皇上,听了伍先生的策论,臣更觉得惶恐,伍先生天下奇才,肯请皇上委以重任。”
  康熙今天心里高兴,更不想当着伍次友的面给哪个大臣下不来台,便说:“嗯,此事朕自有安排,明珠,你们侍侯伍先生回去候旨,众卿,你们也都跪安吧。”在一阵山呼万岁声中,康熙退朝了。

  回到养心殿,康熙在苏麻喇姑的侍奉下,换了便装,躺在靠椅上,他的心情格外舒畅,觉得天也高了,地也宽了,啊!做一个按照自己的意志发号施令的皇上,真叫人痛快。可是,他还有心烦的事,最叫人不放心的,就是吴三桂。这个人拥兵十几万虎踞云贵,开矿、煮盐、铸钱,还制造兵器,储藏军火,囤积粮食、委派官吏,他安的是什么心呢?还有坐镇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称雄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这两个人也不容忽视。西北的准葛尔蠢蠢欲动,台湾的郑成功拒不称臣,如果三王连手作乱当何以处置呢?
  他正在凝神静思,外边传来一声呼叫:
  “奴才魏东亭给主子请安!”
  康熙这才猛醒过来笑着说:“进来吧,朕正要找你呢!前天让你问伍先生的事,他怎么说啊?”
  “噢,伍先生说以不杀鳌拜为好,反正他已经不能再生祸患了,留下他反能安人心,使朝庭官吏,军中将佐感恩戴德,为皇上效命,就是三蕃想要生是非也得惦量惦量。”
  魏东亭还没说完呢,康熙就霍然而起:“好!先生一言定乾坤,就照他说的办!外面对伍先生怎么看呢?”
  “噢,百官们当然是交口称赞了。百姓们知道了这件事也很高兴,夸伍先生学问好,称颂圣上礼贤下士功德齐天。”
  “嗯,伍先生,朕是一定要重用的。不过眼下不能马上封官,官儿大了,众人不服;官儿小了呢,又委屈了先生,而且先生生性孤僻,别人又看他是朕的老师,反到使他难以做人呐!嗯……这样吧,你口传朕的密旨,请他为我拟一个除掉三蕃的方略来,但此事务要机密,除你和先生之外,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臣遵旨。”
  “还有他和婉娘的事,朕瞧着也就该办了,虽然伍先生比婉娘大了那么十几岁,但是婉娘一直倾心于他,不会觉得受委屈的,婉娘侍奉过太皇太后和先皇,又跟在朕的身边,伍先生也会满意的。”
  “主子圣明,这件事早该办了,只是……”
  “噢,你说的是满汉不通婚吗?让伍先生抬入旗籍不就行了嘛。不过,这事你先别说透,”说着冲里面喊了一声:“婉娘,你出来,谢谢小魏子,他要给你当月老了。”
  一直躲在壁纱厨后边的苏麻喇姑,羞红着脸儿走了出来向康熙叩头谢恩:
  “谢主子恩典,奴才……嗯……还是回到太皇太后那儿更好!”
  康熙听了哈哈大笑:“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太皇太后不答应。过几天凑个机会,朕替你求老佛爷,小魏子,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朕办差去呀!”
  “扎!”
  处理了这几样事康熙觉得格外兴奋,便让苏麻喇姑伺候笔墨,亲自起草了处分鳌拜等人的诏书,他乘着兴头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写完了又看一遍,觉得文采略显不足可是也不愿意再改了,写了大大的两个字:“钦此”,就放下了笔,又冲外面喊了声:“张万强,传膳!”

  索额图在府上备了酒席,要专请伍次友,另外呢,请明珠、魏东亭等人做陪。明珠最爱热闹,巴不得有这机会呢。一大早便先赶来了。进了索府,明珠一眼就看出索额图的脸上并不高兴忙说:“哎,索大人,听说令侄女要入选进宫了,怎么不见笑容啊,!”
  “噢,明大人来了,不瞒你说,今天,正是亡妻祭日,如果她能活到今天,不知道会怎么高兴呢!”一边说着眼圈都红了。
  明珠不由一阵高兴,正瞌睡呢,枕头送来了。笑着说:“索大人,我能叫你双喜临门。你瞧着婉娘如何呀?”
  索额图一听就明白了,忙摆着手说:“哎,不行,不行!太皇太后早先是想把她指给皇上,可是我瞧着皇上的意思是想把她配给伍先生。”
  明珠得意地一笑说:
  “啊:索大人,您别着急我有办法,能使您和伍先生两全齐美。”



[ 置 顶  返回目录 ]      



50、哀身世含愤入空门 叹前程酒泪别帝君
( 本章字数:4737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明珠向索额图献计,让太夫人进宫之时,肯求太皇太后把苏麻喇姑许配给他作续弦。索额图一直觉得不妥,怕对不起伍先生,可明珠一个劲儿地劝他:
  “索大人,古有明典满汉不通婚,伍先生和苏麻喇姑不能终身相思啊!你娶了苏麻喇姑,再给伍先生娶一位汉族姑娘,凭伍先生的身价还怕不能成婚吗?”
  索额图觉得明珠这话也有理,便回后堂禀告了母亲。索太妇人自然也十分高兴,领着孙女儿进宫去了。

  这些日子,太皇太后也着实高兴,样样事情都办得那么可心可意,这不,今儿一早,她就带着宫女,来到了养心殿一边坐一边大声嚷嚷:“曼姐儿呢,叫她来!”
  康熙忙笑着请安:
  “皇祖母今儿个高兴,皇儿正说去请安呢,不想,老佛爷就来了。”
  “我来瞧瞧,两件喜事窝在心里,哪里还坐得住,索家、遏家两个秀女方才同她们祖母都来了,我看了很喜欢。这两个孩子长得都俊秀,又很聪明,人品也极好。我来问问你的意思如何,是不是见过了?性格儿、模样儿可都投缘?”

  康熙瞧了一眼苏麻喇姑,见她正抿着嘴儿朝自己笑,倒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红着脸笑道:“祖母瞧着好,自然就是好的。”苏麻喇姑原是在太皇太后跟前说笑惯了的,便在旁笑道:“万岁爷是十分满意的,两位皇贵妃像龙女似地,侍候老佛爷也是相称的!”
  太皇太后满面慈祥地瞧着苏麻喇姑道:“你先别说嘴,这就要说到你了!”
  “奴才左右是奴才,遏公爷孙女儿见得不多,索家赫舍里小姐我侍候得来。”
  太皇太后呵呵笑着说:“不是这个——论理,你也不大不小的了,打六岁上这么高就跟着我,后来跟你主子,侍候了这些年,和一个公主也不差甚么!若是指一个包衣奴才似乎也太委屈了你;指一个侍卫吧,又怕得熬炼几年才得出头,如今倒有个称心的——”说到这里便细盯着苏麻喇姑,停住不说了。
  康熙早听到话风有些不对,见苏麻喇姑也是满脸地不自在,便趁空儿抢先说:“祖母见地极是!婉娘的事我也替她想过,须得寻一个文才好的才般配得来。留神这几年,我看伍先生就好!”

  太皇太后起先还满面笑容地正听,忽然竞自收敛了笑容,缓缓地说:“伍先生自然很好,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他是汉人,咱们满人里头有多少女人,都拿去配了汉人,那还成甚么体统,”苏麻喇姑听到这里,已知无望,横了心,呆呆地望着太皇太后默不作声。
  “曼姑和别的人不同,下不为例也罢了。”康熙仍不甘心赔笑道,“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还不是尚了公主?”
  “那不成。也不能这样比!”“时候儿不一样,分寸也就不一样,——再说,我已答应了索额图母亲了。皇帝难道还要叫我改口吗?”

  康熙深悔自己没有早些把这件事禀明太皇太后,此时悔之莫及。正想再说,只听苏麻喇姑“咕咚”一声跪了下去,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太皇太后道:“老佛爷,奴才自幼儿进宫服侍您老人家,从未违命,今日此事,奴才倒要斗胆驳回老佛爷了!”说着,两行热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太皇太后见她容颜惨淡,声音异常凄楚,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你起来!有话尽管讲么。——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奴才正要这样说。老佛爷和万岁爷待奴才实实恩重如山!奴才一个女子又有甚么回报呢?甚么伍先生,甚么索大人,奴才统统不嫁!情愿回来侍奉老佛爷一辈子!”
  “嗯,怎么这样说话,傻孩子,女人哪有个不嫁人的!难道做姑子不成?”
  一句话提醒了苏麻喇姑,她忙说:“就是做姑子也没甚么不好!老佛爷最信仰我佛,曾发愿剃度一个出家人,奴才难道不合适?老佛爷常说一人得道,七祖升天!就是老佛爷百年之后做了菩萨,身边也得有一个龙女服侍么!”
  太皇太后被堵得无言可对,半晌才说道:“哎,我也乏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罢。回头皇帝叫人给她预备一下。这是一辈子的事,马虎了我是不依的!”说着竞起驾去了。

  康熙默默地将祖母一直送出养心殿宫外,回来见院中人人惊疑,不住朝里头窥视,没好气他说道:“都给我退下!”他心里很是懊丧。便独自一人在天井里散步,越想越生气,在深悔自己的同时,又迁怒于索额图。
  伍先生和婉娘情意相投,这你也是知道的。你三四个小妾,续一个断弦就敢如此胡搅。朕就偏不能叫你如意!想到此,康熙厉声吩咐道:“来人!叫熊赐履递牌子,进见!”说着进了殿,自坐在几案旁生闷气,忽然又觉得口渴,端起几上的茶喝了一口,谁知茶已凉了,气得拿起青玉杯子“当啷”一声掼得粉碎。
  宫女们一个个吓坏了,急忙进来收拾干净。这时熊赐履已来到殿外。高声说道:“奴才熊赐履,恭见吾主万岁!”
  “进来罢!”看着熊赐履俯伏而进,康熙忽觉自己有些失态,忙改换了一下姿势,身于微微一倾,神色庄重他说道,“你起来,坐到那边脚榻上。——这份诏旨朕已拟好。你瞧瞧,如无不妥,今日就叫杰书明发出去。”
  熊赐履双手接过朱批谕旨,欠着身子坐了,仔细读了一遍。他也觉得文辞欠佳,不过平心而论,一个十五岁的人能写出这样的诏书,也实在难得。赶忙说道:“万岁圣学又大进了!这样处置,不但朝臣宾服,就是先帝爷在天之灵也是欢喜的!”
  康熙冷冷说道:“朕无意听这些个,你再斟酌,可有甚么添减的没有了?”

  熊赐履沉吟片刻,说道:“嗯……若论处置这事,话也就说尽了,如能再加几句抚慰百官的话就更好了。”
  “嗯,好!你写来朕看!”
  熊赐履领了旨,退至殿角一个案前,现成的笔墨,略一思索,便顺着康熙的口气在后边加了几句。康熙看过之后觉得很满意,笑着点头道:“就这样,叫上书房誊清明发罢!”
  熊赐履方欲退下,康熙忽然叫住了他:“你下去见索额图,就说朕已决意纳苏麻喇姑为妃,叫他早些自寻太皇太后辞婚,休生妄想!”
  熊赐履正要说话,康熙一摆手:“你跪安吧!”熊赐履只好叩头辞出。

  经过这一场闹剧,康熙心情松快了一点,便转向厢阁来找苏麻喇姑。虽说是打趣索额图,此时他倒有一个新的想法——苏麻喇姑给不了伍次友,更不给索额图,朕便自己要了,又有甚么不好?
  一脚跨进西阁,康熙不禁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麻喇姑已经剪去一头青丝,换上了一身缁衣。
  “你——”
  “曼姑,婉娘!”康熙痛叫一声,“你不能这样,做朕的妃子不好么,朕也……也是喜欢你的!”
  苏麻喇姑眼睛呆望着墙上的条幅:“霞乃云魄魂,蜂是花精神”——这还是当年在索府苏麻喇姑以婢女身份出来考较伍次友以后,伍次友赠写的对联。如今时过境迁,真正只留下魂魄精神而已。想想人生有何意趣?苏麻喇姑见康熙伤心,省过脸去一字一句他说道:“奴才前生有罪,本世又复造下重孽,愿长伴于青灯古佛之前,祈祷主子和一切人平安,了此余生,以修来世。——求主子得便将这个话传给那个痴情人吧!”
  康熙见她如此,知道劝也没用,拭泪道:“婉娘出世之志已坚,朕便成全你。我这就去见老佛爷,你就在宫中修行罢!”

  当魏东亭得知苏麻喇姑削发为尼的消息,匆匆赶到养心殿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苏麻喇姑了。看康熙皇帝的脸色,忧郁之中透着悲凄,他不敢多说,小心翼翼地奏道:
  “求圣上开恩,容奴才代替伍先生去辞别婉娘。”
  康熙点了点头说:“好吧,她虽然出家却并未出宫,就在钟粹宫里修行,你去见见她也好。伍先生那里,你也要替朕好生劝慰。小魏子,朕本想委你到陕西去一趟,山陕总督莫洛、陕西巡抚白清额攀附鳌拜,别人可以下问,这两个人,非处置不可。明珠刚才来见朕,说你和那位鉴梅姑娘商量成婚的事了,他愿替你办这趟差,朕也想让他再磨练一下,也就答应了。好了,你去吧!”

  魏东亭拜辞出来,心里像乱麻一般。鉴梅作为鳌拜的奴仆还正等候发落,明珠怎么能以此为理由替自己去办差呢?他一路想着来到钟粹宫。可是又被宫女当了驾,说苏麻喇姑剃度后法名“慧真”虔心礼佛,概不会客。魏东亭好说歹说才带出一句话来,转告伍先生,佛门有句禅语:“从来处来,向去处去。你们都没有明珠聪明,好自为之吧!”
  魏东亭还想多问,可宫女“咣”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魏东亭昏头昏脑地回到家里,刚要坐下,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过来说:
  “大人,奴才要跟您告别了。”
  魏东亭一愣:
  “啊,你,你是准?我不认识你呀?”
  那人笑笑说:
  “我是您的老门子呀,怎么,不认识了?这几年蒙您待我有恩有意,我斗胆告诉您一声,奴才是十三衙门派来的,怕您信不过,才装成老头,现在见您大人效忠皇上绝无二心,要回去交差了。”
  魏东亭只觉得头上像挨了一棒似地,颓然倒坐在椅子上。这个年轻的老门子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了。

  几天之后,永定河边聚集了我们这部书中的一些主要人物,熊赐履、索额图、魏东亭和穆子煦兄弟们都来了。他们在为当了左督御使钦差大臣的明珠和辞官不做归隐回乡的伍次友设宴饯行。
  望着水走河的漏漏流水,燕山峰峦上的朵朵白云,除了志导意满的明珠之外。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惆怅和凄凉。倒是伍次友最先从借别之情中超脱出来。笑着说:
  “唉。各位老朋友,这是怎么了,我伍次友一介书生,能得到皇上如此恩宠己是千古佳话了。按理,我本不该为了一个女子作此庸人之志,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再说,我与圣上虽师生之情日深,毕竟是君臣有分吧。这几年,我看透了京师人事纷扰,宦海沉浮,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的事,怕一入宦就会利欲熏心而不能自拔,倒不如此时超然归隐,落个全身,全名、全节,岂不更好!来来来,我借大家一杯酒,感谢大家殷殷送别之情。愿各位辅佐明君,早成大业。不才,虽傲游于江湖之上,当为太平盛世讴而歌之。”
  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明珠贤弟,愚兄要先行一步了。”

  众人刚要上前拦阻,忽见一匹自马,自京城方向飞奔而来,等走到近前才认出来,正是太监张万强。只见他手奉一件精工绣制狐皮滚边儿的缎面披风。大声喊道:
  “圣旨到。”皇上谕,伍先生可免礼接旨。
  “先生教诲,龙儿当铭记在心,一路风寒,望先生善自珍重,特赐先生披风一件,乃朕随身之物,盼先生睹物思人,如龙儿常在身边。着明珠绕道中原代朕送先生一程,并派得力之人护卫先生回杨州。传谕地方官吏殷勤接待,不得有误。
  “钦此”。
  魏东亭走上前来,接过披风给伍次友披在身上。众人看着他们上马起程。
  八年前,明珠从这条路上讨饭入京。如今,又从这里走出去,却是代天巡守的钦差大臣了。
  伍次友呢,却仍是儒生的身份。他在想,给龙儿拟定的撒蕃方略已经呈上去了。从龙儿派张万强送行这件事儿上可以看出皇上对那份条陈还是满意的。那就要有另一场好戏要看了。忽然伍次友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二爷,您老想不到吧?我呀,还跟着您,咱们一块回扬州去。”原来是何桂柱。

  风烟滚滚,黄土漫天,奉旨出京的钦差大臣仪仗森严、护从如云,一乘绿呢大轿抬着明珠,伍次友坐在自备的轿车里,柱儿骑着大青骡子紧紧跟在轿车的后面。燕山脚下被圈占的田园已经发还,虽然人们还心有余悸,不敢下田耕种,但春风雨露还是让这片荒芜了的土地露出了嫩绿的新芽。路边的芳草,河边的柳枝,随风摆动,好像是向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致意,又像在倾述着大地的苦难。
  望着车窗外闪过的这一屡春意,伍次友觉得心中宽慰了。他仿佛看到随着北方的复苏和江南的平定,千古华夏将再一次出现繁荣兴旺的太平盛世。



[ 置 顶  返回目录 ]      


第二卷 惊风密雨

1、负荆行辗转风雪路 拱手去飘泊书生情
( 本章字数:5511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康熙八年的五月,一场胜利的宫廷兵变之后,剪除了权奸鳌拜,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玄烨,牢牢地掌握了朝廷的局势。
  可是,三藩未撤,隐患尚在,又不能不使康熙忧心如焚。
  这三藩,就是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他们原来都是明朝的将领,投降了大清,在从龙入关,平定南方时立了大功,被封为异姓王爷。平南王尚可喜在广东,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都手握重兵、独霸一方。三藩之中势力最大的是平西王吴三桂,他坐镇云南,虎视中原,私自煮盐铸钱,四处招兵买马,又用“西选官”的名义,把心腹派往云贵川陕各省,触角直伸到康熙的鼻子底下,康熙皇帝早就忍无可忍了!

  就在这年的冬天,康熙下诏,命三位藩王于康熙九年新正之际,入京觐见。他准备按照伍次友给他留下的撤藩方略,先礼而后兵,彻底割掉这三颗毒瘤。
  我们这部《康熙大帝》的第二卷《惊风密雨》的故事,就从康熙八年这个天寒地冻的年末岁尾开始了……

  这天的中午时分,一艘官船迎着凛冽的朔风,在漫天大雪中,缓慢地驶进了天津码头。船舱里坐着四个人。中间一位大约四十岁出头,白净面孔,三络胡须,身上官袍补服,头上顶戴花翎。虽然一身正气,端庄肃穆,却是神色黯然,枯坐愁城。他,就是原任潮州知府,名叫傅宏烈。他的身后有两个人,满口京腔,神情倨傲,一看就知道是在衙门里混事、眉高眼低的下级官吏。傅宏烈的对面,坐着一住二十多岁的青年举人。八字眉两边分开,清瘦的脸庞上,有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透着对什么都看得穿,又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气。他穿着一件十分破旧的夹袍,却没有丝毫的寒酸气,更没有依附权门的奴才相,翘着二郎腿,正在出神地望着外面的雪景。这个人,名叫周培公,荆门人氏。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化光了盘缠,流落在德州码头,卖字渡日。恰巧被下船散步的博宏烈碰上了。傅宏烈见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有才气,便和他攀谈起来。周培公那不卑不亢的神态,妙语连珠的谈吐,使傅宏烈大为赏识,于是,便邀他上船,一同进京,路上,他们经史子集,文韬武略,天文地理,国事民情,几乎无所不及、无所不谈。八天下来,二人已经成了忘年之交了。

  官船在天津码头停稳之后,一个船工掀开沉重的棉帘走进舱来禀报:
  “大人,从天津到北京朝阳门的水路,已经全部封冰,船不能再往前走了。看来,只好请大人上岸改走旱路了。”
  听了这话,傅宏烈的脸更加阴沉了。他挥手让船工退下,一言不发地望着冰冻的河道。
  周培公的兴致却丝毫不减,笑着对傅宏烈说:“傅大人不必发愁,水路不通,走旱路也一样。古人风雪骑驴过剑门,我们津门古道策马行,不也很有诗意吗?”
  傅宏烈苦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把散碎银子,轻轻推到周培公面前说:
  “培公,下了船我们就不便同行了。这点银子我实在拿不出手,请你带上,聊作补缺……”
  “啊?大人你说什么,不能同行了?为什么?”
  “是啊贤弟,路上怕你担惊,我没敢告诉你。表面看,我坐着杭州将军的大官船,显贵阔绰,其实,我是刑部奉旨锁拿的犯官。待会儿下了船,戴上刑具。铁锁银当的,再带上个你,那成什么话?”

  周培公和傅宏烈同船八天,从没听他提到这件事,又见那两个同行的官吏对他毕恭毕敬,还以为这个学问渊博的知府大人是进京荣迁的呢,此刻听了这话,更是吃惊,便急忙问道:“大人,您说您是朝廷的犯官这话是真的吗?”
  傅宏烈苦笑一下,回头看了看坐在身后的两个笔帖式。其中一个连忙说道:
  “周先生,刚才傅大人所说确实不假。我们两个都是刑部衙门的人,奉了部文锁拿傅大人进京问罪的。因为傅大人上了一个撤去三藩的奏折,平西王吴三桂知道消息之后,照会平南王府捉拿了他,本来要在广东就地处决,可是皇上降旨要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议处。多亏京城步军统领衙门的图海将军关照,让杭州将军准备了这只官船,使傅大人少吃了不少苦……”
  “噢,原来是这样。傅大人,学生失礼了。”
  “哪里,哪里,几天同行,畅怀叙谈,快何如之。你文章写得好,又懂兵法,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本想给你写封荐书,可我眼下的处境,写了只能给你招祸。兄弟,带上这点银子,你自奔前程去吧。”

  周培公没有去接那银子,他深情地望着傅宏烈,问道:“傅大人,您与图海将军是故交知己吗?”
  “说不上。图海将军被黜贬到潮州时,我们曾相处过一年。他是很有肝胆的。你知道铁丐吴六一吗?他调任广东总督之后,上本保举图海接替了他的九门提督兼管步兵统领衙门的职务,回京还不久。我和吴六一也是老朋友。可惜呀,铁丐将军刚到广东就不明不白地得了暴病死了,他若活着,我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下场。唉!”
  听傅宏烈说到这里,周培公倒笑了:
  “大人,据我看来,您这次北京之行,是有惊无险,没准还有升迁的可能呢?”
  傅宏烈大吃一惊:“啊,培公,你莫不是在取笑我吧?”
  “哎——学生怎敢如此。前天,曾听大人说过皇上召三藩同时入京,如果把您的事和他们进京连在一起看,就大有文章了。”
  “啊——请讲下去。”
  “天下只有一个,不容二主并立。常言说:客大欺店,奴强压主。眼下,三藩已成了尾大不掉之势,朝廷岂能容得了他们?召三藩进京去,不是要演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老戏,便是摆上一桌鸿门宴。岂有他哉!”
  “嗯——有道理,可是朝廷明诏,要锁拿我进京从重处置的,这又怎讲呢?”
  “哈——大人,您是当局者迷啊!千古艰难唯一死。大人在广东已经判了死罪,还怎么再从重呢?再说,皇上要撤藩,你的罪名也是撤藩,当今皇上乃圣明君主,岂肯不用你这样的人才?”
  傅宏烈还在沉思,旁边一个笔帖式不服气:“周先生,如果皇上不撤藩呢?”
  “哼,无稽之谈。国家每年收入三千七百万两银子,吴三桂独得九百万,三藩加起来是两千万,单就这一笔账说,假如你是主子,能容得下这样的奴才吗?傅大人,学生还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
  “培公老弟,请讲。”
  “好。大人请旨撤藩,乃是密折拜奏,怎么会走漏消息呢。”
  “晤——是这样,虽然是密折,也总有几个心腹之人知道。其中只有一个汪士荣,是吴三桂的谋士。不过他和我有八拜之交,难道他会出卖我吗?“
  “大人,对汪士荣这个人,学生也略知一二。不过就这件事来说,是不是他出卖了您,学生虽然心疑,却无确凿证据,且待日后分晓吧。临别在即,我有一言相赠。大人虽不愧为国士,但用心太死,用情过痴。君子处世之道,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望大人三思。几天来,聆听教诲,受益匪浅,日后学生如有寸进,定当厚报。傅大人保重,学生告辞了。”说完,转身钻出船舱,跳上河岸。等傅宏烈等追出来时,他已健步如飞地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傅宏烈望着周培公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他说,哎,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呀。

  是啊,傅宏烈这话不错。周培公虽然刚刚二十五岁,却己是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人了。他自幼父母双亡,又被族叔们欺凌,靠了奶妈龚嬷嬷的抚养才长大成人,龚嬷嬷见他天资聪颖,便让自己的儿子龚荣遇去吃粮当兵,自己又拼命地纺织,攒钱供着周培公读书。周培公中举之后,本想找个门路,谋个差使,报答奶母培育之恩,可是龚嬷嬷把他臭骂了一顿。逼着他进京赶考,不把皇封诰命拿到手里,不准回家。就这样,周培公带着奶母的盼切希望,踏上了风雪万里之路。

  告别了傅宏烈之后,他沿途卖字卜卦,直到正月十四,才来到这向往已久的京城帝阙。他怀中揣着一个小荷包,那是龚嬷嬷给他缝的,里面虽然有几十枚康熙铜子,这可是奶母的心血啊。一路上,周培公挨饿受冻,也绝不肯动用一文。现在既然已经来到了京师,就更不肯化掉了。只好住进了京郊的法华寺,在庙里撞斋吃饭。
  这时,正值元宵佳节期间。由于去年风调雨顺,山左山右秋季大熟。朝廷废了圈地,实行了更名田,再加上遏必隆从芜湖、苏、杭运来数百万担粮食,历来闹春荒的直隶、山东,物价平准,太平无事。北京在新正期间,昼夜金吾不禁。老百姓们高兴,把元宵花灯闹得分外红火,周培公也来了兴致,走到城里看热闹。

  这京城里的元宵社火,也确实与众不同。一队队的狮干,龙灯,高跷,秧歌,穿行在繁华闹市。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应有尽有。周培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正阳门。只见一群妇女拥挤着去摸正阳门上的大铜钉帽儿。摸着了的,眉开眼笑;被挤出来的,怨天尤人。大人叫,小孩哭,笑声,骂声,呼叫声,吵闹声,汇成了一团。周培公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便问身旁的一位老翁。
  “老人家,这些妇道人家,不要命地在这里挤什么呢?”
  “呵呵呵呵呵,小伙子,她们是在摸福气。谁能摸到七颗铜钉,全家终年平安。”
  周培公不禁又吃惊、又好笑。心想:唉!皇上的大门就这么神,那冰凉的、圆润光滑的铜钉帽竞有那么大的法力?这些妇道人家,在为自己的父母,大夫和儿女们祈福时,有多么出人意料的虔诚和坚韧精神啊!
  “唉!老人家,那也用不着这么挤呀,挨着个来,天不黑都能摸完。”
  “相公,你是外地人吧,不知道这里的情形。往年就是挨个去摸的。可今年不同了。呆一会几,平南王爷和靖南王爷要从这里入觐见,到时候一戒严就摸不成了。你说谁不着急呀?”
  周培公又是一愣,平南王爷来了,靖南王耿精忠也来了,皇上要召见的是三藩,为什么只来了两个呢?便忙问道:“平西王爷没有来吗?”
  “唉,这咱们小民百姓就不知道了,听人家说平西王生病了。”
  周培公心中一沉,吴三桂告病不来,皇上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吗,他还要与老者攀谈一阵,忽然,人群中一阵骚乱,从正阳门下拉拉扯扯地打出两个妇女来。年青的,分明是位小姑娘,她一边哭,一边喊:“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姑奶奶小琐我今天和你拼了,叫大伙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众人正要上前劝解,那叫小琐的姑娘从中年妇女的头上一把扯下了头巾,大伙都愣主了,原来,竟是一个乔装成女子的男人。

  看到这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乔装打扮,混进妇女队伍中胡来,周培公不禁怒火中烧,他大声喊道:“不要放走他,把他捆送到衙门里去。”
  谁知那个被揭穿其真面目的男人,不但不羞不怕,反而歪着脖子逼了上来,“你小子吃饱了撑的,敢管爷们的事,知道大爷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畜生都不如。”
  “嘿嘿,反了!告诉你,爷是理亲王府的总管大爷刘一贵。这个丫头片子,欠了爷三十串钱,爷正要把她拉到府里去呢。来呀,把这个小丫头给我带走。”
  话音没落,不防周培公抡起巴掌,“叭”地一,扇在他的脸上,五道紫红的指印立时胀了出来,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刘一贵带的那些打手、见管家挨了打,便一齐拥向周培公。站在一旁的小琐姑娘早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了,周培公一边和恶奴们纠缠,一边向小琐喊:姑娘,还不快走?”
  小琐正要转身,刘一贵早跨上前去拧住了她的胳膊:
  “嘿嘿,走?老子带了几十号人来,你还跑得了!呀,把这丫头连同那个该死的穷小子一块,都给爷抓走。”
  恶奴们咋呼一声,冲了上来。有的去拉小琐,有的对周培公拳打脚踢。可怜周培公和小琐,书生弱女,怎敌这如狼似虎的家丁,早被打倒在地,挣扎不起来了。
  刘一贵等人正在行凶,忽听炸雷似的一声怒吼:“住手!”
  刘一贵抬头一看,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刘一贵带来的一个打手,趁那军官不防,突然从背后挥拳打去。那军官好像后边长着眼睛一样,一把拎住了这个恶奴,反手一拧拉到怀里,“呸”地照他脸上啐了一口,轻轻往前一送,那恶奴像弹丸似地飞了出去,接连又撞倒了两个人。刘一贵见势不妙,呼哨一声,带领恶奴们狼狈逃窜而去。
  周培公从地上爬起来,见那军官还在开心地仰天大笑,忽然眼睛一亮,惊喜地叫了声:“大哥,原来是你呀!”
  那军官猛地一愣,诧异地看了看周培公,也认出来了;他走了上来紧紧抱住周培公:“哎呀,是我那书呆子培弟呀,你怎么在这里呢?咱们有十年不见了,娘还好吗?”

  原来,这军官不是别人,正是周培公的奶母龚嬷嬷的儿子龚荣遇。
  周培公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自己的奶哥。便颤声说道:“大哥,一别十年,想不到你已经是四品大员了,怎么不回去看看娘呢?她老人家天天在念叨你呀。”
  “唉,跟着马鹞子王辅臣,先在广西,又到云南,如今他当了陕西提督,又到了陕西,安定不下来呀!马鹞子脚踩两只船,吃着朝廷的,看着吴三桂的。我在他手下带兵,不容易啊。走,咱哥俩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龚荣遇告诉周培公,他从军十年,一直在王辅臣的手下当兵。这个王辅臣绰号马鹞子,原来曾是平西王吴三桂部下的大将,因军功升了陕西提督,驻防西安,龚荣遇和王辅臣在战场上结下生死之交,很受王辅臣的重用,现在当着他的中军官,还挂着平凉城门领的职衔,王辅臣因为与山陕总督莫洛不和,在陕西干得不痛快,便带着龚荣遇进京,想找个活路,调换个防地。

  今天,龚荣遇独自一人上街闲走,不料正撞上刘一贵在这里行凶撒野,欺辱书生、小姑娘,他一怒之下,出手相助,却正巧救下了自己的奶弟周培公。
  听了这话,周培公的心头,又是一阵发紧。吴三桂抗命不来觐见,可是陕西提督马鹞子王辅臣却来了,年青的皇上,将如何处理这突然变化的局面呢?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会藩王圣意带双敲 赦忠良诤臣又复官
( 本章字数:6450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周培公的揣度一点不错,康熙同时召三藩觐见,本意是效法赵匡胤席前夺兵的故事,但吴三桂称病不来,康熙的夺兵计划便不能施行。他那热得发烫的心也只好凉了下来,代之而起的是难以压抑的愤懑。他忍着一肚皮的气,在乾清门和颜悦色地接见了代父行礼的吴应熊,又赏银子又赐药,下诏慰谕“病”了的吴三桂。退下来之后他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生气归生气,正经事还得办。过了正月十六,康熙下诏令已经入京的尚可喜和耿精忠入内,在乾清宫正殿接见议事。銮舆路过乾清门时,康熙掀起明黄软缎的窗帘向外张望了一下,见耿精忠和尚可喜两个人穿着簇新的鹅黄团花龙褂,俯伏着身子正在叩头,不禁含笑大声说道:“二王远道而来免礼了吧。”说了脚一顿,令乘舆停下,在丹墀下一手挽起一个,呵呵笑道,“朕倒没料到你们来得这么早。在京还过得惯?这里天气比不得广东、福建,要多加些衣服才成啊……”一边说,一边沿甬道向正大光明殿缓步而行,语气神情都透着十二分亲热。上书房随侍大臣索额图、熊赐履,议政王杰书、一等公遏必隆等率领部院大臣,早就侍候在殿门口,见他们过来,忙一齐跪下,直待三人先后进殿,方起身鱼贯而入,斜溜儿伏在殿口。

  康熙命耿精忠、尚可喜坐下,端起御案上的奶汁嚼了一口,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两个异姓王爷。上次他们是康熙三年觐见的,已经离别整整六年了。尚可喜已大见衰老,目光也失去昔日的神采,顾盼时头部不断地癫颤,手脚都显得有些呆滞。耿精忠却正当盛年,挺胸凹肚,正襟危坐。
  “你们住在哪里?”
  听到皇上问话,耿精忠忙从椅中欠身,赔笑说道:“回皇上的话,尚可喜住在儿子家,奴才住在弟弟家。”
  原来耿精忠的弟弟耿星河与尚可喜的三儿子尚之礼和吴应熊一样都是他的姑父。尚了老公主。用汉人的话说是驸马,满语叫“额驸”。这几个人都羁留京师住在额驸府,做散秩大臣。耿星河和尚之礼,都是吟风弄月的浪荡公子,酒色之徒,不问政事,哪个也比不得吴应熊。别看他明面上老老实实,背地里却和外边的督抚大员广为结交,三两日便和云南书信往来一次。

  听了耿精忠的话,康熙点头一笑,沉吟片刻,转脸吩咐侍立在旁的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传话给内务府,赐银给二位额驸每家三百两。”又向耿、尚二人笑道,”朕知道你们手面大,你们不要说朕小气。这两个额驸人品才学都好,再历练几年,朕还要叫他们分掌部院的事呢……”说着,又笑了笑。
  这两个“好”,当然就是说吴应熊“不好”。尚可喜见耿精忠不搭腔,忙笑道:“奴才们便有三万银子也比不得这三百两体面。这次来京,听之礼说,万岁爷勤政得很,每日办事都要到二更天。奴才说句不知上下的话,万岁如今到底年轻,还不懂得爱惜自己身子,到了奴才这把年纪才知道呢!万岁一身系着亿万百姓的安危,更要多多节劳才是。”
  “朕何尝不想享福?事情太多,不得不如此啊!”康熙目光闪烁地望着外头白雪皑皑的宫院,慨然说道,“罗刹鬼子在东北骚扰边境,去年占我木城,杀我千余百姓。这些生番用死人尸体搭起架子烧小孩子吃!西北上的事更乱,葛尔丹不知吃了什么药,竞敢不经请旨自立为汗,又与西藏第巴桑杰勾手,大有东进吞并漠南漠北之意——你们都是精熟汉史的人,境内出这样的事,朕岂能看着不管,还有黄河、淮河,去年秋天决口三十四处,河南巡抚衙门里的淤泥有一丈多厚,二十多万百姓出外逃荒……唉!”康熙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跪在门口的内大臣、大学士索额图忽然膝行趋前几步,朗声奏道:“万岁,罗刹国使臣戈赖尼即将回国,临行前想面见皇上,请旨如何办理?”
  “他现在什么地方?”
  “在午门外候旨。”
  “叫他进来,朕倒要见识一下他是个什么东西!”
  “扎!”索额图叩了头,起身又打了个千儿,躬身退出殿外传旨去了。
  熊赐履在班中叩头奏道:“皇上应该盛陈威仪,以示我天朝风范!”
  “哼,他不配!现有的威仪也是抬举了他!”康熙说着便听远处一声递一声传进来:“罗刹国使臣进宫叩见!”大家张着眼偷望时,只见一个瘦得麻秆一样怜仃细长的影子,脚步趔趄,左顾右盼地进了乾清门。

  戈赖尼像梦游人一样走进了紫禁宫。这里的富有使他吃惊。眼前到处都是黄金、白银和精美绝伦的东方艺术品,绘着云和龙的图案在廷柱上盘绕,令人瞠目的错金大鼎,金缸,镶缀着耀眼宝石的玉如意,各种名贵硕大的瓷器,搬回任何一件,都足以使他成为欧洲屈指可数的富豪……但这里森严的威仪使他减去几分倔傲,从午门开始,两行禁兵,钉子一样排列着,佩在腰间的宽边大刀拖着长长的鎏苏。御前侍卫们像一尊尊铁铸的神像,按剑挺立,眼都不眨一下,偌大的宫殿两旁跪着几十个翎顶辉煌的朝廷重臣,连一点声响都听不到。殿前铜鹤,金鳌的日里喷吐着袅袅清烟,呈现出一派肃穆庄严的气氛。戈赖尼因为看得有些神不守舍,跨入殿门时几乎绊倒了,身子在门框上重重碰了一下才狼狈地站稳了。他肩膀一耸。双手一摊,问跟着进来的索额图:“阁下,我该怎么办?”殿中人听到他华语说得如此纯正,顿时一怔。
  索额图冷冰冰说道:“按照我们大清国规定的礼节,向我皇上行三跪九叩首觐见礼!”
  看着这个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的人,穿着短袖燕尾服,居然也煞有介事地甩起“马蹄袖”,康熙几乎笑出声来。等他行完礼,正要开口问话,戈赖尼却自行爬了起来,高声喊道:
  “噢!伟大的博格德汗!能在这神奇而又迷人的宫殿里觐见您,我感到不胜荣幸。我代表至高无上的大俄罗斯沙皇陛下阿列克赛·米哈伊洛维奇大公向您致崇高的问候。”说着,便张开双臂竟要趋步向前热情地拥抱康熙。

  但是他只跨出两步便站住了脚。廉熙静静地坐着,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有一股不怒而自威的光亮,震慑得他不敢稍有轻薄。他僵立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笑道:“我们的热情表现在我们奔放的行动上,中国人的热情包涵在一种自然美中,有着令人钦佩的含蓄,大不列颠人也不能与之相比……我想,我还是按贵国的礼节回话吧。”说着,便又跪下。
  “戈赖尼,”康熙终于开口了,“你求见朕,是为了何事呀?”
  “我来求见,是为了求得对阿穆尔地区事件的谅解,请作出明智的选择。”
  “哼哼,什么?不就是我们黑龙江流域吗?那里自古乃我中华邦土,与你罗刹国有什么相干,要朕如何‘谅解’?”
  “当然,我无意否认陛下的话,但是,那块土地对你们富有而辽阔的中国来说,不过是小小的”——他选不出合适的中国词语,只好伸出小指头来比了一下,“而对我们俄罗斯帝国来说,用处却是很大很大,我们与欧罗巴做交易,需要皮货,您明白吗,而贵国需要边境的安定……”
  不等戈赖尼说完,康熙便冷冷顶了一句:“你这是说,你想要的,你就去抢,是吗?!”这一声斥责,震得乾清宫正殿嗡嗡作响。
  “不不……不是……哦,是的。请陛下听完我的话,我受沙皇之命转告陛下,您应该以这块荒凉的土地作为交换条件,求得沙皇的恩宠与关怀。只有如此,才能确保陛下国内的和平和安定。”
  “噢,这倒奇怪了。我国河清海晏,有什么不安定的?即便有事,也是我大朝家务,与你们罗刹干?”
  “我是您的外臣,不妨直言相告。大汗的地位并不稳固。众所周知,贵国南方的几位王爷正在准备一场空前的叛乱……”
  “哈哈哈哈”,廉熙突然纵声大笑,指着尚可喜和耿精忠问戈赖尼:“你认识他们吗?”
  戈赖尼看了看坐在下面的耿精中和尚可喜二人一眼,耸肩摇头道:“不,不,不,我没有那个荣幸……”
  “他们就是你说的‘叛乱’王爷。我们君臣此刻都在这里,你倒说说。我们怎么个不安定法?”

  仿佛遭到重重一击,跪着的戈赖尼身子猛地仄了一下。他来到北京已经有些日子了,可是由于索额图对他严密封锁,耿精忠、尚可喜入京的消息,他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此刻,被康熙一句话顶死,戈赖尼脸色变得雪一样苍白,喃喃说道:“这是传闻……请博格德汗和两位王爷原谅。不过——我提醒皇上,我们强大的哥萨克在著名将领巴哈罗夫将军的统率下已经进驻阿穆尔地区。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叫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话未说完,康熙“啪”地一声拍案而起。他下了御座。橐橐走了几步,指着戈赖尼说道:“你回去告诉米哈伊洛维奇,中国并无内乱,即或有,朕也自能平叛,不劳他万里之外操这份狂心。我华夏天朝,乃万国臣服之圣地,叫他早收妄想,安分守土!不然总有一天兵车相会,让他知道我大清天威难犯——凭你今日无礼,朕本当诛你首级以示惩罚,念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之古义,赦你不死——来!”
  “扎!”
  “押他回驿馆,限明日午时前离开京师。哼,朕倒不信,这个巴哈罗夫,难道会比前些年死在松花江口的斯捷潘诺夫下场好些?”
  魏东亭、狼谭、穆子煦、素伦等一干侍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康熙招呼,如炸雷般齐声应道。把戈赖尼轰出了紫禁城。
  一场唇枪舌剑的外交战结束了。康熙按捺不住自己愤慨的心情,不住用眼瞧着殿内群臣,却是一语不发。
  耿精忠实在受不了康熙这沉重目光的压力,终于开口说道:“万岁,罗刹国如此无礼,皇上何不发兵进剿?”
  康熙手指弹着茶碗盖,心不在焉地斜了尚可喜一眼,说道:“朕也有难处啊,国家遭鳌拜乱政之害,元气未复,一时之间,筹兵筹响都是难题。不能必操胜券,朕岂能轻易用兵?”

  今天在乾清宫发生的这些事,尚可喜和耿精忠心里雪亮,处处都是在说“撤藩”。自南明永历皇帝死后,南方事实上已无仗可打。三藩王率几十万军队坐吃朝廷粮饷,北方外敌却无力抵御,看来,“撤藩”是势在必行了。他们俩尽管心里明白,却谁也不肯引出这个话题,尚可喜是没办法。他的兵权早被大少爷尚之信剥夺得干干净净;耿精忠则是抱定主意,看吴三桂的眼色行事——吴三桂的兵比他们二藩的总和还要多,凭什么他耿精忠要做这出头椽子?
  康熙见耿、尚二人装聋作哑,心里不禁一阵上火,觉得不能一味地对他们示柔。他目光如电扫了两个王爷一眼,冷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朕请三位藩王入京,原本为的就是共商这件事。吴三桂‘病’了,你们二位又不能全然作主。算来三藩实到一藩半。想起来真有意思,朕难道连罗刹这个跳梁小丑也奈何不得?”他本想说“朕这里难道设了鸿门宴”,话到口边又改了。
  尚可喜苦笑着辩解道:“奴才临来前,曾派人往云南看吴三桂。他确有眼疾,年前又患疟疾,称病不朝,似乎并无别的心思。”
  “罢了,不谈这些了吧。朕怎么扯到这上头了?朕的本意你们不要误解,朝廷目前无意撤藩,即使撤藩也要光明正大,决不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朕自束发受教,便以诚待人——先诚意正心,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嘛。三藩若不负朕,朕是不会亏负你们的。你们也累了,跪安吧。”

  打发走了尚可喜和耿精忠,康熙换了便装,来到座落在绳匠胡同的刑部衙门,在签押房后的大客厅里悠闲地吃茶,等候会审傅宏烈的结果。四个一等侍卫魏东亭、狼谭、穆子煦和犟驴子见他似乎心事重重,一个个鸦雀无声站得笔直。
  忽然,一个大个子武官匆匆进来,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坐在康熙对面的椅子上,心神不宁地向外望望,转脸对康熙说道:“喂,你们堂官什么时候下来……啊?是主上!”
  康熙见他惊得面如土色,连下跪也忘记了,便笑道,“是图海啊。你这奴才不好生呆在九门提督府,钻到刑部衙门来做什么?”
  图海这才忙不迭地跪下,额上豆大的汗珠已渗了出来:“回万岁爷的话,刑部衙门正在会审傅宏烈——啊,不,奴才是来瞧瞧吴正治……”
  康熙见图海慌得结结巴巴,不觉好笑,“你和吴正治是什么交情,怎么又扯到傅宏烈身上,吴正治正在审傅宏烈,你掺和进来是怎么说?九门提督的手伸得大长了吧?”
  “扎。奴才该死!吴六一生前说傅宏烈乃是忠良之人。今日会审,臣有些按捺不住,前来找吴正治打听一下消息……”说着便连连叩头。
  “起来吧,站那边去。亏你还是将军出身,连一点应变之才都没有。你来吴正治的法司衙门撞木钟,不怕朕治你的罪?”
  “奴才与傅宏烈并无瓜葛,而且奴才不主张撤藩,政见也不同。傅宏烈上书言政是为国家社稷。其言当,圣上取之;其言不当,圣上舍之。臣以为——”
  “你不要讲了,你到签押房传旨,朕要见傅宏烈。”
  “啊?”图海大感意外,见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忙又答道:“扎”。

  傅宏烈跟着图海进来了。他脚下钉着四十斤重的大镣,在寂静的院中哗啦哗啦响着,虽然步履蹒跚,脸上却像刚睡醒的孩子一样平静。刑部吴正治和满汉侍郎、科道等一群官员因未奉诏进内,只在刑部天井院里向上叩了头,远远退到一旁,不安地注视着这座立刻变得至高无上的签押房。
  “傅宏烈。”康熙捻着胸前的朝珠,对伏在地下的傅宏烈说道,“此时此地,你心里在想什么?”
  “罪臣在想……”傅宏烈身上一颤,他完全没想到康熙会问这个,便抬头望了一眼康熙,答道,“此地自前明至今,一直是国家掌刑之地,由此向归宿走去只有咫尺之遥。万千奸恶之徒在此伏法,亦有仁人志士在此蒙冤受辱……此时罪臣不意得见圣颜,一诉衷曲,臣虽死,快何如之。”
  “尔有何衷曲可诉?尔不过一个小小知府,竟敢妄言国家大政,离间君臣和睦,还不是死有余辜。”这话声音虽不高,透着极大压力,图海和魏东亭等人心里竟不禁起了一阵寒栗。
  傅宏烈横了心,答道:“圣上这话差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却听傅宏烈接着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臣职在司牧?臣亲见吴三桂和尚可喜父子倒行逆施,横行不法,若缄口不言,明哲保身,则有欺君不报之罪;若直谏犯颜,又有妄言乱政之罪——是进则身死,退则心死,身死与心死孰佳?求圣上明断”。

  康熙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高空中一下子沉落下来,“舍生取义”四个字闪电般划过;划得他的心一阵疼痛:这样一个人物,竟迟至今日才发现!他沉思一下,提高了嗓音朝外喊道:“吴正治,你进来”。吴正治答应一声,三步两步跨进来,还没有跪稳便听康熙说道:“你们准备将博宏烈如何处置?”
  “腰斩”。
  “不能轻一点么?”
  “回万岁的话,臣只能依律定罪,恩自上出,减刑轻判应由皇上特典。”
  “嗯。那就……弃市吧。其实弃市如同杀头,虽然也不免一死,但是比起腰斩,总算轻了一级。”康熙说完舒了一口气,瞟一眼傅宏烈,又说,“你方才说得很好,朕成全你——不要怨朕狠心,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还有什么话么?哦,你的老母、幼子,朕当关照户部着意抚恤……”一边说,一边审视着傅宏烈。

  傅宏烈此刻听到老母、幼子,真比万箭攒心还要难过。他饱含着泪水,强压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伏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颤声说道:“罪臣无话可言……谢恩……”站起身来又向图海和吴正治各作了一个揖,含泪笑道:“吴兄,图兄,小弟就此别过了!”便提着大镣昂首向厅外走去。
  “站住!”康熙突然起身断喝一声。他的脸一下子胀得血红,几步从厅中跨出,目光如电地盯着吴正治,一叠连声命令:“给他去刑!”说道脚步一步不停地走近傅宏烈,一边看着两个司道官员忙不迭地开锁去刑,一边抚着傅宏烈的肩头说道:“好!果然是肝胆照人,果然是烈烈丈夫!杀你这样的臣子,朕岂不成了桀纣之君?”
  傅宏烈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弄愣了,待明白过来,哪里还控制得住自己,仆身伏地号啕大哭。
  康熙扶起傅宏烈,轻声说道:“你先在北京住下。你的朋友有不少在京供职,还有朱国治也已调来北京。你在他们家养养身体,有什么奏陈、建议,可由图海代呈。日后朕要用你这块石头,还叫你回广东做官,你敢吗?”
  “奴才有何不敢?”
  “好,你起去吧。”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托东南遣嫁四公主 顾西北重赏马鹞子
( 本章字数:5604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二月二龙抬头的节气已经过了,紫禁城宫殿上的积雪,还没有开冻。鎏金大铜缸沿上挂着一层薄霜,缸里的水虽然一天一换,仍结满了蛛丝般的细凌。
  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侍候完康熙早膳,奉旨至乾清宫西阁换送康熙夜里批阅过的奏事匣子,折转回来时,康熙已经出去了。只见六宫都太监张万强带着候文、高民等一干太监正在扫地、掸尘、抹桌子。他便捋起袖子帮着收拾,一边笑问张万强:“张公公,万岁爷呢?”
  张万强取过一方端砚,磨着墨答道:“四格格从昭陵回来,万岁爷欢喜得了不得,不等要轿子就跑着去了。这会子在储秀宫,只怕老佛爷也去了呢!”
  这个四格格是分封在广西的定南王孔友德的女儿,本名孔四贞。定南王死了之后,太皇太后便将她收养宫中,待之如女。她和苏麻喇姑一样,从小看着康熙长大。不知为什么,顺治皇帝大行之后,性情刚烈的孔四贞突然变得郁郁寡欢。她本是将门之女,身有武艺,便请求允准她宿卫先帝陵寝。太皇太后拗不过,竞破格晋她为一等侍卫,由她去了昭陵,这一去就是九年。今日突然回来,是件稀罕事儿。
  小毛子却不知此事根苗,一边调好了朱砂一边笑道:“皇上是该松泛一点了。自去年五月鳌中堂坏事到如今,一天七个时辰见人、批奏章,还要写字、做算术,这几天更是一事未了又有一事,连个五更黄昏也不分了,竞比小家子挣饭吃还难,就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儿呢?”
  张万强撇着光溜溜的下巴笑道:“你甭嘴巧,甭指望我在皇上跟前给你递送这些话儿——论说也真是的,去年今日,咱们谁敢想,鳌中堂那么横的人物儿,忽拉巴儿就没了!就是外边茶馆鼓儿先儿们说的书,也未必有这个热闹呢。”
  小毛子起先还嘻笑着听,回头一看,自鸣钟上的时针已指到已未午初,这是康熙披阅奏章的时间了:“哎哟,光顾说话,差点误了事。”说完便一溜烟跑出来,直奔皇后正殿储秀宫。

  储秀宫里很热闹。太皇太后坐在皇后赫舍里氏家常使用的软椅上,下边一溜侍立着贵妃钮祜禄氏、卫宫人和几个答应、常在。没有品秩的大宫女墨菊、小娥、蝉妮、红秀捧着中栉在后头侍候。康熙立在太皇太后身后轻轻给老人捶背。苏麻喇姑是出家人,皇后是主人,赐了座儿在下头。只有孔四贞是远客,打黄儿坐在太皇太后对面,端着茶杯,静听太皇太后说话:
  “你这一去就是这么多年,别人不知怎么样,我瞧着脾气性儿竟是一点没改。哪有女人做官做一辈子不嫁人的?我跟前的女孩儿,只有你和曼姐儿特别,偏都比公主还要性傲。曼姐儿不去说她了,如今虽留起了头发,已经是菩萨的人了。你半大不小、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不嫁人怎么成呢?没的也不怕人家在背后数落我这老婆子,亲生女儿一个一个都嫁了,收养的竟一个不嫁人。正说着,一回头瞥见小毛子进来,便道:“小毛子大总管,又来催你主子吃苦去?”
  小毛子一进门便听见这话,忙跪下请安,笑道:“奴才哪里敢?这都是万岁爷定的章程!”
  “今儿有我做主,难得四姑娘回来,叫他们姑侄多坐一时,你站一边吧。”

  小毛子叩了头起来,不便一一请安,只上前给孔四贞打了个千儿,笑道:“小毛子给四格格请安了——苏麻喇姑大师是我姨,早听说四格格和大师亲姊妹似的,又是远客,得给您多叩个头!您也当奴才的干姨好了。”片刻之间,他便又认了一个干姨。
  皇后见孔四贞不认识小毛子,忙笑道:”这是皇上跟前的总管太监,是个精猢狲,救过曼姐的命,最能顺竿子爬。四姑提防着他。”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康熙没有笑,却陪着小心对孔四贞说:“老佛爷刚才提到的那个孙延龄少年英武,又是定南王手里使过的人。朕见过几次,言谈举止蕴藉有礼,很不错的。如今老佛爷作主,把四姑指给他,真是天配地合。四姑见了就知道了!”

  小毛子这才明白是要把孔四贞指配给孔友德的部将孙延龄,便不打浑了,却听孔四贞答道:“老佛爷、皇上和娘娘都已经说的不少了,又都是为我好。我再推辞就像不识抬举了。那……那就……勉从其命吧。想我孔四贞,自父亲死了,一直蒙老佛爷恩养,和女儿一样,本不该……”
  “对了,就是这个话!”太皇太后知道孔四贞从前一向钟情于顺治皇帝,生恐她再提与顺治的旧事,见她应允,不禁喜形于色,便拦住道,“压根儿和我的女儿就一样嘛——皇帝,我的意思晋四贞为和硕公主,你看呢?”
  “本就如此嘛。”
  “小毛子可听见了?四公主要下嫁,嫁妆要从厚。”
  “扎!都在奴才身上,照公主的例,加银五千——”
  “一万!”康熙大声道。
  “扎——一万。”
  苏麻喇姑本来在旁静坐,听到这里,不禁笑道:“四格格,我这会儿也不论出家人不出家人,要笑你一句了。人家都是夫贵妻荣,你可是夫以妻贵了。”孔四贞羞红着脸,没有说话。
  “是时候了,”康熙笑着转到前面,对太皇太后打了一揖说道,“孙儿要到前头养心殿去。有几封折子,今儿一定得批出去。原定今日见陕西提督王辅臣,明儿见孙延龄……”

  言犹未毕,便听宫外西南方向隐隐传来牛吼一般的声音,殿中几个人同时怔住,接着又是一阵更响的叫声愈传愈近,宫殿开始微微颤动,几盏吊在殿角的宫灯像秋千一样荡起来。门窗、几榻也像打摆子一样震得山响。“天爷”小毛子失声叫道,“这是怎么了?”脸色变得煞白,钒祜禄氏踉呛一步,身子一晃便摔倒了。
  “地震!”皇后赫舍里一惊立起身来,厉声说道:“小毛子、墨菊你们几个护着老佛爷和皇上快出去!”墨菊连忙跨过来,与小毛子一边一个挟了太皇太后,脚不点地地跑到院子里。钮祜禄氏这才惊醒过来,正想去扶康熙,孔四贞早抢先掖了康熙出去了。二人又指挥着太监宫女合力抬了几张椅子晃悠着跟出来,将椅子放在四不靠墙的一片青砖地上。

  就在这时,又听见两声剧烈的震声从地心发出,远处民房轰然倒塌,扬起漫天黄雾,把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宫殿的梁柱发出吱吱咯咯的响声。皇后、贵妃和全班执事宫监鸦雀无声地站在剧烈震动的庭院当中。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合掌闭目,合掌跌坐,口中喃喃吟佛,只有康熙不动声色地坐在中间仰视上苍。
  “万岁,”储秀宫花门口传来熊赐履洪亮的声音:“万岁,熊赐履、索额图、康亲王杰书前来侍驾。”
  “进来!”三个大臣躬身而入,眼见太皇太后和康熙平安无事,不由地舒了一口气,依次跪下。

  这时午牌刚过,地震来得更凶,巍峨的五凤楼和殿字馆阁以及大大小小的民房,一街两行的商店随着天地一起一伏婆婆起舞;天空中黄尘与暗红的彩云搅在一起翻滚,笼罩得宇宙一团昏黑;一会儿风雹雷电齐作,紫蓝色的闪电照着街上一张张惊惶的面孔。从永定门、哈德门到东直门一带人烟稠密的地方,人们扶老携幼依在一起,孩子在母亲怀抱里挣扎着大哭大叫,大人们却一个个用呆滞的目光仰望苍穹,祈祷平安。远处不时传来高房危楼轰然倒塌的声音,整个京城鸡飞狗叫,惶惶不宁。

  地震乍起的时候,一等待卫善扑营总领魏东亭与表妹史鉴梅的新婚大礼才过三天。由于史鉴梅娘家已没有人,熊赐履夫人便把她接了去权作回门。原说好了于明日回家。出了这种事,史鉴梅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便从熊家马厩里拉出一匹狂躁的枣红马,勒一勒缰绳飞身而上,狂抽猛打驰回虎坊桥魏东亭的官邸。刚过西华门,却见自己的丈夫魏东亭手挥宝剑正与一个双手持戟的红顶子武官在马上厮拼,便勒住了马在旁凝神观看。
  那个面白无须,眉如卧蚕的武官四十多岁,足比魏东亭高出了一个头,半截铁塔似地稳坐战骑,身手十分矫捷,一双烂银画戟舞得风车一般。魏东亭是康熙跟前武功最高的侍卫,可是因不善马战,无论怎样勾刺劈挑,总占不到上风。史鉴梅来不及细想,便从头上拔下枝银簪,权做暗器,一甩手便向那人后心飞去。不料那人着实了得,竞在马上凭空向后一翻,银簪平射过去正好磕在魏东亭的剑上,被打得无影无踪。史鉴梅不禁大怒,刷地一声解开束腰金带,纵马一跃加入战团。正打得难分难舍,忽听宫门口传来一阵洪钟般的笑声:“哈哈哈哈……虎臣贤弟,新婚燕尔,夫妻竟有如此兴致,共战关西马鹞子!”
  听见一声喊三人一齐住了手,原来是九门提督图海戎装佩剑,手中捧着诏书,大声喊道:“圣旨,着王辅臣即刻觐见”
  魏东亭忙上前向王辅臣拱手一礼:“虎臣职司守卫,不识军门大驾,尚祈恕罪。”
  “哪里,哪里,未将一介武夫,刚才多有冲撞。”
  图海在一旁朗声大笑“哈哈哈哈,不打不相识。快走吧,圣上在等着哪。虎臣,你也来吧。”

  魏东亭招呼史鉴梅先行回家,便和王辅臣联袂而入。此时大震已经过去,储秀宫附近已完全恢复了平静。时而袭来的余震,大殿窗棂门扇虽然仍旧发出咔咔的声音,但己不再那么吓人。丹墀外二十名宫女、四十名太监按序排着,众星拱月地护在康熙周围。两柄宝扇,一面长纱屏围在身后。杰书、熊赐履和索额图挺身长跪在一旁,一切与日常朝会没有两样。

  魏东亭行礼之后,站起身来立在康熙身旁。王辅臣因是第一次入觐,在陕西平素闲谈时,虽也听说过一些宫闹秘闻,圣上如何私聘落第举人伍次友为师,如何庙谟独运,用魏东亭一干新进少年擒鳌拜,可是现在真的与这些人相见,激动之余又有点好奇。他一边行三跪九叩觐见礼,一边偷眼打量,见康熙脚蹬青缎凉里皂靴,身着酱色江绸丝绵袍,外套着石青单金龙褂,浑身丝毫不带珠光宝气,颀身玉立,风度娴雅,不禁肃然起敬。
  康熙含笑看着他行礼说:“王将军,请起来说话”
  “扎!”王辅臣响亮地答应一声立起身来。
  “好一表人材!久闻将军虎背熊腰,果然名不虚传。朕刚才听说因你未奉特旨,被魏东亭堵在西华门外交上了手,不知胜负如何呀?”
  “魏将军乃圣上驾前擎天玉柱,臣何能及呀。”王辅臣完全没想到康熙这样随和,绷得紧紧的心松和下来。
  “那也不见得。”康熙抬头遥望着发黄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康熙心里明白,王辅臣已经被打动了,便换了一个话题:“朕委纳兰·明珠到陕西,锁拿山陕总督莫洛和巡抚白清额进京问罪。你从那边过来,不知这件事办得怎样?”
  王辅臣摸不清康熙问话的意思,一时没有开口,过了一会才回奏道:“白清额已经革职监护。莫洛在钦差大臣到达之前,去巡视山西未归,明大人已经派人去传他了。”
  “朕不是问这个,西安百姓递来了万民折,称颂他二人情廉,恳请朝廷免其重罪。你在平凉多年,联想问间此事是否当真。”
  王辅臣与莫洛素来不和,但莫洛是清官,山、陕两省有口皆碑,是说不得假话的。他咽了一口口水,清清嗓音又说道:“莫洛居官多年,为母亲做寿,竟借了五十两银子。此次查抄白清额的时候只存白银十六两。这些都是实情,臣不敢欺瞒!”
  “听说你与莫洛不和?”
  “回皇上的话。臣与莫洛,瓦尔格将军之事乃是私怨,皇上所问乃是国事。臣不能因公废私,亦不敢因私废公。”
  “好,国家大臣,社稷重器,应该有这等气量,你是什么出身?”
  问到出身,王辅臣身子一颤,连连叩头答道:“臣祖辈微贱,乃是库兵出身。”

  库兵是为朝廷守银库的,虽然有钱,却被人瞧不起。王辅臣一向视为奇耻大辱;讳莫如深。但皇帝垂询又不能不如实回话,所以话刚出口,眼眶中已是含满泪水,声音也显得有点哽咽。
  康熙也觉意外,怔了一下长叹道:”朕倒不知你出身微贱如此。不过自古伟伟丈夫烈烈英雄比卿出身寒贱的多的是!大英雄患在事业不立,余事都不足道。张万强!”
  “奴才在!”
  “立传朕旨给内务府,王辅臣举家脱籍抬旗,改隶——”康熙沉吟片刻,觉得既做人情,就不如做得大些,于是果断他说,“汉军正红旗”
  “扎!”
  康熙皇帝为了安抚王辅臣,把他全家抬入旗籍,而且是“汉军正红旗。”这特殊的恩遇,使王辅臣感动得泪流满面,要不是怕在皇上面前失礼,他真要放声大哭了。
  康熙沉着地说:“你好自为之。朕本想留你在京任职,朝夕可以相见。但平凉重地,没有你这样有能为的战将,朕更不放心。西边、南边的麻烦事很多,朝廷要倚重你马鹞子呢。”
  旁边的人听着这几句话轻松平淡,但“西边”这两个字在王辅臣听了却如雷声轰鸣一样。他,一个库兵出身的被人看不起的贱民,从军入伍之后,先是随着洪承畴南征,江、浙平定以后,又改归吴三桂节制。几年中由于军功从普通军土升到了督抚大臣,封疆要员。吴三桂待这个调入自己麾下的王辅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对自己的子侄辈还要好。后来,王辅臣调至平凉,吴三桂还要每年接济他几万银子。所以,几年来王辅臣在康熙和吴三桂之间,还是脚踩两支船,两边都不敢得罪。现在康熙提到了“西边”,显然是对吴三桂不放心,王辅臣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想到此,王辅臣忙叩头道:“皇上委臣以封疆,寄臣以腹心,待臣之恩如天高海深,臣若背恩负义,不但无颜于人世,亦不齿于祖宗!请主上放心。一旦西方、南方有事,臣虽肝脑涂地,也不负圣恩!”

  康熙显得有点激动,双目闪烁生光,只有此时才看到与他年龄不相你的老练与成熟:“朕并不是对谁都不相信,只是实在舍不得这样的人才远离北京在边廷吃苦。”他一边说,一边从座后拿起一对四尺长的银制皤龙豹尾枪,想了想,又将一支放回,加重了语气说道:“这对枪是先帝留给朕护身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们列在马前。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赐别的东西都不足为贵。这里把枪分一支给你,你带到平凉,见枪如见朕;朕留一支在身边,见枪如见卿。”
  王辅臣面色苍白,激动得不住抽泣:“圣恩深重!奴才虽肝脑涂地,不能稍报万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圣恩。”说罢,颤抖着双手接过枪来,缓缓却步辞了出去,刚出垂花门,再也控制不住感激之情,竟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祈平安祖孙拜佛山 怀鬼胎世子跪午门
( 本章字数:3927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孔四贞当日辞了出去,自回了她东华门外的官邸。因余震不止,康熙不想来回搬动,第二日仍在储秀宫召见索额图,熊赐履议事。魏东亭等几个侍卫在外边侍候,也觉十分方便。太皇太后因没地方去,闲坐着又觉气闷,便带着苏麻喇姑踱至前边储秀宫看康熙办事。
  待熊赐履和索额图给太皇太后行过礼,康熙方才坐下,默默打量苏麻喇姑。自从伍次友与她发生婚变,已有半年多了。近来苏麻喇姑的心情似乎比伍次友离京时好一些,走路也显得硬朗了许多,一身缁衣映着血色不足的面孔,已不再白得让人不敢正视,只是神情中依然带着淡漠冷峻,使人觉得有点凛然。
  太皇太后一边坐着,一边微笑着对旁边侍立的索额图和熊赐履道:“皇帝到底是经了事的,比先前炼达得多了,昨日两件事处置得都好。四贞文武全才,嫁了这个孙延龄,或许能给这匹野马套上龙头。明珠上回折子里头说,王辅臣这人事上以恭,处友以信,待人以宽,御下以严,也不坏嘛!”

  熊赐履听出来太皇太后对王辅臣印像颇佳,躬身陪笑正欲答话,康熙却道:“祖母说的是,不过也不敢大意。孙子见过几次孙延龄后,瞧着这人很傲气,时间长了保不住还会生变故。王辅臣确是恭敬,不“恭”未必就“忠”,他对吴三桂的提拔和重用很感恩,孙子不能不待他更好一点。但愿他有良心,好好地在西进节制兵马,将来撤藩就容易一点。”
  站在一旁的魏东亭一直不明白康熙为什么如此厚待这个一脸吕布相的王辅臣,至此才恍然大悟,对康熙投去极为钦佩的目光。熊赐履道:“万岁圣虑极精,圣断极明。四公主下嫁孙延龄,东可遏制尚、耿二藩,西可掣肘云贵。但是王辅臣的情形却有所不同。他手下的几员悍将,有的是吴三桂旧友,有的是闯、献余党,就怕王辅臣在京说的好好的。回去又生变故,以臣愚见——”
  “嗯。你说下去”
  “扎,臣以为还是将王辅臣留在京师为好。”
  康熙听了,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思忖半晌,转脸问索额图:“你看呢?”索额图忙答道:“平凉乃关西重地,臣以为熊赐履所说很有道理。臣保一人前往,一定可以胜任。”说完用眼瞟了一下魏东亭。
  “你是说魏东亭?小魏子,你去如何?”
  魏东亭双手一拱,单膝跪地大声说道:“奴才唯万岁之命是听,万岁叫奴才去奴才就去。”
  “嗯——不成,京师乃根本之地,必须有像魏东亭这样的人来拱卫。王辅臣节制西北也比别人合适。朕对他感之以情,结之以恩、化之以德。他应该知道报答。再说,此时忽然调离王辅臣,只能加重平西王的疑惧之心……”

  太皇太后忽然打断了康熙的话,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来:“对了。吴三桂顶顺当当地撤了藩,什么事也不会有;吴三桂要是造反,王辅臣那里换谁去都是一样。不过熊赐履说的也对,王辅臣和孙延龄下边的那班人都是做贼出身,不能不防,所以还是要让王辅臣回陕西,让孔四贞去广州,更为稳妥。京师这边麻烦事也不少,眼下说吧,我们祖孙想出京巡视一下,可是没有小魏子这样靠实的人跟着,你们留在京里办事,能会放心吗?”
  “出巡?”索额图和熊赐履几乎是同时惊呼一声,“不知老佛爷和皇上要巡视何方?”
  “五台山。”
  熊赐履大吃一惊,趋前一步仆身伏地叩了头,仰面问道,“老佛爷,万岁,京畿刚刚粗定,内外忧疑,多少急务待办,不知何故出巡?臣以为不可!“说着,转脸质问站在旁边沉吟的索额图:“索大人身为国家大臣,此时为何沉默不语?”
  索额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曾风闻过“先帝出家为僧”的事,父亲索尼临终前也曾呓语过“五台山,顺治爷……”他从种种迹象中隐隐约约地感到先帝的“驾崩”必有隐情。刚才听太皇太后亲口吐出“五台山”这三个字,证实了自己的推测。此时见熊赐履责问自己,想想还是装糊涂为好,便随声附和道,“奴才也实在不明白太皇太后和圣上为何要西巡五台山。”

  康熙心里也觉奇怪,皇祖母为什么提出要上五台山,正待劝说,太皇太后却止住了,说道:“京师发生地震,你们不也受了惊吓吗?按说地动山摇自古就有,我本来也不放在心上,但这次来得蹊跷,震得太和殿都塌了半边。你们看西南方,云彩为何这么红?你们还劝,难道要等北京城全陷下去才求佛祖?”
  康熙见祖母还要长篇大论地讲下去,便笑着解释道:“地震是孙子失德于民,招致天怒。皇祖母替孙子操心,可就近到澶柘寺拜拜佛,不也就尽了心意嘛。祖母上了年纪,身子是要紧的。再说,京师里七事八事,咱们一下子都去了,怎么能放得下心?”
  “澶柘寺怎么能和五台山比?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活佛所在地!”
  熊赐履听到这里,也忙劝解道:“据奴才看,这京师地震是由鳌拜多年来乱政所致,天变虽由人事引起,若善修人事便可挽回天变。不必去求西方佛祖……”熊赐履的学究气上来了,又要大讲天人互应的道理。不防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喝道:
  “你禁口!我敬佛祖和你尊孔孟一样。我并没有说孔孟的不是,也不许你在我面前诋毁佛祖。”她的脸气得煞白,想想熊赐履是个忠臣,又是个书呆子,便不再说下去,一转身坐回到椅子上。

  苏麻喇姑本不想在这种场合多说话,见大家沉默得难堪,双手合十插言道:“这是老佛爷的心愿。”七日前在慈宁宫和老佛爷说因缘,老佛爷说她曾见过金甲神将来讨愿心,老佛爷答应向五台山献玉佛一尊。如今又出了地震的事,去一趟五台山也是该当的。鬼神之事,还是宁信其有,不说其无的好。”
  “这话对!说到我老婆子心里了。我已是半截子入士的人了,还为自己祈求什么,只盼着孙子皇图永固也就安心了——五台山我是要去的。皇帝要是顾不过来,我一个人去就是。”
  康熙忙躬身说道:“孙子怎敢!孙子自然陪祖母一道儿去。京里的事由熊赐履和索额图维持,机密些也就是了。就这样定下吧!”

  太皇太后和皇帝同出紫禁城至澶柘寺去拜佛,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所以礼部奏议用最隆重的“大驾”卤簿。清代皇帝出巡的仪仗分四等:祭祀用“大驾”、朝会用“法驾”、平时出入用“銮驾”,行牵则用“骑驾”。这次是太皇太后和皇上一起去祭祀,当然要用“大驾”。圣旨一下,举朝忙碌。礼部衙门前,白天车水马龙,夜里灯烛辉煌。满汉尚书、侍郎、各司主事、笔帖式通宵达旦地起草诰制,安排百官班次,皇帝驻跸关防,迎送礼节仪仗……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连着忙了七天才算忙出头绪来。北京的大小官员、黎民百姓听说“大驾”是因地震而出,是去尊天敬祖,祈福佑民,都十分敬服,眼巴巴地等着瞧瞧热闹。
  接到送驾出城的消息,吴三桂的大儿子、当着公主额驸、封了太子太保的吴应熊,四更天就洗漱完毕。他是一品敬秩人员,按礼应穿九蟒五爪的袍子和仙鹤补服,但礼部特别照会他,还要再加穿黄马褂,戴双眼花翎。他一听便知这是特典。本是很让人高兴的事,他倒多了一个心眼儿。自己在京师里,名义上是王子、皇亲,实际上是个“人质”,越是不招人眼目越好。现在皇上独下特旨给自己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再说,穿得这么显眼,百官瞧了,心里又该怎么想呢?

  自从鳌拜倒台之后,一向安居的吴应熊突然感到不安了。似乎有某种可怕的力量潜伏在他的宅邪四周。“三藩”这两个字也越来越使他感到可怕。但是、父亲在来信中并没有提到朝廷有什么异常动静。他相信如果有这种情形父亲会很快知道的。因为,在北京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不少人在暗地里为父亲效劳的。
  吴应熊的额驸府,座落在宣武门外的石虎胡同,这里离紫禁城并不远。心事重重的吴应熊来到正阳门前便下轿步行。礼部为他安排的位置在天安门前金水桥东。这样显赫的位置,他觉得有点承受不起。
  这时,早已守候在桥边的索额图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吴公,请在这边与我们一同候驾。”
  吴应熊抬头一看,见索额图和熊赐履也是身穿簇新的袍服,套着黄马褂,并排站在一起,慌得连忙回礼,笑着说:“索大人不要取笑,吴应熊怎敢与二位辅政并列?”
  熊赐履笑道:“世子请别客气,这是魏东亭刚才传下来的旨意。你是天子至亲,又是朝廷大臣,细论起来,我们这些人还无法与你相比呢。”

  吴应熊见熊赐履正端着铜烟锅要吸烟,连忙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凑上前去替熊赐履点着了火。然后又回头问索额图:“索大人,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明珠大人,他去陕西还没回来吗?”
  索额图一笑说:“早呢,山陕总督莫洛到了山西,不见到莫洛,他怎么能回呢?”
  熊赐履一边不紧不慢地吞云吐雾,一边冷冰冰他说:“这也有几说几讲。路上好走,他回京就快些;要是再遇上乌龙镇那样的麻烦事儿,不免就要多耽搁一些日子了。”
  吴应熊知道,熊赐履说的“乌龙镇”那件事,便是明珠奉旨出巡时,路过郑洲请出“天子宝剑”来杀掉欺压百姓、作恶多端的郑州知府西选官冯睽龙和他弟弟冯应龙的事。

  这件事,明珠虽然做得草率了一些,但是,却得到了皇上的支持。现在熊赐履当面提到这事,吴应熊觉得自己很难答话。无论是指责明珠,还是对吴三桂的西选权表示不满都是不合适的。他委屈地咽了一口气,笑道:”不管是吏部所任,还是家父所选,都是大清的命官。凡属贪官污吏,也都在可杀之列,家父来信还夸奖了明珠大人,说他很能秉公执法。像郑州知府那样的害民贼,家父知道了也是容他不得的。不然,还有什么天理王法?”
  熊赐履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索额图忽然扯了一下他们的衣袖说:
  “二位禁声,皇上就要出来了。”三人便不再说话,将马蹄袖一甩,挨次跪了下去。自天安门至正阳门数百名在京供职的部院大臣、入京述职的外省大惊,见他们三个跪下,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也一齐跪下,静候大驾。



[ 置 顶  返回目录 ]      



5、三藩臣逆天倡叛乱 五华山聚会议反清
( 本章字数:4741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太皇太后和皇上要去五台山朝圣的事,索额图等几位亲信大臣做了周密的安排。为了保密,只说是去北京近郊的澶柘寺进香。
  几十名内侍列队整齐地从城洞门出来,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大声传旨:“圣驾将到,百官候着了!”说罢,拂尘一扬退了回去。紧跟着,内务府执事一声递一声地传了下去。此时正值辰牌,丽日当空,微风轻拂,华盖幡带飘舞,显得十分壮观。一百二十面门旗之后,魏东亭气字轩昂地骑在错金鞍的黄马上,四十名侍卫和数百名禁军浩浩荡随后跟出。城内城外鼓乐动地,一片山呼,坐在头辆辇车上的康熙频频点头抬手示意,吴应熊瞧见康熙在注视自己,忙不迭地将头在坚硬的石板地上重叩几下,连呼:“吾皇万岁,万万岁!”一直到车驾过完,他的头方敢抬了起来。
  吴应熊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石虎胡同。几个月来往这里跑得最勤的工部员外郎周全斌,已经在府里候了多时了。周全斌是个狡诈阴险的双重间谍,是明投吴应熊暗助杨起隆的人。寒暄过后,吴应熊客气地笑着,一边说:“累你久等了。”把周全斌让进内府的好春轩里待茶。

  落座之后,周全斌用碗盖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半闭着略带浮肿的单眼泡,单刀直入地开了口,一句话便说得吴应熊浑身打激凌:“吴公,朱三太子已去云南五华山令尊大人那里了,说不定那里的文章做得比今天的这场出巡还要热闹呢!您知道吗?”
  周全斌所谓的朱三太子,就是前明崇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朱慈炯,当时传说他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后失踪了,跑到南方去招兵买马立志反清复明。
  这事,吴应熊早听说了。吴应熊在京做人质二十余年,深通韬晦之术,心里虽然吃惊,表面却冷冰冰他说:“这些事我不知道,也不信。即使是真的,我看这位来历可疑的朱三太子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足下原是前明崇祯皇上周贵妃的本家侄儿,我不明白你到我这里来说这些话是为什么?我不想听,也不敢听。如果足下不辞劳苦从西鼓楼来访,就为说这个话,还不如早些回去歇息的好。”说完,吴应熊深深吸了一口烟,透过浓浓的烟雾打量周全斌的反应。

  周全斌也在观察吴应熊,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胖胖的身体略嫌臃肿,细眉大眼,厚嘴唇,一眼看去极是忠厚朴拙,却不料他一反平日慢吞吞的习惯,十分敏捷地用一道“话墙”将他碰了回来。周全斌微微一怔,随即似笑不笑他说道:“不敢听或许是真的,不想听嘛……世子殿下自地震以后为何要一日一趟快马飞驰云南呢?可惜呀,你要得到平西王的回话还要好些日子哩。你我两家都是前明旧臣,素有旧交,何妨先听听我这一孔之见呢?”
  吴应熊一边听,一边极细心地剔着烟杆中的油泥,不紧不慢他说道:“北京地震,我担心云南也有震情,写信问候家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周全斌身子向前一倾说道:“铜山西崩,洛钟东应——看来世子也担心云南地震?这和朝廷倒想在一起了。不然,万岁又何必兴师动众地驾幸五台山祈福呢?”
  吴应熊眉棱倏地一跳,“五台山”?不会吧,他们不是去京郊值柘寺了吗?再说,五台山乃佛祖胜地。到那里去,足见我太皇太后和皇上忧民之心。”
  周全斌紧接着说:“岂止忧民,而且忧国!!他们这一去,一是抚慰京师人心。二是去西路视察民情吏情。这西路可是平西王夺取三秦、挥师京都的通道啊!看来下一步的撤藩将不远了!”
  “哈哈哈,你说的什么活,撤藩不撤藩是朝廷的事,家父夺取三秦做什么?再说家祖、家父为前明守了几十年北大门,崇祯在至急至危的关头才封了家父一个平西伯,可是归顺天朝以后,一举赐为王爷!我们吴家和你们周家不一样!”

  周全斌没有生气。他今天会见吴应熊,是下决心要为朱三太子敲开这座封闭极严的府门的:“好!世子说的一点不错,前明的平西伯,已经成了大清的藩王了,可是吴老伯虎踞云南,拥重兵、坐银殿,尚不满足,仍要背着朝廷冶铁煮盐,铸铜造钱,自征粮、自遗官,抗命不朝,这才是吴家的与众不同呢!好,世子保重,在下告辞。”说着将手一拱便要辞去。
  吴应熊忙起身扯住:“哎,何必着急呢!把话说完嘛。”
  周全斌见他软了下来,不由有些得意:“也好,我就再罗嗦两句。皇上年纪虽轻,这机断权谋,这聪明睿智您都瞧见了,岂容令尊长此以往?这次驾幸山西,对平西王有百害而无一利,望平西王和吴世兄好自为之,此外,圣上在前些时御笔亲书一首五绝,赠给了云贵总督,这里面有什么名堂,请世子三思。”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吴应熊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微笑着说“不送”。心里却在惦算,这个周全斌显然是朱三太子的人,他今天来拜见我是为什么呢?他说的那些事父王那里知道吗?……

  巍峨壮观的平西王府邸高高地矗立在昆明城郊的五华山上。一座座龙楼凤阙,或红墙遮挡,或绿竹掩映,依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溪流纵横的峰峦间。方圆数十里内云树葱茏、气象万千,弯弯曲曲的盘山道,一层层的大理石阶蜿蜒曲折直通云天,一入山便使人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这里原是前明永历故宫,吴三桂接手之后又煞费苦心大加修缮,经过近三十年的经营,早已不是它原来的模样了。后山修造了一排排大石屋,是吴三桂的藩库,里边的金、玉、珠、宝,堆积如山。库房旁是各样的武器,如今还在不停地铸造、更新。银安殿两旁的一个个廊房里,设着兵马司、藩吏司、盐茶司、慎刑厅、铸造厅等等一切都按朝廷建制设置,不过简化了点,变了名字。山下高大的仿汉阙向四外延伸,东连黔粤,西接青藏,南抵缅交,北通平凉……所有这一切,构成一张无比庞大的网络,而牵动这张大“网络”的中心人物,便是平西王吴三桂。

  此刻,吴三桂正坐在银安殿西侧王府花园的列翠轩前观赏歌舞。和他并肩而坐的,一个是从北京秘密绕道而来的耿精忠,一个是已经从广东来了半个月的平南王之子尚之信,他们已在这里磋商、观看了两天,各方面的情报都汇集得差不多了。耿精忠在前些时进京见了康熙,他心里很有点犯嘀咕,本来对吴三桂的实力,他充满了信心,现在有点把握不定了,康熙的豁达风度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给他的印象太深了。看来,皇上确实是个年青有为的君主,而决不是吴三桂说的“乳臭未干”的小儿。有了这个想法,两天来,耿精忠只是默默地看,暗暗地想,不打算急于表态。
  尚之信呢,却是另一副状态:他是平南王尚可喜的大儿子,早就跃跃欲试地要抢父亲的王位了。尚可喜已经年迈,管不了那么多事,实际上,兵权早已被儿子夺去。这个尚之信,阴狠毒辣,城府极深。他来到五华山之后,摆出一副贵胄子弟,酒色狂徒的神态,满口粗话,行为荒唐,使耿精忠很是讨厌,连吴三桂也有些瞧不起他。

  这次三藩聚会,表面上,每日珍馐美味,声色犬马,实际上,却是一次叛乱之前的预谋。年龄和辈份最长,实力又最雄厚的吴三桂,既是这次聚会的东道主,又是理所当然的核心人物,此刻,他见尚之信瞪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看着自己心爱的歌女阿紫,不由得一阵心烦,站起身来说:“外边风凉了,我们进去说话吧。”说完,径自进去,耿精忠和尚之信也只好在旁边跟着。吴三桂的谋士,刘玄初,夏国相,相国柱,贴身卫士皇甫保柱等人,也一起跟了进来。穿过列翠轩大厅,几个人随吴三桂进了东厢书房,围坐在大理石屏前的长案旁。侍卫只有保柱一人进来,守护在三桂身后。刚刚坐定,王府书办匆匆忙忙地进来,向吴三桂禀道:“王爷,云贵总督甘大人的禀贴,请王爷过目。”说着双手递上一份通封书简。
  吴三桂皱了下眉头,心不在焉地接过来,看了几行,转脸问道:“是从云贵向内地运药材的事,这件事你晓得首尾么?”书办道:“卑职知道。王爷去年秋天已下令禁运药材到内地。这几个商人犯了令,弄了十车药材,都是茯苓、天麻、三七、麝香、鹿茸、金鸡纳霜,到卡子上给扣了。他们告到总督衙门,甘大人连人送过来,请王爷处置。”吴三桂沉思了一下,突然冷笑一声:“哼,他不过是出难题给我罢了。那几个商人现在何处?”
  “都押来了,在大院垂花门外。”
  “叫他们为首的进来,在轩外头候着”。说着便起身,对耿精忠他们说:“你们先议着,稍候一时我就回来了。”

  那药商早已跪在院中阶下,见吴三桂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头重重地在砖地上碰了三下,恳求道:“王爷千岁!求王爷开恩……开恩……这十车药材如若不能发还,小的只能投河自尽了……”
  “孤早已下令禁运药材,你为什么这么大胆?”
  “回王爷的话,因内地山东、河南一带遭了水,瘟疫传了开来,小的在那儿的分号伙计来说急用这些药。小的并不敢故犯王爷禁令,因请示了知府衙门才运的。常言说医家药店以治病救人为本……”
  “嗯?照你这么说孤王我是以害人为本喽?”见药商吓得只是磕头,吴三桂口风一转,叹息一声道:“不过你也确有你的难处。这样吧,我不让你赔本,你的这十车药,我全买了,如何?”
  药商抬起了头,惊讶不解地看着吴三桂悲天悯人的面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
  “我们云贵近来也有瘟疫,而且时常有瘴气伤人的事。这么做,也是为我云南贵州人着想,所以金鸡纳霜、黄莲、三七、麝香这类药断然不能出省。你是商人,想发财也是自然的事,我给你指条生财之道如何?”药商先还叩头称是,听到这里,又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吴三桂。吴三桂笑笑道:”告诉你们会馆那些商人,咱们这里缺的是马和粮食,你们可以到内蒙、直隶贩些回来,孤必定不叫你们吃亏!”
  “王爷开恩。”药商苦着脸说道:“粮食还好说,从中原贩马进云贵是犯着朝廷的禁令啊……”

  药商还在絮絮叨叨地求告着,可是,吴三桂已经不耐烦了,在云贵两省,在这五华山上,吴三桂的话就是圣旨,他是从来不改口的!禁运药材去内地,和私运粮食、军马到云贵,是他全盘计划中的两步棋,那怕药商们把头磕出血来,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哼哼哼,你们是按孤的旨意办,还是愿意领罪受罚,那是你们的事。来呀,把他们带出去。”说完,倒背双手,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耿精忠连忙接住吴三桂,笑着说道:“老世伯神机妙算,一石双鸟。这姜,还是老的辣呀”
  “哈哈哈,区区小事,何劳贤侄夸奖。还是说说你们的北京之行吧。”
  “啊,好好好,小侄出京之时,听人说,之信老兄奉老伯之命抓的那个傅宏烈,皇上已经把他赦免了,说不定还想重用他。也有消息说,皇上打算把他派到广西去。如果真的是这样,对之信老兄和老伯恐怕多有不利。”

  坐在旁边的尚之信,不等吴三桂答话,便笑了起来:“哈哈哈,精忠兄,你未免把傅宏烈看得太重了。要说啊,这个人能写几篇屁文章,也懂得一点军事。小皇上要派他到广西,无非是在我的眼皮底下安上一颗钉子,给吴世伯添上一点心烦儿。不是我夸口,要想对付他,只需吴老伯给我一个人就行了。”
  吴三桂没料到,这个好色之徒竟然对朝廷的心事看得这么准,便随口问道:“贤侄,你要借我的什么人呢?”
  “汪士荣”
  “哦,贤侄说得不错。汪士荣是傅宏烈的把兄弟,不过很可惜我派他到陕西去了,不能和二位见面。哎——之信,我听人说,你在广州常吃生人肉,有这事吗?”
  “有啊”我的部下大多是从山上收编来的土匪,野惯了。家父带了一辈子的兵,却不能摸透他们的脾气,所以管不了他们。对这些人,你不凶悍,不狠毒,他们能服吗?所以,我这个王爷后裔,也只好拿出山大王的威风来,无毒不大夫嘛,哈哈哈…”
  耿精忠听了这话,心中不禁一动,这个家伙太可怕了!可是斜眼一瞧吴三桂,却见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高兴。这时,只听尚之信又说:“老世伯,两广之事,请您不必担心。小侄倒是有点放心不下陕西。小皇上对王辅臣下了大赌注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6、风雨来幕宾逞口舌 是非至堂主闯银殿
( 本章字数:4418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上回讲到吴三桂和耿进忠、尚之信一起议论朝廷之事,提到了马鹞子。耿精忠接过话头说道:“王辅臣这个人我也知道,是个意马心猿、首鼠两端的奸滑之辈。老世伯不得不防啊。应麒世兄那里有消息吗?”
  耿精忠说的这个“应麒世兄”,就是吴三桂的侄子吴应麒。自从吴应熊被招了额驸,羁留京师之后,吴应麒就成了吴三桂手下最得力的人。吴三桂把他派到西安,为的就是监视马鹞子王辅臣,最近,听到朝廷的消息,又把汪士荣派去帮忙,可是这个底儿吴三桂是不肯说出来的。此时听他们二人异口同声地说王辅臣的事,便淡淡一笑答道:
  “王辅臣再狡猾,也并不敢得罪老夫。你们看,这是他刚刚送来的信。”
  尚之信接过来一看,不禁喜形于色,原来,这是王辅臣写给吴三桂的一封信,在信上劝吴三桂及早起事:“好啊!这简直是马鹞子的一份卖身契!好,有这封信在,王辅臣就得乖乖地为五华山当一尊护山大神,他就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尚之信还在涛涛不绝他说着,吴三桂的谋士夏国相,却冷冷地撂过来一句话:“不见得吧。王辅臣是行伍出身,他自己写不了这封信,假如他借个什么理由,把代他写信的秀才杀了,这封信便一文不值了。”
  一言说出,把还在兴头上的尚之信,驳得无言可对,神情沮丧。耿精忠接过信来看了一遍,也是低头沉思,一言不发。

  这时候,吴三桂的头号谋士刘玄初出来说话了:“国相这话当然对,不过王辅臣确是心怀异志,只要好好拢络,不愁不为我所用。所以我看也不能把这信看得太轻。我们应该腹有良谋,更要胸有大志。”
  “胸有大志”是吴三桂讲过的话。这个刘玄初,自二十六岁入吴家幕府,已是四十多年,吴三桂素来敬重他,但在大事上,有很多并不听他的,头一件事发生在清兵入关之前,刘玄初便劝吴三桂早作南撤打算,让李自成与清兵先打,巧收渔翁之利,可是吴三桂不听。到了顺治末年朝廷下诏各藩裁兵,吴三桂倒是听了刘玄初劝告,谎报明永历在缅甸境内蠢蠢欲动,不但没裁兵,而且捞了大批军饷,但不料吴三桂竞假戏真做,逼迫缅王交出了永历帝朱由榔,亲令绞死在迫死坡,一下子在天下人面前弄臭了名声,刘玄初从此气得得了咯血病;康熙六年,刘玄初劝吴三桂与鳌拜携起手来搅乱政局,吴三桂却又置之不理,坐看康熙成了气候。这些往事,使刘玄初对吴三桂丧失了信心,他恨吴三桂太不争气了。可是,想想反清复明光复祖业的前程,除了吴三桂,别人又都不行,又见大家都在静听他说话,便又振作起来,喘了一大口气说道:“三王实力如今都在这里,几天来的会议我也都在场,其实这就是一次竭诸候之力攻伐夷狄的小孟津会。不过,眼下三家兵力不过五十万,粮饷虽多,却靠朝廷供应,一旦断了这粮源,立时就会显得拮据,所以马上就有什么动作是很不明智的。”
  耿精忠久仰刘玄初的大名,听他详解透彻,心里暗暗佩服,在座上略一躬身问道:“依先生看何时举事为宜?”
  刘玄初神色庄重地说道:“此乃非常之举,不但关乎诸公身家性命,而且事关百万生灵涂炭!如果举事失败,清家天下便固若磐石了!所以心里再急,也要慎上加慎。我们雄据云贵粤闽,占铁盐茶马之利,兼山川关河之险,先要把治下百姓生业弄好,不要光指望朝廷那几两银子过日子——内修政务,外连藏回、养马练兵,结交将领。朝廷一旦撤藩,等于授我口实,便可誓师东进,一战而胜,舍此别无良策。”
  尚之信在广东号称魔王,杀人如麻,刘玄初的这些话他虽觉有理,却认为失之过缓,不如速战速决更好,于是含笑说道:“果然好!不过请先生留意,朝廷也在这么作,而且我们无法和他比!去年擒了鳌拜,便立即下令停禁圈地,秋季又是大熟——北方七十州免了钱粮;听说又调于成龙为河道总督。黄淮的治理也就是眼前的事;康熙元年士子应试不足额,今年听说满京都是公车会式的举人!他占了中央形势,时不我待呀!”

  刘玄初手扶椅背,听得很认真。等尚之信说完,便笑道:“我说持重,是内紧外松,加紧准备,并没有说慢慢来。朝廷的难处也很多——一多半岁入拿来给了我们,又要免捐收买民心,又要治河,哪有钱来打仗?民心也不稳,黄淮决口灾民很多,北京的朱三太子也搅得很凶……”
  听到这里耿精忠不禁问道:“朱三太子?我在北京怎么没听说?”
  刘玄初拈须笑道:“王爷在北京出入宫禁,朱三太子怎么能光顾到你?”正说间,外头守护的将军马宝匆匆进来,双手递一张名刺给吴三桂。吴三桂看时,上面写着:“年眷同学弟杨起隆拜。”不由笑着对尚之信和耿精忠说道:“云南地面邪呀,说曹操,曹操到,朱三太子来了!”大家听了不禁愕然相顾,吴三桂见刘玄初微微颔首,便从嘴里迸出一个字:“请!”

  随着阵阵传呼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人带着四个长随兴冲冲笑嘻嘻地跨入了列翠轩。他手握一柄长折扇当胸一拱,对居中而坐的吴三桂说:“五华山的旧主人特来拜会平西伯!”
  谁也没有说话。吴三桂只翻眼瞧了这位翩然而来的富贵公子一眼,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吃了一口茶。来人也微微一笑,就近捡了个座位,后襟一掀,前袍一撅,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了,毫不示弱地打量着吴三桂。
  半晌,吴三桂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很放肆,你知道这五华山是什么地方吗?”
  来人“哗”地打开折扇,又“啪”地合住了,笑道:“我一进门就通报了!好吧,再说一遍详细的。不才真名朱慈炯,化名杨起隆,大明洪武皇帝嫡派龙脉,崇帧皇上的三太子——此地五华山,本是我家旧物,既无转让契约,又无买卖文书,何时姓了吴,在下倒要请教。”
  尚之信乜斜着眼插进来说道:“你胆子不小啊!分明是个欺世盗名卖狗皮膏药的。”他话一出口书房里立时一片哄笑。
  “你是尚之信吧。你家老子尚可喜,在大明不过是个副将,我家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

  尚之信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冷冷一笑,从桌上拿起方才投进来的名刺掂掂,轻蔑地说道:“哼,高贵?世上竞有连文理都不通的人而敢称‘高贵’,也真是闻所未闻。”
  杨起隆撇嘴笑笑,说道:“虽然与你尚之信初次见面,你的‘学识’我却是久仰了——请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文理不通?”
  “好吧,我告诉你。即以此名刺为例,年、眷、同、学、弟五个字,却一个也不真切。按你自己说,你是天潢贵胄,平西王既然受前明伯爵,就是义属君臣。请问这名刺上的‘年’字从何而来,嗯?再说这个眷字——你姓朱,他姓吴,哪来的亲戚瓜葛?这个‘同学’两字,亦令人笑不可言,平西王军功出身,足下祖荫门弟,何来的‘同学’?这‘弟’字嘛,更是胡扯乱攀——平西王年过花甲,足下年不过三十,若要称子称孙嘛,倒还差不多……”说到这里,列翠轩里早已是哄堂大笑。

  杨起隆睁着眼愕然注目尚之信,按他的才学见识,批驳尚之信并非难事,但他不愿这么作,他需要腾出精力重新思考这个人。他早就听说尚之信是个粗俗凶残的酒色之徒,可是相见之下,却和他得到的情报相差如此之大。杨起隆迅速恢复了神态,淡淡一笑道:“尔等只知道咬文嚼字,却不懂得应时变通!我以君就臣,以大从小,纡尊降贵,勉从俗流,此中妙用,岂是等闲之辈所知。”
  吴三桂听到这里,格格一笑,说道:“好吧,不管你是什么人,既来了,就请坐到这边来谈谈吧。”
  杨起隆没有言语,也没有移坐,只轻轻弹了弹袍子上的灰尘,跷起腿,身子微微后仰,那种从容不迫的风度,还真有凤子龙孙的气势和派头。

  刘玄初斜坐在杨起隆的对面,不住用眼审视这个不速之客。心里泛起有关“朱三太子”的种种民间奇闻。有的说崇祯临危时在宫中挨次斩杀了皇子、公主,但是乳母抱着三太子逃出了紫禁城;还有地说,乳母用掉包计瞒过了追赶的清兵,却献出自己亲骨肉……眼下,杨起隆的突然出现,使刘玄初感到有点意外。他倒不怕来人是真的朱三太子,怕的是云南总督甘文昆玩弄什么花招,派人来试探。沉思了好大一会儿,刘玄初问道:“你既是前朝太子,可有凭证?”
  杨起隆一笑,将手中折扇递了过去。刘玄初接过大略一看,便递给了吴三桂。
  吴三桂接到手中发觉很沉,打开一看,这才发现扇骨乃是精钢打造,原来此扇还是一件武器。只见扇面上写着一首词,确是明朝崇祯皇帝的御笔。吴三桂曾见过很多崇祯手迹,这些物件,他府里也收藏了很多,因此一看便知确系真品。便将扇子还给杨起隆,狡黠地眨着眼笑道:“这首词既无题头,也无落款,用的又是前人成作,即便是先皇御笔,也不足为凭。——我这里就有半箱子这类东西。”
  “我谅你也难信。”说着杨起隆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硬皮金装明黄缎面的折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用手指了指才推给吴三桂:“平西伯不妨瞧瞧这个。”
  “玉牒!”吴三桂忽然眼睛一亮,急忙双手捧起仔细审视,只见上面写着:
  朱慈炯,生母琴妃,崇帧十四年三月生壬子戌时,储秀宫稳婆刘王氏,执事太监李增云、郭安在场。交东厂、锦衣卫及琴妃各存一份,依例存档。
  下头钤着崇祯的玉玺“休命同天”——虽经历了三十年。朱砂印迹依然鲜红。这一下再无疑问了,来人确是朱三太子。

  吴三桂的手有些发抖,头也有点眩晕。他呆呆地将玉碟还给朱三太子,忽然脸色一变,说道:“先皇子孙都已归天,朱家子孙早已死绝,皇帝遗物流落到异姓人手中,也是常事。”
  杨起隆先是一愣,接着纵声大笑:“哈哈哈,平西伯见识何其短也!我朱家子孙哪里会被斩尽杀绝,我先太祖洪武皇帝自登基以来历传一十六位,遍封诸王于天下名城大郡,二百年来子孙繁衍难尽其数!仅南阳一府,唐王旧邸,朱姓子孙即有一万五千余人。你说先皇子孙都已死绝,朱某恰恰就坐在你的对面!唉!世上最聋的是装聋者,最哑的是作哑者,最傻的是扮傻之人——我要不是见你平西伯处于危难之中,岂肯以干金之躯入你这不测之地?”朱三太子旁若无人,口似悬河,滔滔不绝。上头耿精忠、尚之信,下面胡国柱、夏国相等人无不变色。只有刘玄初稳稳坐着,不动声色。

  吴三桂强自镇静,顾盼左右笑道:“是么?吴某今日身居王位,拥重兵、坐大镇,乃朝廷西南屏障。皇上待我义同骨肉,功名赫赫,爵位显贵,还有什么为难之事要装聋作哑,假痴扮呆呢?”
  “哟,平西伯此言倒是让人羡慕。是啊,品已极高,爵已极贵,朝廷有恩无处施,才将‘三藩’二字写在廷柱之上朝夕注视,才将那足智多谋的吴应熊供养在宣武门内。你们几位聚在这里,是在商议如何报效清廷的吧。”
  吴三桂勃然大怒,向案上猛击一掌,笔砚碗盏跳起老高:“大胆!慢说你未必是真,即便真是朱三太子,又怎么样,我现在是大清堂堂平西王。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一国兴、一国亡,有道圣君取而代之,乃是天经地义。今日便是崇祯皇帝亲临,也不过是我治下小民——你犯上作乱、诋毁当今,罪在不赦。来!”
  “扎”。
  “与我拿下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7、蝉脱壳皇帝宿逆旅 雀入林道长走单骑
( 本章字数:5218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化名杨起隆的朱三太子,来到了五华山,会见平西王吴三桂。不料,一言不合,惹得吴三桂拍案而起,怒声命令侍卫,要将杨起隆拿下。
  这一下变起仓猝,朱三太子被皇甫保柱隔座轻轻提了过来,顺手一丢仍进两个卫士怀里,被反背双手死死擒住。朱三太子的四个帖身随从见主人被拿,大叫一声亮出兵刃直取吴三桂,却被守在跟前的皇甫保柱用剑一格护住。十几名侍卫有的去架扶刘玄初,有的保护耿精忠、尚之信,有的挺刃格斗。霎时,列翠轩里一片刀光剑影。
  但战局很快就分明了。朱三太子带的这几个人虽然武艺很高,但吴三桂的侍卫也非常悍勇,毕竟是众寡悬殊,很快就被逼出了列翠轩,吴三桂、耿精忠和尚之信从容坐在轩前观战。
  夏国相见朱三太子这三四个随从在十多个人围攻之下还在拼死力战。便走到来三太子跟前道:“叫他们住手,不然,一刀捅死你!”

  朱三太子虽然被擒,仍是一脸倨傲之色,此时刀横在脖子下,也只是微微冷笑说:“死,大丈夫本份耳!做这副丑态干什么!”说罢高声叫道:“尚贤,你们去吧,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话音刚落,那个叫尚贤的双手一拱,高声说道:“少主儿保重,我们暂且去了。吴三桂你敢动我少主一根汗毛,我叫你五华山立刻变成一片火海!”说罢,四个随从在刀丛之中拔地腾空而起,冲出重围。皇甫保柱大喝一声:“赢了我再走!”说着就要挺剑追赶,却被坐在一旁的刘玄初一把扯住:“将军,这里头的事你不懂,你护住王爷就是了。”
  吴三桂转脸问朱三太子道:“你如今尚有何说,还敢无礼么?”
  杨起隆别转脸冷冷说道:“天意我知,我意你知,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带下去!”吴三桂铁青着脸吩咐道。
  耿精忠望着朱三太子远去的背影,深思着说道:“老伯,这个人不好处置啊,留在五华山没有用处,杀了,放掉都要引起朝廷疑心。”
  尚之信撮着牙花子笑道:“杀了算。反正死无对证。朝廷不会为这点子事和王爷翻脸。要是老伯不想杀他,可要看好了,别叫他逃掉。”
  “玄初先生你看呢?”吴三桂面带着微笑,转脸又问刘玄初。
  “王爷心中己有定见,又何必再问?”
  “噢?”
  “王爷这一出‘捉放曹’演得不坏,连那位朱三太子都看出来了,在坐的几位,却老实得蒙在鼓里!哈哈………”

  吴三桂的心不禁一沉,自己的心思竞被这病夫窥得如此清楚,真不能不佩服他的心计之工。他点起水烟,呼噜呼噜抽几口,吐着烟雾说道:“刘先生确是知己。趁这个姓朱的在这里,你们几个可以和他交交朋友,二位贤侄也可和他谈谈。”
  “什么‘趁他在此’?”保柱如坠五里雾中,诧异地问道,“他能逃出我五华山?”
  “三日之后放了他!”吴三桂笑道,“就请胡先生办这个差吧,不过要办得漂亮,连咱们里头的人也都以为他病死了最好。”
  “方才耳目太多,王爷只能这样办。”刘玄初见皇甫保柱和胡国柱仍是一脸茫然之色,轻笑一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此人活着比死了好,放了比囚起来强……”吴三桂放怀大笑接着说道:“对,就是这个意思,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到北京闹事,去找康熙的晦气。看小皇上还顾得上什么撤藩!”
  夕阳的余辉照着五华山,给树梢、房顶,山与天相接之处都镀了一层玫瑰红色。吴三桂咬着牙抬起头来。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康熙,你等着瞧吧!”

  康熙一行在澶柘寺“金蝉脱壳”以后,已经离京七天了。这是他当政之后第一次出巡。祖孙媳妇加上一个带发修行的苏麻喇姑,坐了两乘香车,由魏东亭、狼谭二人带着二十五个侍卫,一律青衣小帽便装骑马护送着。很象是京里王公眷属出城进香的模样。穆子煦和犟驴子两个大侍卫只送他们到澶柘寺“郊祭”已罢,便招招摇摇地护着空銮舆回到大内。这场戏,倒也做得严密。

  出京以后,康熙便命魏东亭打前站,每天住宿的客店都是先订好的,晚间一到就住。康熙自骑一匹青马,扮做个少年模样,奉着太皇太后车驾徐徐而行。也亏了魏东亭不辞辛劳,前面订好了夜宿的店铺,再飞马回来迎上车驾一同前行,一切饮食供应、布防、护卫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因此,连太皇太后也不觉旅程之苦。
  其时正值早春,车驾一入太行,立刻觉得天寒彻骨。康熙坐在青鬃马上手搭凉棚向上看时,一条山间车道婉蜒伸向远处。每日鸡蛋拌料喂出来的御马一步一滑,鼻子里喷嘶着白气。夹道两旁的山上积雪皑皑。一根根、一丛丛挺然而立的荆棘、山植、栗于、野桃杏、野樱桃在雪坡上迎风颤抖,犹如灰雾一般。细碎的浮雪被山口的劲风吹得烟尘一样在脚下飘荡。见行进迟缓,康熙和侍卫都下了马,拉着辔绳,推着轿车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忽然,前面的车停了下来,太皇太后掀起轿帘探身问道:“皇帝,天气很冷,累了吧?上车来和我们同坐吧。”

  康熙的脸冻得通红,一手提鞭,另一手放在嘴边哈气,听太皇太后问自己,兴致勃勃地将手中的马鞭子一扬,笑道:“您老人家只管坐着,孙子不冷也不累。瞧这架势马上就要下雪了。孙子正要领略一下‘雪拥兰关马不前’的景色呢!”
  太皇太后仰脸朝天望望,只见彤云四合,朔风劲起,担忧地说道:“只怕要走得更慢了。”康熙笑道:“不要紧,今夜到不了繁县,我陪祖母就住一住沙河堡的小店,小魏子比咱们想得周到。”

  不大一会儿,果然散雪纷纷飘下。先是细珠碎粉,愈下愈猛。但见万花狂翔、琼玉缤纷,成团抽球地在风中飞舞。古人说”燕山雪花大如席”,殊不知这太行山的雪是“崩腾”而落,浑浑噩噩、苍苍芒芒,天地宇宙都被裹成了杂乱无章的一团。张眼眺望,山也蒙笼、树也隐约、路也淆乱、河也苍茫,难怪像李青莲这样的湖海豪客,也要对之‘拔剑四顾心茫然’了。康熙自幼在皇宫长大,出入不过内城方寸之地,哪里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边踏雪向前,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惜了伍先生大才,他若能到得此地,不知会做出什么好诗呢!”狼谭听了忙说:“主子爷还惦着伍先生呢,只可惜他福命不济,不能常侍主子。”

  正说间,魏东亭浑身是雪,迎面从山道上下来。一边给康熙行礼,一边笑道:“主子好兴致,这么大的雪还不肯上车,前头客店已安排妥了,今夜就住沙河堡。可惜订得迟了些儿,店里已经住了人,又不好赶人家出去。”
  “那样更好!雪下大了。咱们快走吧。”
  申末时分,一行人来到滹沱河畔的沙河堡,康熙全身已被裹得像雪人一般。他一边小心翼翼踏着冻得镜面一样的河面,一边问魏东亭:“这个沙河堡,是哪个县的地面?”
  “回爷的话,”魏东亭见已经进入人烟稠密的地区,说话也格外小心,只含糊地称康熙为“爷”,“是繁县境了,县令叫刘清源。这个沙河堡是繁峙第一大镇,今晚咱们就歇在德兴老店,偏院住着几个贩马客人,正院全包给了我们,爷只管放心。”

  此时已入酉牌,照平日天气,天早黑了。因下了雪,雪光返照,街道两边的门面都还模糊可见但大街上已无人迹。魏东亭在街口调度车辆,搬卸行李,安排关防。被惊动了的店主人提着灯宠笑呵呵地迎了出来:“这么大的雪,难为爷们赶路!我还道是宿到前头一站了呢!里面请吧。只是咱这山野荒店,难比北京皇城天子脚下……有个照顾不周的请爷们包涵。”店主十分殷勤地将店门推得大开,把他们一行众人让到里面,高声叫道:“伙计们,爷台到了。快打点热水挨房送进去!”
  魏东亭忽然发现,正院的西厢房内似有人影走动,站住脚步问道,“怎么,正院我不是已经全包了吗,怎么又住进了客人?”
  “唉!”没法呀,住的是一个道士和一个读书人,前一个时辰刚刚赶到,沙河堡的店铺里人都住满了,这么大的雪,他们都冻得青头萝卜似的,因此我就大着胆安置了。好在爷台有二十多人,这院子上下有三十多间房呢!”魏东亭听着,脸色阴沉下来,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道:”不用说别的了。就是文殊菩萨来,你也得将他们安置出去!”康熙听了忙道:“小魏子,罢了罢了,左右只是一夜,将就一下吧,明早我们就去了。”魏东亭看看满脸笑容的掌柜,不由得火气上升,可又不敢违了康熙,便道:“主子说的是。可我的定银一下子就给他五十两,住一宿再付五十两,他开半年店能挣得到么,我们从北京一路出来,还没有碰到过像他这么大胆贪心的奴才呢!”店主被他训得尴尬,暗暗连声谢罪:“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好就撵人家,都是进香拜佛人,能方便处且方便嘛。”

  这边正在争执,西厢房门“呀”地一声开了。走出一个年轻道士,手持佛尘,背上插一把七星剑,十分飘逸清俊,打个稽首说道:“天下店天下人住得!难道居士有几个钱,就要买这个不平吗?如若贫道此时出二百两银子赶居土出去,你又该如何呢?”魏东亭侧着脸瞧也不瞧道士,冷冷说道:“我和店主讲话,你插的什么嘴?”
  康熙见魏东亭没完没了,一脸寻事神气,忙喝止了道:“这位道长说得有理,还不退下!”魏东亭听了不敢再说,默默退至一旁垂手侍立。康熙打量这道人时,至多不过二十岁,秀眉细目,面白如玉,只是略带着一股野气,由不得心里格登一下:“这道士如换上女装,也算得上一代佳人了。只是气质粗豪些……”口里笑道:“道长,不要生气,请只管安置,用过晚餐不妨过来同坐消夜。”道士抿嘴笑道:“还是公子读书知礼,回见了!”说着瞪了魏东亭一眼回到西厢。魏东亭心里虽有气却没敢再言声。店主人忙插上来和解道:“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今个能聚在小店,也是前世缘份。总怨小店池浅,各方接待不周……”说着,便领康熙一行进了上房,“请老太太和这位小姐在东间安息,公子就住西间,要汤要水的也方便。看这大的雪,明日未必能启程呢,就在小店多住几日。小的亲自侍候老太太,管保安逸……”说罢便忙着开门,又是安置行李,又是往灯上灌油、炕下添火,端了热水送进太皇太后屋里,又命人给康熙烘烤湿衣湿鞋。山西人柔媚小意儿天下第一,连气头上的魏东亭也被打发得眉开眼笑,道:“你这家伙若在紫禁城里当差,怕皇上也叫你哄了呢!”
  “爷取笑了。小的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呢。”回身又指挥店小二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羊肉馅的头脑饺子。这头脑饺子是一种药膳,把水饺捞出来,浇上山药、红糖、胡萝卜、豆腐、青菜、粉丝所制的汤剂,上碗后再加老酒一料,有驱寒、活血、健胃等功效。康熙吃了顿时觉得身上寒气一扫而尽,暖烘烘的,没了半点劳乏。心想,自己虽做了天下之主,却未能领略此风味,便命狼谭拿了五两银子去赏掌柜的。不一会儿店主人笑嘻嘻进来谢赏,行了礼,用水裙擦着手笑道:“谢公子爷赏了。方才老大太也赏了五两,说是从没有用得这么舒但。她们不用荤,是豆腐皮儿口蘑馅儿,用的是甜酒。公于爷这边,小的想着呵了一头的冷气,酒用得重了点,不想也对了公子爷的脾胃……”显然,自开店以来,他从来没遇到这样阔气的主顾,竟同时给了两份的赏银。

  他唠唠叨叨地还在往下说,却见那道士飘然走了进来。康熙忙跳下炕来。笑道:“长夜无事,正好清谈,连店老板也不用去,咱们坐了说话。”
  魏东亭一眼就瞧出这道士是身怀武技的。他不敢懈怠,暗自提足了精神,紧靠康熙而立。康熙满面笑容地自报家门:“在下姓龙,字清海。敢问小道长仙号?”
  “啊,不敢当。道士俗家姓李,道号雨良。”
  “啊!听口音,雨良道长是秦人口风,请问在何观修道?”
  “贫道就在终南山修道,也曾在峨眉山云游过几年。”
  “噢,峨眉!北京有个太医叫胡宫山的,也做过峨眉山的道士,武功了得,人也正直,后来不知怎么就弃官不做,又回去了……”
  “啊,龙公子,那不足为奇。有人觉得做官好,便也有人愿意做道士、和尚。即使都是三清弟子,弄神驱鬼者有之;操汞炼丹者有之;避迹深山者有之;在皇宫相府家飞来飞去的又何尝没有,你说的那个胡宫山,就是不才的师兄。他不想做官也自有道理,因为做了官,就得唯皇上之命是听。就是做个好官,也不过落个好名声。要是做的像大同知府那样,敲骨吸髓,刻薄百姓,比得上我道土这碗清净自在的饭干净么?”

  当年,胡宫山在养心殿为康熙治过病,一个下跪动作便将六块青砖压得龟裂。此人就是胡宫山的师弟,当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可是康熙不知道,胡宫山不做官,是因为既不屑为吴三桂卖力,又不愿当满族皇帝的臣子,临走时还把郝老四救了出去。
  魏东亭虽与胡宫山私交很好,但此时同雨良这样面目不清的人不期而会,不禁又提了三分警觉,便笑着问道:“道长这也算一番高论。不过听起来你也不像是很清静的。这么冷的天,千里跋涉,自陕南来到晋北,怎么比得上在终南山长伴香火逍遥自在呢?”
  “这种道理就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够懂得的了。五台山佛称清凉,道称紫府,老子便在此处收取人间香火。道土有事自然要寻老子,这就譬如民间有冤债要寻天子一样。‘道心无处不慈悲’,我就不能登紫府,代祖师清清这里的妖气么?”



[ 置 顶  返回目录 ]      



8、察民情挥泪抑圣怒 遇刺客扬威镇妖邪
( 本章字数:5454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却说小道士李雨良在沙河堡的客店里与康熙消夜清谈,一语道出了自己的此行目的,是为了替太上祖师扫荡紫府的妖气。魏东亭心中猛然一惊。他知道,李雨良所说的“妖气”,是指的大同知府周云龙;也知道,这周云龙是吴三桂选派来的西选官。可是,这位山西大同的知府,又怎么得罪了远在陕西终南山的道士李雨良?李雨良又为什么千里迢迢,冲风冒雪地赶来寻仇呢?魏东亭却怎么也想不出个道理了。便一言不发地静等着李雨良说下去。
  康熙皇帝对李雨良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从说话到神态都像女人的年青道士,不仅眉宇之间绝无一丝的矫揉做作,更使人觉得,他如果换上女装,简直又是一位苏麻喇姑。要是自己身边有一僧一道两位出色女子的辅佐,倒真是一大快事。此刻,康熙见李雨良忽然住了口,便兴奋地说道:
  “好!雨良道长果然豪爽,与令师兄胡宫山竞是一样的秉性,可钦可敬!只是不知道长所说的那位知府叫什么名字,他很贪吗?”

  李雨良没有正面回答康熙的问话,冷冷一笑说道:“自古以来,做官的哪个不贪,小民百姓也认了。可是这位知府大人岂止是贪,简直是黑了心!”
  此言一出,坐在一旁的店主人沉不住气了,忙上来插话:“爷是京城里来的,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苦处啊。这位太尊姓周,叫周云龙。听说他早年多次应试都落了榜,却不知怎么投靠了平西王爷,被选送大同府做了知府。唉!也是我们这儿的百姓该倒霉。自从前年鳌中堂坏了事,百姓刚缓过一口气来,就遇上了平西王爷的西选官。众位想啊,一年里头,地里就打那么点粮食,交完租子支完差,还要给平西王爷纳税交贡。这位周太爷呢,坐在棺材上卖灵幡——死要钱。他没完没了地催捐,名堂多得像无常鬼索命一样。唉,没法过呀!”
  康熙吃惊地问:“哎,不会吧,哪有那么多捐呢?自康熙二年到现在,山西就免了四次钱粮。去年,山陕总督莫大人又报了灾情,奏请朝廷恩准,免了大同府的赋税,这周太尊又催的哪门子税捐呢?康熙这话说得不假,这都是他亲自批复的奏折,他还能不清楚吗?可是店主人却苫笑一声说道:
  “爷说的是朝廷的恩典,可下边满不是那么回子事儿。就说这火耗银子吧,莫大人只要九分二厘,老百姓也还能出得起,可是周府台一下子就加到四钱三,光这一项,就把皇上的恩典都吃光了。”

  康熙知道店主人说的这“火耗银子”,是历朝的一大弊端,原来,因为百姓们交纳的赋税银子都是散碎的,地方官收来后,要重新化铸成大锭才能上交入库,一入炉,自然就要有损耗。所以叫做“火耗。”可是这个损耗,从来都是在上缴的份额内抵销的。地方官为了渔利,把这个“火耗”的损失,加在纳税人的身上,自己从中渔利,就成了贪赃的一种手段和途径。遇上了那些黑了心的贪官酷吏,又随意追加火耗的数目,像这周知府,把火耗追加到四钱三,一两上税银要百姓出一两四钱三,这样干法,百姓能受得了吗!听了店主人的诉说,康熙的脸色气得发白,连拿火筷子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魏东亭怕他一怒之下露了身份,忙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康熙猛然醒悟过来,镇定了一下情绪,向店主人问道:
  “唔,这个周府台是心狠了一些,不过,就这么一条,也办不了他的大罪。还有吗?”
  店主人听这位龙少爷追问,心想,他必定是京城的贵介子弟,也许能替老百姓讲讲情呢,便壮了胆子说道:
  “爷台身份高贵,既然劳您问了,小的也不敢欺瞒。咱们这位周太爷,大概一肚子的学问都让狗吃了。我这小店的隔壁住着一户人家,一对老夫妇守着个独生女儿,因为交不上赋税,周大爷就要拉他家的女儿去抵债。唉,周府台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娶这十五岁的黄花闺女做小,在这佛山跟前,竟也不怕佛祖降罪,造孽呀!还有,魏爷来号房子的时候,见到西院里已经住了二十多位贩马的人,其实,哪里是住啊,他们是让扣在这儿的。”
  “啊,为什么?”
  “这伙贩马官,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拿了河南府的茶引,用信阳的茶叶去换西路的马匹。走到这里,被周太尊知道了,二百多匹马全扣了下来,而且一个子儿的马价也不给,这不是明抢吗?马贩们只好去求咱们繁县的县大爷刘清源。刘老爷也是河南信阳府人,也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他看在同乡的份上怎能见死不救呢。可是,府台是他的顶头上司,说声不给银子他也真没辙。刘大人想来想去,想起来沙河堡有位辞官回乡的蔡亮道和周云龙是省试同年,他俩还有点交情。于是便求蔡老爷出面讲情,蔡老爷见事情出在沙河堡地面上,不能不管哪,便打算明日在家里宴请周云龙,说合这两件案子……”

  康熙早就听得坐立不宁了。要不是魏东亭一直在向他递眼色,恐怕捉拿周云龙的圣旨都发出去了。店主人讲完之后,拿眼瞅瞅这位龙公子,见他一言不发地坐着;再看那道士时,也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心中反到奇怪了,他们刚才说的那么起劲,怎么忽然都不作声了呢!唉,我本想替邻居大嫂和这院子里扣着的马贩子求人情,看来,这两个主人都是不爱管闲事的。他还在胡思乱想,却见龙公子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打着呵欠说:
  “唉,天不早了。都歇着吧。明儿个放晴了,咱们还得赶路呢。”
  店主人满怀希望此刻全落了空了。刚要举步退出,却听雨良道士一阵冷笑,连告辞的话也不说,就先出去了。

  外边的雪下得更大了。从隔壁传来一个老太婆的哭声。不知是炕烧的太热,还是被隔壁传来的阵阵哭声惊扰,康熙躺在炕上,怎么也合不上眼睛。他抬起身来,见魏东亭正守在套间的门口,便问道:
  “小魏子,什么时辰了。”
  “回爷的话,恐怕快到半夜了。主子歇着吧。”
  “不忙。我在想,这姓周的如此贪婪作恶,欺压百姓,莫洛为官清廉刚正,为什么不参劾他呢?”
  “莫洛的行辕在西安,山西虽然也归他管,来的次数毕竟不多,何况这大同府在极北之地,山高皇帝远,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么,他抢这么多的马要干什么呢?”
  “主子明鉴,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还不是为了给平西王送军马。”
  “混帐,朝廷对马政早有明令,这奴才竞如此嚣张、胆大。朕定要治他们的罪!”
  话音刚落,苏麻喇姑一掀门帘走了进来,笑语盈盈地说:“哟,三更半夜的,主子爷这是发的哪门子火呀!太皇太后老佛爷不放心,让我过来瞧瞧。老人家说,刚才店主人的话她都听见了。让我告诉主子,不必动怒,要想办那个姓周的,也要等回京之后再说。这沙河堡小地方,鱼龙混杂,万岁又是微服出访,还是谨慎一点儿好。”
  “哼,明天一早,那个姓周的就要在这里强抢民女。朕身居九五之尊,眼看着他如此无法无天而不加干预,能说得过去吗?”

  魏东亭见康熙动了真气,连忙出来解劝:“主子息怒,要惩办一个小小知府,何必主子亲自出面呢。奴才让人带个信给索大人和熊大人,一封文书下来,要不了半个月就把姓周的逮到京师了。”
  苏麻喇姑也接着说:“小魏子说得对。万岁爷仁心通天,救助民女的事自然该办,可是张扬了您和老佛爷的圣驾踪迹,不光是这里,恐怕连京师都要震动。老佛爷的懿旨还是对的,请万岁三思。”
  这里正说话,却见小毛子带着浑身的白雪和寒气闯了进来,哈了哈冻红的双手。“叭”地甩下了马蹄袖,满脸堆笑地跪下请安:
  “万岁爷吉祥平安。奴才小毛子奉了索大人的差,给爷呈送奏折来了。”
  “好啊,是小毛子。你这个小鬼头,怎么不通禀一下就进来了,倒把朕吓了一跳。起来吧,外边的雪下这么大了?倒难为你连夜赶了来。”
  “回主子爷,别说是下了大雪,就是下刀子,奴才也不敢耽搁了爷的差事。何况,奴才还带了几个人来,一路上倒也很顺当。”小毛子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呈上索额图和熊赐履的奏折。康熙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放在炕桌上:
  “你这小鬼头来的正是时候,明天这儿的时事,就交给你办好了。朕随身带的有御宝,不怕他周云龙不听管束。”
  魏东亭一听这话,也来了兴致:“万岁,小毛子一个人去怕不成,不如让奴才扮成一个中使护卫,也去凑凑热闹。”
  康熙还没有答话,苏麻喇姑却拦住了:“不行,小魏子要护着圣驾上五台山,在这里露了相,还怎么去,刚才老佛爷还说,这地方太乱,五台山怕也不清净,原打算在那边多呆几天,看来,只能点个卯了。我们还是要处处小心。”
  康熙似乎是没听见苏麻喇姑的唠叨,兴奋地说:“干脆,明天我和小魏子都去蔡亮道家。小毛子能办下来呢就算了,万一出了麻烦,我就出面兜着。”

  小毛子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个眉目,这时,赶快悄悄地问魏东亭。魏东亭简略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小毛子又是生气,又是兴奋地对康熙说:“有万岁爷做主,别说一个知府,就是十个八个,奴才也把他办了。刚才奴才进店时,听隔壁那个老婆子哭的伤心,不知是出了这档子事。主子只管把这趟差交给奴才去办。”
  北风夹着大雪在窗外呼啸着,康熙没有接小毛子的话,却脸色冷峻地吩咐魏东亭:“取朕的狐皮披风来!”
  “怎么,主子爷要出去吗?大风大雪的,又在这人地两生的小镇上,奴才就是挨打受罚,也万万不敢从命!”
  康熙一眼瞟见苏麻喇姑还要出去,知道她是去报告太皇太后,忙叫了一声:“曼姐儿,回来!”
  苏麻喇姑停住了脚步。“曼姐”这个名字,自从出家之后,康熙还从来没有叫过。从这名字上可看出太皇太后对苏麻喇姑的钟爱,和康熙皇上对她的敬重,此刻,康熙喊了出来,自然别有一番深意:
  “曼姐,你是朕的第一个老师。后来,我们又一起跟伍先生上学。记得朕小的时候,你对朕说过,要朕做一个爱民的好皇上。你知道,十个大臣的奉承也赶不上一个百姓的夸奖啊!你听,那老婆子的哭声和这狂风大雪搅在一起,朕能安睡得了吗?”
  苏麻喇姑不做声了。她深知康熙此刻的心情,拿不出理由来劝阻这位少年皇上。可是,魏东亭身为护卫,却不能不说:
  “万岁,那个女孩子咱们明天就去救她,哪差这半夜呢?主子要是嫌那个婆子哭得心烦,奴才派个人去,连哄带吓唬地把她安置一下也就是了。”
  “混帐!你这奴才,越来越不长进了。她还在为女儿伤心,你们倒想去吓唬他,你每天读书,就读出个这等样子吗?”
  说完,康熙甩身出了套间,头也不回地向外边走去。魏东亭连忙派小毛子去报告太皇太后,自己和苏麻喇姑一起,又叫上侍卫狼谭,护卫着康熙出了店门。

  天空正翻腾着鹅毛大的雪花,地下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多深了。四个人到了街心,听那哭声时,更觉的凄惨疹人。狼谭推开一个没有上闩的茅草屋的房门,康熙一脚踏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那是人住的地方啊,简直是座人间地狱!丈余见方的草屋内,炉烬灰灭,冷气透骨,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炕上的一具死尸。死者脸上盖着张黄裱纸,身下是一领破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子,趴在尸体旁哭得声撕力竭。室内,四壁如洗,就连一件家具都没有。看着这凄惨的景象,康熙的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好啊,你们又来了。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拿吧,抢吧,把这个死老头子也抢走吧,哈哈……”
  康熙心头又是一阵紧缩。当年鳌拜揎臂扬眉,咆哮朝堂时,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这么恐惧,这么浑身上下充满透骨彻肤的寒意!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老人家,请别怕,我们是路过这儿的,想来您这里避避风雪,不会加害您的。”

  苏麻喇姑早已是满脸热泪了,也连忙上前安慰老婆子:“老人家请放心,我们不是强盗。怎么就你们二老呢,儿女们都不在跟前吗?”
  话一出口,苏麻喇姑就自觉失言了,这话正捅到老婆子的痛处,只见她突然站起了身子,大声哭叫着:
  “孩子,我女儿被你们抢去了。你们还来取笑我。我………我和你们拼了!”
  一边说,一边摸索着就要下炕。苏麻喇姑见势不妙,急忙拉了康熙退出门外。狼谭也跟在身边护侍着。只有魏东亭比较沉着,忙走近炕边,又拉又劝地稳住了老婆子,顺手在炕桌上放了一锭银子,然后退了出来,掩上了房门。
  康熙站在街心,跺着脚,心里沉重他说:“可怕、可怕,太可怕了!朕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此情此景,不会饶了那祸国殃民的贪官酷吏。狼谭,明天一早你取些银子来,招呼这里的乡亲,把老人的后事好好安排一下。”
  “是,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办好这件事。”

  四个人默默不语地踏着沉重的步子向店房走去。层层的积雪,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吱吱的声响。一阵罡风吹过,搅起团团雪雾,更增添了人们心头的烦闷。来到店房门口时,细心的魏东亭突然发现,店门外边的积雪似乎有点发红。不禁大吃一惊,凑着雪光反照伏身看时,只见一股鲜血,正从门框里往外流着。他马上意识到这里发生了意外变故。连忙向狼谭嘱咐一句:“护着主子,退后!”说完自己却扑上前去,运足了力气,双臂齐举,向店门猛击一掌,那店门“轰”的一下倒了。随着这一声,店门里面蹭蹭蹭,跳出了三个彪形大汉,个个黑巾蒙面,手持钢刀,挥舞着向康熙冲去。事出仓促,魏东亭和狼谭来不及拔出佩剑,赤手空拳和刺客展开了搏斗,虽然形势危急,却寸步也不敢后退。苏麻喇姑扶着康熙向旁躲开,同时冲着店房里边高声叫道:
  “里边的奴才都死光了吗,还不赶快出来!”随着她的喊声,几个大内高手从房顶墙头跃了出来,把刺客团团围住。那三个蒙面大汉,虽然寡不敌众,却是越战越勇。就在这时,忽听店门口一声怒吼:“都与我住手!”



[ 置 顶  返回目录 ]      



9、飘忽忽若即又若离 笑眯眯似真却似假
( 本章字数:5135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康熙一惊,抬头看时,原来还是小道土李雨良。
  魏东亭等人停止了进攻,要听这道士究竟想说什么。可是,那三个蒙面人却乘机呼哨一声,向康熙扑了过去。魏东亭等正要搭救,却听雨良道士怒骂一声:
  “狗奴才,撒野!”随着这声喊,拂尘一摆,三枚透骨钉带着啸声打了出去。三个大汉竟一个也没有躲过,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其中的一个,大概是没伤着要害部位,挣扎了一下,忽然跳起身来,“嗖”地便跃上了墙头。雨良冷笑一声:
  “好小子,能接我这一镖也算好汉,把刀留下,饶你去吧!”说着,又是一镖,墙头上那人手臂一颤,单刀脱落地下。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脚一蹬,便向西北逃走了。
  雨良道人从容走下台阶,向康熙深深施了一礼:“万岁,贫道原想在这里与大同知府凑凑热闹,既然万岁己决意处置他,看来已用不着我了,就此告辞!”

  一言既出,众人无不心惊。原来,他们的行踪,不仅为刺客侦破,而且也被道士李雨良看穿。如今,这张纸儿一捅破,康熙也就无意再瞒。听雨良要去,怅怅地说道:“道长有如此好身手,何必屈身道流,可肯出来为国家效力么?”
  “哈哈,我难道不是在为国效力?我自知福命浅薄,不敢受皇上封赏,而且皇上那里礼法拘人,我也受不了。只愿悠游于江湖之间!”苏麻喇姑是个极其细心的人,她早已看出这个小道士李雨良,无论从长相性情,所做所为,都无一不像女子。她这样女扮男装,也肯定有难言的身世。这个人,胆大心细,武功高强,如能和伍次友结为伴侣,倒也了却了自己的心事,想到此,便和颜悦色地对李雨良说:“道长既有报国之意,又有山野之雅致,与主子的老师伍先生,倒是一样的脾性,你知道伍次友先生的行止吗?”
  “啊,伍先生乃当今奇才,谁人不知。贫道早已仰幕,正想去寻找他呢。”
  说完,他打了个呼哨,一头四蹄雪白的黑毛驴在店后撒着欢儿跑了出来。雨良一欠身骑了上去,双手一拱道声“孟浪”,便消失在风雪弥漫之中。

  魏东亭见康熙立在雪地里发呆。上来禀道:“这两个刺客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受了重伤。请主子示下,该怎么办?”康熙此时方回过神来,厉声问道:“店主人呢?是不是他们一伙的?”“那倒不是的。店主被杀死在里头。奴才就是见到门框的血迹才知道有刺客的。”“嗯。”康熙一边往回走一边吩咐:“狼谭将刺客带到后头密审,小魏子到这里来,其余的人照旧侍候。苏麻喇姑,你去照应老佛爷,别让老人家受惊了。”
  魏东亭惴惴不安地跟着康熙进了上房西间,见康熙气色很不好,忙跪下道:“主子受惊了。奴才护驾不谨,请主子责罚!”
  “起来吧,是朕自己要出去的,与你们什么相干。”康熙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惊惧,随手拿起刚才丢在炕桌上的奏折,拆开来仔细阅着,小毛子悄悄走过来,给康熙送上一杯热茶,屋子里静极了。魏东亭和小毛子,看着康熙那严峻沉思的脸,站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大一会,康熙才吐出一句话来:“小毛子,侍候毛笔。魏东亭,你来替朕拟旨:山陕总督莫洛和白清额,居官清廉,忠诚可嘉。既然西安百姓叩阙保本,索额图和熊赐履又替他们求情,就依他们的意思,把莫洛等二人调京使用吧。此外,顺便告诉明珠,前差撤消,命他立即赶到安徽,寻访伍先生,定将先生护送到京。”
  魏东亭沉思了一下说道:“主子息怒,奴才多嘴,莫洛、白清额清廉免罪,主子处置的很恰当。不过,明珠官高位显,到安徽去恐怕惊动地方,对寻访伍先生怕有所不便呢。”
  “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据索额图奏称,耿精忠离开京城之后,并没有回福建而是悄悄地去了云南!依此看来,形势马上会有大变。伍先生曾为朕拟了撤藩方略。吴三桂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不能不派个可靠的得力的人把伍先生我回来妥加保护。先生自离朕归山之后,四处讲学,为朕招集天下英才。他每到一处,都由各地的府学教授陪同接待,地方上也都有回报的奏折。可是自从他离开凤阳之后,却突然失去了消息,朕怎能不为他的安全担心呢?”

  从康熙的脸色上,魏东亭一下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伍次友如果落到平西王手里,朝廷的撤藩计划就得全盘打乱!想到这儿,魏东亭打起精神说:“主子不必过虑。伍先生生性旷达,受不了官府那套礼节,说不定正在游山玩水呢,或者有病,这都是情理中事……即使不幸落入陷井,像他那样高风亮节之土,岂肯卖主求生?”
  “唉!但愿如此吧!虎臣你不懂人的本性。伍先生当年在索额图府里为朕上课,自己就曾说过‘慷慨殉节易,从容赴义难’。如若遇有逼、问、杀的威胁,朕也相信伍先生不会低头,怕就怕……”他想说“汉人积性柔弱”,忽然想到魏东亭也是汉人,便改了口说:“千古艰难唯一死啊!”康熙已不是对魏东亭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了:“京师纷纷流传的谣言,既有关于三藩的,也有什么朱三太子的……又是从何而起的呢?”

  正沉吟间,狼谭匆匆进来禀道:“主子,那贼招了。”
  “谁的主谋?”康熙急问道,“该不是吴三桂?”
  “不是,”狼谭忙道,“刺客说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们称他为‘朱三太子’!”
  “什么,朱三太子?朱三太子现在何处,有多少人,他都招了么?”
  “他说,他们自云南来。共三十余人,都是身手了得。一拨十八人至五台山劫驾,其余的已随姓朱的潜入北京。更细的情节他也不晓得了——他们三个是想争功,今夜悄悄来的。说余下的人都在山上……”
  “唉,他们怎么知道朕要往五台山?”
  “这个刺客说是上面让他们干的。”
  “好!再审!”
  “回万岁的话”狼谭多少有点狼狈地答道,“他……已经咽气了。”
  康熙看一下魏东亭。魏东亭身子一躬,轻声说道:“万岁,今晚只来三人,已是如此险恶,还有十五人等在五台山,看来贼匪志在必得!奴才以为应立即启奏老佛爷,连夜返驾回京。这样不但五台山潜匪难以得逞,连京中奸徒也会措手不及——先打乱他们阵脚,再办这大同知府也不迟!”
  康熙先是一怔,忽然纵声大笑:“用不着这么急,现在冒雪夜遁,不怕朝野笑朕胆小么?”说着向炕桌猛击一拳,眼中迸出寒光,“天下者朕之天下,有何可惧?五台山可以暂时不去,明日处置了姓周的王八蛋之后,朕偏要顺道巡访一潘。”

  沙河镇上,为知府周云龙准备的接风酒宴,安排在当地最大的乡绅,做过一任同知府的蔡亮道家里。前面说过,这蔡亮道和周云龙是省试同年,自从辞官归居之后,确实看不惯周云龙的所作所为。这次,两件案子都出在自己的家门口,不出面管一下,觉得对不起乡里乡亲。再说,县太爷刘清源又亲自登门,苦苦哀求,这情面也推不过去。可是,能不能成功,他没有一点把握。

  这天一早,康熙带着魏东亭和小毛子就来到来了蔡府门上。通报进去之后,蔡亮道一愣:“京里来的龙公子?他是什么人,我不认识啊。”听家人说,这位公子派头很大,他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来。
  “啊,足下就是龙公子吗?幸会,幸会,老夫不知公子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康熙把他上下量了一番,只见他年约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孔发红,留着一撮山羊胡子,倒像是一位纯朴、古拙之人,便也以礼相待:
  “岂敢,岂敢。在下姓龙,表字德海,奉了家祖母来朝山进香,在客店里听说周太尊与马贩子的纠葛。论说,这事与在下无关,可是这马贩子中却有在下的一位远亲,听他说蔡老先生要为他们求情,使在下深敢赞佩,因此冒昧打扰,不恭之处还望先生见谅!”
  “龙公子说哪里的话。公子枉驾寒舍,蓬筚生辉。请,里面请。”
  蔡亮道将他们引到中堂,和四个贩马商见了。一边让座儿,一边拈着胡须沉吟道:“这周云龙是晋南名士,胸中文章自负天下无对,口齿伶俐,后台又极硬。看来,他虽是个谦谦君子,其实心底刁钻得很,我也只能勉尽薄力罢了。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哪!”
  他这样说,几个马客当时就着了急,一齐上来千请万托,说了一大车的好话。康熙自扯了魏东亭和小毛子,在厅角拣了个座儿坐下,静观事态演变。

  大约过了多半个时辰,外头传来了筛锣静道之声。满厅人众,连蔡亮道在内顿时都紧张起来。蔡亮道双手扎煞着转了一圈,对厅中众人拱手道:“诸位,太尊和县尊到了。咱们迎一迎吧!”这一提醒,四个马客、五六个乡绅纷然起身随着蔡亮道拥出厅外。
  周云龙一脚跨进大门,一边拱手,一边呵呵笑道:“静云兄,久违了!”记得石家庄一别,悠悠已是三载——哟!看你满头白发,真个是‘朝如青丝暮成雪’啊!哈哈哈……”说着,便拉着蔡亮道的手款步进厅。蔡亮道一边让着往里进,一边一一介绍,周云龙只点头微笑。跟在后头的刘清源也是满面笑容和蔡亮道寒喧。
  康熙在厅角,用目光打量着周云龙。只见他穿着八蟒五爪的袍子,缀着白鹤补子,水晶顶子俯仰之间摇晃生光,面如冠玉,双眸炯炯,配着五络美髯气宇轩昂、雅俊。比较起来,刘清源反显得拘束寒酸,眼睛近视得眯着眼瞧人,一见就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康熙不由暗自叹道:“人不可以貌相,真是半点不假!”转脸瞧魏东亭时,魏东亭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云龙。小毛子却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席面,他已是挨次都尝过一口的了,只盘算怎样乘人不注意先喝一口酒,以免万一发生意外。

  康熙正想说什么,周云龙由蔡亮道陪着转过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康熙,突然问道:“静云兄,这位是谁?”
  康熙猛地一惊,才想到是问自己,忙起身笑道:“不才龙德海,自通州至五台山进香。承蒙蔡公相邀至此,晚生得识尊颜,幸何如之!”
  “晤。”周云龙低头咕哝了一句,便回到了上首席位。康熙六年时,他曾在内务府当过三个月书办,见过康熙,此时只觉恍惚面熟,却哪里能想得起来?康熙看了看自己一身布袍,也不由暗自一笑。

  酒过三巡之后,蔡亮道把话引上了正题:“府君明鉴,目下征马虽是朝廷政令,但细民小商租货不易,眼看开春之后,河南垦荒正要用马,朝廷对此也屡有明旨提倡。这些都不说了,眼下或收或放,权在你府尊大人。这几个贩马客又是刘县尊的同乡,倘能开一线之路,放他们回去,也是云龙兄一大善政……”
  周云龙没有答话,却用筷子将大松塔鱼翻了过来,笑道:“静云兄,这道菜真做得不坏,要有多的,叫他们给我那里送几条。”蔡亮道这人古板老实,没听出来周云龙说他“多余(鱼)”,一叠连声地答应着,又吩咐厨子:“立刻再做一条”。坐在周云龙身边的刘清源微微苦笑一下,起身替周云龙斟满了酒,道:“府尊,据卑职所知,今年朝廷征马旨令尚未下来。这几个马客带有开封府茶引,并非好商私自出塞购马。卑职已几次禀过府尊,若能发还马匹,不但他们生生世世衔您的恩,开封府的面子也维持下来了。如果府尊耽心今年马匹征不足数,一定不能发还的话,瞧着蔡员外的脸,可否将马价发还,使他们有微利可盈,也不至绝了中原贩马之路……”
  周云龙满口答应,“好啊!这都在情理之中。贵县体恤民情之意,令周某十分钦敬。我知道,你有的是办法为贵同乡弄来钱,这件事本来就不难办嘛!请贵县从火耗中追加一些补出马价就行了。又何必兴师动众弄这些虚文?”说着将筷子放在桌上,取出一方手绢来擦嘴。刘清源先听他答应,不觉喜上眉梢,后来却听说要自已敲剥百姓来补帐,不禁一呆,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喃喃说道:“如是数百两银子,也还能措置得来。这九千两巨款,繁峙小县如何办得来呢?”几个贩马客听了。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只一个劲求情。周云龙正眼也不瞧他们,只谈笑自若地和蔡亮道答讪着说话。厅内众人,包括刘清源在内,都被说得不知如何是好。

  蔡亮道深知这个人不好对付,一边站起来斟酒,一边柔声劝道:“年兄,繁峙县是个苦缺,一时哪里出得起这许多。年兄下车大同,一向爱民如子,还要多多体念下情啊!”
  “蔡兄此言差矣。非是周某不肯为刘县尊着想,也不是我有意驳你的面子。只是,下管职司所在,不得不如此。前日,为了那个刁妇民女之事,刘县尊明为执法守土,实则欲加罪于下官。他自以为刚正廉洁,想不到,今日为了贵同乡之事。也做此枉法舞弊之事,倒让下官百思不得其解了。”
  刘清源本来打算,在解救了贩马客人之后,再来为那民女求情,不想,第一件事就碰了钉子,而且周云龙又拿这话来压自己。欲待顶撞,又怕事情弄僵了更不好办;可是如果认栽呢,自己这个县太爷又有何面目去见百姓,想来想去,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康熙瞧着周云龙那一派盛气凌人,蛮不讲理的样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便向小毛子递过一个眼色。小毛子心神领会,站出来说话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0、天威怒严惩西选官 魑魅兴拜求钟三郎
( 本章字数:5472 更新时间:2008-8-20 8:18:00)


  蔡亮道设宴招待周云龙。可是他刚一提到贩马客人的事,就被周云龙一口顶了回来。康熙看到事情闹僵了,连忙向小毛子递了个眼色,小七子站起来说话了:“哟嗬,今儿个这场面可真让人开眼界呀。府台大人抢了人家的马,却要县太爷去敲榨百姓来偿还;周大守看中了一个民女,县太爷就得帮他去抢。亏得刚才听蔡先生引见过了,要不然的话,咱们还以为周大人是个山大王呢。就是山大王,恐怕也不能如此蛮不讲理吧?”
  小毛子虽是说得轻松、俏皮,可是话一出口,满座皆惊。几个贩马客人心想:我的爷呀,我们这儿磕头求情周老爷还不答应呢,你这一骂还不得全砸了。蔡亮道虽然心里知道这几个人来的蹊跷,可是一个贵公子的下人,竞敢当面抢白知府。谁知他们倒底是什么来头呢?酒席设在自家的厅内,不管哪一边吃了亏,他这个东道主都不好交侍呀!果然,还没等别人弄明白是怎么回子事呢,周云龙已经拍案大怒了: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恣意凌辱大臣?”
  “嘿嘿………,周大人又是一番奇谈,你既自称是大臣,就应该懂得朝廷的王法。难道只许你这州官抢财霸女,任意胡为,就不许外人说个不字吗?”

  周云龙见这个貌不惊人、又扯着公鸭嗓子说话的人,竟敢寸步不让地和他顶撞,更是怒不可遏:“哼哼,告诉你,在这大同府地面上,我周某人的话就是王法。怎么,你敢不服吗!”
  “好好好,说得真好,周大人倒是个爽快人。在下想请问一下,如果我不服,而且不许你胡作非为,那么周大人又该如何呢?”
  周云龙气得双手颤抖,面孔发青,他再也按捺不住了。推开桌上的酒杯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拿下!”
  “扎!”随着这一声喊,侍立在厅前的知府差役一下子来了五六个,蜂拥而上,便要捉拿小毛子。康熙早就忍无可忍了。站起身来喝道:
  “放肆,谁敢无礼?”

  可是周云龙已经气极了。自从来大同府上任,他还没栽过跟头呢,今天怎能在这小小的沙河堡让乡巴佬们看了笑话。他估摸着,眼前这个少年公子,大不了是哪位京官的少爷。事情闹大了还有平西王在后边顶着呢,便毫不示弱地指着康熙吩咐差役们:“连这小子一起都给我捉了带回去!”
  “扎!”差役们一拥上前,却不防魏东亭跨前一步,抬手之间,把他们都打翻在地。小毛子看了一下康熙,见皇上向他点头示意,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接——圣——驾!”“随着这一声喊,狼谭率八名侍卫列队而入,一个个身着蟒衣,腰佩宝剑,气字轩昂地升阶进堂,径直走到康熙面前叩头行礼:“万岁,请降旨发落!”

  这一下,整个大厅里的人,全都被惊呆了。蔡亮道和刘清源最先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了一下便低头跪了下来。跟着众人也噗噗通通跪了一地。那周云龙先是目瞪口呆,像庙中土偶一样钉在地下,这时眼睛一翻,瘫倒在地。康熙瞥了一眼周云龙,气愤他说道:“好一个府尹,你也恶贯满盈了。小毛子,取纸笔来。”小毛子连忙呈上随身带来的诏书,康熙就着几案写了,又盖上随身玉玺,交给刘清源:“你这个县令官不大,却懂得守法惜民,办事也很有主见。这诏书付给你,现在,就由你去大同府任职,依律办了这奴才,然后,将这案申报吏部、刑部。魏东亭,发驾!”
  康熙皇帝微服出巡,惩办了民怨沸腾的大同知府周云龙的消息,轰动了沙河堡小镇,连同那个晚上,店主被杀,刺客遭擒的事一起,在民间飞快地传开了,农夫、土子、商贾、香客,交口称赞天子的圣明。康熙的勤政、惜民和明察秋毫,大内侍卫的刚武勇猛、机智能干,都被百姓们传得神乎其神。眼看着圣驾踪迹已无法隐瞒,又听说刺客正在山上等着,连一心挂念顺治先皇的太皇太后,也不再坚持向前走了。当日午后,新上任的大同知府刘清源带来了兵丁,护送着车驾向京城返回。
  可是,半路上康熙皇帝再一次“金蝉脱壳”了。他扮做应试的举子,青衣小帽,只带了魏东亭做为“伴当”,离开了车驾队伍,悄悄来到了固安县境。
  固安县近在京畿,驻防的旗营是魏东亭的属下。尽管如此,魏东亭仍十分小心。路过城外营盘时,他专门进去向管带嘱咐一番,这才和康熙打马进城。

  此时已是酉初时分,店铺都上了门板,巷口卖烧鸡、馄炖、豆腐脑儿的都点燃了一团团、一簇簇的羊角风灯。叫卖声在各个街口、小巷深处此呼彼应,连绵不绝。
  看着这太平的民俗景象,康熙饶有兴致地说道:“这里的叫卖和北京就不一样,倒引得人馋涎欲滴哩”。魏东亭正急着寻一个下脚的店,怕康熙又和往常一样随便乱转着找人说话,听康熙这么说,就腿搓绳儿答道:“前头就是个老店,咱们就住进去。主子想用什么,叫伙计出来买,岂不是好?”康熙明白他的意思,笑着点头“随你。”便跟着魏东亭走进一家“汪记老店”里。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店伙计,一身靛青布袍,外罩黑竹布褂子,雪白的袖口略向上挽,显得十分干净利落。他刚在灯下落了帐,一抬头见魏东亭和康熙一前一后风尘仆仆地进来,忙起身离了柜台。一边让了座儿,一边沏茶,口里不停他说着:“唉呀,二位爷,怎么一去就是几个月,这才回来?准是发了大财!昨个我还寻思呢,小店里什么地方侍候不周到,得罪了二位老客,住别人那儿了呢!不想您二位还是惦着咱们老交情,又回来了!这回可得多住些日子了,”他一边不停他讲着,一边递过两条热毛巾请他们擦脸,又端来两盆热气腾腾的水来,“二位老客先洗洗脚。等安置了住屋,小的再弄吃的来!“这一大堆的话既亲切又夹着“抱怨”,弄得康熙一脸茫然之色。
  魏东亭淡淡一笑,店家这种招揽顾客的把戏见得多了。当下也不说破,边帮康熙洗着脚随口就道:“要一间上好的房子。干净一点,不要杂七杂八的人搅扰,我们歇一晚就走,多给房钱。那边西屋里是做什么的那么热闹?”
  “回爷的话,西屋里住着几位进京赶考的举子。他们几个正会文呢。还有一位做生意的杨大爷住他们隔壁。爷要是嫌闹得慌,后院里还有一间大房子,又偏僻又干净,只是房价高些……”他罗哩罗嗦还在往下说,康熙已穿好了靴子,起身对魏东亭道:“咱们当然住大房子,走吧!”

  吃过晚饭,康熙踱至前院散步,见魏东亭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便笑道:“你这样奴才不像奴才,伴当不像伴当,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店还能出了事?”
  “到底是生地方,不过事是出不了的。方才我已在院里看了一遭,这里面住的,多是应三月春闹的举人,也有几个生意人,这个店牌子也很老……”说着,见康熙进了西屋,便跟了进来。
  这是三间一连的大套房子。四个举人围坐在桌子旁。一个面目清俊的中年客商坐在靠墙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盖碗,正看得入神。康熙见几个举子正在静坐沉思,谁都顾不上说话,便微微一笑向商人轻声问道:“他们像菩萨似地坐着干什么?”
  “正打谜语呢!”
  “啊,多承指教。您贵姓,台甫?”
  “不敢,免贵姓杨,贱名起隆。公子,您呢?”
  “姓龙。”
  因为满座的人都专心致志地动心思,康熙不便多说话,便在杨起隆身边坐了下来,观察着这几个举子。原来,他们用《易经》和《四书》的成句在打谜语。一个清瘦的举子,思维敏捷,正赢得满意呢,外边又闯进一个胖胖的年轻人。后来居上,又把瘦子给打得连连败北,全军覆没。康熙看着看着不禁想起自己的老师伍次友,他今晚若在这里,恐怕满屋的举子都不是对手呢。

  就在一胖一瘦两个年轻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坐在康熙身边的杨起隆,忽然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的大银,丢在桌上:
  “二位大才,令小可十分敬慕。我这里出上一点小利物,博二位一笑如何,不过先要请教二位贵姓,台甫。”
  胖举人站起身来。打量一下杨起隆,谦逊地说:“蒙这位老兄夸奖,实不敢当。小生李光地,福建安溪人。”
  杨起隆尚未答话,却见刚才输红了眼的瘦书生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来兄台是伍雅逊老宗师的高足。小弟陈梦雷今日得识尊颜,输的痛快,输的值得。来来来,咱们认个乡亲吧,我也是福建人。”
  魏东亭悄悄地在康熙耳边说:“主子,他们说的伍雅逊,就是伍次友先生的父亲。”康熙听了暗暗点头,既欣赏李光地的才华,又喜欢陈梦雷的豪爽。
  杨起隆似笑非笑地对李光地和陈梦雷说:“二位如今联了乡谊,不才这点利物,又当如何处之呢?”
  陈梦雷听杨起隆的话暗含讥讽和挑衅,轻蔑地问:“依杨掌柜的尊意,又该如何呢?”
  杨起隆并不生气,却说:“我也来请教二位一番。”随口又说出了谜面:“端午雄黄,仲秋月饼!”
  陈梦雷脱口而出:“杨掌枢不愧是个买卖人,您这谜底是《易经》上的一句话:节饮食。”
  “好!花和尚拳打镇关西。”
  “不知者以为肉也,其知者以为无礼也!”
  “高才,高才,在下佩服了!”杨起隆忽然收起了笑容:“请再听这个:铁木耳荒田废地灭衣冠!”

  李光地脸色一沉,正要答话,却见陈梦雷拂袖而起,将银子推还给杨起隆:“人各有志,何必如此相逼,我和光地甘拜下风。”说完拉起李光地来,“唉,扫兴得很,走,光地兄,到小弟房内煮酒清谈吧,小弟做东!”
  二人手拉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杨起隆撂在那里,十分尴尬。
  康熙急步追了出来,向李光地和陈梦雷叫道:“二位请留步!”
  “啊?什么事?”
  “恕在下愚昧,适才见二位并非回答不出,却像是有难言之隐:可否将谜底见示?”
  “小兄弟,你很机伶。”陈梦雷笑道:“此谜并不难猜,只是此时此地我们又不便作答。他出得很刁钻!”
  “到底是什么呢?”康熙盯住问道。
  “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无也。”李光地轻轻说罢,便与陈梦雷携手而去。康熙立在当地,脸色一下子苍白得没了血色。

  这一夜康熙没有睡好。“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无”这一句孔子语录梦魇似地追逐着他:“自己是满人,当然也在“夷狄”之列。入关以来,从大行皇帝顺治到他,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汉人中的读书人自以为都是圣人门徒,统御这个庞大的国家又非用他们不可。怀着这样的心思,别说作为汉人的三藩可能造反,即便不反,又该怎样使他们这些读书人心悦诚服地归顺天朝,致天下于盛世,垂勋业于百代呢?”
  康熙辗转反侧,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朦胧入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了一把脸,便吩咐魏东亭叫店主人进来算帐。
  来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老年人。康熙诧异地望着他问道:“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不是一个年轻人吗?”
  店主人看来比伙计老成得多,也不那么饶舌,见魏东亭给的房钱很丰厚,谢了又谢,说道:“回爷的话,昨晚小的出去拜堂,回来得很迟,就不敢惊动爷。”
  “拜堂?是断弦再续么?”
  店主人知他误会,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不是成亲,是……小的在了钟三郎的教。昨天夜里,坛主放焰口请神,小的也去献了点香火钱。”
  “哦……钟三郎。”康熙竭力追忆着《封神演义》里的人物故事,说道,“没听说过这位神仙呀……”
  “钟三郎大仙是玉皇大帝新封的神仙,专到凡间普救我们这些开店铺、做生意、当长随的……信了他老人家,我们就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谁要得罪了他老人家,就要遭到血光之灾……”他小心翼翼他说着,声音都带着颤抖。
  魏东亭在一旁笑着问道:“有什么凭据呢?你不用怕成这样,钟三郎又不是驴,不会有那么长的耳朵!”
  “罪过罪过!您是长随吧,钟三郎连你也管着呢!要说凭据那可多得蝎虎了。前些天,大仙在通州降坛,有的店铺不相信,一夜之间便被大火烧了七家!爷们先歇着,我替爷安排早点去。”说完,给康熙打了个千儿便退了出去。康熙见外头起了风,命魏东亭将一件灰银鼠皮的巴图鲁背心取出来,一边系着套扣,一边说道:“小魏子,我们即刻回京。”
  魏东亭见康熙脸色不好看,答应一声,便备马去了。

  固安城外沙尘滚滚,寒阳昏黄。一湾永定河结着冰花,潜流淙淙。河堤上的垂柳随风摇摆,发出阵阵呼啸声。魏东亭见康熙在马上沉吟不语,似乎心事很重,便打马跟上。笑道:“这条无定河虽然改了名字叫永定河却改不了脾性,别看它此时安静地像个冷姑娘,可要是发作起来,简直是一头野马!”
  康熙没有理会魏东亭的话,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天下英才虽多,却不肯为朕所用,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个钟三郎香堂,唉!”
  “主子别听那姓杨的胡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不也是圣人的话吗?”
  “嗯,你说的当然对,但是……哎!虎臣,你看那边聚集了那么多人,是干什么的?”
  魏东亭向前看时,见是一队民夫,约有四五百人,刚从城里出来,背着铁锹、簸箕,懒洋洋、慢腾腾地向永定河岸边移动。便回头对康熙说道:“主子,很像是治河的民夫。”
  “不会吧?治河一般在秋汛过后开工,立冬以后便停工了。怎么这固安县这么出奇,这般时分还出河工?走,过去瞧瞧。”魏东亭答应一声,正要过去,见后头一顶蓝呢暖轿顺着河堤抬了过来。前面两面虎头牌,紧跟着十几名衙役扛着水火棍喝道而行,一望便知是四品道台的仪仗。廉熙寻思,这乘轿人必定是个河道,便对魏东亭说道:“小魏子,咱们追上前头那群人去,看个究竟!”

⊙━不看是你的错 不好看是我的错━⊙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1、坑民夫苛政猛于虎 治贪官圣君矫如龙
( 本章字数:5574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康熙和魏东亭来到了永定河的大堤上,看见前面聚着一群人。他们策马扬鞭,来到近前看时,原来是大约五百来个民夫,站在冰冻的河堤上。因为天寒深冷,正吵吵嚷嚷地不肯下河。康熙心中一楞,嗯?治河都是在秋汛以后开始,立冬便停工了。这里为什么此时还在挖河呢?他刚要上去讯问,又听一阵喝道之声,回头一看,只见一顶蓝呢暖轿抬了过来。前边两面虎头牌,后面跟着二十几个抗着水火棍的差役,一看便知是个四品道台的仪仗。
  官轿子在河堤上停住,一个官员哈着腰出了轿。只见他头上戴蓝色玻璃顶子,身穿八蟒五爪的官袍,外披一件紫羔的羊皮披风,四十多岁,白胖胖的,显得神容尊贵。那官员下了轿子立在河堤上,见民夫们在河边缩手缩脚,不愿下河,便阴着脸大声问道:“谁是这里的领工头目?”
  一个吏目从人后挤过来,打了个千儿满面堆笑道:“朱观察。小的给您老请安了!”
  “哼!你这滑贼!必定昨夜灌醉了黄汤,拿着朝廷公事糊弄!你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人还不下河!”
  “您老明鉴,并不是小人懒,实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
  “胡说!早秋时,本道便令你们开工。你们推三阻三,说什么一人三分银,工钱不足,不肯好生干。如今涨至五分了,怎么还不肯干?来,拖下去抽二十鞭子!”
  吏目顿时慌了,两腿一软跪了下来,叩头禀道:“井非小人大胆,是杨太爷吩咐过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朱道台“嗯哼”冷笑一声,说道:“啊,杨么倒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清官啊,来了没有?”说着便拿眼四下搜寻,满脸都是找茬儿的神气。

  康熙此时已听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河工的工价,朝廷有按地域定的统一的官价,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于五分。这河道却竟扣了二分工银,误了工,又逼着民夫大冷的天破冰干活。这奴才的心真坏透了。
  这时,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着绦红截棉衫棉袍,一角掖在腰里,从民夫后面大踏步走了上来,躬身一揖道:“朱大人。卑职杨么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杨县令啊,你怎么这身打扮呢?刚才这个奴才说你故意怠慢河工,实属可恶。这河工一事,朝廷屡有严令,上年遏必隆公爷巡河时,兄弟已受了谴责,足下是知道的。今儿这事你瞧着如何处置呢?”

  杨么是康熙六年十七岁时中的进士,榜下即补了固安县令,第二年恰逢辅臣遏必隆去芜湖筹粮。遏必隆返京时,曾巡视河工。这位朱道台叫朱甫祥,当时还是个知府,奉了吴三桂密札,怠慢河工,被遏必隆当着众官掌了一顿嘴,同时表彰了固安县令杨么办事“肯出实力”。朱甫祥因羞生愤,移恨杨么,一直耿耿于怀。今天,朱甫祥说出这番话来,杨么当然知道,姓朱的是要借端发作自己。他沉吟了一下徐徐说道:”该吏所言并非诬蔑下官,下河和收工的时辰,确是卑职所定。”
  “哦?为甚么呢?”
  “卑职以为,在此天寒地冻之际,驱赶百姓下水治河,实为劳民伤财之举,应请上宪明令,即刻停工。”
  康熙在旁听杨么侃侃而言,不由得暗暗称赞道:嗯,这人有胆。
  可是朱甫祥却怒斥一声:“贵县令太胆大了吧?你可知道这治河的事是朝廷明令!”
  “卑职知道是朝廷明令!”杨么也提高了嗓音,声音中微微颤抖,听得出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激愤的情绪。几百个民夫看着他们越说越僵,都惊呆了。有两个老年人伯惹出麻烦来,连忙上去劝说杨么道:“太爷,不要与道台争了。小人们下水就是……”说着,脱鞋挽裤腿儿往河里下,几十个民工也都脱了鞋,跺跺脚就要下水。推小车卖黄酒的民妇,也忙着点炉子生火,揉面烫酒。站在旁边的康熙看到下水的民夫们大腿上被冰碴于扎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还在淌着殷红的鲜血,心里陡地一热,正要说话,却听杨么大喝一声:“上来,谁也不要下去!”
  朱甫祥气得脸色煞白,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你……你!你目……无上宪,抗……抗拒皇命……你听……听参吧!”说着拂袖便要上轿,哪晓得被杨么一把扯住,问道:
  “朱甫祥,哪里去?”
  朱甫祥见他竟敢直呼自己姓名,更是怒不可遏,大声咆哮道,“回衙参你!你……你等着吧!”

  杨么并不畏俱。他脸胀得通红,以誓死一拼的气势拉住了朱甫祥:“道台大人,此时日己近午,你锦袍重裘,尚且冻得哈手跺脚,却要百姓破冰下河。那好吧,今日卑职就请大人领略一下这冰河的情趣,然后自当命令百姓下河并回衙听参!”说着,便拉了已经傻了的朱甫祥,一齐走下河堤,踏上冰面。
  朱甫祥一惊之下,急忙夺手挣脱时,却被杨么死死拉住,几乎滑倒。两个师爷见县太爷拉着观察老爷下河,惊呼一声一齐上去拉时,河冰经受不住,“咔”一声裂了开来。冰水顿时没到俩人的大腿根。众民夫见事情越弄越大,“呼”地一声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们搀扶上来。康熙看着狼狈不堪的朱甫祥,忍不住大声唱彩道:“好,干得好!”

  朱甫祥上了岸,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面孔白中透青,上下牙直打架。他抬眼看见一个布衣青巾的年轻人,站在一旁,不但不拉不劝,反而鼓掌叫好。顿时勃然大怒,将手一指大喝道:“来人,把这个没调教的王八羔子给我拿下!”
  几个衙役听到朱甫祥的命令,便提着绳子,向康熙猛扑过来。
  康熙皇帝自幼在深宫里长大,何等娇宠,何等显尊。当年鳌拜虽然曾在御座前对他挥臂扬拳,但也不敢如此放肆地对他怒斥喝骂。朱甫祥的话刚一出口,康熙就觉得一股怒火,直窜顶门。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带什么“天子宝剑”。他瞪一眼立在一旁的魏东亭,扬起巴掌“啪”的就是一记耳光:“主辱臣死,你懂吗?难道要朕亲自动手?”
  魏东亭也是一阵不可遏制的怒火。但康熙不说话,他又不敢冒然行动。却不妨康熙在激怒之下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一掌把他打醒了。只见他一个虎步窜上,劈手夺过来衙役手中的绳子,像软鞭一样舞得风响。前边两个衙役脸上早着了一下,“妈哎”一声,捂着眼滚到了一旁。当中一个被魏东亭迎面一脚踢在心口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朱甫祥见势不妙,掉头便向乱哄哄的人堆里钻,早被魏东亭一把揪了回来,当胸提起,抡起胳膊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朱甫祥一边挨着打一边口中呜呜呀呀口齿不清地叫道:“好,好!你把爷打得好!”
  魏东亭生怕他再骂出更难听的话,接连不断地猛抽他的耳光。
  杨么被这突如其来情景惊呆了,待惊醒过来,才急忙上前。可是,康熙仍不解恨,跺着脚叫道:“小魏子,除了打嘴巴,你就再没有别的本事了吗?”
  这对魏东亭倒是最省事的。他顺手将朱甫祥向前一送,跟着又来了一个连环脚,正踢在他的当胸。朱甫祥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口中淌出殷红的血来。

  眼见得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一出手就当场打死了朝廷命官,衙役们惊呆了,杨么惊呆了,几百个民夫也都惊呆了。他们木雕似地站在那里,望着河堤上被气得脸色发白的康熙。
  “这……这咋办呢?他……”杨么惊醒过来,围着朱甫祥干转,又蹲下身子,抖着手去摸脉膊,试鼻息,翻眼皮,看瞳仁,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民夫们先是一阵骚动,接着便发狂般乱嚷起来:
  “杀人的主儿,你们可不要走啊!”
  旁边几个妇女更尖着嗓子嚎叫着:“你们闯了这个大祸,可叫我们百姓怎么过呀!”乱嚷声中,几十个精壮民夫握着扁担,早已将康熙前后去路截住。人墙愈围愈近,逼了上来。魏东亭见群情激愤,难以遏止,后跃一步挡在康熙身前,横剑在手,大喝一声:“有话讲话谁敢上来就宰了他!”
  可是几百个人吼的、喊的、骂的、吵的、说的、闹的乱成了一锅粥,哪能听得清楚啊!康熙“为民除害”的快感被这潮涌一样的吼声扫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明包,人们并不是恨他,而是怕连累了这个年轻县令。但无论他怎样挥手、怎样喊叫,“安静”,却谁也不肯听。涌动的人流举着镐、杆前推后拥,把他和魏东亭围在核心。他真有点害怕了。正在这时,北边一片黄尘飞扬,一队绿营骑兵扬刀挺戈疾驰而来。几个老年人念着佛号喊道:“阿弥佗佛,好了,好了。官军来了!”

  吵吵嚷嚷的人群忽然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围在康熙身边的民夫默默地让开了一个甬道。
  领队的是驻守固安县的一位游击。他带了八名亲兵,按着腰刀从沉寂的人道中穿过,俯身验看横卧在地上的朱道台。两个师爷走上前来,口说手比,诉说“强盗”毒打观察大人的经过。另外一些人把朱甫祥抬了下去。八个亲兵不待吩咐,早过来横刀看住了康熙和魏东亭。
  魏东亭冷眼旁观着围上来的绿营兵,一字一迸地说道:“上官游击,你这是来拿我么?”
  园为人静,这句话说得又清又亮,上官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上官游击惊得浑身一抖,刀向脚下一抛,便打了一个千儿:“啊,魏军门!军门怎么没有回北京?朱道台府里的人报信儿,说是强盗打了道台,聚众谋反,卑职才……”
  “甭说这些个没用的话。把这里的事料理清楚,会同固安县写了扎子申报吏部,除了名完事儿!”因为未得康熙允准,他始终不敢公然暴露自己身后皇上的身份。

  可是,康熙却没有理会上官游击,从河堤上从容踱下,拍了拍杨么的肩头道:“当年保和殿殿试,你是最年轻的一个,好像中的是二甲十四名,对吧?才过二年,便不认得朕躬了?”
  “朕躬?”这两个字似有千斤力量,压得这位年轻县令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脸色变得纸一样苍白。上官游击也像傻了一样,张大着嘴合不拢来。好半天,杨么才颤声问道:“您是万岁爷?”
  “是朕微行至此,姓朱的奴才对朕太无礼了,朕才命令侍卫施刑的。”
  杨么陛辞已有三年了。三年前二百名外放进士同跪丹墀聆听“圣训”,他哪里敢台头望一眼龙颜?此刻,又怎么能认得出来呢?迟疑很久,他竞出口问道:“请恕大胆,不知有无凭据?”
  “哈哈,朕早看出你胆大如斗!好吧,朕不怪你,这也是应该问清楚的事。”康熙说着从怀中取出核桃大的一方玉玺交给杨么。
  杨么捧在手上细细审看,只见,上边一盘金龙作印钮,底下的篆文是“体元主人”四个字。啊,确实是康熙随身携带着的御宝!杨么此时再无猜疑,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双手高擎玉玺,声泪俱下,高声山呼:“我主万寿无疆!”上官游击,众亲兵和民夫们也黑鸦鸦地跪了一片,高呼“万岁,万万岁!”
  “尔等皆朕的良善子民。哼,天气如此严寒,朱甫祥还硬逼着民夫下河治水,直隶巡抚固何不据实参奏?都起来吧!杨么,朕命你去任保定府尹。这里的事,暂由上官委人处理善后。”

  忽然,有个老年人走上前来跪下求道:“万岁爷,既然知道我们固安县令是个好官,就该留下他来养护一方百姓。万岁明察,我们碰到这样的好官很不容易呀!”
  “这是升迁他嘛!朕再派一个好官来固安,如何?”
  这一声问得人们面面相觑。那个卖酒的中年妇女,便趁机斟了满满一碗黄酒,用双手捧给康熙,说道:“大冷的天儿,请万岁爷用一碗酒暖和暖和身子!”廉熙毫不迟疑,端起来一饮而尽,高声赞道:“好酒!”
  “万岁爷说酒好,是咱们固安人的体面!万岁爷方才说要再委一个好官来固安,这倒也好,不过显得太费事了。何不委那个好官到保定去,留下杨太爷在我们这儿。升官不升官,那还不是万岁爷一句话?”
  “好,好!你抵得上一个御史!”朕就依了!杨么食五品俸,加道台衔,仍留任固安,怎么样?朕白吃你一碗酒,总要给你个恩典嘛!”
  河滩上顿时欢声雷动,齐声高叫:“万岁圣明!”

  原定回京的日期只好再推迟一天。当晚,康熙便宿在固安县衙杨么的书房里。虽然处置了朱甫祥,百姓称颂拥戴,可是他的心情却有些烦躁不安,在书房里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来,要了茶来,却又不吃;从书架上抽出书来,翻了几页,又放下。忽然,他对魏东亭招手说道:“东亭,你到灯跟前来。”魏东亭虽有些莫名七妙,还是顺从地走了过来。
  康熙端详着魏东亭的脸颊叹道,“唉,朕一向以仁待下,却不想今日一怒之下,会失手打了你!”
  魏东亭猛然感到一股既酸又热的激情从丹田升起,再也按捺不住。他涨红着脸,跪下说道:“主子无端受辱,是奴才的过失!”
  “你要是心里觉得委屈,就在这儿哭一场吧!”
  “不……!奴才怎么会觉得委屈?那姓朱的秽言辱主,冒犯天威,奴才身为护驾侍卫,敢说无罪?”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朕错怪了你。你是怕那几个狂奴伤了朕才不肯轻易出手的。看,你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不委屈?”
  “奴才真的不觉委屈!”魏东亭连连叩头,哽咽着说道,“奴才受主子厚恩,心中感激万端。自思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你说的是实话。”康熙挽着魏东亭道,“不过朕确有委屈你的地方——难道你不觉得朕这些日子待你薄了一点?”

  魏东亭弄不清这话的意思,惊得浑身一颤,忙道:“奴才不曾想过这事,主子并不曾薄待奴才。”
  “啊,你是干练了还是学滑了呢?这几个月朕是有意碰你的!”
  “奴才岂敢欺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慢说主子并无疏远奴才之处,即或有,奴才亦当反躬自咎,将功补过,岂能生了怨上之心?”
  “嗯,你这样很好,但你终究不知朕的深意——你与索额图、明珠不同。索老三是皇亲,有时胡来,只要不妨大局,朕不能不给他留点面于;明珠呢,有才干,却不过是一个同进士的底子。有什么可羡慕的?朕对他们,远不如对你器重。你几次请旨要弃武学文,朕都没有答应,不是时候嘛!眼下,四方不靖,国步维艰,朕的身边离不开你,你要吃得起这个——
  魏东亭正在沉思默想,忽听杨么在门外通报说:“启奏万岁,乾清宫侍卫穆子煦求见!”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2、会文友帝师展风采 斗虎将道姑暗用心
( 本章字数:5203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穆子煦呈送来的是索额图和熊赐履的联名奏折,除了报告朝廷近况之外,还附上了伍次友从安徽寄来的亲笔书信。康熙十分兴奋,急忙拆开来看时,还是自己熟悉的笔迹,看着这端正、秀丽的一丝不苟的钟王小楷,伍次友那家学渊博的才情,忠厚严谨的风骨,跃然纸上,使康熙不由得一阵激动。
  在这封信中,伍次有先生报告了自己游学山东,安徽等处的见闻,对百姓归心,士子向化,充满了乐观。信中提到了最近出现的邪教钟三郎,妖言惑众,图谋不轨,请圣上严加防范,以期一鼓荡平。但在未查清其根底之前,应镇之一静,以免打草惊蛇。信的最后写道:臣以为眼下四方不靖,当以安内为要。
  东南波兴,天下板荡,西北边患,难以骤平,故不能安民,不可言撤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望陛下慎思。臣久违圣颜,念念不忘,对此孤灯昏焰,草章远呈,能不潜然涕下。盼陛下珍重圣体,以符万民之望。”

  读着读着,康熙的眼泪不觉流了下来。先生身在山林,却时刻不忘社稷。忧君忧民之拳拳赤诚渗透在字里行间。谁说汉人不肯为天朝所用呢?伍先生这位汉人学士中的佼佼者,比皇亲贵戚,不是更为忠贞吗?有这样的人做自己的良师挚友,何患天下不宁,国运不盛呢?此刻,康熙在兴奋激动之余,却又不能不为伍次友担心。看看信未的日期,这封信发出已是两个月了。先生如今又在那里?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凶险、危难呢?这些日子,在沙河堡遇上的那位小道李雨良,身怀绝技,妒恶如仇,却又行踪飘忽,来去匆匆。他究竟是男,是女?他要去寻访伍先生又为的是什么?他如真是敬仰伍先生,要能与先生结伴而行,也可成为先生的贴身护卫。可是,他能找到伍先生吗?
  康熙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正在向伍次友逼近,而能救他脱险的恰恰就是那位女扮男装的小道土李雨良。

  这个李雨良祖籍陕西镇原县,原名叫做李云娘,是个既无兄弟又无姐妹的独生女儿。她家世代务农,过着清贫的日子。那一年天灾降临,瘟疫流传。一夜之间,母亲,姑姑相继去世。老父在万般无奈之下,以三两银子的身价,把年方九岁的云娘卖给了当地乡绅汪老太爷家为奴,被派在汪老太爷那年轻的姨太大房里做粗使丫头。这老太爷有两个儿子,大少爷汪士贵,常年在外做生意;二少爷汪士荣,便是咱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位傅宏烈的把兄弟,吴三桂的手下谋士。汪士荣这个人长相俊美,机智过人,不仅能言善辩,口舌生花,而且心地恶毒,刁钻狠辣,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这一年,汪士荣被平西王吴三桂看中,选派做了贵州茶马道台,衣锦荣归,回乡祭祖。他回来后没多少天,就趁父亲病死,哥哥外出的机会。勾搭上了父亲的姨太太蔡氏,又捎带了自己的亲嫂子刘氏。也是该着云娘倒霉,这天早上,她去给姨太太打扫房间,正好碰上l那婆媳、叔嫂三个人的丑事,被汪土荣劈头一个耳光打了出去。
  心怀叵测的汪士荣,怕家丑外扬,便指示家丁,在一个月黑风高。雷霆暴雨的夜里,把李云娘绑起来,吊在后山的松林里,要借云娘之身杀人灭口。李云娘手脚被绑死了,嘴被堵上了。雷鸣电闪,暴雨倾盆,山风凛冽,虎啸狼嚎。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没有恐惧,没有眼泪,两只明亮的大眼,穿过电光雨幕,怒视着山下的汪家宅院。

  就在这时,两个冒雨夜行的出家人救了她。这两个人,一位是后来名震京师的御医胡宫山,另一位,就是他的师父,终南山黄鹤观的清虚道长。当天夜里,汪家起了场大火。僻僻啪啪地一直烧到天明,连那么大的雨都没能浇灭。汪士荣在大火中侥幸逃命。他没了牵挂,更加死心踏地地为吴三桂效命,而李云娘也从此成了清虚道长的女弟子,胡宫山的小师妹。她怀着报仇雪恨的大志刻苦练武,很受师父的喜爱。清虚道长把自己的全身本领无一保留地都教给了这位女弟子。几年之后女侠道士李云娘的名字,便在江湖上传开了。

  后来,胡宫山因翠姑的猝死而飘然回到终难山时,清虚道长已经仙逝了。当李云娘听师兄讲了京城里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之后,既为国家出了康熙这样的一代英主而高兴,又为师兄不能救出翠姑而气愤,尤其是听跟师兄一块出走的郝老四讲到,明珠怎样使用狡计,既打扮了自己,又拆散了伍次友和苏麻喇姑的姻缘,云娘更是气愤不过。出于女子的善良和同情。她决心下山走上一趟,找到伍次友,并且把他迭回京师,非要伍次友和苏麻喇姑破镜重圆不可。当时胡宫山劝她:
  “师妹,你自幼上山,偶尔一涉江湖,哪里知道人间那复杂的人情纠葛?这事儿,你管不了,也不该管!”
  可是,云娘生就的刚烈性子,见不得一点不平之事,师兄的话她怎么能听得进去呢:“师兄,不是我有意顶撞你,你如果还有男子汉的血性,就不该把翠姑让给明珠那小子。据你说,伍先生是个有道的君子,苏麻喇姑又是个宁愿出家也不肯背叛伍先生的有见识的女人,为什么我不该去帮他们一把呢?我这次下山,不但要成全伍先生之事,斗一斗那位明珠大人,还要给吴三桂那帮人添点麻烦。要是能找到汪士荣那小子,我还要报仇呢!”

  就这样,云娘换了男装,化名李雨良。她辞别了师兄,提剑下了终南山。她一方面四处打听伍次友的下落,同时,只要遇上对康熙不利的事。不管是三藩的人,或是什么朱三太子的人,都一概不饶过。为了弄清伍次友的下落,从陕西到京师,又从京师赶到沙河堡,终于亲眼见了康熙,也见到了苏麻喇姑。康熙的勤政爱民,苏麻喇姑的纯真善良,使李云娘十分敬佩,于是便在他们君臣危难之中,拔剑相助,杀了朱三太子派来的刺客。也更加急迫地要去寻找那位未曾见面的伍次友。
  可是,当李云娘乔装成书生赶到安徽的时候,却发现,有一帮形迹可疑的人,也在打听伍次友的行踪。这个情况,引起了李云娘的警觉,便不动声色地跟着那伙人,住进了安庆府的迎风阁老店。
  伍次友是个生性疏放,懒于应酬,苦干拘束的人。自从半年以前,与明珠在黄河岸边分手之后,他在山东、安徽到处讲学,到处受到地方官吏的殷勤照应。一来,他那皇帝老师的身份,官员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二来,他令尊伍雅逊乃先明大儒,无人不敬。所以,伍次友每到一处讲学,都成为轰动一时的大事。他不愿看官吏们那阿谀奉承的嘴脸,更不愿在儒生士子中处于特殊的地位。所以在凤阳淮阴书院讲了一个多月的学后,便突然不告而辞,只身乘船,悄悄来到了皖南重镇安庆府。他哪里知道,不光朝廷在注视着他的动向,远在五华山的吴三桂,也派了自己文武全才的得力护卫皇甫保柱一路跟踪了下来呢。

  这一天,天气骤然变冷,伍次友一大早起来,便觉得奇寒难当,看看窗纸明亮,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哪知道刚刚推开窗户,便有一股寒风卷着雪团扑面袭来,灌了他一脖子白雪。他不禁又惊又喜,忙从包裹中取出康熙赐给他的那件狐裘披上,兴冲冲走下楼来,向店主人说道:“今日这场好雪怕是今春最后一次了。我愿多出钱包下西阁房!那里临河景致好,可以独酌观雪。”“啊,对不起。爷迟了一步,西阁房已上了客人,不过爷也别懊恼,上头总共才七八位客人,又都是文人,正在吟侍说话儿,小的不再接客人就是了。西阁那么大,各人玩各人的,两不相干。伍次友无奈,只好如此。待他登上西阁楼,果然见上边已有了八个人,却分为三起。靠东南一桌,有两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人,者穿着灰布棉袍坐在上首。几个年轻一点的,坐在他们的下边,靠在窗前把着酒杯沉吟,像是在分韵做诗,东窗下坐着一个中年人,开了一扇窗户,半身倚在窗台上看雪景。西墙下一张桌旁坐着一个少年,至多不过二十岁上下,只穿一件蓝府绸夹袍,罩一件雨过天青套扣背心。黑缎瓜皮帽后一条辫子长长垂下,几乎拖到地面。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正左一杯右一杯地独酌独饮。这少年见伍次友登楼上来,含笑点头欠身道:“这位兄台,那边几位正在吟诗,何妨这边同坐?”
  伍次友举手一拱说道:“多谢,这边只怕冷一点。敢问贵姓、台甫?”
  “先生披着狐裘还说冷,那我该冻僵了!不才姓李,叫雨良,您呢?”
  “久仰!不才姓伍叫次友。”赏雪的中年人听到“伍次友”三个字,迅疾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便又坐回到桌边,旁若无人地吃酒,两眼却不停地向这边瞟。李雨良的目光也霍地一跳,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伍次友一番。正待问话时,伍次友却大声传呼酒保:“取一坛老绍酒,再要四盘下酒菜,精致一点的。”
  “啊?伍先生一下子就要了这么多酒,海量惊人哪!”
  “哎,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既与你同座,理当共饮。难道你的酒就不肯赐我一杯。”雨良一笑,起身满斟一大杯递过来。伍次友笑着一饮而尽,“好,雨良老弟也是个爽快旷达之人,只管放怀吃吧。如醉了,就不必回去,今晚和我一同宿在这迎风阁店里。咱们抵足而眠彻夜清谈,如何?”雨良脸颊飞上一片红云,镇定了一下,笑道:“这倒不消费心,我本来就住在这店里面呢?”此时楼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是河里的水显得分外清澈,向东南缓缓流去。阁外的墙头上露出一枝红梅,在这风雪中显得更加娇艳。李雨良见伍次友看得发呆,便笑道:“伍先生,这么好的景致,何不也吟上一首?“嘘,那边立着诗坛呢!眼见就要开坛了。我们且听听他们的,赏雪吟诗,不也很好吗?”
  李雨良转脸望去,见一位凭窗而立的先生手拈着胡须,摆头吟诵:
  淡妆轻素鹤林红,移入颓垣白头翁。
  应笑西园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

  吟声刚落,对面那位四十来岁的人呵呵笑道:“好一个‘强匀颜色待春风’!黄太冲火性未除,要羞得桃李不敢开花么,”
  听见“黄太冲”三字,伍次友眼睛一亮,想不到竟在此遇到名倾天下的“浙东三黄”之首黄宗羲!李雨良一边替伍次友斟酒,一边悄声笑问:“这糟老头子吟的什么?我竟连一个‘雪’字也没听见。”伍次友笑着说:“喏,说的是那株红梅!别打岔,咱们且往下听。”
  却不料,那边的黄宗羲正在兴头上,被伍次友和李雨良的说话声打断,很是不快,便带着找碴儿的口气向这边喊道:
  “喂,这位仁兄既然懂得诗韵,就请移樽赐教,却为何窃窃私语,评头论足。难道是笑在下诗韵欠佳吗!”
  这话问得突然,而且带着十足的傲气。李雨良刚要发作,却见伍次友笑吟吟地站起身来,端着满满的一杯酒,走上前去:“敢问,阁下就是名震山林的太冲先生吗?不才伍次友,适才和这位小兄弟吃酒闲谈,无意之中,扰了黄先生的雅兴,实在惭愧得很,这厢赔礼了!”
  “伍次友”这三个字一出口,座上众人推席而起,纷纷上来见礼。就见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深深一躬说道:“在下李光地,乃令尊伍老先生在福建收的学生。久闻世兄高才,不期在此相遇。请受小弟一拜!”
  伍次友连称不敢,一边还礼,一边问道:“哎呀呀,不知是光地兄,恕我无礼。请问家父现在何处,身体可好?”
  “老师自前年去福建游学,此时尚在那里。老人家身体很好,小弟拜辞了老师,入京会试,临行前,老师谆谆嘱咐,如见到世兄时,转告他的意思,让世兄好自为之,不必以家事为念。”说完便将座中众人一一向伍次友做了介绍。原来,在座的都是名震遐尔的学者名流。这里还有和当时诗坛之中井称“南施北宋”的南施。
  李光地笑着对伍次友说:“小弟路过安庆,恰逢黄先生四十寿辰,文坛诸友相约在这里为黄先生诗酒祝寿,世兄这一来,更为诗会增色了。”
  伍次友早就知道,黄宗羲身为三黄之首,为人外谦而内骄,才大如海而性情怪癖。从刚才他那诗中的“强匀颜色待春风”的句子,便可看出他孤芳自赏嘲笑天下文人求取功名的意思。心想,要笼络在座的诗人,必须先从黄宗羲下手。便走上来,深施一礼说道:“不知太冲先生寿诞之喜,适才多有冒犯,尚请宽恕。”
  黄宗羲也笑着还礼:“不敢,不敢,不知足下乃伍老相国的公子,刚才实是无礼。今日在下贱辰,有帝师大驾光临,深感荣幸,哈哈……”
  “黄兄过奖了。兄弟有幸为黄兄祝寿,无礼可献,愿借文房四宝,为兄题字,以表庆贺之意。”
  说着,走到几案旁边,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写下一幅包山叠翠诗。众人见了,无不称赞,黄宗羲也十分高兴,伍次友身为帝师而弃官归隐,本来就合他的脾性,又见他如此谦恭待人,更是敬佩,便邀伍次友一同坐了:“承蒙先生挥毫赐墨,黄某无物回敬,薄酒一杯,权为先生洗尘。”伍次友接过来,一饮而尽。

  李雨良心中一阵暗笑,这个黄老头子,刚才还盛气凌人地叱责我们,转眼之间却称伍次友为先生了,看来,这位伍先生不愧为皇上的老师,肚子里的学问还真不少呢。她转眼一看,东窗坐着的那个中年人,也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伍次友,心头一震,便走上前去说道:“这位仁兄,独坐自饮,看来不是他们一路的,倒像是位练武之人,小弟这厢有礼了。”说着就是一躬。
  那个中年人被他忽然一问,有些尴尬,回过神来笑道:“小兄弟,你好眼力!”忙用手搀扶,两人却感到对方内功精深,不由得暗自心凉!。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3、痴书生磊落识云娘 灵青猴至诚拜师尊
( 本章字数:5643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在伍次友和黄宗羲他们的诗会上,李雨良突然发现坐在东面窗下的那个中年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伍次友,便连忙过去见礼答话,二人一揖一让之间,各自用了内力,中年人心中猛然一惊;李雨良呢,却暗自好笑,自报姓名说:“小弟李雨良生性顽皮,爱干些让别人不痛快的事。皇甫将军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今日又在这里坐这冷板凳,可真不容易啊!”
  一语道破天机,皇甫保柱也不再隐讳,冷冷一笑反唇相讥:“蒙您夸奖,实在惭愧,如果在下猜的不错的话,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云娘道长,也来这里,为皇上的老师大费心机,倒让人不得其解了。”
  “好,痛快,来,贫道敬将军一杯,祝您马到成功。”
  “不敢,咱们同饮一杯,各为其主吧。”

  送走了黄宗羲等人,伍次友立在岸上,远眺孤帆碧波,茫茫雪景,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和他同来送客的李雨良却突然笑着说:
  “伍先生,刚才您挥毫泼墨,联句吟诗,那样地豪情满怀,怎么,现在却又闷不作声了呢?”
  “唉!小兄弟,你不知道啊,我本来要回扬州拜候家父的,刚才见了那位师弟,才知道家父已经去了福建。我在想,人间聚散,竟如此出乎意料,倒不知该在哪里去了。”
  “唉,那有什么,令尊不在府里,您就在外边转悠着玩呗。我也是来安庆投亲不遇的,如果先生不嫌弃,咱们一同结伴游玩可好。”
  “哦!你也有此雅兴。好好好,小兄弟,说吧,你想上哪玩呀!”
  “哼,我说出来呀,准对您的心意。这里离衮州府不算太远,我们一同去孔圣人家参拜一番,然后再一同进京如何?”
  “好哇!小兄弟,你是不是想为朝廷做点事?我在京城倒有几位朋友,把你推荐给他们,凭你这聪明伶俐劲儿,要不了几年也就出息了。”
  “我才不去呢,先生您是皇帝的老师,为什么不留在京城当官呢?你要是当了大官,我给您做个亲随,你要吗?”
  “哈哈……,我要是不当官,你就不跟着我了?”伍次友觉得,这个小兄弟,稚气未泯,天真顽皮,倒真地有点喜欢上她了。
  “嗯!只要先生不撵我走,你上哪儿我跟您上哪儿。可是先生,你为什么不留在京里做官,却跑出来游山玩水呢?”

  听李雨良越问越带孩子气,伍次友更是忍俊不禁:“哈哈,你不懂,这叫人各有志。”
  “哼,才不是呢?我看哪,您准是为了婚姻大事不顺心,才跑出来的。”
  “嗯?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呗。你不住京城,又不想回扬州准是没有夫人,要不……”
  “响!一派孩子气!”伍次友打断了李雨良的话,“算了,不谈这个了。咱们到城里走走吧。可是,我把话说在前头,我生性狂放,一向不喜欢那么多礼节。你我既然同行做伴,我不敢自居为师,更不敢把您作为随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吧。”
  这可正对李雨良的心思。半天的接触,她的心中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听伍次友说得豁达,便高兴地答道:“好好好,小弟遵命,伍大哥,请吧!”
  “哈哈……,有你这顽皮的小兄弟做伴,我似乎也要年轻了。走!”伍次友说着就要去拉李雨良。雨良却嘻笑了一下,跳跳蹦蹦地跑到前边去了。

  俩人逛了庙会,伍次友又在街上买了两瓶酒,准备回店消夜长饮。正走之间,忽听得一阵人声喧嚷,夹杂着喊打声和小孩子的哭骂声。
  伍次友回转身看时,只见一个十三四岁蓬头垢面的毛头小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双手捧着一张葱油饼狠撕猛咬。后边一个像擀面杖似的瘦长个子挥着一根通火棍喝骂着追赶……
  伍次友诧异不解,便问店铺的伙计。伙计说:“唉!这孩子,他爹叫这家铺子的掌柜郑春明逼债逼死了。又把他娘卖到广东。如今郑老板的兄弟郑春友,当了西选官,放了个衮州知府。郑老板又成了钟三郎会上的大香头,势力越发大得吓人。偏这孩子也是个犟脾气,隔不了几天就要到他铺子门上闹腾一番。唉,他要是不肯远走高飞,早晚也得死在郑老板店门前……”
  伍次友正听得发怔,一回头不见了李雨良,折转身一看,雨良已挤进了人群,挡住了那个擀面杖。他怕雨良人小力单吃了亏,顾不得和伙计说话,一手握一瓶酒,便匆匆挤进人群。

  李雨良一边弯腰拽起那个毛头小子,一边转脸对“擀面杖”说道:“他是个孩子,你,你怎么下手死打,出了人命怎么办?”街上的人们原来只站成一圈,远远地看打架,此时见有人出来抱不平,围上来的更多了。伍次友好容易才挤到眼前,把孩子拉到自己眼前,笑着劝那“擀面杖”:“他能吃你多少东西,就打得这样?杀人不过头落地,也不能太过份嘛!”正说话间,不防怀中那小子,身子一溜滑了出去,一纵身用头猛抵在“擀面杖”肚皮上,竟把他撞了个仰面朝天。毛头小子嘴里嚼着油饼“呸”的一口又唾了“擀面杖”一身,口中骂道:“你小爷青猴儿是打不死的,青猴儿活着一天,你老郑就甭想在这里安生了!”
  “擀面杖”大怒,一翻身起来,举起那根通火棍便往青猴儿身上砸去,青猴儿大叫一声,一个嘴啃泥趴在地下,起来时满脸是血却跳着脚大哭大骂。“黄老四,你小子打吧。打不死我就是你的爷,打死了,我是你掌柜郑春明的爷。”他脏的、粗的、荤的、素的一齐往外端,引得周围的人一阵阵哄笑。
  “擀面杖”冷笑一声拾着铁棍又打了过来,却被李雨良一把拉住:“住手,你不能再打了!”
  “凭什么不能?打死这个顽皮畜牲,只当打死一条狗!”说着便抽火棍,哪知道挣了两挣,铁火棍像在雨良手里生了根一样,再也拽不动,登时脸涨得通红。
  李雨良冷冷他说:“我说你不能打,你就不能打!我就不信他连狗都不如。你能有多贵重,你不就是个下三赖的跑堂伙计吗?”说着顺手一送,黄老四踉踉跄跄退了五六步才站稳。
  “嗬!安庆府今儿出了怪事!”随着这喊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带着四个伙计闯了进来,觑眼儿瞧着雨良骂黄老四道:“你真是吃才吗?这么个小孩子都对付不了——来!把青猴子绑在店后,晚间回禀了郑香主,再作发落!”
  雨良上前一步,冷笑着说:“看来这安庆府也是你家开的店了?”说着便要动手。
  伍次友不想惹事,在后边拉了一把雨良说:“唉,兄弟,何必呢!”说着便问黄老四:“这孩子吃了你的饼,钱我来付,该多少?”
  黄老四原来倒是怯了。现在来了帮手,又硬气起来,眼瞧着李雨良梗着脖子道:“一天一张饼,三年——十两!”
  青猴儿大吼一声“你胡说!”双脚一蹦又要窜出去,却被雨良一把按住了。
  伍次友眼见这群人一心生事,怕雨良和青猴儿吃了大亏,从腰里取出两块五两的银子朝地下一丢,一手扯了青猴儿一手扯了李雨良道:“十两就十两。走,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
  李雨良沉吟一下,看着伍次友笑道:“好好好,听大哥的,犯不着与他们生气,咱们走吧!”

  第二日清晨天刚放亮,伍次友便起身踱到雨良房中来,见外间青猴儿睡得沉沉的,便隔帘叫雨良“起来吧,我们今日该上路了。”叫了两声,不见雨良答应,正要出去,却见雨良从外头进来,笑道:“上路?到哪儿去?”伍次友道:“衮州府嘛,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
  “大哥,再耽误一天吧,小弟昨天不防叫人家扫了一棍子,今天我的胳膊疼得很,要瞧瞧郎中。”伍次友心实,没看出是雨良在捣鬼。心中暗想:“哟,昨天,我怎么没看见兄弟吃亏了呢?啊,我就粗通医道。你们俩在店里歇着,我去给你抓药,不用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李雨良用手抚着右臂,显得有些痛不可忍,吸着冷气道,“那就偏劳大哥了。”
  伍次友刚出店门,雨良便推青猴儿:“起来!快!”
  青猴儿揉着眼坐起身来。迷迷糊糊说道:“天还早呢!”“没出息的野猴子!昨天的打白挨了?跟我走!”青猴儿一骨碌爬起来,穿上伍次友给他新置的衣裳,用胳膊肘将裤子向上一提,抹了一把脸道:“对!还闹他们去!”说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

  昨天,在街上毒打青猴子的那个黄老四,是郑老板手下的一个跑堂伙计。原来,前几天,这里的钟三郎教在山陕会馆前面举行为期三天的庙会,他们这个饭馆在庙会上搭了临时的饭棚。今天,会期已完,正在拆棚。几个伙计已经分头向城里运送东西,只有黄老四一个人在支应着门市。他忽然看见两位客人一前一后来到店门前,连忙笑着让客:“哎!二位客爷来了。好好好,里面——”那个“请”字还没有出口,他就愣在那里了,原来。这两位客人,一个是老冤家青猴子,一个是昨天打抱不平的年轻后生。可是,昨天是仇家,今天是主顾,他又不敢不招待,哼啼了几声,接着说:“请,请,里面有请。二位想吃点什么,”
  “哼,这个破地方烂铺子能有什么好的!”李雨良跷起二郎腿大咧咧坐下,“先马马虎虎来几个下酒菜吧——凤凰扑窝、宫爆鹿肚,银耳燕尾、菊花兔丝、龙虎斗、糟鹅掌,外加一个鸡舌羹。要快一点。”
  黄老四听得傻眼了,论说这些菜,要在城里店里,也还能做得来。可这是庙会上的分号,又是赶上拆棚,怎么做得出来呢?明知这二位今天是来找碴儿的,也不能发作,只好陪笑说道:
  “客官来的不巧,这些菜的料刚刚运回城里去了。实在对不起得很。请包涵一二。”
  “啊,既然如此,那就将就点吧,来一屉松针小笼包子,两只烧鸡!”
  这就好办了。黄老四答应一声“是”转眼之间就端了上来。刚要退下,却听雨良叫道:“回来!你瞧瞧,包子冷得像冰块一样,鸡也是凉的,这是叫人吃的,”说着拿筷子将盘子敲得山响,招惹得那边儿几个顾客都朝这边望。

  黄老四用手摸摸,包子并不凉,烧鸡也在微冒热气。他情知二人在消遣自己,但店中伙计去送料都没回来,分店掌柜的也不在,昨日又领教了雨良的力气,不敢在此时发作。按捺着性子陪笑道:“客官既嫌凉,现成的水饺下一盘来,再加两只刚出笼的清蒸鸭,价钱虽然略微便宜,都是热腾腾的。换上这两样好吗?”“好,就这样吧!”黄老四一溜小跑整治齐楚,用一只条盘端着送了过来。
  说是“急着有事”,待到饭上来。李雨良却又不着急了。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和青猴儿有一搭没一搭他说话,一会儿要汤下饭,一会儿要醋、要姜,不时地还要热毛巾揩抹脸。这样咸了,那样淡了。又说饺子馅儿里有骨头嗝了牙——夹七夹八说些风凉话把个黄老四气得七窍生烟。眼见着进城的伙计和分店掌柜的都回来了,便悄悄进去商议着要治这两个刁客。

  一时吃完了饭,李雨良笑着起身伸了个懒腰问青猴儿:“猴儿,吃饱了吗?”“饱了。”“那好,走!”
  黄老四见二人起身便走,连个招呼也不打,抢先一步绕到门口,双手一拦说道:“哎……哎!钱呢?不会帐了?”
  “会什么帐?我们爷们吃了你什么啦?”
  “清蒸鸭子,还有水饺!”
  “嘿嘿,怪了,那是我们用烧鸡和松针包子换的!这两样比那两样便宜,我门不找你清帐,为什么反向我们要。”
  “那松针包子和烧鸡钱呢?”
  “咱们没吃这两样呀,掏什么钱呢?”青猴儿也做了个怪相,冲着黄老四骂道:“瘦黄狗!爷没吃你的烧鸡包子,你要的什么钱?”
  黄老四歪着脖子想了半晌,竟找不出话来说清楚这件事。他恼羞成怒:“好哇,饿不死的野猴儿,今儿上门作践爷来了!”一语未终,只听“啪”地一声,黄老四脸上早着了一掌,打得他就地旋了个磨圈儿。刚立定身子,这边脸上又被打着一掌,一颗大牙早被打落,鲜血顺着嘴角淌了出来。黄老四杀猪般嚎叫一声:“都出来!堵了门,不要放走了这两个贼!”
  后面的伙计们听到这声咋唬,有的提着火剪、有的挥着烧火棍,有的夹着铁锨一窝蜂吆喝着赶出来,足有二十几个人。里间几个吃客瞧风头不对,吓得饭也不吃就往外挤。一时间大呼小叫砰砰啪啪闹得天翻地覆,店门外早聚了上百看热闹的人。

  雨良见客人都已走完,冷笑着提起青猴儿,从门面一排溜儿汤锅上扔了出去,“猴儿,你出去!”青猴儿正在发呆,已是稳稳地站在店外了。众人见雨良身躯弱小,不过是一个清秀的白面书生,竟有如此身手,不禁一连声地喝彩高声叫道:“好武艺!”一边喊一边便伸着脖子往里面瞧热闹。
  黄老四气得发疯,“呀”地大叫一声,运足了气双脚一弹跳了起来,用头去撞雨良。雨良微微一笑,将身子一斜偏到一旁,就势儿一手提辫子,一手抓后腰把黄老四轻轻向前一送——只听“噗”一声,黄老四头朝下脚朝上栽进墙边的水缸中!
  站在一旁的胖掌柜气急了,大吼一声:“都给我上!”带着二十来名店伙计扑了上来。李雨良不慌不忙,从灶下抽出一个铁火棍,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顷刻之间,店房里面倒下了一片。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端起灶上的油锅,泼在棚子上,顺势一把火,只见浓烟滚滚,烈烟蒸腾,在北风中呼呼地烧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见祸闯大了,纷纷逃去,李雨良拉了青猴儿也趁乱走了。他们在几里地外的山坡上坐下来休息。眼看着饭铺方向起的烟尘,李雨良笑着说:“痛快!今日干的真解气。你呢?”
  青猴没有应声,噗通一声跪倒在李雨良面前:“姑姑,我早看出来了,您老是个女侠客。您别生气,收我做个徒弟吧。”李雨良微微一楞,随即开朗地大笑“哈,哈……,好小子,你倒真机灵啊,起来吧。”“姑姑不答应我,我跪死在这儿也不起来。”
  “唉!好吧,咱们也算有缘份。我原来想替你杀了郑氏兄弟,可是郑老大不在家,老二呢,又在衮州,只好带了你陪伍先生一块去衮州了。哎——可不准你向伍先生点明我的身份,不然,我不但不教你,还要打你!”
  青猴儿高兴地趴在地上磕了四个响头:“是,徒儿遵命。师父,天快黑了。咱们快回去看看伍先生吧,咱们出来的功夫大了。先生可能正在着急呢。”
  李雨良心里猛然一惊,坏了,今天只顾了顽皮,把先生一人丢在客店里。皇甫保柱正守候在先生身边,要出了意外可怎么办?想到这里,她来不及答话,拉了青猴儿就往客店里跑,可是,已经晚了。伍次友已经不在这里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4、怒陈辞赴水明心志 感相助赠簪寄深情
( 本章字数:5331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遭到绑架的最初一刹那间,伍次友很有点摸不着头脑。来的人分明是公差打扮,又出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想不通,朝廷早已发过诏令,让各地的地方官照应自己,怎么安庆府的公差竟敢如此大胆,提名叫姓地来捉拿我呢?
  可是,伍次友很快就意识到,这伙人不是衙门里的公差。因为,就当他正要质问抗辩的时候,一个满面络腮胡子、凶神恶煞似的人,忽然上前,卡住了他的脖子,顺手将一团破布塞到他的嘴里,与此同时,一方黑中,兜头盖脸地蒙了上来。伍次友就这样被推着架着带出了迎风阁客店。

  昏昏悠悠之中,伍次友恍忽觉得他被带到了荒郊野外。听见有人说了声“到了”,接着只听一个深沉有力的声音问:“伍先生请来了吗?”
  “回将军,请来了。”
  “嗯,好!那个小道士怎么处置了。”
  “我们去的时候,李云娘并不在店里。”
  “那就好!只要这个李云娘不来捣乱。此事就算万无一失了。”
  那人说着话来到伍次友身旁,突然故作吃惊地说:“嗯,这是怎么回事。我让你们去请伍先生,谁叫你们这样无礼的。快,给先生松绑!”
  众强徒一拥上前,替伍次友摘去眼罩,掏出破布,又七手八脚地割断了绳子。伍次友活动一下手脚,放眼四望,只见月色昏暗,寒星闪烁,自己正站在一条大堤上。右边是一条河,左边是星罗棋布的水塘。四周一片死寂,夜风冷透骨髓。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听到远处传来猫头鹰那参人的叫声,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黑暗之中,模糊糊地看到,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来到近前,施了一礼说道:
  “伍先生受惊了!明人不做暗事,在下乃平西王驾前侍卫,奉王命特来相请。因恐先生不肯屈就,不得已出此下策,尚求先生见谅。几天来我与先生同住一店,聆听先生作诗讲学,心里是十分仰慕的。请先生放心,我们决不会为难先生。但从这里至云南,山高水长,一路麻烦很多,先生必须听在下安排,等到了五华山在下一定负荆请罪!”说罢,又是一揖。
  伍次友想起来了,这人就是昨天在西阁上和李雨良说话的那个中年人。看来他们是蓄谋已久了。自己既陷贼巢,想要脱身恐怕不容易了,便索性坐在地上。眼望天上星斗慨然说道:“多谢将军直言。可是伍某是一介书生,功名不遂,浪迹江湖。胸无治国之才,手无缚鸡之力,平西王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心思呢?
  皇甫保柱却不答话,口里打了个呼哨,对岸芦苇从中箭也似地窜出一条船来。
  众人不由分说,架起伍次友来到船上。皇甫保柱又是一声呼哨,船身荡了一下,离开河岸。伍次友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他听天由命地半躺在黑洞洞的前舱里,心乱如麻。康熙、苏麻喇姑、魏东亭、明珠、索额图……一个一个笑容可掬地闪在眼前,又一个个地消失在黑暗里,而那个小兄弟李雨良,却像一直站在自己的身旁。匪徒们的口口声声说的“小道士李云娘”是谁呢?怎么他们那么怕她呢?我不认识那个女道士啊。船下汩汩水声愈流愈急,伍次友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他刚要起身不防被人一把拽住。这才知道有人看守在自己身边,便苦笑一下又坐了回去。

  忽然,眼前亮光一闪,皇甫保柱秉着灯烛走进舱来:“伍先生,这会儿气消了吗?嗯,看气色还不错。”
  “哼!少给我绕弯子,吴三桂派你们绑了我来。倒底打的什么主意!?”
  “哎——先生不要生气嘛。吴三桂再不好,总是汉人;五华山上虽无金銮宝殿,却不是胡腥世界!像你这份才情,难道连这个理儿也参不透么?”
  “哼,吴三桂那里有什么,没什么,与我毫不相干!”
  “先生说得好!不过您自命为清白君子,却认夷狄为君父,替靴虏做奴才,这恐怕不是君子所为吧?何况令尊雅逊老先生也是前明的旧臣呢?”
  “谢将军指教。大明亡国已经二十余年,帝道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天道无常,唯有德者辅之。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家父虽事明朝,却不曾降清;在下既然不是明臣,就自然可以享受大清的恩泽,这有何不对呢,
  伍次友侃侃而谈,似乎,他此刻不是身陷囚笼,而是在讲学,在与人辩论。
  皇甫保柱见伍次友认真起来,也想和他较量一番,心想若能说服了这位老夫子,路上倒可少些麻烦。想到这儿他说:
  “先生学问渊博,海内敬仰。请问:‘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无也,这句话该怎么讲?”“谁说当今华夏无君?不过君是夷狄之人而已,这有何难懂?”“伍先生,请恕我草莽之人,少读诗书。请问夷狄之人可为华夏之君,这道理可有古训?”“谁说没有?孟子就说过:‘舜,东夷之人;文王,西夷之人也’。这些夷狄之人,不光做了华夏的君主,还都是自古称颂的圣君。你知道吗?”

  皇甫保柱再也答不上话了。他深深佩服面前这位伍先生,不愧是饱学之士,也不愧是皇上的师父。他也知道,凭自己的那点学问,再辩论下去,更要出丑,便尴尬地笑着说:“好,好,好。先生高论,振聋发聩,在下愿奉一杯薄酒为先生压惊,不知先生可肯赏脸?”
  “哈哈——。伍某已被将军锁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既然有酒,何妨一醉!”
  皇甫保柱一声令下,几个下人忙在舱面上摆了酒菜,伍次友昂然上坐,一杯接着一杯地吃了起来。酒到半酣,皇甫保柱又搭讪着说:“先生豪饮海量,令人更生敬慕。夷狄也好,华夏也罢,咱们不必去说了。平西王命在下恭请先生,并无恶意。一是想聆听先生的教悔,二嘛,如蒙先生不弃,盼先生能出山相助。”“什么,出山相助?叫他死了这条心吧!吴三桂是个什么东西,配和我说这些话?人最可悲者,莫过于无自知之明;无自知之明,又岂有知人之明?当今皇上乃天下圣君,伍次友以布衣之身,许心相报,这些话请休再提起。”
  “先生这话未免过份。”皇甫保柱将酒杯放在桌上,沉吟着说道,“孔子十五岁方才有志于学,今皇帝才十六岁,就够得上‘圣君’二字吗?自顺治十七年至今,水旱频仍、灾变异常,这皆是民心天心不顺之兆。”
  伍次友从容地吃着喝着,不屑地问:“还有什么?”
  “朱三太子聚钟三郎教徒有百万之众,起事只在旦夕之间。眼见中原之地也要狼烟突起,康熙的日子不长了!”
  “嗯,你说了许多,可是,皇上和朝廷本身如今又有何失德之处呢?”
  这句话,倒把皇甫保柱问愣了。他只知效忠吴三桂,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一时间,要他说出康熙的失德之处,他还真答不上来。

  伍次友心中也是一阵惋惜,钟三郎邪教猖獗,他早就见到了。却不料,竟是朱三太子背后操纵的。如今自己身陷贼窟,看来,难以把情况报告给皇上了。想到此,他决心激怒皇甫保柱,任凭一死,也决不跟他们去五华山。他端起酒杯,站在船头对着众贼徒,仰天大笑:
  “哈哈,你回答不出来了吧?不光是你,连吴三桂也是愚蠢得很。前明把守卫疆土的重任,寄托给他。而他却投降清军,为大清造就了这一统天下。后来,又亲手杀害了永历皇帝。如今大清天下已定,人心向清,他却又反过手来,妄图叛清自立。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上不遵天理,下不循民情,反复无常寡廉鲜耻之徒,竟然还想要我为他出力,也竟然有人为他涂脂抹粉,充当说客,真是天地间的一大奇事了,哈哈……”
  没等皇甫保柱回答,伍次友又接着说:“皇甫将军,适才听你言谈好象是读过书的。我倒想问你一句,你懂得什么是国士?””
  皇甫保柱来不及回答,只见伍次友端起酒来,一饮而尽,然后“啪”地一声,将酒杯摔在舱板上。就在众人一愣神儿之际,他已奋身跃人了滔滔河水之中。
  皇甫保柱扑上船头时,只见夜幕漫漫,波光粼粼,除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北京城里有一条烂面胡同,胡同里设有好几个省的同乡会馆。流落京师的外省人,遇到难处,总要来这里寻求同乡的关照,找一条落脚谋生之路。所以尽管这里房屋低矮,路面不平,却每天都挤满了口音混杂,贫富不一的各色人等。而那些叫卖风味小吃,拍卖估衣旧货,跑江湖打拳卖艺,看手相拆字算卦的各类摊子,也应运而生,熙熙攘攘地挤在这条胡同里,街口上有座茶馆,虽然也是草棚瓦舍,但在这杂乱的地摊中,却也算得是鹤立鸡群的大铺面了。

  这天的中午,一个年轻书生,胳肢窝里夹着一卷诗稿,来到了这里。这个人身材瘦削,面色青黄,神情沮丧,步履艰难。一看,就是个倒了霉的落第举人。他,就是荆门书生周培公。灯节那天,他在街上遇到奶哥龚荣遇,吃了一顿饱饭,又接了奶哥送给的一大锭银子。后来,奶哥突然跟着王辅臣回陕西去了,临走俩人连面都没能见上。周培公虽然生性豁达,并不在意,可是,那一锭银子,在米珠薪桂的北京城里,又能化上几天呢?他一心指望着,会试下来能弄个一官半职,报答奶母的养育之恩。好不容易等到开考了。周培公施展平生所学,把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一般。自己翻来复去地看了又看,十分满意,料想断无不中之理。却不料,无意之中,他却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那时候的考场,有一条规矩。举子们在答卷中遇到应该避讳的字,必须少写一划而不能写全,比如说,康熙皇帝名叫玄烨。他的这个名字,人们就不能随便写。写玄字时,上面那一点不能点,如果不小心把这个字写全了,阅卷官发现,马上就把卷封了起来,文章再好,全都没用,作废了!培公的文章中恰巧有这个“玄”字,而他一时粗心又写完整了。就因为多点了这么一个“点”,功名,前程,一切一切都成了泡影。

  周培公一向自视甚高,却想不到竟因这个疏漏,闹了个名落孙山、受人耻笑的下场,连气带悔,差点病倒了。他不愿意再住法华寺。看那和尚、举子们的白眼,便夹了自己的诗稿,来这儿的湘鄂会馆,看能不能找到个熟识的同乡,结伴同回故里。
  可是,他实在太饿了。在挤进胡同口时,禁不住那雪白的、喷着香味的豆腐脑的诱惑,不由自主地向摊上多看了几眼。忽然,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呀,恩公,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培公抬头一看,原来是灯节那天在正阳门外被刘一贵欺负的小姑娘:“咳!原来是你啊,怎么,你是在这里做生意的?”
  “不,这豆腐脑担子是我爹爹的。他老人家病了,看病吃药还要花钱。买卖虽小,也不敢停啊!恩公,你一定还没有用过早点,来,喝一碗吧。”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动作,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热豆腐脑,双手捧着送了过来。

  自从落第以来,周培公每天看到的是冷眼,听到的是嘲讽,如今一个贫苦的小姑娘,却给了他这么真诚的尊重和体贴。他的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泪水打湿了眼眶:“不,不,不,姑娘,我如今混到这般境地,怎能……哎!惭愧呀!”
  “哎!这有什么,人又不是神仙,想干什么就一定办成。看恩公的神气,今科您失手了,下科再来么,薛平贵住过寒窑,吕蒙正还要过饭呢,有什么可惭愧的,快趁热吃吧,我给你再买两个烧饼去。”
  一碗热豆腐脑,两个烧饼下吐,周培公浑身都是暖烘烘的。偷眼瞧那姑娘时,见她正神态自若地涮洗碗具,便立起身来有点拘束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什么地方,能告诉我么。”
  “我叫阿琐,家就住在胡同北口——您呢?”
  “我叫周培公,眼下穷困潦倒,四处飘零。……”
  话说不下去了。姑娘默默无语地打开钱匣子,把里边的十枚铜子儿,全都倒出来,放到桌子上,略一沉吟又拔下头上的银簪放在钱上,不好意思地说道;“论恩公心地,神佛定会保佑。我们小户人家帮不了大忙,这点心意,请恩公收下。
  “不不不!这怎么成?”
  “恩公您要是嫌弃,我就……”
  周培公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上前拿起簪子,又拈起一枚铜钱袖在怀里,却把其余的铜钱推还给姑娘:“小大姐,我领情了!以此一簪一钱为证,不死必当厚报!”说着头也不回去了。
  阿琐正要叫住周培公,却见自己的担子旁走过一个青年书生,和颜悦色地说道:“姑娘,他既然不肯受你的赠,你追上去也没用,只是我不明白,你们好象并不认识,你为什么叫他恩公呢?”
  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翻起周培公丢在桌上的诗稿来。

  阿琐含着眼泪,把灯节那天发生在正阳门前的事说了一遍。那青年书生一边听,一边夸赞:“嗯,这年轻人是个正人君子,刚直男儿。这样吧。他的这本诗槁,我替你追上去还给他。你小本生意,挣钱不易,这个就送给你吧。”说着把一枚似钱非钱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阿琐捡起来一看,原来竟是一枚金瓜子!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康熙。他趁端阳佳节,带了九门提督图海微服出来,查访京师的民情风俗。离开了阿琐的小吃担子,他站在道旁,仔细翻看周培公的诗稿。前面几页全是诗词一类的东西,后面却画了一些曲曲弯弯的图画,还标着一些符号,不知是什么?站在康熙身旁的图海,一眼看见这图画,马上兴奋起来,悄悄地在康熙耳边说:“万岁,此人不仅会文,而且知兵,这上面画的是浙鄂川陕的地舆图。”康熙听了,更是欢喜:“嗯,此人大才可用,为什么却名落孙山呢?回头,你替他安排一下。”正说间,稿页之中滑出一张纸来,康熙打开一看,那十分熟悉的笔迹立刻映入眼帘。啊,是伍先生的亲笔书信!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5、微服行街头救弱女 放眼量即席擢英才
( 本章字数:4977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康熙皇帝在烂面胡同的集市上,拣到了周培公的诗稿,又从这页诗稿中,发现了伍次友的亲笔书信,只见上面写道:
  明殊弟钧鉴:别来无恙否?兄自郑州一别,一路讲学东进,一切均安。此周先生培公乃愚兄之文友,怀抱济世之志,胸有文武之才,盼贤弟将其举荐于皇上试用。匆匆即颂钧安。
  愚兄伍次发拜托
  “啊,原来竟是伍先生的一封荐书!康熙心中一阵激动,这个周培公,怀里揣着伍次友写给明珠的信,却宁肯挨饿,也不肯去求人,凭这份风骨,也值得重用。”
  “图海,要赶快去把那个周培公找来,我要在这边茶馆里见他!”
  “主子何必着急呢。这里人太杂……”。图海的话还没说完,康熙已经大踏步地走了。

  图海领着周培公转回来时,康熙却在茶馆的门前,听一位小姑娘唱戏。他们不敢惊扰,便立在康熙身后静听小姑娘诉说自己的家世和苦情。原来,这个小姑娘名叫阿红,浙江杭州人,去年三月三日,他们全家去灵隐寺进香。不想,正碰上吴三桂的女儿和她丈夫王永宁从这里路过。一帮如狼似虎的差役兵丁,见百姓云集,阻挡了道路,便大打出手,闹得三十四人落水丧生,其中就有阿红的父亲和亲人。但是,由于杭州知府的庇护,凶犯从容登道,返回了五华山。受苦百姓,投告无门。阿红的叔父实在气愤不过,去杭州府击鼓喊冤,结果反被下在狱中。阿红一腔怨愤无处申诉,便讨饭来到京城,沿街卖唱,希望有人能把这桩冤案,上达朝廷。她那唱词的最后几句是:
  天上只有一轮红日,地上却有两个朝廷。
  皇家吃我百姓赋,何时为我申冤情?
  阿红唱到这里,围观的人,莫不为她的大胆直言心凉。康熙也觉得如芒刺在背,便回头向图海吩咐道:
  “图海,待会儿这位小姑娘收了钱,你带她到茶馆里见我。周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周培公听得入神,忽见这位年轻公子叫他,转过身一看,却并不认识。刚才,他刚刚走到湘鄂会馆,便被一个大汉叫了出来。说有位公子想见见他,又不肯说是谁。只说,待会儿,见了面你就知道了。此刻,见面前站着的这位公子年轻俊雅,气度非凡,便举手一拱问道:“不知足下尊姓大名,恕周某眼拙。
  康熙并不答话,拉着周培公进了茶馆,找个清静的座位,要了两杯茶来。这才开言道:“在下龙德海,适才在阿琐姑娘的摊上,捡到了周先生的大作,拜读完毕,十分敬佩。足下才高八斗,诗韵高雅,确是难得的英才呀!”
  “哎!哪里,哪里,龙公子过奖了。我不是什么八斗,而是一个文丐。这诗稿,更谈不上风雅,倒不如拿来烧了更好。”
  “啊?周先生为何如此说话?”
  “公子明鉴。在下这一百首诗,可能抵上门口小姑娘唱的一曲清歌吗?如今,天下正处多事之秋,正是英豪拍案而起,建功立业之时,我却写这些酸溜溜的歪诗换饭吃。唉,惭愧呀!”
  “嗯!先生如此见高识远,更令人钦佩。只是,依先生之才。取功名如拾草芥,却为何落榜了呢?”
  周培公抬眼看了一下康熙,见他并无恶意,便低声答道:“唉,时运不济,疏忽之间,冒犯了圣讳,也不过只多点了一点。唉……”
  “唔,这阅卷官也大不通人情了,帮个忙贴上不就混过去了。”
  “唉——公子取笑了。我也知道,有人是那么干的。可是,那都是有头有脸,走了门路,送了礼物的。我没那个本事,也不屑于这么干。”
  康熙便道:“唔,此言有理,不过你身怀万金之书为什么不用呢?”
  “万金之书,什么万金之书?”
  “我刚才在你的诗稿中看到一封荐书。收信人明珠乃是当今天子驾前宠信近臣,言必听、计必从;写信的伍次友乃天子布衣诗友,一语有九鼎之重。等闲督抚大臣还难得他一封荐书呢,这样一封紧要的书信,你为何不投呢?”

  周培公吃惊地抬起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伍次友的真实身份,但不晓得这个年轻人何以知道得如此详尽,想了想笑道:“大丈夫求取功名应当光明磊落,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我岂肯以七尺之躯,向明珠折腰?”
  “唔。”康熙若有所思地笑笑,“你有这份志气可算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了——你留意山川地形,好象不但能文,武事也是好的?”
  “公子过奖了。拔山扛鼎我不能,舞枪弄棒我不会。但我自幼熟读兵书,酷爱奇门遁甲,所以观天象,察地理,挥兵车,列战阵,却还略知一二。”
  康熙有意要考较周培公,便以嘲笑的口吻说:“方今天下太平,四海归心,并无刀兵之事。先生虽有屠龙之术,却只怕英雄无用武之地呀!”
  “哈……”
  “先生,你笑什么?”
  “北有罗刹略地烧杀;西有葛尔丹,擅自称王;南有三藩离心离德;东有台湾骚扰海疆。天子政令不出江北,登京华之城眺远处,四面烽烟燎绕,八方画角悲凉,此内忧外患之时,何来‘太平’二字?”
  “啊?照先生如此说来,天下一统局面已经无望了!”
  “不。还有另一面。方才那个小姑娘唱得好,百姓们并不愿天有二日、民有二主。民心即是天心,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百姓盼着有个好皇上,并没有华夷之分。百姓们厌倦战乱,苦于割据,也是大势之所趋。以此看来,只要皇上用人谨慎,处事得当,外抗强乱,内除三藩,一统天下,创建盛世,也不过是数年内可以实现的事,有何难哉!”

  周培公说到兴奋之处,顺手端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康熙见他渴,便又替他斟了一杯,还待再问下去,图海却匆匆进来了,附在康熙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还在兴头上的康熙勃然大怒,他忘记了自己微服出访的身份,“啪“地一下拍在茶桌上,那个四脚不平的小茶桌,晃了一下,细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周培公吓了一跳,又听这位龙公子厉声呵叱:“这个顺天府尹,简直是混帐透顶。去,叫他爬着进来回话。”
  图海见康熙发怒,不敢顶撞,“扎”地一声退了出去。原来,他刚才奉了皇上之命,要叫那位卖唱的民女小红进茶园问话,却正碰上顺天府的府尹夏侯俊,拿了刑部的令牌捉拿小红。这位府尹大人,只知上命差遣,哪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皇上呢?图海一声代旨,夏侯俊惊得真魂差点出了窍。连忙四脚着地地爬了进来。

  这一来惊动了茶园里的所有茶客,一个个吓得变貌失色。在四周守护的侍卫魏东亭见康熙已经露了身份,便连忙张落着布置关防、驱赶闲人。索额图和明珠也守在茶园门口候旨。看着头戴四品青石顶子的顺天府尹伏着身子直爬到茶桌跟前,周培公惊得脸色雪白、瞠目结舌,直到那府尹报告:“万岁,奴才夏侯俊叩见!”才醒悟过来。忙退后一步也伏下身子叩拜,口里呐呐说道:“周培公不知圣君驾临,语多狂悖,请万岁降罪!”
  康熙见周培公那心惊胆战的神情,猛然醒悟过来,意识到刚才自己在盛怒之下,有些失态了。他镇定了一下情绪,回到座位上:
  “都起来说话吧。夏侯俊,谁让你来拿人的?”
  “回万岁的话,刑部和理藩司的上宪派人知会奴才,说有一个民女阿红,因投状诉冤被驳回,她不肯回去,却在京师弹唱小曲,秽言惑众,命奴才把她押解回乡……”
  “哼!秽言惑众?真正秽言惑众的你们一个也没有拿到,只会在弱小女子身上抖威风!朝廷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何用?)——让小红进来!”
  夏侯俊吓得大气儿不敢出,一叠连声地躬身称是。
  小红进来了。这个女孩子十分聪明,已经猜出上边坐着的年轻人来历不凡,肯定比刑部的老爷们官大,便朝上深蹲两个万福:“大人传唤小女,不知要听什么曲子?”说着,见桌上茶水淋漓,忙上前仔细揩干,捡起地下的碎瓷片把茶桌腿支稳了,说道:“这好比康熙爷的江山——让它稳稳当当才好……”
  “你……说什么?”康熙激动得声音发抖。
  “小女说这茶桌支好了。就像康熙爷的江山,稳稳当当。”

  康熙立起了身子来回踱步。这民女的话,比内务府畅音阁供奉们奏的钧天之乐还要好听一千倍!康熙问:“好,说得好,你家是务农的?”
  “嗯。共五亩地。二亩茶,三亩田。”
  “你的曲子唱得很不错。都是真的么?”
  “句句都是真的。民女已经家破人亡,没有什么害怕的,又何必说谎骗人?”
  “那杭州府又为什么拘押你的叔叔?”
  “案子不结,他们不肯放人。”
  “嗯,你来京控告,三法司都处置不了,为什么不去击登闻鼓?”登闻鼓设在西长安街,是专为百姓有冤控告不准,叩阍告御状用的。小红听了深思一下才说:“告御状民女不敢,”
  “那又为什么?”
  “民女已经想开了,凶手在五华山,朝廷也拿不住他。”

  康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这个小红年纪虽小,忠孝心俱全。她的冤案自己做为天子的却办不来!思索了一会儿,康熙又问道:“小红,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卖唱?”
  “小女子要挣一些盘缠回江南。再说,唱唱苦情,心里也好过些……这是北京。说不定皇上听到小女的曲子,能早些为小女作主呢,”
  “唔,好好,他已经听到了。索额图,你进来!”
  “奴才在。”
  “这个女孩子要回杭州。你派人用船妥送回去,告诉浙江枭司,把他的叔叔放出来,若再有刁难之事,惟他们是问!”
  “扎!”
  “慢!”康熙见墙角一张小桌上有专为客人备的文房四宝,便过去提笔写了一行字,取出随身小玺盖了,递给小红:“姑娘,你回去后生计也不容易。这张纸你带回去给杭州县令,免了你家赋捐,叫他再资助你们些,就好渡日了。”
  “小女不识字,这纸条能派那么大用场?”
  “能,能!去吧!哈哈哈哈”

  小红出去后,康熙转过脸问夏侯俊:“这就是你说的秽言惑众?下去好好想想,你自己告诉吏部,罚俸半年!”
  夏侯俊没想到皇上的处置如此之轻,怔了一下,连忙又喏喏连声地答应着出去了。
  康熙让图海在下面坐了,又对周培公说:
  “周培公,你自称知兵,朕可要考问你一下了。你就站着回话吧。”
  “是。臣不曾自言知兵。夫兵者,凶也,乃至危至险之道,岂可轻言知兵。古之赵括,蜀汉马谡,都曾烂读兵书,狂言知兵,却兵败身死,贻笑千古。臣适才所说,是用兵。”
  “什么叫用兵呢?”
  “战无常例,兵无成法,要在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照你这么说,孙子兵法也没用了?”
  “不,孙子兵法乃千古不变的用兵道理。但敌我双方,皆读此书,却有胜有败。所以,不能死守兵法,要善于随机应变。”那么,你愿意做个什么样的将军呢?”
  “回万岁,臣愿意做善败将军!”
  “什么?善败将军?”
  “对!善败将军并非常败将军。小败之后,连兵结阵,透彻敌情,就可再造胜势,一鼓而定。这样的善败将军,比那项羽虽然百战百胜,却在乌江一败涂地,不是要好得多么?”
  “嗯,说得好。图海,你带了半辈子兵了,他说的有道理吗?”
  “回万岁,周培公此说皆是用兵之妙言。”

  周培公更加兴奋:“陛下,臣请从南方军事,向万岁进言。”
  “啊,你讲!”
  “臣以为,南方一旦有事,岳阳,荆州或者南京将为决战之地。”
  “你说详细点。”
  “是。万岁,三藩如果叛变,必将夺取岳州,衡阳,以为立足之地,然后夺取荆襄,东下南京。水路沿运河北上,陆路由宛移直向中原,会师于直隶。或者由于叛军内部将骄兵悍,尾大不掉,加上指挥不一,民心不从,那么,将出现划江而治的局面。”
  “嗯,有道理,那么朝廷当如何应付呢?”
  “请皇上以湖南为决战之地,沿长江布防八旗劲旅。以浙江江西为东线,陕甘四川为西线,切断敌军联络。这样敌势虽大,不难各个击破。”
  “好。你先退下,叫索额图、明珠进来。”
  明珠已经听说周培公怀揣着伍次友的信,却不肯来拜见他,心中很有些不痛快,这会儿,见周培公出来传呼,便嘻笑着说:“周先生,恭喜呀。你这番邀了皇恩,不日就又可大展宏图了,啊,哈哈…”但是,周培公只是向他拱手一礼却没有答话。康熙待索额图和明珠进来,大声说道:
  “传旨,赐周培公进土出身,赏兵部主事衔,在图海的步军统领衙门内参赞军务。”
  “扎!”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6、传谣言煽动回族乱 查实证安抚教民心
( 本章字数:5007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转眼之间,到了康熙十年春未。这一年来,三藩的叛乱计划,在加紧进行,康熙的“撤藩方略”,也在一步步地实施着。
  一直风平浪静的北京城里,突然传出来一股天下即将大乱的流言,街头上,小孩们唱着一支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歌谣:
  “四张口儿反,天下由此散;日月双照五星联,时候到了一齐完——劝君早从善。”
  康熙召了熊赐履、索额图等满汉大臣,像猜谜语一样地把这个童谣猜了半天,才算明白了。四张口是两个回字,日月双照是个明字。合起来,是回回要造反,推翻满清恢复明朝。图海又报告了这样一件怪事:说连日以来,京城回民们一到傍晚,便集合在各个清真寺里。他们夜聚明散,不知干些什么事。尤其是牛街清真寺里,去的人最多。把这个情况和街上的流言连在一起,说明回民的叛乱正在加紧准备,指不定哪一天就会突然暴发了。于是,按照康熙的旨意,为防患于未然,一个镇压回民叛乱的计划形成了。这天下午,九门提督图海递牌子求见,叩拜之后,图海低声奏道:
  “禀万岁,奴才按主子的方略,布置好了兵力。京城十二处清真寺,共派了五千四百名兵丁,由奴才亲自带人,先攻下牛街清真寺,放火烧掉它。其余地方,命以火光为号,一齐动手。今夜就可一鼓荡平造反的回回们”
  站在康熙身后的小毛子,见图海说话时,满脸杀气,吓得心里“嘭嘭”直跳。
  康熙却十分平静:“只是朕心里到底不踏实。说回回们要造反不过只是听了些谣言,证据不足啊!他们夜聚明散已经十几日,难道不怕朝廷发觉么?”
  “回万岁!朝廷屡颁明旨,民间不许聚会议事,回民们应该知道。就凭这一点,剿杀他们也不过份。何况他们夜夜如此呢?”

  这时小毛子听出来,原来是为了回民们的夜里聚会的事,要派兵剿杀。他一惊之下,忘了规矩,大声说道:“主子爷,图大人,这事办错了!”
  康熙冷不防被小毛子吓了一跳,脸色一沉喝道:“大胆奴才,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吗?滚出去!”那小毛子连忙跪下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滚。”他委屈地看了康熙一眼,退了出去,刚到殿门口,康熙又把他叫住了:“回来!”小毛子打了个寒战,连忙转身跪下,磕着响头求道:“主子开恩,奴才知罪了。”
  “哼,起来吧,以后小心当差。”“扎!谢万岁恩典,奴才记下了。”
  “嗯,你说说,这件事朕怎么办错了。”“不不不,不是万岁办错了。是是是是,是听错了。”“嗯,小毛子,别怕,你好好说。”“扎!主子爷,回回们夜夜到清真寺里,不是要造反,他们是做礼拜呢。奴才的家就在清真寺附近!奴才小时候常到清真寺去玩,主了爷方才说‘夜聚明散’那是他们教里的规矩,连着十几天了,那必定是过斋戒月!”
  “什么叫斋戒月?你,好好说,不要只管磕头?”
  “主子,那里头的规矩多得记不清。说白了,就跟咱们过年差不多。”

  原来回历十二月叫做斋戒月。一入斋戒月,回民们以启明星力准,白日不吃饭,一直到晚间日头没了才吃饭做礼拜。回族不像汉人见神就拜。他们只虔信穆罕默德。逢到斋月,必须每晚都到清真寺听经布道做礼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饭。外头人不明就里,见他们做事如此神秘,哪有不疑心的?小毛子连说带比划,好半天才算说了个大概:“万岁爷如今要捉拿这些人,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到了回历腊月二十八夜,是穆罕默德上天的日子,回民们一个不拉地全都要到清真寺去呢?”他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通,用手抹了抹嘴边的白沫,瞪着眼瞧着瞠目结舌的康熙。

  图海此刻心慌了。兵马早已出动,只要火起就一齐动手,如要变更便须要立即逐一通知。不然,如果哪里不小心失了火,就会千万人头落地!连忙说:“请主子定夺。”
  康熙深感事关重大,拍拍脑门又问道,“朕在北京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事?斋戒月也罢,过年也罢,偏偏到康熙十年听说,这不是有点奇了!”
  “这,这,奴才的话句句是实。只是为啥这些年都不过斋月,偏今年就过,奴才也不知道。”
  康熙掏出怀表看看,已是申牌时分,他立起身来对图海道:“真是半道上杀出程咬金来!叫小魏于派人传旨:各路进剿清真寺的兵马一律听候号令再动,原定火起为号作废!小毛子,传膳!吃过晚饭,朕要亲访牛街清真寺,图海你也跟着去。”

  初夏之夜,花香袭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一派太平景象,谁也想不到今晚有什么凶险。但图海和魏东亭两个人心里却直犯嘀咕,虽然后边有穆子煦等几十个侍卫扮了百姓跟着,谁能想象几千回民暴动起来是什么样子?又如何确保这个任性的青年皇帝安全脱身呢?
  “老伯,到寺里做礼拜么?”图海和魏东亭正想心事,忽听问话,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精神矍烁的老人,银须白发,头上戴顶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倒背着双手走了过来。听到康熙问话:“是啊!老人点头笑道,“娃子们性急等不得,天刚擦黑就先走了。我上岁数了,和他们比不得。”
  “老伯家里几口人?”
  “我?”老人呵呵笑着伸出五个手指头,又向康熙问道:
  “你,这小郎君,过节的东西都齐备了吧?”
  “唔唔,差不多了……”康熙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应道。
  “不容易啊!今年总算过个节。……唉,打从顺治爷坐北京,算来快三十年了。前头几年闹兵荒,后来几年年成不好,又夹着鳌中堂一个劲地圈地,真邪门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要是再折腾几年呀,像你这么大的娃怕泊连开斋节咋过都不知道了!这真托了安拉和康熙爷的福了!”
  康熙一下子愣住了:原来如此!魏东亭和图海也都明白过来,有些惭愧地互望了一眼,正待劝康熙不必再进清真寺,不防康熙猛地返身一把攥住魏东亭的手臂。低沉地惊呼道:“虎臣,你瞧谁从那边过来了!”

  魏东亭顺康熙目视的方向注目一看,也是吃了一——对面六七个人一边闲谈一边走,中间簇拥的,竟是在固安县客店里与李光地、陈梦雷对猜谜语的杨起隆。在五华山与吴三桂会面、自称为朱三太子的那个人。本来就叫杨起隆,他的父亲杨继宗原是前明烹宗时左副都御史杨涟的远房侄子。杨涟因弹劾魏中贤被捕下狱,偌大的杨氏家族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杨继宗化名朱英出走了。崇帧初年杨涟的冤案平反,杨继宗才又返回北京。他贿赂了周贵妃的堂弟周全斌,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光禄寺司库主事的职位。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大军攻破北京城。深夜时分,崇帧皇帝撞响了景阳钟,召集百官入宫。待杨继宗飞也似地赶进紫禁城时,侍卫、锦衣卫、宫女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血腥味扑鼻熏人。此时崇祯已经杀死了公主、金子、近侍、宫女和皇妃,逃到煤山去了。
  要不是杨继宗见多识广,见了这些尸体准会被吓傻的。正当他在宫中穿行时,突然被横着的一具尸体绊了一跤,被摔出五六尺远,两只手也被擦破了。他正要起身,却发现这死者的怀中竟抱着一个十分精致的小木盒子,也顾不得打开细瞧,便抱起来,连夜赶回乡下。

  杨继宗回到家里就着灯光打开看时,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里边竟有一方盘龙金钮玉玺!玉玺下有一块黄丝绢帕,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原来是一张藏宝图!绢帕的左下角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加盖着洪武皇帝的玉釜。近三百年的东西了,看着还像是全新的。
  杨继宗前后想想明白了,这是几个人力争这木盒子而丧生的。杨继宗死后,这张图和玉玺就落在了杨起隆手中,成了假冒“朱三太子”的凭证和资本。这次他以“少主”身份巡视直隶、山东、河南、安徽四省,十分满意,钟三郎教的香众信徒已有二百多万。只待时机成熟即可起事了,这时机就今晚发生的屠杀京城回族的事件。这事件,他蓄谋已久,筹划了很长时间了。京城里的钟三郎教徒,在他的指挥下,到处散布回民造反的流言,传播“四个口儿反”的歌谣,看来已经起到了作用。康熙批准了图海奏旨火烧牛街清真寺,并在十二个清真寺同时动手的情报,也已从埋犬在内务府的内线黄敬那里送了过来。杨起隆深信只要图海的绿蒙营兵一动手,马上就会振动全国,天下回民是一家,一旦朝廷惹翻了回民,全国的回民就会成为康熙的死敌。而他杨起隆就要趁机起事,杀进紫禁城,以三太子的身份,登上黄龙宝座了!这该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结局啊!

  吃过晚饭,杨起隆兴致勃勃地公开露面了。他带着自己封的齐肩王焦山,阁老张太,军师李柱等人,在护驾指挥朱尚贤等人的保护下,来到了牛街清真寺。他要在这里观火看虎斗,亲自掌握这成败攸关的局势!就在他们得意洋洋往前走的时候,突然看见了康熙,看见了魏东亭。
  几人不期而遇,杨起隆也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向康熙双手一拱,说道:“啊,龙公子,久违了。固安县匆匆分手,转眼间一年有余,不想今日再次相逢,真乃三生有幸!”
  “哎呀,是杨老板?失敬了”康熙一边还礼,一边对魏东亭道:“可还记得这位杨老板吗,”说罢,又指着图海介绍道:“这一位是敝店分号的金掌柜。小店就开设在菜市口。他有一套拿手的红白案,请多多光顾。”
  “菜市口”是杀人的刑场,“红白案”当然是杀人的勾当了。魏东亭听了,十分好笑,想不到康熙竟有如此机变的才能,一语双关,像个小老板。便也随着康熙应付道:“幸会,幸会!当然记得,杨老板有一肚子的学问,出的谜语竟吓走了两位年青举人/图海也顺势应酬道:“久仰,久仰!往后敝店的生意多多照应!您也是了做礼拜的?”
  “哎——我,做什么礼拜哟!”“来瞧瞧热闹呗。龙公子咱们一同进去吧,”
  “您先请,”康熙狡黠地笑道,“我们还要等几个人。”杨起隆只好拱手作别,带着从人先进去了。

  康熙装作闲逛,一边走一左顾右盼。直到穆子煦赶来,才带着图海进去。魏东亭亦步亦趋地在身后紧紧地跟着。康熙压低了嗓子厉声斥道:“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告诉他们,预备厮杀!”说着目光如电狠狠瞪了魏东亭一眼。图海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从不知道什么叫胆寒,可他这一次从康熙那双黑晶晶的瞳仁里感受到令人胆寒的锋芒!康熙见他惊讶,淡淡一笑说道:“你可知道,这位杨老板来者不善,如果热闹瞧不上,他兴许就会造出点热闹来。”说完便向正殿走去。
  这是个高大宽广的礼拜大殿。十八根立柱中间铺满了大红毡垫,白色布帏遮了内廊两厢,专供女教徒在里边做礼拜用。殿内殿外足足跪有两千人。康熙来到殿后左右张望,哪里还找得到杨起隆的人影儿,便也跟着大家跪下。图海、魏东亭、穆子煦、犟驴子、狼谭一干人也挤了过来,跪在康熙的身旁。

  这时,只见一位面目慈详的老阿訇站在雕满了汉文、波斯文的经坛前,手里捧着一本《古兰经》,开始布道了。
  他高声念一段经文,接着又做一番讲解。众回民匍伏在地,虔诚地听着。那长老正讲到精彩之处,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冷笑:“哼哼哼,收起你的古兰经吧,你们回回就要灭族了!”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是在寂无人声的大殿里却显得阴森森的,顿时惊得教徒们一怔,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康熙转过头来看时,说话人果然是杨起隆,图海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腰间的柔钢软鞭,向康熙投去钦佩的目光。

  祭坛上的阿訇先是一惊,定下神来将《古兰经》轻轻合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杨起隆说道:
  “这里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神圣的殿堂!请你自重!”
  “没有什么不自重的,”杨起隆鄙夷地看了一眼愤怒的人群,格格一笑说道:“你们违抗朝廷谕旨,擅自聚会,布说邪道,还不知罪吗?”
  “噢,原来你们不是穆罕默德的信徒,而是专门到这里来捣乱的!”阿訇说着脸色突然一变,对跪在前排的年轻人厉声喝道:“执行真主的意志,把这个邪恶的人撵出去!”几个精壮汉子听到阿訇发了话,“唿”地立起身来就要过去动手。杨起隆从容一笑,将泥金扇子“哗”地一声打开,悠闲地扇了两下。他的身后也“唿”地站起一片人来,足有二三十个,辫子盘顶,腰掖匕首,一个个的脸上带着杀气。站在最前头的是杨起隆的护驾指挥朱尚贤。他见几个青年扑过来要抓杨起隆,便挺身而出,朝年轻回民劈脸便是一巴掌,打得那个年轻人嘴角流血,倒退了几步。
  “不许打人!”满殿的回民齐声大吼。两厢妇女们己沉不住气,纷纷向外逃走,阿訇大喝一声:“都不要动!”人们立刻又安静地跪下来。阿訇问朱沿贤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撒野动武,”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7、假皇上火烧清真寺 真奸雄困守额驸府
( 本章字数:5441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却说杨起隆在牛街清真寺里,扰乱了回民们的礼拜。杨起隆的护驾指挥朱尚贤,又动手打了回民青年,主持法事的阿訇愤怒地质问他们: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真主祭坛前行凶打人?”
  朱尚贤身子一挺,骄傲地昂着头说道:“我是当今万岁爷驾前的一等侍卫,钦命善扑营总领魏东亭!怎么样,能管教你们不能?”
  跪在康熙身旁的魏东亭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朝康熙瞟了一眼,见康熙不动声色,只得压下火气静候命令。
  听说他们是皇家官差,阿訇缓和了一下口气冷冷地解释道:“我们穆斯林正在过斋戒月,背诵经文,赞颂太平盛世,祈祷真主保佑。这里是清真寺,并没有越轨行为,不劳干预!”
  假魏东亭冷笑一声:“哼,你刚才还说‘万物非主,惟有真主’岂不是连皇上也‘非主’了?”
  “长官这话不对,我说的‘万物非主’,皇上也不是物啊!照你这么说佛经上四大皆空,岂不连皇上也空了?怎么太皇太后老佛爷还信佛呢?”
  杨起隆一阵冷笑,“好一张利嘴!”边说边对身后一个侍卫吩咐道:“犟驴子,还不将他拿下!”
  那假犟驴子应声过来,便要扑向阿訇。
  犟驴子这个外号也有人冒充,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冒牌驴了。假犟驴子一答话,真犟驴子可受不了啦。他顾不得等康熙下令,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当胸抓主那个冒牌货,啪啪,就是两耳光:“兔崽子,当着爷的面冒充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爷的名号是可以随便假冒的吗?”

  就在这一闹之间,康熙慢步来到了杨起隆的面前:“杨老板,看来,今天这出戏里,还缺个爱新觉罗*玄烨呢,想必皇上这角色是由你来扮了?”
  杨起隆朗声大笑:“啊,龙公子,你果然聪明。朕就是当今皇帝爱新觉罗·玄烨!怎么,你也不服?”
  康熙忍不住纵声大笑:“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图海,虎臣,世间居然还真有这档子事。我若不是亲临其境,怎么也不会相信!这真是一出《双龙会》。”
  阿匐此时听出了眉目,指挥回民道:“将所有出口封死,一个也不要走了!赶紧去向顺天府告急!”跪在地下的回民们此时才惊醒过来,按照阿訇的吩咐将殿门和大门封得严严实实。杨起隆觉得形势严重,脸色一变,大声说道:“不要放走了这个假皇帝!”
  康熙向前迈进一步,忽然“噗嗤”一笑:“请问这位真皇帝你高寿几何?”
  杨起隆显然有些狼狈,红了脸仰着脖子说道:“十七!”
  “好,真是个好角色!”康熙说着转身向殿中的回民问道:“你们看看这位‘皇帝’像不像十七岁的人?”

  这一说,大殿里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大家不要嚷!听我问他。请问,你既是皇帝,总该随身带有玉玺吧?”
  “朕的玉玺在乾清宫,何劳你来相问?”
  “嘻!你这个真皇帝居然没有凭证,我这个假皇帝嘛,倒有一颗随身小玺!”康熙笑着取出一方黄金图章,在烛光一晃,熠熠生光。说着脸一沉,目视魏东亭道:“这才是真正的谋反之人。知道吗?”
  魏东亭见康熙暗示动手,在旁大喝一声“拿下!”
  一声令下,图海咆哮一声“嗖”地从腰问抽出一根一丈余长的柔钢软鞭,向朱尚贤抽去,一下子就把他扫倒了。穆子熙、狼谭、犟驴子等侍卫也狂吼一声,猛虎般扑了过去。

  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杨起隆的意外。他知道,拖延下去后果严重,便气急败坏地大声叫道:“快,放火!”他手下打手得令,立即拔掉蜡烛,点燃了帐幔。霎时间,礼拜寺殿堂内浓烟滚滚,烈火熊熊。康熙心中暗暗吃惊:啊,前几天因不明真相,只听说回民要造反,就定下了以“在牛街清真寺放火为号,京城里十二座清真寺上齐动手”的计策。可是,这计策怎么会让杨起隆知道了呢?看来,皇宫之内必有内好!幸亏小毛子提醒,也幸亏事先做了安排,取消了放火为号剿杀回民的计划,不然的话,这场乱干可就闹大了!”
  大火突然烧起,使得殿堂内一片混乱。回民们惊慌不定。手足失措。妇女和儿童们哭声震天,纷纷夺路逃走。老阿訇上前一步大声喊道:“在真主庄严的祭坛前,不许歹徒杀人放火。回民兄弟们,快,快捉拿放火人,救下清真寺。”
  天下回民最能团结对敌,一听阿訇发了话,便同心协力,一致向前。有的救人,有的与歹徒搏斗、有的围过来保护康熙。

  图海的一条柔钢软鞭,舞得呼呼风响,远打近缠,威力无比,把杨起隆带来的喽罗们打得鬼哭狼嚎。众回民见了大声称赞:“好厉害的鞭子将军!”魏东亭等御前侍卫见殿堂里的火越烧越旺,一时间很难扑灭,便趁着图海得手之际,架看康熙来到寺外大街上。临出门时,一个受伤倒地的匪徒突然从地上跃起,举着手中匕首向康熙猛刺过去。魏东亭眼尖,飞起一脚,将那匪徒踢翻在地。图海怒火中烧,跨前一步,提起那匪徒的两条腿来,“呀”地一声狂吼,竟把他活活地撕成了两半。杨起隆的人哪见过这等勇猛的武士啊!发声喊,也拥着杨起隆逃出了清真寺。就在这时,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火焰已窜上房顶,整个清真寺都被大火笼罩了。
  犟驴子一心要寻假犟驴子的事,寸步不离追赶着打打,假犟驴子被他逼得没法,便站住了,说道:“爷们,就算你是真的不成?交个朋友嘛,何必欺人太甚?”犟驴子哪里听得进这些个,便使了史龙彪传给他的丹砂掌猛推过去,口里说道。“先打倒你,再说交朋友的事!”

  假犟驴子见他出掌厉害毒辣,忙使了一个“西施浣纱”,身子一扭躲了过去。哪知犟驴子这是虚招,进前一步一个连环鸳鸯腿向背后踢来。假犟驴子一个踉跄,未及站稳,已被犟驴子擒在怀里,正要伸出二指扼他的喉咙,魏东亭在一旁忙叫道:“贤弟,留个活口!”犟驴子笑一声,住了手,喝问道:
  “谁的主谋?讲!”
  “朱……朱三太子!”
  “谁是朱三太子?”
  “就是那个摇纸扇子的!”
  “贼窝子在哪里?”
  “嗯?!说不说?”犟驴子伸出手去,“咯叭”一声便拧断了他的膀子。
  假犟驴子疼得双眉紧攒,摇头喘息道:“不,不要这样,……在,在鼓……”一言未出,火光中飞来一镖,穿过犟驴子肘弯,打中假犟驴子的咽喉,他连哼一声也来不及,脸一歪就死过去了。犟驴子回头一看,见是那个躲在树后的假魏东亭放的暗镖,便大吼一声跳起来,红着眼又杀了上去。

  朱尚贤因受伤不敢恋战,口里打个呼哨,十多个人聚在一起护定了杨起隆。而杨起隆在火光中仰天大笑:“痛快痛快!十二处清真寺将全部化为灰烬,等着回民们和你这个真康熙算账吧!”说完十多条黑影一齐窜上高墙,隐没在黑夜之中。
  阿訇和回民们听了这话觉得蹬跷,便转脸注目康熙。康熙却平静地说:“不要理他,图海,去调兵救人要紧!穆子煦明日传旨,着户部拨银五万交给这位长老,重修牛街清真寺!”
  阿訇伏地叩头,“万岁爷圣明!有万岁爷这句话,穆斯林们便受用不尽了,愿安拉保佑圣主万寿无疆!”
  康熙点了点头,从图海手上接过辔绳,翻身上马,笑道“老阿訇请起,请转告回民弟兄,满、汉、回民都是一家人,你们不要上了坏人的当。安心过节吧。”

  就在牛街清真寺闹得一蹋糊涂的时候,有一个隔岸观火的人,正等得着急,谁呀?吴三桂的大公子吴应熊。今天吃过晚饭,内务府管事黄敬和文华殿总管太监王镇邦都来见他,禀报了鼓楼西街杨起隆亲赴牛街清真寺“引人吹风”的消息,吴应熊听得脸上放光,心头突突乱跳。
  今夜牛街这台戏,吴应熊称得上是导演的导演。整出戏的布局都是经他反复推敲后,由黄敬和王镇邦这两个双料间谍撺掇着杨起隆发动起来的。
  此刻,吴应熊和黄敬、王镇邦正坐在花园北边一个土台子的石墩上,不掌灯,不摆酒,手里端着茶杯,仰脸望着天空,等候牛街方向的火光。
  吴应熊自信自己已经摸到了那腰缠万贯,神通广大的“朱三太子”的脉搏。这个“朱三太子”离开五华山不到半个月,他就接到刘玄初的来信,信中叮嘱吴应熊说,对付朱三太子要用十二个字:“不招不惹,若即若离,利用不疑。”吴应熊认为,这十二个字自己使用得恰到好处,甚见成效。只一年多光景,不显山不显水,朱三太子属下总香堂里已有十几个人被拉过来了。

  吴应熊已经过了二十来年的人质生涯,韬晦之术运用得颇为纯熟。但今夜的事可能牵动大局,他却有点坐不稳这个钓鱼台了。
  他知道牛街清真寺这台戏只要演得成功,几万回民今夜就要遭塌天大祸,康熙和天下回民顷刻间就会变成生死冤家。有了几百万回民和钟三郎香堂的响应配合,等于增加了一支生力军。父王吴三桂若能乘势起兵,何愁天下不乱?即或不能马上起兵,至少数年内朝廷顾不上整治三藩。父王六十多岁的人了,身子又虚弱,还能有几天阳寿?只要一伸脖子咽了气,朝廷能不叫他吴应熊回云南继承王位?那时侯……想到这里,吴应熊端着茶杯站起来,遥望牛街方向,他急着要看到这场大火。

  就在这时,王镇邦突然大叫一声:“额驸!火,火!火烧起来了!”吴应熊身子一弹跳了起来,踏起脚尖翘首眺望:“真是牛街,真的是火!”
  他们虽然离得远,但夜中观火,还是十分分明的。那一晃一晃的亮光,随着夏夜的凉风摇拽着,摆动着,闪着紫的、蓝的,黄的、红的颜色,看上去多么绚丽,而在空中翻滚的浓烟,又多么趁人心愿!
  “哈哈,发动了,发动了!快!飞马去看图海的动作!”吴应熊的话一出口,二十几匹快马从暗道里牵出去,分赴各个清真寺。王镇邦见吴应熊把家政调治得如此整肃,不由暗暗赞叹:“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吴应熊正在得意,忽然一个长随来报:“额驸大人,鼓楼西街周全斌先生来说有要事见您。”
  “说我已经睡了。啊,不,请他进来。”吴应熊吩咐完了,又转脸对王镇邦笑道:“王公公,你明是皇宫的太监,暗是朱三太子的黄门官总领,此时又在我这里,周全斌来了碰上不好,还是回避一下——老黄一向常来,就一起见见,看他有什么要紧事。”说着回到院内正厅东厢,掌起灯烛与黄敬说话吃茶,周全斌已走了进来。
  “哎哟周老兄!亏你如此兴致,这么晚了还光临我这蜗居——来来,请坐,看茶!”
  “这不是吃茶的时候!”“周全斌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气呼呼地坐下,他不理会吴应熊的殷勤,铁青着面孔对黄敬道,“老黄,你送的好消息。”
  见周全斌一来就拿腔作势,吴应熊觉得不痛快:“怎么了,周先生,这里不是茶馆,乃当今朝廷的堂堂额驸、太子太保、散秩大臣吴应熊的私宅!黄敬兄是我的座上客,你不要认错人了。”
  周全斌略微一怔,望一眼矮胖粗蠢的吴应熊,冷冰冰说道:“是吗?到了此时此刻,吴世兄还要和我装腔作势吗?”

  吴应熊已预感牛街的事情有变,心中暗惊,脸上却毫无表情:“你若有话就好好讲,不然就请你出去!”
  “哼哼,别来这套了!你知道吗,康熙亲自去了牛街!戏全砸了!我们放火,他们倒救火,而你们却在这里隔岸观火!”
  吴应熊脑子里轰然一声,知道一切全翻了个个儿。他强装镇定他说:“你说些什么呀?我怎么不明白——皇上去牛街清真寺,又不是我和黄先生叫他去的,碍着我什么事了。”
  周全斌不理吴应熊,端起茶来又放下,直愣愣地盯着黄敬问道:“老黄敬,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明白!”
  “我?皇上这些事,我怎么能知道?你也不要太过份,有话好说嘛。”
  “哼哼哼,我怀疑是二位足下串通了,摆弄我们钟三郎香堂的!焦山的兄弟焦河,还有七八个弟兄都已经死在清真寺了——我们可比不上你家平西王,死几个人算不了什么!”说着,从怀中抽出两张纸来,掂了掂,对吴应熊说,“这是什么,是王爷和黄先生的卖身契!识相一点,再弄这些玄虚,不要命了么?”

  吴应熊看也不看,将手中茶杯重重地向桌子上一墩:“来呀,送客!”几个家丁闻声闯了进来,因吴应熊没下令动手,只虎视眈眈地逼视着周全斌。
  周全斌慢慢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朝吴应熊一笑:“世子,我的话您记清了!”
  “没有什么关系——请吧!”吴应熊满不在乎地手一挥,几个人上来连推带扯地将周全斌架了出去。
  黄敬头上却冒出了热汗:“额驸!他手上拿的那两件东西,一件是我和杨起隆定的誓约,另一件必定是王爷的什么要紧东西,为什么不乘机劫了下来?”
  “你真傻得可爱!”吴应熊大笑道,杨起隆的军师李柱是何等人物,这时候他怎么会让姓周的带着真货来?”
  “他要是拿这个整我,明日就得脑袋搬家。”
  “放心吧,他舍不得!这个周全斌今夜来此是敲山震虎,为我而来的,与你没有半点相干!他们要起事,没有家父撑腰是不行的。这次杨起隆的回回戏唱砸了,只好唱钟三郎的老戏。我估摸着他还得瞧着云南的板眼。咱们不要管他,得先把伍次友的事料理了。”
  “伍次友!”黄敬讶然问道,“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
  “唉!天不灭曹呀!死个人并不那么容易!不过,他已经两次落到了保柱将军手里。要让保柱处置掉他,快些赶回北京,将来千里走单骑,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是不成的。”
  “那,他们在哪里?”黄敬脱口问道。
  吴应熊狡猾地一笑,没有说话。
  黄敬忽然凉慌地站起来:“我该走了。他们冒充皇上去清真寺放火,皇上必定要追查是谁走漏了消息……”
  “对对对,你和镇邦都得赶快回去弥缝照应。半年之内,不要到我这里来!”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8、侍汤药难掩女儿相 医故交回天道长情
( 本章字数:4956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话说伍次友纵身跃入水中之后,灌了一肚子冰冷的河水,很快地就被冻僵了。
  昏昏沉沉之中,他似乎觉得自己仍旧睡在船上,而且睡得暖和、舒适,船儿随着波浪在轻轻地摇摆,阵阵药香,从船头飘散过来。他,苏醒了!睁开了眼睛。
  舱外,阳光灿烂,船头、桨声颖乃。啊,果然又回到了船上。可是,那盛气凌人的皇甫保柱不见了,凶神恶煞般的络腮胡子,也不见了。床头边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公子,他是谁?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伍先生,您醒了,真把我吓坏了。青猴儿,快,快来看哪,先生醒过来了。”
  青猴儿,啊,是我和雨良兄弟救的那个孩子,那么,这少年公子就是我那小兄弟李雨良了……对,是他,就是他!
  “小兄弟,果然是你吗?我们怎么又到一块了。这,是在梦中吗?我还活着吗?”

  雨良忍不住又喜又悲,抽泣着说:“大哥,伍先生,您活着,您活过来了。我是您的小兄弟雨良啊,看,这是青猴儿。”
  “青猴儿?”
  “哎,先生,您醒了!这几天可把我们急坏了。我们把您从水里救上来,您三天三夜都没有睁眼呢!”
  “啊,我想起来了,我被吴三桂的侍卫绑架了。他们要把我带到五华山,我投了水。怎么这样巧,就被你们俩搭救了呢?”
  “大哥,我,我对不起您,没有把您保护好。遭了他们的暗算。亏了小青猴人熟地熟,才打听出来皇甫保柱的去向,一路跟了下来,把您救了,又正巧赶上了师兄。”
  “师兄,谁?”
  “胡宫山呐!”
  “啊,是胡宫山道长吗?你是他的师弟?他也在这里?”
  “不,师兄有急事,他给您留下了药,就急急忙忙地赶住闪兖州去了。好在我们也要到那里去,过几天就会见面的。”
  青猴儿捧着药碗走上来:“先生,您先吃药吧。”
  说着,把药碗交给雨良,自己爬上床头,扶起伍次友。雨良用一柄银匙,一口一口地给伍次友喂药。当她那纤细的手伸到面前时,伍次友心中一动:嗯,这分明是一双姑娘的手啊,她现在的打扮是个书生,可却是胡宫山的师弟。那么,她也是位道士吗?嗯,莫非她就是皇甫保柱说的那位云红良道长?”
  李雨良发现伍次友神色犹疑不定,以为是他刚刚苏醒,精神不支。等他吃完了药,又服侍他躺下来,细心地掖好了被角,柔声说道:“大哥,您刚刚缓过来,不要多说话,放心地睡一觉吧。我给您熬点粥去。”

  三天之后,船来到兖州附近。这里的运河,被沙堵住,船过不去了。雨良会了船钱,和青猴儿一起,搀扶着伍次友下了船,在城外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哪知道,伍次友本来身体就不太好,遭此惊吓、水浸、冰冻之后,竟然一病就是大半年。又赶上河水暴涨,河堤决口,成千上万的饥民,扶老携幼,来到兖州,给这里带来了可怕的瘟疫。伍次友久病之身,如何抵挡得住?这天,突然发起高烧来,水米不进,把李雨良和青猴儿急得团团转,却是一筹莫展。只好遍求城内名医,殷勤服侍汤药。可是,伍次友的病情,仍是反反复复每况愈下。到了第五天头上,眼见得已是奄奄一息了,伍次友却突然清醒过来。他挣扎着,喘息着把李雨良叫到床前:“兄弟,你往跟前坐坐,我有话讲……”
  雨良忙答应着坐到床边:“大哥,您哪里不好受?”
  “不,不,我现在觉得很好。唉,我这个人一生过错很多,天罚我如此了却,也并不冤枉。却不想拖累贤弟和青猴儿跟着白吃了这么多日子的苦。”
  “这,这……大哥,你不要这样说,我没有伺候好您,我……”
  “愚兄我一向豁达,什么事我都看得开,可是,愚兄一介书生飘流在外,如今大限将至,身边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报兄弟的情义……”伍次友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枕边拿出一方砚台来:“兄弟,这是一方鸡血青玉砚,原是皇上……亲赐给我的……你拿了去留在身边,算是一点纪念吧。若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到京城去,找到善扑营的总领魏东亭。他是我的好兄弟,也是皇上最宠信的侍卫。只要见了这方砚台,他会照顾你的。”
  “大哥,你不要说了,我永远侍奉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哎…别说小孩子话,愚兄还有事拜托你呢。”
  “大哥,你……你说吧,小弟无不从命。”
  “我如有什么不测,望兄弟设法找到家父,告诉他老人家,我没有辜负他的教训。此心此志,天日可鉴。”

  此刻,李雨良心痛欲裂,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十几年来,她手提三尺宝剑,纵横江湖,从来都是要干什么便干什么,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就是手刃恶奴强贼,她也没有眨过眼,寒过心,有时甚至不自觉地忘掉了自己的女儿之身。可是,自从见到了伍次友,她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先生学识渊博,人品高尚,心地善良忠厚,待人热情诚恳,普天之下,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人呢?去年,在安庆府,由于自己的顽皮疏忽,使先生险遭危难。这大半年,他们三人朝夕相处,患难与共。有好几次,雨良差点把自己的真面目说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先生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他的学生龙儿,是已经出家为尼的苏麻喇姑。自己是为了撮合他们才下山的,怎么能生出非分之想呢?此刻,听先生说出这些话,不由得泪如雨下。她强自压抑着悲痛,抽泣着说:“先生只管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雨良我哪怕上天入地,也要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用不着了。生死有命,岂是人力可为?只有一事,索绕我心头已经多时了,你若知道,务必告诉我……”
  “什么事?”
  “云娘是谁?”
  云娘是谁,连青猴子也不知道。房子里沉寂下来,半晌,雨良突然啜泣起来,抽咽着说道:“不瞒先生,我就是云娘……是个女……的”
  伍次友睁大了眼睛,看着云娘,舒了一口气,叹道:“我明白了……‘云’字和‘娘’字你各取了一半……噢,你为什么要来自讨这个苦吃呢?”
  “先生说得很对,不过说来话长了。你如今身体不好,且安心静养,等好些了,我一定从头告诉你。”见伍次友闭目点头,云娘强忍着泪回到自己的屋里。

  这一夜云娘不能安然入睡了。她想起了下山前师兄的话。当时云娘为了翠姑之事,责怪师兄,可是,胡宫山却说她年纪太小,不懂得人间复杂的感情纠葛。果然是让师兄说中了,在不知不觉中,她自己也陷进了感情的罗网,而且也在三纲五常、伦理道德之中挣扎了!如今,先生重病在身,又识破了自己的女儿面目,今后,还怎么在一块相处呢?

  天刚破晓,云娘惦记着伍次友的病,草草梳洗了一下,便要进城去请医生。刚出门,就碰见一个生着干黄脸、三角眼、斜八字扫帚眉的异常丑陋之人,啊,是师兄来了。好了,好了,伍先生有救了!她含笑喊了一声:“师兄,你来了!我正盼着你哪!”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像断线珠子似地滚落了下来。
  “哎,师妹,哭什么?江湖上,谁不知你嫉恶如仇,心硬手狠,怎么还像个小姑娘呢。伍先生好吗,他还在这里吗?”
  “师兄,我就是为伍先生才哭啊,你进去看看吧,他……”
  “啊?他怎么啦?快带我进去!”
  昨天晚上,安排了自己的后事,弄清了李云娘的庐山真面目,伍次友一无牵挂,竟然退了热度,睡了一个好觉。可是,清晨,却又发起了热症。胡宫山他们进来时,伍次友已处在昏迷之中,嘴里不停他说着胡话。胡宫山连忙走到床前,为他切脉。本来就丑陋的脸,因为紧张和专注,变得极难看。站在一旁的李云娘见师兄沉着脸一言不发,又是一阵难过:“师兄,你一定得想办法救活伍先生啊,师妹我求求您了!”
  “哎,不要这样说,伍先生也是我的老朋友嘛。他的病是不轻啊,让兖州城里这些庸医给耽搁了。不过,现在还不能说没救了。”

  胡宫山走到桌旁,提起笔来,沉思着开了一个药方:“师妹,派你的小猴子快去抓药。我再帮伍先生一把。”说着走回床前,掀开伍次友身上的被子,顺着他身上经络穴道,为他推血过宫,逼出五脏六腑的郁结之气。李云娘知道,这不但要有极高的医术,还要有深湛的内功。果然,半个时辰之后,伍次友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红色,而胡宫山的头顶,早已热气蒸腾了。

  又过了半刻,胡宫山停下手来,闭目静坐,调整自己的气息。云娘走过来,轻轻地为伍次友盖好被子,站在床头凝神望着昏睡之中的伍次友。眼中充满了关切和爱怜,也透露着难以掩饰的悲凄和怅然,甚至忘掉了坐在一旁的胡宫山。
  “师妹,你过来!”胡宫山低沉、严厉的声音把李云娘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啊……噢,师兄,你要说什么?”
  “伍先生的病已无险情,除了用药之外,每天三次,按我刚才的方法,发内功为他治疗,你能这样办吗?”
  云娘的脸腾地一下干红到耳根,但却坚定他说:“师兄,我能!”
  胡宫山的心中一沉:唉,又是一个痴情的人!他阴沉着脸说:“不过,我要告诉你,等伍先生病好之后,你必须立即返回终南山。”
  “啊,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这样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云娘正要说话,却见青猴儿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便转了话题:“猴儿,慌慌张张地干什么,给先生抓的药呢?”
  “咳,师父,别提了,师伯开的这方子,我跑遍了全城大小药店,都说没有这几味药。”

  胡宫山感到奇怪了:“不对呀,我开的这几味药,都很平常啊,茯苓、天麻、杜仲,在大小药店都是常备药,怎么会没有呢?”
  “对对对,就是师伯说的这几味药。药店伙计说,这药一向是从云贵进来的,现在那边封了卡子,进不来了,剩下的一点,被这里的知府郑太守全买去了。”
  云娘道:“郑太守,是不是你的那个仇人的弟兄?他把药都买去干什么?”
  “对对,师父说得一点不错,就是那个该死的郑春友。听说,他买去之后,全都施舍给了兖州的钟三郎香堂。”
  “嗯?!又是这钟三郎香堂,师兄,这可怎么办呢?伍先生的病耽搁不得啊!”
  “哼,不光是你的伍先生,瘟疫正在几万灾民中蔓延,他们却乘机囤积居奇,拿百姓的生命发横财,真是可恶!师妹,今天晚上你们在这儿照顾着先生,我去走一趟。”

  凡是沾着郑家,挨着钟三郎教的事,青猴儿都有气儿,也都想掺和进去闹腾。一年来,他跟着云娘,练了一些功夫,也不断听云娘说,师伯胡宫山如何了得。如今,师伯来到了身边,又是去惩办钟三郎堂,他能不来劲儿吗。胡宫山的话刚出口,他就“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师伯,师父,求求二位老人家,让我跟师伯去见见世面吧。别的不行,给师伯探个路,通个风的,徒儿还能干得来。”
  胡宫山已经是第二次见到青猴儿了,他很喜欢这孩子的纯真和机灵,也想看看他这些时功夫长进了多少,便答应了下来。
  俩人天黑出来,不到二更就回来了。青猴儿抱着一个装满了药的大包,兴冲冲地走进来,冲着李云娘说:“师父,我们回来了。嘿!跟着师伯干得真痛快!哎,伍先生醒了,太好了,我去煎药去。”

  经过胡宫山和云娘两次施用内功的治疗,伍次友已经清醒过来了,正在和坐在床边的云娘说话呢,见胡宫山进来,忙说:“宫山兄,多亏您呀。”
  “哎,先生说哪里话,前年在京师咱们曾有缘相识,伍先生的道德学问,胡某是钦佩得很的。你放心,有狗肉道士胡宫山和云娘师妹在,阎王那里的小鬼不敢来找你的麻烦,哈……”

  几天来,郁结在小屋里的愁云,被胡空山诙谐的话和爽朗的笑声驱散了。云娘轻轻他说道:“师兄马到成功,可喜可贺呀。”
  胡宫山的脸色突然又难看了,气愤他说:“哼,真是混帐透顶。原以为,钟三郎香堂把持了这些药,是想发财。谁知他们竞要一把火烧掉。我一怒之下,宰了他们的两个小头目,又告诉他们的大香头,如果这些药胆敢不卖给百姓,我绝不饶恕他!”
  青猴儿走了进来,正要诉说他们惩治邪教恶棍的经过,伍次友却沉重地说:“宫山兄,你干了件大好事。这里面的阴谋很大呀。他们这样做就是要扰乱民心,激变百姓,民心不稳,国本难固呀。”
  胡宫山黄脸一沉,他被感动了:伍次友已经病到这个份上,想的还是社稷和苍生。这份心胸比自己那除奸济世的主张不知要高多少倍!“伍先生呐,你的话老胡都明白。你好好养病,老胡把你治好再走!”



[ 置 顶  返回目录 ]      



19、恋情苦怎赖不死丹 皇恩重难救转世人
( 本章字数:5162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伍次友内服良药,外用气功,半个多月之后,已经病体痊愈行走正常了。在这段时间内,胡宫山和李云娘,除了服侍伍次友,闲下来就教青猴儿练功,青猴儿报仇心切,又极其聪明伶俐,加上他不怕吃苦,下死功夫地练习,武功竟是大有进步。胡宫山十分高兴,连声夸赞师妹云娘收了个好徒弟。本想多住些天,可是自己闲云野鹤,浪迹江湖惯了,如今看伍次友的病已是全好了,便不愿再耽搁。这天下午,他们凑在一起,便要向伍次友辞行:
  “伍先生,这次相逢,有幸聆听先生教诲,使胡某终生难忘。胡某生性闲散,耐不得这清静、无为的日子,要向先生告辞了。以先生之才,日后必将飞黄腾达。此一去,天各一方。但愿日后相见时,先生不要忘了胡某这个狗肉道士,山野狂人……”
  “哎,道长怎么说出这等话来?慢说我不会去做达官贵人,即是日后蒙了皇恩,非做不可,又岂能忘掉你这位救命恩人呢?胡兄乃方外之人,既要归山、仙游,料也难以挽留。咱们也用不着虚套,待学生画张画儿,结胡兄留个纪念,如何?”
  “啊,那可太好了,伍先生的墨迹等闲之人求也求不到呢。老胡拿了去,挂在静室之内,也可朝夕相伴了。”

  伍次友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略一沉恩便笔走龙蛇,画了起来。不一会,一个肩背宝剑,腰悬葫芦的道士,便勾勒出来了。只见他手执佛尘,面带嘲讽,一双眼睛,好像在轱轱碌碌地转动。云娘和胡宫山正要叫好,青猴儿却在旁边说:“先生,您画的这个道士,倒真有点像我师伯。只是这两只眼睛不好,像个贼似的。”
  “哈……,你道你的师伯不是贼吗?让我再题上几个字。”伍次友一边说,一边提起笔来,写下“贼,贼,贼”三个字,众人正在惊愕之间,见他接着写了下去,云娘待他写完,轻声念道:
  “贼,贼,贼,有影无形拿不住。只因偷得不死丹,却来人间济贫苦。”
  伍次友笑着问胡宫山:“胡兄,你看这是你不是?”
  “妙哉,妙哉!我老胡在先生笔下成了偷来仙丹,救人济世的道士,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知我者,先生也。老胡心领神受,感激不尽!”说完,双手接过画来,郑重卷起,躬身向伍次友行了一礼,道声:“伍先生,师妹,你们多多保重。”便转过身来,飘然而去。

  胡宫山走了之后,李云娘的心里一直是七上八下的。如今,自己已经被先生识破了女儿之身,再这样一直守在先生身边,不但多有不便,江湖上的人,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但是,要一走了之,却又心中不忍。先生大病初愈,正需要有个贴近的人随身服侍,自己又怎能扔下不管呢?她几次想把话挑明了,却又难以张口。自己虽然悄悄地爱着伍次友,而先生心里惦着的、却是那个苏麻喇姑。每当想到这些,心里便不由得一阵阵地酸痛。这天上午,伍次友见阳光明媚,天气晴暖,拉了青猴儿到外边散步去了。云娘取过伍次友的袍子,在扯破的、掉了扣绊的地方,一针一线地补着。两行清泪,在不知不觉之中,流到了腮边。不提防就在这时,伍次友兴冲冲地转回来了。一见此景,伍次友大吃一惊:“小兄弟,……啊,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是……是想起娘亲来了……”
  “不,云娘,你不要瞒我,我早看出来了。你有心事,能告诉大哥吗?”

  云娘强自镇定了一下,苦笑着说:“这几天,看着先生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心事呢?我是在想,下一步该上哪儿去?”
  “游孔林,拜圣庙,然后上泰山,观看云海日出,最后上北京,这不都是咱早就说过了的吗?”
  “嘻嘻,先生大病初愈,还需调养,泰山那么高,您上得去吗?”
  “哎,我上不去,还有你呀,你可以帮我一把么!”
  此言一出,伍次友就觉得失口了。如今,既然已知云娘是女孩子,让她怎么帮呢?是拉,是推,是搀,是背,都不合适呀!偷眼瞧云娘,已被他这话羞的满面通红。一时间,俩人竟尴尬得无言以对了。

  就在这时,青猴儿忽然闯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边兴冲冲地走,一边叫道:“快,伍先生,师父,趁热吃吧。”
  伍次友接过来放在桌上:“好啊,青猴儿,怎么想起买饺子吃了。”
  “先生,这是师父安排的,说是,送行饺子接风面……”
  “什么,什么?”伍次友愣住了。“送行饺子,给谁送行?”
  云娘瞪了青猴一眼,走上来安置伍次友坐下,心事沉重他说:“先生,恕云娘不告之罪,我们师徒俩,也要拜别了。”

  伍次友心里忽然一沉,可是,静心想想,如今,两人再结伴而行,确实多有不便了。可是,一年相处,情逾骨肉,如今忽然分手,又怎能不令人难过呢。他长叹一声说道:“好吧,既然你们决定要走,也只好就此作别了。聚散有定,离合有缘,是勉强不得的。我们不能做涸辙之鲋,相濡以沫,就散处江湖,翘首相望吧。但愿他日陌路相逢,不要擦肩而过……”说到这里,伍次友一阵心疼,忽然停住,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云娘见伍次友如此激动,也是心痛欲裂,真想说一句“我不走了”,但却说不出口。她强笑着劝道:“先生何必儿女情长!绿水长流,青山不改,你我都还年轻,怕不能再见,再见时,又岂有擦肩而过之理。来来来,饺子要凉了,先生请先吃吧。”

  一餐别离饭,二人千叮咛、万嘱咐地互相说了许多保重的话。然后,伍次友决定明日拜会兖州府,由官府护送回京。云娘和青猴儿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路。
  走出好远了。青猴儿回过头来,见伍次友还在古道口垂杨柳下遥望,不解地问师父:“我实在不明白,好端端的,您怎么一定要走呢?”
  云娘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碧水绿树,呆呆地说道:“你年纪小,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咱们往什么地方去呢?”
  “先不要走远,在这近处住些日子,瞧着伍先生走了之后,再说咱们的事。”

  这天,伍次友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云娘和青猴儿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动,一会儿他仿佛听到了外间煽炉子的“忽忽嗒嗒”的声音;一会儿他又好像听到云娘用汤匙调药、吹凉的声音,想起前几天,还在和胡宫山、云娘几个人说笑论道,如今却一下子便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孤身一人。怅然若失的郁闷,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不知什么时候,外边下起雨来,檐前滴水落在青砖上,滴嗒滴塔响个不停。伍次友回顾往事坎坷多变,瞻望前途渺若云烟,不觉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唉,看来我实在招了造化的忌讳,成了不祥之身。天下如此之大,却不容我伍次友啸傲江湖;芸芸众生虽多,却无缘长伴梅花。唉,他翻来复去折腾了一夜,直到天将破晓,才朦胧睡去。
  兖州府是山东古邑大郡名城,又是圣府所在地,所以街道整洁,市景繁华。府衙座落在城西北隅,八字粉墙,气势庄严,令人肃然起敬。
  伍次友乘了一顶青布凉轿,离府衙老远就下来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来到衙前,见门口有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正在踱来踱去,便上前投了自家名刺:“烦请禀报堂尊大人,就说扬州书生伍次友特来拜访,”
  那书吏接了拜帖,一见“伍次友”三个字,满脸立时堆下笑来,就地打个千儿说道:“伍先生,小的给你请安了。这个事儿小的明白,太尊大人还奉了宪谕,吩咐我们四处打听,寻访伍先生下落呢。您老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一边说着,一边就起身去了。

  伍次友悬在半空的心塌实下来:看样子,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了。正思忖着,见府衙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呀”地一声开了。书吏作前导,后边跟着一位官员,白净面皮,两撇黑须,穿看八蟒五爪的官袍补服,白色玻璃顶子上的红缨颤颤巍巍,足蹬千层底皂靴,迈着方步一摇一摆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像是师爷,身着黑缎褂子,头戴青缎瓜皮帽,一副大大的水晶墨镜戴在眼上,腰间系的摈榔荷包一晃一晃的,却不住地用眼打量伍次友。
  伍次友一见是太守亲自出迎,忙抢前一步躬身施礼:“晚生伍次友,久慕太尊大名。路过贵治,特来拜望。”
  “啊哟先生,这可不敢当!”那官员忙拱手还礼,一把拉住伍次友的手道,“学生郑春友,奉上宪指令,专访伍先生。原以为先生已经南下,不料贵趾亲临敝衙——哦,这位是孔令培,乃是圣裔后代,学生到任后请孔兄来指点帮忙。我们适才在后衙闲聊时,还提及先生来着,不想先生已经到了,真是幸会,幸会!”

  伍次友知道,这郑春友就是安庆府郑春明的弟弟,本来是存着戒心的,此时见郑春友满面春风,和蔼可亲,十分爽朗健谈,也就放下心来。旁边的孔令培将手一拱笑着说:“看上去,先生似乎有些清恙。正巧后衙的筵席刚刚摆上,权当为先生洗尘了!”郑春友满脸堆笑:“正是,先生既来了,就在敝处小住几日。我这里琴棋书画俱全,一定适合先生口胃。先生若不给面子,我可要霸王留客喽?啊,哈……”
  郑春友一边呵呵笑着,一边十分殷勤地将伍次友让进后堂:“来来,这边请,就在花厅西厢!”
  可是,伍次友一脚踏进花厅,立时便惊呆了。他直愣地站在门口,面白如纸,寸步难移。原来在安庆府带人捉拿他的平西王驾前侍卫皇甫保柱,正笑吟吟地坐在桌旁看着他呢!
  皇甫保柱见他进来,哈哈大笑起身道,“正所谓‘山崩地裂无人见,峰回路转又相逢’!先生真是吉人天相,竟能大难不死。皇甫保柱倒要向先生祝贺了。”
  伍次友勃然变色,盯着郑春友,一字一板地说:“好一个西选官!”郑春友挑起两道细眉,语带讥讽地笑着说:“先生误会了。学生十载寒窗,两榜进士,殿试选在二甲十一名,虽不及先生尊贵,也是斯文中人!先生不必惊惶,请放怀入座,我们还是边吃边谈吧。”
  “好吧!”到了这一步,伍次友心知已入铜网铁阵之中,心一横径直坐到了首席,举杯一晃饮了,见席上熊掌、烤猪便笑道:“这两样东西,烧得好是佳肴,烧不好一口也吃不得,没有一百两银子是办不来的。既蒙诸位如此厚爱,不才可是要占先了!”说着便夹起一炔烤猪肉来在口中品尝,笑道,“久病思食,品此佳味,真是福气。令培先生,你祖宗说‘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恐怕是言过其实吧?”

  皇甫保柱看到伍次友如此气概,站起身来为伍次友斟满一杯酒:“痛快!先生真是雅量高致。不才在平西王麾下十余年,很少见到如此豁达之人!”孔令培刚才受了伍次友的挖苦,心里很不是滋味,便乘机回敬了一句:“保柱将军到此已有三个月,专等先生消息,不想先生自己却来了。”
  伍次友将杯在桌上平平一推,冷笑道:“哼!那是伍某时运不济,碰上了你等奸邪之徒,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郑春友干笑了两声,送上一杯酒来:“先生不必动那么大的肝火,以免有伤贵体。皇甫将军有事要求先生呢!”
  “好吧,有话快说,伍某洗耳恭听!”
  皇甫保柱两次与伍次友接触,知道他的风骨、胆量和学问,又佩服,又有点畏俱,便以恳求的语气说道:“其实先生已经知道,我们奉了王命只好如此行事,请先生暂息雷霆之怒,随我们去一趟云南见了平西王爷,许多事情还是好商量的。”
  “少废话!云南我是不去的。你们看着办吧。”
  郑春友奸笑一声,将脸凑近了伍次友说道:“不去也可。听说皇上让先生草了一篇东西,叫做什么‘撤藩方略’,何妨拿出来,见教一下。下官担保只要先生依了我们,谁也不会找您的麻烦。”
  “要是我不肯依呢?不要忘了,我伍某来投贵府,是很多人都见了的!郑春友,你到底是谁家的臣子?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却暗中替吴三桂捉人,又为钟三郎香堂卖力,你到底有几个主子,是三个、两个,还是一个?”

  郑春友与朱三太子虚与委蛇是经吴三桂的儿子同意了的,可进一步的勾结却是他自己的主张。此刻见伍次友当着皇甫保柱的面,揭出了他和钟三郎香堂的关系,郑春友恨得咬牙切齿冷笑一声道:“伍先生,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为好。你要知道,书生杀人,不同寻常。不错,是有人看见你进府来了,可是刚才为你投送名刺的书吏,你就很难猜出他现在何处,是死是活。”
  “那就随你的便吧。是井里,还是梁上,是用刀,还是用毒,请府尊指点。”
  “我可舍不得杀你!”皇甫保柱哈哈大笑,“不过先生确也骄傲得有些过份。这样吧——先生大病初愈,先在这园中书房里住下。我们的事不急,等先生想通了我们再上路。这里有几十位兄弟服侍着先生,要什么只管吩咐。只是外边时气不好,外出嘛,咱们那就不必了吧。”说着起身将手一摆:“送先生到书房休息!”两个彪形大汉应声而至,立在当门。不等两个大汉动手,伍次友立起身来,袖子一拂,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不看是你的错 不好看是我的错━⊙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0、贤皇后正言肃内宫 明帝君严刑责宦奴
( 本章字数:5466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康熙从牛街清真寺返回大内,已是午夜时分。这一夜恶战,亲临指挥,自己处置得十分妥帖,虽然累得精疲力尽,却是异常兴奋。没有半点睡意,便吩咐张万强道:“备轿,朕今夜驾幸储秀宫,传贵妃钮祜禄氏也去。”张万强忙答应了一声,便出去张罗。
  皇亏赫舍里氏还没有睡,自个儿坐在灯下玩着纸牌,听说皇帝半夜驾到,忙盛妆迎接。
  康熙满面春风地笑道:“朕今夜得了彩头,不找个人说说话儿急得慌!说着便拉着皇后的手进殿。不一会儿,贵妃钮祜氏禄氏也来了,见皇帝和皇后说话,便跪下行礼。康熙略一点头,笑道:“起来吧。”
  “万岁,今夜得了什么好处?说给臣妾们听听,我们也跟着高兴高兴。”皇后忙命人将参汤端给康熙。康熙喝了一口。便将方才牛街清真寺的那场闹剧绘声绘色他说了一遍。贵妃钮祜氏禄听得一会儿花容失色,一会儿又捂着嘴直笑。

  皇后却没有言语,静静地听康熙说完,沉吟了一会儿才笑道:“万岁爷,‘知命者爱身’,小户人家尚且讲究这个,何况皇上乃是万乘之君,今后还是少履险地才好,此类事派个将军也就成了。这是其一。”
  “哦?还有其二?”
  皇后左右看看几个宫女太监还侍在殿口,便挥挥袖子道:你们都退下,只留墨菊一人侍侯。”
  墨菊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儿奴才,是绝对靠得住的,听了皇后吩咐,蹲身答应一声“是”,便出去督促众人回避了。自站在殿外守候。
  “你也忒小心了。”康熙见人退下,笑道,“难道你这里会有不可靠的人吗?”
  “臣妾要说的其二就是这个。万岁刚才说得很细,臣妾一字一句都听了。那个姓杨的贼子既然知道皇上亲临牛街,照常理应该是拔腿就走的,为甚么还要放火?这不是大胆大了吗?”
  康熙腾地立起身来。“嗯?‘举火为号’,是在乾清宫议定的,贼人们为何会知道得如此之快!”康熙目光炯炯地盯着殿外,咬着牙说道:“你说得很对,想得也很细——宫中确有奸细。”
  皇后见康熙又惊又怒,龙颜大变,忙起身笑道:“万岁何必动这么大的火,好在贼人奸计并没得逞,倒叫咱们知觉了。这件事容臣妾和贵妃慢慢查访。”
  “不!来人,传旨,叫养心殿张万强和小毛子来!”
  墨菊在门外答应一声便要派人。皇后却急忙拦住了:“万岁今儿还不累?己过半夜了,还要在这儿问案子?况且宫门都已上锁,这一惊动,又要记档了。”
  “记档就记档。——这种事处置得愈早愿好。宫门上锁,知道的人少,反而更好——传话,谁敢乱说,就送内务府关起来!”
  “皇上圣明,只是夜深了,臣妾怕万岁累坏了!”
  “哎!朕这个皇帝不是好当的,照汉人说法,你我都是夷人。前明皇帝化一分力气能办的事,朕要拿出五分十分的力气才办得到呀!”
  “是,万岁说的是实情。”
  “现在正逢国家多事之秋,朕若不事必躬亲,都叫下头去办,不放心,也容易出乱子。伍先生给朕写过一封信,说不能定民,不可言撤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这话说得很对呀!朕的国库如此空虚,还要每年拿二千万银子养那三个活宝,古今哪有这么晦气的皇帝,可是,安民、聚财、兵事,都得从亲民开始,朕不亲民,每日守在乾清宫,不要说胜过唐太宗,怕连宋徽宗、宋钦宗们也不如!”

  康熙正在长篇大论地抒发感慨,张万强和小毛子跑得气喘吁吁地进来了,一前一后给皇帝、皇后叩了头,又给贵妃请了安,才问道:“万岁爷传奴才们来,不知有何旨意?”康熙端着茶杯对皇后说:“你是六宫之主,你给他们讲讲,朕想歇息一会儿。”
  “是!”皇后答应一声,坐在康熙斜对面问道;“张万强,今日皇上在乾清宫议事,你们俩谁在当值?”
  张万强忙跪下回道:“回主子娘娘的话,是奴才当值”。
  “除了万岁召见的那些大臣外,宫里的人还有谁在场?”
  “还有刘伟、黄四村、常宝柱、陈自英,嗯,共是二十四个,啊,对了,文华殿的王镇邦也曾经来过。”
  康熙听张万强说话不得要领,从旁插嘴问道:“朕说举火为号,十二处清真寺一齐动手,你们听见这话了吗?”
  张万强这才明白皇上的用意,忙叩头答道,“旁的人,奴才不敢说都听见了,不过听见的肯定不少。这事当时主子爷还和大臣们议了一阵于,才发落给图海大人去办的——万岁爷并没有叫奴才们口避。”
  张万强正在说着,不防皇后却忽然发怒了:“皇上这边说话,那边就走了风,这像话吗?张万强你这差是怎么当的?”
  话音虽不高,却声色俱厉。连旁边的小毛子也吓白了脸,忙跪了下去伏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张万强听见皇后责备,连连叩头称“是”,却说不出话来。
  康熙见他惊慌,缓了口气说道:“张万强,朕也知道你一向小心,今日这漏子捅得很大,你知道么?”
  “奴才该死!求主子娘娘责罚!”
  “不是责罚就可了事的,依你看是谁把这事传出去的?”
  “这……”张万强额头上汗珠滚滚流下,一会儿才道,“奴才一时实在估摸不透,不敢妄言欺主。”
  小毛子突然在旁插话:“主子,娘娘,这些人我全知道。依奴才看除了王镇邦、黄四村和御茶房烧火的阿三不会有别人。”张万强听了,忙说:“小毛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人头落地的!”这一说,把小毛子吓得不敢言语了。
  却不料,皇后“啪”的一拍桌子:“张万强,他要替主子留心,你倒拦他——你怎么知道主子就要冤枉了人?”
  “扎——”张万强惊得浑身一抖,颤声说道,“奴才糊涂,奴才该死!”
  “哼”!从明天起,你不要在养心殿侍候了,回慈宁宫去!”

  康熙心里明白,回慈宁宫去待候太皇太后,虽然并不算处罚,但他这是被撵回去的。不但他自己,连太皇太后脸上也不好看。可皇后在盛怒之下,自己也不能不给她留点面子,便对张万强、小毛子说:“你们两个先出去!”张万强和小毛子爬起来,颤抖着双腿跨出殿去,在院里,忐忑不安地跪着,等候发落。
  康熙回转脸来,见皇后满面怒容,便笑着劝她:“看不出你这管家婆,还真厉害呀!”
  “皇上,这次不要轻易饶恕他们。不能齐家,就不能治国平天下。”
  “嗯,你这话当然是不错的,不过眼下不能处分张万强。朕想过了,这次走漏消息,并不是太监们翻嘴学舌,而是有人故意传出去的,张万强怎么防得了?朕身边只这两个人还可办事。故国不破,不可自损,皇后还是饶了张万强吧。”
  “是,那好吧,墨菊,叫他们进来!”
  “扎!”
  转眼间重阳节来临了。碧云天、黄花地、丹枫山上清凉水,撩起了人们登高的情思。京城的文人士子,纷纷提壶携酒,登高赏秋。宫中的冬事要比民间准备得早一些,修暖炕、设围炉,上下人等二个个忙得不亦乐乎。这一天,小毛子早早起身,用冷水擦了一把脸便赶到养心殿正房。康熙已经醒了。他忙着侍侯皇上起身穿戴,退后垂手侍立。这几个月来似乎康熙不大喜欢小毛子,动不动就给他颜色瞧,所以他是格外小心侍候。

  穿戴齐整,康熙带了小毛子,先至后宫钦安殿拈香礼拜,又到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过安,转过来至养性斋接见新调入京的兵部尚书莫洛,又接见了朱国治和范承漠。康熙这才下令驾至储秀宫,与皇后共进早膳。
  康熙一边吃一边说道:“今日召见的这几位大臣,莫洛和朱国治也都罢了,不知怎地,范承谟脸上却带着愁容。”
  皇后停了著问道:“万岁爷没有问问他?”
  “没有,”康熙笑道,“这只是朕心里猜疑的。他明日就要回南边,恋家恋主也是常情。”康熙一怔,随即笑道,“这倒不必多虑。范承谟是个正直君子,世代忠良,和洪承畴、钱谦益那干子人不一样。”
  皇后方欲说话,侍立在旁的小毛子忽然笑道:“万岁爷方才问主子娘娘的事儿,奴才倒知道一点过节儿呢!”
  “嗯?你知道什么?”
  “范大人府上前些日子跑进一只老虎去——”
  “胡说!如今又不是开国之初,京师还有老虎?”
  “真的。范大人家住在玉皇庙那边,偏僻得很。听说当地的猎户们前几日在西山掏了一窝子虎崽儿。母老虎发了疯,白日黑夜下山找事。不想就窜到范大人家花园里,咬死范大人家一匹马,叫家丁们围住打死了。
  “他就为这个不高兴吗?”康熙的脸色有点不高兴了。小毛子却没发现,还接着往下说:“后来,范老太太请水月和尚算了一卦,那和尚只说了一句话:山中大虫任打,门内大虫休惹——范大人回来,必是知道了这事儿,才不高兴的。”
  “什么叫‘门内大虫’?”皇后问道。
  “听说福建叫‘闽’,这闽字是门内一个虫子,可不是个门内大虫——范大人又正是去福建当差……”

  话没说完,康熙猛地一转身,“啪”地一声照着个毛子的脸打了一巴掌!把小毛子打了一个趔趄,踉跄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倒,连连磕头。皇后和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看到康熙发怒,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混账东西!哪里学来的这些贱话?”
  “是,奴才混账王八!”小毛子半边脸己涨得通红,浑身颤抖着,“奴才犯贱。不过奴才说的是实话!”
  康熙冷笑一声说道:“范承谟前来陛辞,恋恩不舍,面带愁容。朕不过与皇后随便说说,你就说了这么一大套!你这叫内监议政,诬蔑大臣知道吗?范大人人还没上路,你这奴才就敢诽谤他,嗯?”
  “奴才不敢说范大人的坏话。实实在在是水月和尚说的话呀!”
  康熙气得两手都是抖的,对皇后说:“你听听,这是什么规矩!朕与皇后说话,你为什么要来插嘴,来人!拖出去,抽他一百鞭子,看他还敢再顶嘴!”
  康熙见侍卫们站着不动,更生气,“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
  这下,侍卫在门口的太监们再不敢怠慢,将泪眼汪汪的小毛子架起就走。小毛子满脸委屈地看一眼挨着皇后站着的张万强。张万强不觉心里一软,便躬身笑道:“万岁,奴才前去掌刑可好?”
  “不用你去——打量朕不知道你们太监们的那些个把戏?太祖太宗早就订下家法,朕和皇后的事情多,没顾着治理,你们便上头上脸地越来越加放肆了!再这么下去如何了得,——传旨给慎刑司,把太祖皇帝关于“内监宫嫔人等干与朝政者斩’的诏旨做成牌子,竖在各宫廊下!”众人才知道康熙今日是拿个小毛子作法的,一个个心惊胆战。

  这时外头已经动刑,鞭响声人嚎声都传了进来。小毛子一边叫疼,一边号啕大哭,夹着求救声:“主子爷,主子娘娘啊——哎哟,奴才再不敢了!哎哟!”
  皇后听着不忍心,一边给康熙添菜,一边陪笑道:“万岁爷说的是,教训得也对。不过这小毛子素来当差勤谨,念这点情份,教训几鞭子便算了。再说,今儿个不大不小的也是个节气,皇上气着了倒值得多了。”
  “那好吧,瞧着你的面子上减他三十鞭!叫他从养心殿回御茶房侍候——张万强,你可瞧见了?这就是样子,叫太监们一个个地都仔细了。妄议朝政,泄露宫廷机密的,朕要像对小毛子这样处置!决不轻饶。说完站起身来,也不和皇后打招呼,抬脚去了。
  当夜二更天,康熙批完奏折回到养心殿,张万强默默为康熙卸了朝珠,除了袍褂,伏侍他半躺在炕上,小心翼翼躬身欲退时,康熙却叫住了他:
  “张万强,你听说过‘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么?”
  见康熙话语不善,张万强以为又要寻自己的事,慌乱地不知怎么好,说话也结巴了:“哪里,哪里,不不,小毛子是自己不长进,惹万岁爷生气,没打死他就是主子的恩典了。”
  康熙看看左右没人,忽然开心地笑起来:“哈,张万强,你就吓成这样了?朕是龙,不是虎!”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弄点金疮药,悄悄给小毛子送去。看他能不能来,要是能来呢,带他来见朕。不过不要叫别人瞧见。”
  张万强惊讶得张大了嘴,过了好大一会才试探着说:“万岁圣明,今儿个打得狠了,小毛子来怕是不能来。就是能来,别处好瞒,养心殿的人怎么也瞒不了!”
  “唔,你说得对。那么,你带朕去一趟吧!”
  “啊?”张万强又吃一惊,看着康熙满脸正色,不像说笑话,忙又说声:“扎——”。
  康熙站起身来走出殿门,大声说道:“张万强,朕心里烦,带着朕在大内里随便走走!”

  此时,三更刚至,半个月亮悬在中空,在疾飞的暗云中颤抖着时隐时现,禁城也是一片沉寂。
  转过几个黑黑的巷道,远远见一排低矮房子,也听到了小毛子时断时续的呻吟声。康熙停住了脚,问张万强:“这里不会有外人吧?”
  “回主子,他今日刚挨的打,谁肯沾惹他呢?万岁放心!”说着便上前轻叩窗棂,低声叫道:“小毛子,小毛子,小毛子!”
  小毛子挨了七十皮鞭,背上被打得皮开肉绽。他是红极一时的人,如今挨了打趁愿的多,心疼的少。今日这场飞来的横祸,把他的面子一扫而尽,身上疼痛又不敢埋怨,只好一步一瘸回到御茶房自己原来的住处,听见外头叫他,两只胳膊支起来,抬头问道:“是张公公么?门没上闩,一推就开。您自个请进来吧——哎哟!”
  康熙听里头没人,示意张万强在外头望风,自己拿了金疮药,轻轻把门推开。孤灯之下,小毛子侧身闭目半趴在床上,眼睛红肿,脸色焦黄。小毛子眼也不睁,用手拍拍床沿道:“公公请坐。您要嫌脏,那边还有张凳子。哎,这儿哪里比得上养心殿——啊,皇上!”他一下子瞪大了眼,僵在床上不动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1、苦肉计周瑜打黄盖 回马枪道姑救帝师
( 本章字数:5014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康熙夜访御茶房,探视挨了打的小毛子。小毛子一见皇上亲临,又惊又喜,又委屈,又惭愧,愣在床上不知说什么好了。
  “是朕来瞧你。别动,你就躺着,打疼了吧?”
  小毛子眼里放出光来。他是何等机灵的人,见康熙亲自来探视,心知今天挨的这顿打,其中必有缘故,就是疼也不能嚷疼!便咬着牙坐了起来:“不要紧,我知道万岁爷心里待我好,教训我也是为我好。主子这么恩典,小毛子死了也是情愿的!”
  “朕有件要差要交给你,不这样不成。你挨了打,却没有怨言,可算得上忠臣!”
  小毛子不由得一阵激动:“奴才知道了,这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嘛。可是主子先告诉奴才一声儿,奴才心里不也好过些?”
  “嗯,你很聪明。不打黄盖,曹操能信他?这件事三个月前朕就想办,又怕太急,引人疑心,才拖到今天而且不能先告诉你——你要心里好过,戏就演不像了。小毛子一想:嗯,必定为牛街那事:啊——主子爷,奴才知道了,您想让奴才找出泄露机密的人。其实,奴才心里亮着哪,一定是王镇邦、黄四村他们!”
  “单为他们几个,朕岂肯叫你受这样的罪?他们顶多算个蒋干!朕有意让你投奔他们,抓出那个曹操来,这个差使你干么?”
  “主子相信我、差遣我。奴才死了也干!”
  “好!小毛子,朕知道你哥不成材,你又是个太监,很是可怜。不过,你只管办好这个差,别的事不用操心。你妈那边,朕指派人常常接济着点。事成之后,从你侄儿里头挑一个过继给你,你妈呢,朕再赏她个诰命。”

  小毛子最孝敬母亲,当初就是因为给母亲看病没钱,才净身为奴的。听康熙肯施这样大恩,在床上连连叩头,他想不出什么好词儿谢恩,“呜”地一声哭了,伤肝动肠,十分凄惶。廉熙正待抚慰,张万强从外头一步跨进屋来,急掩了门道:
  “万岁爷,有人来了!”小毛子一惊,随即哭声更高,一边哭,一边用手抓挠被子又扑又打,还用头拱枕头。哭声中夹带着小声窃语:“万岁,钥匙就在板凳上……呜——可别弄出了声儿……”张万强不等他说完,一把扯了康熙,钻进漆黑的茶具库里。

  来人正是阿三和黄四村。他们俩,一个提了盏灯笼,一个揣了包棒疮药进来。见小毛子趴在床上哭得浑身是汗,黄四村便凑到床沿上劝慰:“哎!也难怪你伤心呐。今儿后晌我去瞧你妈,可怜她还不知道,想着明儿你生日让你回去过呢?”
  一提到母亲,更触动了小毛子的疼处,本来假嚎变成了真哭:“四哥、三哥,别人见我遭了事,躲还躲不及呢,你们倒来瞧我——这人的交情是怎么说的呢?阿三笑得两眼挤成了缝:“兄弟,这叫乱世见忠臣,板荡识英雄!小毛子,自打那回以来,哥哥仔细瞧你,真是个有良心的,要不我才不理你呢!”
  “我知道,二位哥哥待我好,小毛子不死。总要报答你们的。”
  “哎,这话兄弟可说远了。身子骨要紧,你放心养伤吧。不要哭,你妈那里,我们俩,还有王镇邦,都会去照顾的。”
  “谢谢二位哥哥,你快去吧,万一有人撞见不大好。”
  “对对对,兄弟你歇着吧。”
  黄四村他们走后,张万强先出来,到外边看了看,四周已无人迹,这才转回身来,对康熙说:“主子爷,该起驾了。”
  “嗯,小毛子,你的事儿,朕心中有数。什么时候派你的差,朕会让张万强告诉你的。”
  “皇上慢走。奴才在这儿跪送主子了。”
  康熙没有再说话,随着张万强走出御茶房,消失在黑夜中。

  伍次友被扣在衮州府衙的书房里,已经半年了。郑春友每天好酒好菜,殷勤招待,处处都陪着小心。但伍次友却早就看透了他这个人,一身而事三主,阴险狡诈,是个斯文败类,奸佞小人。所以,不管郑春友在他面前如何低眉顺眼,阿谀献媚,伍次友却连一句话都不愿和他多说。
  皇甫保柱早已领教了伍次友的厉害。他知道,对付这样的人,武力不行,欺骗更不行,只能待之以诚,只能软化。所以,便绝口不再提去云南的事,陪着伍次友吃酒下棋,讲书论道。却不料,几个月下来,伍次友没被软化,他倒让伍次友给化过去了。

  皇甫保柱追随吴三桂已近二十年,以自己一身武艺和打虎救驾的功劳,当了他的贴身侍卫。吴三桂手头本来就大方,又有心收买皇甫保柱,所以每逢赏赐,都是头一份,一赏便是上千两银子。而且,出个小差小错的,吴三桂不但不抱怨,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还让自己侄子都尊他为“小叔。”保柱深感吴三桂的知遇之恩,在替吴三桂办差时,从来没有打过半点折扣,也从未怀疑过吴三桂的用心是否正当。
  可是,自从接触了伍次友,皇甫保柱的心里,却总处在忐忑不安之中。眼前,这个被他抓获的俘虏,一身正气,满腹文章。他的襟怀是那样地坦荡,他的眼光,又是那么锐利。远在五华山的吴三桂,出没不定的朱三太子,他们想些什么,干些什么,为的是什么,似乎都被伍次友一眼看穿。不知不觉之中,皇甫保柱与伍次友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看押的人心虚气短,坐立不宁;被押之人,却是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皇甫保柱不能忘怀吴三桂的恩情,可也不能不赞同伍次友的看法。冰炭同炉,水火交攻,皇甫保柱无所适从了。

  就在这时,云南的吴三桂和北京的吴应熊先后写了信来,催促皇甫保柱和郑春友。两封信,一个意思;都是说如果伍次友还是不肯服从,就立即处置了他。皇甫保柱也要在事完之后火速北上赴京听从吴应熊的派遣。
  皇甫保柱把信看了看,心中拿不定主意。如果在几个月之前,他接到这命令,是会毫无顾忌地下手的。可是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愿亲手杀害伍次友。他觉得,如果那样办了,自己的良心一辈子将不得安宁。
  可是,郑春友的心境却和他大不一样。他是书香门第出身,靠着真本事于康熙三年考中了进士。他自从投靠吴三桂以后,一直梦想着跟吴三桂干一番事业。他把吴三桂的信看完,就着灯火点燃了,笑着说:“好啊!这真是一大快事。我们把他在府里提心吊胆地养了半年多,也该有个发落了。一切全听将军调度。将军,您打算何时动手啊?”

  皇甫保柱抬头看着昏黄的灯光,又瞧瞧躺在椅子上满面轻松的郑春友,咬了咬牙说道:“我倒想先听听你老郑的。”“嘿……王爷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再审问他一次,若还是问不出来,只好杀掉。现在朝廷已委任莫洛为兵部尚书,仍节制平凉。看来,快要动手了。额驸跟前没人是不成的。”
  “啊,我也着急啊!世子在北京来信催我几次了,这次王爷又催。哎,郑太守记得你曾经说过,书生杀人不露痕迹,这事就委托给你如何?我想明天就上路。”保柱心想,不管伍次友是死是活,只要自己双手不沾上他的鲜血,便可聊以自慰。
  “哟,看不出你这位猛将,倒有些像楚霸王,存有妇人之仁啊。你急着要走,我也不能强留,不过我倒想先处置了他,再给你饯行!”
  “要是伍次友肯听劝呢?”
  “那也不能留他!让他从我的府里走出去就是祸害。不要忘了世子信中说的,皇上已派人出来查访伍次友,说不定探子就潜藏在衮州附近哩!”

  郑春友说的是实情,此时此刻,李云娘和青猴儿正在窗外窃听。原来,自那日分手之后,云娘心里挂念着伍次友,并不肯远去,只是又换了一家客店住了进去,隔不几天,便要来打探一下消息。开始,她听说,伍次友受到大守的隆重接待,后来又听说,太守派人用官轿把伍次友送到了省城。她的心放下了,便带着青猴儿一路游山玩水,跟到了济南。可是到巡抚衙门一打听,可把她吓坏了,原来这儿根本就没见到过伍次友!再到别的衙门去问吧,人家不说没见着,还要反问她一下:“这位小哥,你是伍先生的什么人,你们在哪几和先生分手的?”闹得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她心知伍次友必然又遭了难,便急急忙忙赶回衮州,又接连几天夜探府衙,终于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如果不是皇甫保柱寸步不离伍次友身旁,几十个武功高手又日夜轮班看守,李云娘早就要动手搭救了。

  这天晚上,她又带着青猴儿来到府衙,却正赶上郑春友他们在商量着杀掉伍次友的事。这一惊非同小可,云娘暗下决心,今晚,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把先生救出来!她刚要闪进屋去,却听郑春友一声高呼:“来呀,请伍先生到这里来说话。”云娘心想:嗯,先生能来,救起来倒是更方便一些,便拉了青猴,藏在暗处,静观房内动静。
  不一会儿伍次友在八名差役的押解下,来到了这里,依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气:
  “啊,太守和将军都在这里,想必为伍某备下了屠刀,请吧!”
  “先生误会了!”郑春友满面堆笑:“昨天接到王爷的手谕,说已决意自请撤藩。恭喜先生,明日就可出府了!”
  伍次友舒地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笑而不答。保柱想到他顷刻之间就要身遭大祸,干笑一声,几乎带着恳求的声气向伍次友说道:“伍先生,平西王要自请撤藩,您的那个方略已经没用了。咱们俩下棋时,您还肯让我几个子儿呢——此时您将那方略透一点底儿给我,也不至于就坏了您那个龙儿的大事呀!”
  “哼,将军,这和下棋可不一样。再说,我对你倒没有什么,可是对你背后那个吴三桂却难以放心!我瞧着你这个人气质甚好,走正路也不失为国家良将,真不知你为何要贪恋吴三桂那点小恩小惠。唉!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啊!今夜若是叙交情,讲学问,下棋饮酒呢?不妨坐一坐。听保柱先生这一说,似乎王爷的信里不只是说放我伍次友,而且还想看那个撤藩方略。那就不必多谈了。”说完,便站起身来。
  郑春友连忙把他拦住:“哪里哪里!当然要放先生走——不过有一条先生必须答应。”“噢?请讲。“把先生扣在这里,实非郑某本意。先生出去之后,与我的这段交往,万万不可向外人提起。先生如肯答应,请满饮此杯。”说着递过一杯酒来。

  伍次友沉吟了一下,从容说道:“好吧,这也是情理中的事,不算苛刻。你从前的事,以后的事,将来自有公断——与我这段事可看作私交,一笔勾销也罢。”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哪知,郑春友听了,不但不说谢字,却忽然变了脸:
  “伍先生,我可是个小人哪!君子可欺,小人不可欺,这个道理你当明白,所以我不能相信你。要知道,你一句话可断送我一门九族啊!”说完,狞笑一声坐了下来,一撩袍子翘起二郎腿,不再言语了。
  “那就请把你的手段说出来吧,我伍某在此——”伍次友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嗓子里火辣辣地疼痛,而且愈痛愈烈,他猛然醒悟,自己已经上了郑春友的当。他浑身颤抖着,一手扶着椅背,一手哆嗦着指向郑春友,脸涨得血红,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伍先生,你在读了那么多的书!却连这点小小的把戏都不懂。告诉你吧,你刚才吃下去的是哑药。这药虽然只有五天的效力,但是我只要两天就够了!你不要生气,这次我不让你多受罪。明天府里要处决一批人犯,请你也来凑个热闹!为了避免你在归西天时胡言乱语,下官略施小计,怠慢不恭之处,还请先生多多包涵!”

  皇甫保柱从心中升起一团怒火。他这一生身经百战,杀人无数,但是从没有见过像郑春友这样凶残狠毒的!他转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幕惨剧。
  郑春友恶狠狠地向外边叫了一声:“来人!”
  一位少年应声而入挺剑立在门口,问道:“大人有何差遣?”
  “嗯,你们是谁?”郑春友听着声音不对,忙转身问道。
  “李雨良!”
  “还有你青猴爷爷!”
  随着这报名的声音,两柄长剑挥舞着直扑皇哺保柱。云娘知道,不先把他打倒,是救不了伍次友的。变起仓促,皇甫保柱还没回过神来,两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一左一右来到了面前。他急忙仰身一倒,顺势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抄起一个挂衣服的生铁衣架,挥舞着反扑了过来。直到这时,他才想起,面前这个对手不是别人,正是名震江湖的云娘道长。他不敢怠慢,一边打斗,一边向外喊一声:“侍卫们快过来,护住伍先生和郑太守。”
  魂飞魄散的郑春友,见保柱勇猛,也来了精神,几步窜到门口,高声喊道:“把府衙前后门都封死。都来呀,拿住一个,赏银三百两!”

  李云娘杀得兴起,一口宝剑,龙飞蛇舞,不离皇甫保柱的要害,招招出手狠毒。皇甫保柱步步后退,来到院里。云娘和青猴儿也跟着杀了出来,却被侍卫们分割包围了起来。云娘虽不畏俱,可青猴却渐渐地开始手忙脚乱,难以应付了。酣斗中,云娘瞥见青猴处在困境,大喊一声:“猴儿,赶快脱身,走吧!”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2、肌肤亲何敢欺暗室 血肉连却要隐真言
( 本章字数:5179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云娘道长带着青猴儿来救伍次友,与皇甫保柱的人打到了一处。酣斗中,云娘突然发现青猴儿已经招架不住了。忙喊了一声:“猴儿,我来救你,快脱身走吧。”
  说着一扬手,四枚金镖同时飞出,围战青猴儿的四个侍卫被打到了两人,另两人只顾躲闪,不妨青猴儿拧身一纵,上了房顶:“师父,徒儿走了,你也脱身吧。”说着,也打过两支金镖,飞了过来,打翻了云娘身后的敌人。

  李云娘趁着众人惊慌混乱之际,一闪身又回到了屋内,疾如闪电般地刺死了两个差役,扶起伍次友便翻出了后窗。皇甫保柱见云娘身法如此轻捷,不由得暗暗心惊,连忙举弓搭箭,一箭射来,刚要跃上墙头的云娘身上背着伍次友,躲闪不及,扑通一声,中箭落地。众人喊叫着,转过去捉拿时,却只见地上一滩血迹,两个人却不知去向了。
  “传各班衙役一齐出动,全城大搜索!”郑春友热汗冷汗一齐流,气急败坏地大声叫道。
  站在他身后的孔令培一把攥住郑春友的手臂:“慢,太尊,偷来的锣鼓打不得!”保柱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冷冷说道:“算了吧!我今晚立刻就走。老郑,你也赶快安排一下后事,走吧!”

  却说有青猴儿飞身逃出府衙,站在西墙外的黑影里,等候着接应师父。过了一会,只听里面大声呼喊:“射倒了,快,抓活的!”他心里一急,便要再杀进府去,可是里面却突然没了动静。他左等右等,不见师父出来,心想,师父那么大的本事,肯定不会让他们抓注,闹不好,走另外一条路回客店了。带着这一线希望,他脚不沾地,飞身跑回客店,推开房门一看,竟是空无一人,料想师父一定是遭了毒手,便靠在墙边,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在埋怨:“师父啊,你在哪里?那个伍次友有什么好,你这佯拼死拼活地去救他,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撇下徒儿,可往哪里去呀……”
  他正哭的动情,却不妨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你说什么,伍次友,伍次友现在哪里?”青猴儿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在悲痛中说漏了嘴,连忙止住哭声:“爷爱哭就哭,你管得着吗?”话刚出口,又听身后有个女人说道:“嗬!好大的脾气呀!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撒野?”青猴儿头也不回:“谁让你们管爷的事了。”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拔剑。先前拉着他的那个人,却突然向那女子打千回道:“主子,这孩子刚才在这儿哭什么伍次友。”
  “啊,好孩子,你别怕,你认识伍次友吗?”
  青猴儿转身一看,原来是一位身穿宫装,仪容高贵的女子,她的身后站着四个手执宫灯的侍女,还有一位戎装佩剑的将军。他不敢耍楞了,瞪着大眼机警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孩子,你看,我不像坏人吧,告诉你,我是伍次友的表妹,是前来找他的。你要知道他的下落,告诉我,咱们一同去救他,好吗?”
  青猴儿仔细打量着这个女人,见她神情慈善,面目温和,又听她说的亲切,那话音,那眼神,竞和云娘差不了多少。一肚子的委屈,涌上心头:“伍先生,他,他被这里的知府捉住了,还有我姑姑,不,我的师父,因为去救伍先生,也被人家捉拿了……。”
  “孩子,别难过,你姑姑被人捉拿了,我不也是你的姑姑吗?走,这店里人太杂,你跟我到船上去,有话咱们慢慢说。”

  却说李云娘带着箭伤,背着伍次友逃出了府衙,她急如星火,快似流云,越过城墙头来到了郊外。伍次友吞下了郑春友的哑药,又被差役们捆得结结实实,此刻,听着云娘沉重的喘息,他又说不出话来,急的浑身热汗直流。云娘似乎知道伍次友的心情,又见后面没有人追赶,这才在一条河堤旁的矮树丛中,放下了伍次友,替他解开绳子。自己却因失血过多连伤带累,一坐下便站不起来了。伍次友活动了一下被捆得麻木的膀子,看着天上星斗己是四更来天了。他心中升起无限感慨:唉,我伍次友也是命里多磨难,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如果不是云娘怎能脱掉这场灾难呢。
  这时,云娘轻轻呻吟一声。忙伏下身子仔细瞧看,星光下,只见云娘脸色苍白,半躺在土坡上二动不动,忙拉起她一只手,在她手心里写道:伤了哪里?要紧吗?”
  云娘的伤虽然不重,可是因为来不及包扎,一路失血过多,此时觉得一阵阵头晕。她勉强笑着说:“在肩肿上,不……不要紧的……”伍次友听了,顾不得身上困倦,过来就要解云娘的衣扣,云娘失声叫道:
  “别动我!”
  伍次友刚伸出去的手,像触电一样又缩了回来。哦,在自己身边躺着的,不是昔日的雨良道长,更不是“小兄弟”。她……唉!沉思了好大一会儿,伍次友终于忍不住又在云娘手中写道:“我非轻薄小人,你非庸碌女子,流血伤神,请勿多心。”

  云娘不再说话了,她紧闭双目,似乎是昏了过去。伍次友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被血浸透了的衣服,撕下自己的袍袖,把伤口紧紧地扎住。当他为云娘掩上衣襟时,却忽然碰到了一件硬物,用手一摸,原来是自己病重时,送给云娘的那块鸡血青玉砚!一霎时,怜爱、悔恨、茫然,惆怅全都涌上了心头。他毅然站起身来,背起昏迷中的李云娘,迎着五更的寒风严露,向远处一个黑沉沉的大庄子走去。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像是小镇的地方。伍次友放下去娘,走到近前仔细辨认,却是一座碑亭。他上前摸着碑上的字,心中又是一惊:啊,怎么来到了曲阜孔庙?嗯,圣人故乡善人多,也许能找到个好人家。可是转念一想,不行,那郑春友的师爷孔令培,不也是孔子后裔吗,便又连忙抱起云娘,艰难地向前走去,直到启明星升起,东方透出一线曦光,才走到庄子的东北角上。这里,好像是一个中等人家,院子很大,却一律都是平房草舍。观望犹疑之间,呜呜犬吠之声,已经此起彼伏。不消片刻,庄上就会有人走动。再无选择余地了,便硬着头皮,拍响了庄门,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狗叫声,接着是个苍老的声音在里面问:“谁呀!”伍次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里面的声音更严厉了:“谁?”

  此时云娘神智稍稍清醒,猛想起伍次友已经不能说话,便强打精神答道:“我……我们是进京应试的举人,夜里住进了黑店,逃了出来。请行行方便,救救我们……”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忽听一个妇女吩咐道:“张大,给他开门。天都快亮了,能有什么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长随模样的白胡子老人颤巍巍地立在门洞里,瞪着眼睛瞧着伍次友。见他满脸污垢,大襟上血迹斑斑,怀中还抱着个书生,忙又将云娘接了过去。伍次友又累又惊,又饥又渴,一口气松了下来,只觉得眼前发黑,金花直冒,一阵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栽倒在门洞里……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伍次友环顾四周,自己和云娘两床相抵,躺在厢房里。他细心看去,觉得有点惊讶。这个庄院初来时,从外头看,完全像一个庄户人家,可是里面的摆设却大不一样。朱漆桌椅、书架茶几,虽不乏豪华气派,却俨然是个书香门第;更奇怪的是,那位坐在云娘身边容貌慈祥的主妇,布裙荆钡,上上下下一身农家妇女的打扮,而恭恭敬敬侍立在她身旁的老仆,却头戴青毡呢帽,身穿湖绸丝绵袍,外头罩着青缎挂面儿的小羊皮风毛坎肩!如此颠倒的服饰,虽然自己见多识广。也揣摩不透其中的缘由。
  伍次友正在纳闷,那妇人开口说话了:“这位书生,您醒过来了?张大,去泡茶,带点点心过来!”
  伍次友实在是渴极了,也饿极了,坐起来接过茶,像捧着甘露般地一饮而尽,却不好意思吃点心。
  “先生,我先不问你如何落难。这位女扮男装的,不知是尊驾的妹妹还是妻子?”
  听这位妇人一口道破了他的行藏,伍次友便伸手,指指自己喉头,又比划了写字的样子。妇人点头道:“哦,知道了,你是个哑巴。张大,笔砚恃候!”

  此时,云娘呻吟一声也醒了过来,见妇人正盘问伍次友,便挣扎着坐起来道:“他不是哑巴,是有疾,说不出话。主人娘子有什么话,只管问我。”
  “好”。那妇人本来就坐在她身边,听见这话便转过身来,微笑道:“妹子,我并不要盘查你们。但既然住在我这里,我总该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只管放胆讲,不是我张姥姥口出狂言,只要你们合了我的意儿,在山东境内是无人敢来打扰你们的!”
  伍次友又是一惊:“这人好大口气,难道她是孔府衍圣公的什么人?可她又说姓张!”
  云娘看了一眼伍次友,吞吞吐吐他说:“他是我的兄长,我们……我们……”她正寻思说实话还该捏造一个故事,忽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长随进来,打个千儿道:“姥姥,孔府的孔令培,拿着帖子来拜。”
  “嗯。就他一个吗?”张姥姥问道。
  “不,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衙役。”
  “啊!带着衙役到我这里来!没说有什么事儿?”
  “说……啊,没说什么,只请姥姥外头说话。”
  “嗯,不要这样又说又不说的,一定有什么话替他瞒着!”
  “回姥姥的话,我们实在没说什么。”那年轻长随见张姥姥生气,忙上前耳语几句。
  “唔,好吧,你去告诉孔令培。在隔壁屋里赏见——你们二位客人不要胡思乱想,我等一会儿再过来。”

  张姥姥这句话说出来,伍次友好像听到天上打了个炸雷一般!孔府,衍圣公,世代相传两千年如一日,号称:“天下第一家”。地方官上至督抚,下至府县,没有敢招惹的。这妇人竟随口说“赏见”孔府的人!这人什么来头,真是不可思议。
  “哟,姥姥,您老好啊,总有半年多没见到姥姥了,您精神越发健旺了。侄儿给您请安了!”
  “嗯,起来吧。你不是到衮州府郑春友那儿做师爷了么?是什么风将你这大贵人吹回来的?”
  “回姥姥的话,”说完这句,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伍次友和李云娘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过了半刻,又听张姥姥笑道,”你倒鼻子灵!怎么就知道他们逃到我这里?”
  “有一个受了伤,血一直滴到孔林西南角大渠边上。侄儿想着他们逃不到别处去,定是在咱们这一带了!”伍次友和云娘听至这里,不觉心里一紧,果然是来追捕自己的!

  这时却听张姥姥心不焉地答应一声,又道:“哦,也许是谁把他们藏起来了,找一找送回去不就得了?”
  “侄儿挨家挨户都访查过了,没有。”
  “哎,你们孔府那么多的佃户,不定躲到哪一庄、哪一户呢。不要急,慢慢再找。他既然受了伤,还能飞到天上吗?”
  “嗨嗨嗨,不瞒姥姥说,佃户们家里早翻成底朝天了——有人说,天快亮时,姥姥家的狗叫了好大一阵子。侄儿想,姥姥是知法度的人,怎么会窝藏罪犯?所以斗胆来请示一下,可否允许侄儿到下人房里去,啊,去查看一下,也不过是去去嫌疑……”
  “哦,我说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看我,又是请安,又是问好,这么大的孝心——原来你竟到我张家搜贼来了!哼,别说是你!你爹在的时候,官职做到巡抚,那个孔友德当了王爷,进我这三丈小院儿也得规规矩短——打量我这里是好惹的吗?再说,这里的奴仆,都是几辈子跟着张家当差的,没听说谁做过贼、窝过赃!要有贼,我就是头一个。你孔令培说个章程,怎么办吧!”
  “嘿嘿嘿嘿,姥姥息怒,姥姥息怒。不是小侄胆敢冒犯你老人家,此事干系甚大,官府都着落在小侄身上,衍圣公进京朝圣又没在家……”
  “他在家又怎么样?七百余年我们与孔府作邻居作亲家,还没听说谁敢动我张家一草一木。你是个什么东西!”
  伍次友他们听到孔令培的声音变调了:“姥姥,您要这么说,小侄可就无礼了!来呀给我搜!”
  “嗬,孔令培,你小子胆量可不小啊!张大,传令,让伙计们都上这儿来!”伍次友爬起来,凑在窗棂缝里往外瞧,只见张家仆人早已拥了出来,每人都抄着一根崭新的水火大棍,排成两行,比起法司衙门的威风也不差什么!又听张姥姥哼了一声,对孔令培说道:
  “瞧见了?这棍子自衍圣公送过来,七百年了,还没用过,你小子想试试吗?

  孔令培见张姥姥如此执拗,断定伍次友在此无疑。他咬咬牙,大喝一声:“上!”不等衙役上前,就听张姥姥一阵冷笑:“好吧,张大,请出祖姥姥的龙头拐杖,把云板敲起来。咱们张家有了劫贼,叫他们孔府的人都来看看。”
  “扎!”那位替伍次友开门的老年长随答应一声,拔脚便向后走。
  孔令培顿时慌了手脚:“哎……哎、哎……!”他知道孔家家法极是厉害,他在孔家辈份很低,行为不端,族中长辈早就恨得牙痒痒的了。要是云板一响,孔府上上下下齐来救援,见他搜的又是惹不起的张姥姥家,把他当场打死,或沉潭活埋都是可能的。到了这一步,孔令培不敢硬了:“别敲,小侄昏了头了,姥姥您不必与小侄一般见识,小侄离开这里就是了!”说完,又转脸训斥带来的几个衙役:“还不快走,上外边去,他们飞不了!”前院渐渐地没了动静,伍次友和云娘放下心来。但张姥姥这一整天却没再过来,茶饭都由张大过来调理,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张姥姥是什么人呢?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3、李云娘心系伍次友 张姥姥情连衍圣公
( 本章字数:4942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张姥姥赶走了孔令培之后,一天没有露面。伍次友和李云娘心中惦记,忐忑不安。直到掌灯时分。这个神秘的张姥姥才带着一个郎中来给二人看病,又命人抓药,给云娘另外安排住房。待汤饭用过,一切妥贴,这才到西厢房坐了:“二位,我原说去去就来的,谁想闹了那么一出戏。白天忙,只好晚上来了——我是个做庄稼的,没有那些陪客的礼数,你们不要见怪呀。”
  云娘和伍次友歇息了一天,精神好了许多。伍次友便走了过来向张姥姥深深一礼。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云娘道:“大娘如此厚恩,我们总有一天要报答您老的。”
  “哎,不要说这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孔家这个令培,小时候还不坏,没想到越长越不是东西!半年前他见了一次郑春友,回来便又是钟三郎,又是吴三桂,又是要出真命天子了,中了邪似的,只盼着天下大乱!没瞧瞧自前年停了圈地,老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什么夷人不夷人的,老百姓家谁管那个呀。康熙尊孔尊孟、敬天敬祖,处事又这么通情达理,我瞧着也是中国人的作派。”

  伍次友听着,目中灼灼生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低头感慨地叹一口气。
  云娘问:“姥姥,那个孔令培都说我们了些什么?”
  “说了——你是个大响马;说他叫于六——是于七的哥哥,还说这是郑府台问实了的。”
  “姥姥,您怎么想呢?”
  “全是胡扯!谁不知那个郑春友又想着害人?头年杀了个于五,又杀了个于八,都成了反贼!他想杀谁,谁就是反贼!于七造反年间,我才十几岁,哪里能有个于六像这位先生这个岁数的?——说到你,那更不像了,这么娇滴滴的一个黄花姑娘家,怎么会是响马?阿弥陀佛,罪过呀!”
  “姥姥您深明大义,不瞒您说,我倒真是个‘响马’出身呢!”她心中十二分感念张姥姥,再不存半点戒心,便将自己从小的遭际,如何到了汪家,又几乎被害,怎样上终南山,又为什么下山救了伍次友,伍次友又是怎样一个人……一五一十地全说给张姥姥听。张姥姥听了,一会儿泪光闪闪,一会儿毛发森森,一会儿张口微笑,一会儿又怒气填胸。
  “好姑娘,你们大难不死,真是再世为人了。哎!这比大书、鼓词里头说的事还热闹几倍。要不是见了你们,说什么我也不相信——既然那位苏姑娘已经皈依我佛,我瞧着你俩倒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就不能——”一句话没说完,云娘已飞红了脸,伍次友也痴痴地望着窗外的的暗夜,叹着气低下了头。
  “不说这些了。”张姥姥见二人神情尴尬,笑道,“你们先在这里安生住下来,就算是兄妹罢。等平静了,你再陪他到北京去见皇上。”说完便欲起身告辞。
  云娘见她要走,心里有些舍不得,忙道:“姥姥别忙,早着呢!今日这事我心里有点不解:听说孔家在山东势力很大,官府都依着它,怎么这孔令培倒像是怕姥姥似的,您怎么就镇得住他呢?”
  伍次友睁大了眼睛盯着张姥姥,这也是一天来萦绕在他心里的一个绝大的疑问。

  张姥姥回过身来,为伍次友和云娘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慢慢他讲起了这件发生在七百多年前的往事:
  那还是后唐五代之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孔家的家道也就日渐败落了。
  “当时孔府掌印的是第四十二代公爷孔光嗣,是三代单传。这位公爷,到了望五十之年才得了个儿子,起名叫孔仁玉。三千亩地一棵谷,就这么一根苗苗,怕在府里养不活,便叫奶妈张氏抱回家去抚养。
  当时有个洒扫户叫刘末,因进府当差,改名儿孔末。老公爷瞧着他勤谨老实,就把府库、名器、财帛和族里六十宗户、本支孔家的家谱都交给了他掌管。开初人们也不当回事。——谁想这孔末见世道乱了,就趁机先盗了府库的银子,又私改了祖宗家谱。日子长久了,竞说他原来就姓孔,也是圣人的血脉。
  “到了后来,乾化三年的八月十五,老公爷在花园里设了酒筵,请阖府伙计吃酒。孔末一旁掌筵,二更以后,孔末扶着醉醇醇的老公爷回房,趁没人,竞下毒手勒死了老人家。
  “那孔末杀了老公爷之后,出来召集孔府的人说:老公爷已经归天,临死有话,叫他孔末接印。还说孔仁玉是老公爷的侍妾与外人的私生子,接不得孔氏香烟,命人抓来杀掉。满府的人早被他用钱买通了,一群打手嗷嗷叫着,灯笼火把,刀枪棍棒,直往张家奔来。
  “张姥姥一家人欢欢喜喜拜完月老儿,正要睡觉,听见门外像涨大水似地嚎叫声,不知出了什么事。一开门,原是孔未带着几十个人蜂拥进来——下子把姥姥吓愣了。孔末在灯影里,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刀,立逼姥姥交出孔仁玉来,如不答应,便满门杀绝!
  “姥姥抖抖索索进了里间,见自己最小的儿子正和孔仁玉在炕上争月饼,叽叽嘎嘎地满炕爬。她上去一把抱起仁玉,亲了亲,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欲待往外抱。又实在割舍不得,便抱起狗儿。狗儿两只温乎乎的小手拿着月饼直往姥姥口里塞,口里叫着‘娘,吃,吃,吃嘛!’……娘生孩儿养,哪个都是心头肉啊!
  “就在这时,门‘哗’地被踢开了!孔末一步跨进屋里,杀气腾腾地问:‘哪个是孔仁玉?’两个孩子见这个阵仗,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母子三个抱成一团,哭得天昏地暗……姥姥暗想,我好歹有三个儿子,可孔家只有这一条根苗,咬了咬牙抱起狗儿递给了孔未……那狗儿又惊又怕。抱着姥姥脖子死不撒手,哭着叫:‘娘,我怕……’
  “姥姥拍拍狗儿,把炕上的糖果月饼都塞到孩子怀里:‘儿啊,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孔末认定了这孩子就是孔仁玉,一把抓过去,当场就把他杀死了……
  “为了避祸,张姥姥全家出走,在石门一带深山里住了十几年。姥姥日夜里纺线。织布、给人家帮工绣花,洗衣服缝穷,攒的钱一点点都拿出来供这孔仁玉读书。到了后唐明宗年间,孔仁玉进京赶考,金榜高中。朝廷授他任大学士,回来接姥姥进京。这时,姥姥才敢把这事儿向他说明了。
  “孔仁玉听了姥姥的诉说,连夜赶回京城,把自己的悲惨身世细细写成折子呈奉了皇上。皇上龙颜大怒,发兵来曲阜拿了孔末,碎剐在京城。孔圣人断了宗的世家,这才叫仁玉接了,这就是孔家第四十三代‘中兴祖’。”

  云娘听到这里,精神一振,笑着问道:“这么说,‘姥姥’这个称呼一直传下来了是么?”
  “嗬……姑娘好聪明,还真是这样。孔仁玉当了孔府的衍圣公之后,不忘奶妈舍子救主和养育教诲之恩,奏请皇上恩准,奉张家为孔府的世代恩亲。‘姥姥’是官称,传给张家的长房儿媳妇。每一代衍圣公接印,都要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支龙头竹节拐杖,如今已传了二十代了。拿了这拐杖,连衍圣公爷都能打得,更不用说孔府的上下人等了。”
  “哦!怪不得早上姥姥一说拿拐杖,就把孔令培吓跑了。哈哈……”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七百年来,孔府和张家辈辈有亲。我的大女儿,就是当今衍圣公的夫人。我们张家,并不看重这些,可孔府是圣人后裔,天下敬仰,最重的就是一个礼字,一个信字。孔令培要在我这儿捣乱,让孔家知道了,不剥他的皮才怪呢?好了,天不早了,你们歇着吧,现在,二位知道了我这姥姥的身份来历,该不怕了吧。你们安心养伤治病,孔府那边,还有几个年青举子。过些天我叫他们过来,跟着先生好好学学。让他们也长进得快一点。”

  张姥姥说完起身走了,伍次友和云娘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虽然府衙里逃走了李雨良和伍次友,张姥姥又碰回了孔令培,衮州知府郑太尊却仍决定大出红差,处决所有的在押罪犯。原因很简单,伍次友既已出走,又拿不回来,他这个知府是做不成了,须立刻逃往云贵。狱中在押的三十名死囚,除四名盗贼、奸淫的刑事犯外,不是在云南哗变返回中原的官佐,就是钟三郎会众的反叛。自己的真面目一旦暴露,上边就要重新审核,让这些“叛贼”从郑春友手上活着出去,又有什么脸面见平西王呀!所以,当孔令培回来报告在曲阜无法捉拿伍次友的消息后,郑春友先是一阵惊恐,又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郑春友惨淡经营、智谋用尽,依旧是镜花水月,水月镜花……哈哈……”
  听他笑得凄厉古怪,孔令培吓呆了:“太尊……你这……这是?”
  “太尊?太尊已经没有了。令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在此一年半,你知道我刮了多少?”
  孔令培瞠目结舌不敢回答。
  “哼——你不好意思猜吗,告诉你,我贪了十五万!这十五万分了三份,一分给了平西王;一份给了朱三太子;余下的五万我用来打点身边的人!所以,对于当朝我算得第一赃官,对于平西王和朱三太子,我却是第一清官!若是我身遭不测,请你将这话传遍天下。”
  “那怎么会?伍次友并没有出衮州,我们还是要想法子捉拿!”
  郑春友冷森森地一笑,“我手中若有兵,还用得着你说,可叹哪可惜,朝廷竞没在衮州驻兵。你们孔府有兵,却又不听你的调遣……”
  “太尊,您,您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郑春友不言声,来到桌旁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又小心地盖上自己的官印,交给孔令培:“你拿这个条子到库里提一万银票,远走高飞吧,到云南,到北京投世子都成!”
  “那您呢?”
  “我?放心——我不傻!今日四门齐开,斩决在押犯人之后,我也要裹银而逃了!”说着便笔走龙蛇、文不加点地亲自起草杀人文告。写好了,自己再看一边,见孔令培还怔怔地坐着,便道:“你还不去,是怎么了?”
  “我怕……怕伍次友抄了我的家……”
  “国都没有了,哪还有家呢?告诉你一个消息,我表弟朱甫祥在固安罢官后,已在抱犊岗和大响马刘大疤拉会合,啸聚了七百多人,我已写信请他留意。他知道此中情由岂肯放过伍次友,我现在……说着,回身摘下悬挂在墙上的长剑,抽出来弹了弹,那剑发出嗡嗡的金属颤鸣,“我现在最恨的是皇甫保柱!王爷怎么选这样一个人来办大事?若不是他怠慢心软,我郑春友能有今日之祸?”

  孔令培还在痴呆呆地听郑春友说话,却不料郑春友忽然举剑刺了过来,孔令培躲闪不及,那剑一直穿透他的后心。
  “你!”孔令培怒目圆睁,强撑着不肯倒下,“你这是为什么?说出来叫我死得明白!”
  郑春友端一杯凉茶喝了,笑咪咪他说道:“爱国者不能爱家,爱家必然惜身,而惜身者必然卖友!我这是成全你,伍次友知道我杀了你,还会抄你的家么?”
  孔令培瞪着眼睛听完,扑咚仰倒在地,无声无息地死了。郑春友拔出剑来,扯过桌上台布,揩拭干净了,佩在身上,出来将大门反锁了,气字轩昂,面色从容直趋签押房。

  西菜市刑场阴风惨惨,杀气腾腾。三十二名刀斧手一色儿的绛红大袍,玄色腰带,赤裸着右臂。磨得雪亮的鬼头刀刀钩朝外,宽厚的刀背压在多毛的前胸上。他们不耐烦地站着轻轻跺脚,脸上泛着黑红的光,刑场四周布满了衙役,连知县衙门的人都调空了。正中面南的一座高台上摆着一张公案。几十根亡命签牌整齐地摆好了。郑春友身穿簇新的官袍,立在案后提着朱笔毫不犹豫、毫不马虎地——勾牌,交给司书发下。只见各班番役人等已经到位,郑春友便吩咐:“预备好,本府亲自监斩!”
  扎——”下面雷轰般长应了一声,便推着插了亡命牌的犯人出来。瞧热闹的老百姓一阵骚动,都伸着脖子看。突然,人群中传出一个孩子的喊声:“慢!人命关天,口说无凭。知府大人既是奉上命杀人,就该拿出公文来,让大伙瞧瞧。”

  刑场上,行刑的、受刑的、看热闹的和衙役们,都被这一声喊惊呆了:“哪来的野孩子,这么大胆,竞敢在这种时候,挑知府大人的毛病。”郑春友听了更是吃凉,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不容犹豫,不容耽搁,脸一沉怒声喝道:“大胆!来人,把这个小毛崽子拿下一齐正法。”说着几个差役就向孩子扑了过来。谁知那孩子一不回避二不躲闪,却迎面走了出来。他步法轻灵,出手快捷,众人还没来及看清他的面目,跑在前边的一个差役已经被他拿住。只见那孩子一手扭过差役的臂膀,一手抽出腰问配剑,“嚓”的一下,差役的一条胳膊已经掉在地上了,刑场周围发出一片惊呼。那孩子神气活现地往场子中间一站:
  “郑春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青猴儿爷爷来了,后面还跟着钦差大人呢。你这狗官还不下来接驾吗?”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4、除隐患追随四公主 悼亡友图报吴军门
( 本章字数:5375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青猴儿闯了郑春友的法场,他手提宝剑站到场子中间,神气活现地大声喊道:“青猴爷爷奉着钦差大人到了,郑春友你这狗官还不快来接驾吗?”
  随着喊声,几十名校尉,冲开人群,步入刑场。众人簇拥着一位神态庄严的女子,和一位气字轩昂的将军。只见那位将军径直走向监斩台,把郑春友提起来扔在地上,又回头向那女子说:“请公主升座!”那女子昂然走到中间,擎起怀抱着的一个明晃晃,金灿灿的牌子不怒自威地说:“郑春友,你知罪吗?”
  郑春友趴在地上,抬头一看,见金牌上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不由得魂飞魄散。“啊,天子令箭!”他知道,这一下全完了,但是,又不甘心就这样束手被擒。他强自镇定了一下,抬起头来问道:“恕下官无礼,钦差大人按临衮州,既无廷寄,又无上宪照会,仅一支金牌,不足为凭。何况自古以来,哪有女流之辈任钦差大臣的?定系刁妇恶奴冒充钦差,欲要劫持法场,图谋不轨。”他越说越来劲,竞冲着台下的衙役们高喊一声:“来呀,把这个冒充钦差的刁妇与我拿下!”

  台下衙役们还在彷惶,郑春友的脸上,早挨了一记清脆的耳光。打他的正是那位将军:“狗奴才,胆敢如此放肆。听着,我乃奉旨出巡的上柱国将军,和硕额驸孙延龄。上坐的乃是钦差大臣、天于御前一等侍卫、和硕公主孔四贞!还不跪下参拜?!”
  一听说钦差竟是和硕公主夫妇,郑春友吓得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看热闹的人群,早就听说过,本朝有个独一无二的女侍卫,谁不想看一看这位大名鼎鼎的“四格格”的风采呢,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可是他们不敢往前挤,只是在窃窃私语议论着,刑场上的气氛,霎时间倒转过来。郑春友带来的衙役,快班,刀斧手,一个个灰溜溜地楞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而待决的囚犯们眼中却迸出了希望的火花。

  这位和硕公主四格格孔四贞,确实是来历不凡。原来在大清开国之初,平定南方的战争中,因为战功煊赫,被封了异姓王爷的本来是四个人,就是平西王吴三桂、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还有定南王孔有德。因为孔有德在与明军的最后一战中死去,他又没有儿子继承王位,部下将领交由孙延龄节制。而孔有德的女儿孔四贞,便被当时的皇太后收养在宫中,待为亲女,恩宠倍加。这个孔四贞,将门虎女,有勇有谋,却偷偷地爱上了顺治皇帝。后来,顺治出家,孔四贞怨痛之下,奏请太后允准为顺治守护陵园,被封为一等御前侍卫,又被皇太后认为义女,封为“四格格”。用句汉话来说,就是四公主。当现存的三藩蠢蠢欲动、密谋叛乱之时,孔有德的旧部军心不稳,将校不和。两个重要的将领中,马雄在暗地勾结吴三桂。王永年呢,忠于朝廷却又与孙廷龄不和。为了保留广西这支重要的军事力量不被三藩拉过去,康熙才下旨召见孙延龄,封他为上柱国将军。并由太皇太后出面,指他为四格格和硕公主孔四贞的额驸,意在宠络孙延龄并替他树威。最近,又让孔四贞带着孙延龄一同返回广西,以便节制她父王孔有德的旧部。孔四贞出京之前,入宫陛辞,康熙交给她一个秘密使命,要她沿途暗访失踪了的伍次友。所以,不管孙延龄如何着急。要从陆路回广西,孔四贞却坚持非要坐船沿运河南下不可。在衮州停船上岸之后,正巧碰上从府衙逃回的青猴儿,孔四贞把青猴儿带回船上,问明了情况,知道郑春友已经用哑药把伍先生嗓子弄坏,并要和在押犯人一齐处决,这才带着青猴儿,混在看热闹的百姓中,要劫法场救下伍次友和李雨良。
  三十二名待决的死囚,见钦差大臣拿下了郑春友,心中泛起求生的希望,一齐大叫:“钦差大臣,我们冤枉啊!”
  孔四贞向侍卫们吩咐一声:“带他们上前回话。”

  犯人被带过来跪在台前,一个个争先诉说自己的冤情。青猴儿跑到跟前挨个辨认,竟然没有伍次友和自己的师傅李云娘,忙去向公主报告了。孔四贞沉吟着说:“这里没有就一定是逃出去了。咱们再慢慢访查吧。”说着向台下叫了一声:“戴良臣!”
  孔四贞的家将头目戴良臣应声出班:“奴才在!”
  “传我的令,郑春友身为知府,却草营人命,不经朝廷批准,擅杀无辜,立即就地正法。”
  “扎!”
  戴良臣一挥手,两个校尉走上前来,架着郑春友便走。青猴几却快步赶了过来:“军爷,别脏了你们的手,把这小子交给我吧。”说着把郑春友当胸抓住;“狗东西,还认得小爷吗,今天爷和你家仇国仇一块算了!”他骂一句,捅一剑,直到把郑春友的罪状都说完,才往他心窝里又猛刺了一剑,结果了这狗官的性命。周围的百姓,扬眉吐气,鼓掌叫好。

  孔四贞又把衮州的差役、书办们都叫到近前,好言抚慰,叫他们各尽其职,守护衙门,等待新官:“我孔四贞一向不肯擅杀无辜,只因郑春友罪大恶极,才请出天子令牌来斩了他。你们回去要护好衙门,等待新官。我立即行文照会山东巡抚,命他派人来了结衮州府的公案。这三十二名待决囚犯,还要你们带回衙去,妥为看守,听候上宪派人来复审裁决。”
  众人看见钦差如此公正廉明,又如此有恩有威,谁敢不敬,一齐跪下磕头高呼:“谢谢公主恩典!”
  处置了郑春友,孔四贞又派人在衮州城外查访了三天,仍是查不出伍次友和云娘的下落。孙延龄急着回广西,公主也知道,三藩闹事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父王的部下六万将士,久无主将是不行的。只好决定立即拔锚启行。几天来,和硕公主见青猴儿年纪虽小,却有一身好武艺,人又机灵、活泼,很是喜欢,便再三劝着青猴要他跟着南下。开始青猴儿非要留下找寻师傅不行,后来,公主对他说:“你的母亲被郑家人卖到广州了。随我南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她呢?”
  青猴这才动了心,他跑到岸上跪下哭叫一声:“师傅,不是徒儿忘恩负义,实因公主姑姑为我报了血海深仇,又要帮我寻找娘亲,我才答应去服侍公主的。等徒儿找到了老娘,一定再回来寻找师傅和伍先生。师傅,徒儿向您拜别了……”

  孔四贞带着青猴儿到达桂林,已是康熙十一年三四月了。因为走水路要绕很大一个圈子。先沿运河南下至广陵,在瓜洲渡口换了大船逆流而上,经芜湖、九江、武汉、岳阳,直到重庆才弃舟登岸。再迤逦南行,便进入横断山脉。这里,左有万丈高崖,右有流云急水;幽谷中老树错节盘根,虬枝藤缠;长满了苔薛的石道绿荫浓密;气势磅薄的瀑布飞流而下,薄暮冥冥,虎啸猿啼。水光山色在秀丽中带着一种阴森森的忧郁格调。在江淮平原上长大的青猴儿可开了眼界了。
  可是,越往前走,孔四贞的心情就越发沉重。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能勾起她心中的回忆。她怎能忘记呢?顺治九年的七月初四,桂州城被李定国攻破。父王孔有德饮剑自刎。乳母带着她趁夜逃了出去。就躲藏在对面山上的石洞里。回想起来,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儿一样,如今,她,定南王的女儿,当今太皇太后的义女孔四贞又回到广西,回到了父王的爱将中间来了。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呢?

  孔四贞回头望了一眼,丈夫孙延龄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志得意满,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隐忧。孙延龄是父王的爱将。大婚以后他在自己的面前,也是百依百顺。可他与部下将领马雄有换命之交,而马雄又与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过从甚密。到了关键的时刻,能担保丈夫站在皇上一边吗,就连那个跟了父王多年的包衣奴才戴良臣,近来,也似乎有点和自己离心离德。在京城他们都挺规矩,但是一过重庆府,似乎又变了性情,真是让人有点捉摸不透了。他们是不是以为一旦手中有了军权,便可以不再听我的号令了呢?
  孔四贞回到桂林后发现她的忧虑是有道理的,而且看出,局势比她路上想的还要严重得多。桂林驻军王永年和马雄两个都统,因为争军饷不成,已经翻了脸,孙延龄自己的十三佐军马有两个副都统弹压着,虽然不致闹出乱子。却也不敢轻易介入马王两部的争斗。广西总督是尚可喜的旧部,偏袒马雄,广西巡府却是熊赐履的门生,庇护王永年。双方格格不入,加上风传耿精忠和尚可喜的事儿时有发生,所以孙延龄一回来就忙上了。半个月来,会督抚,召人议事、处置积案,调停各部关系忙得团团乱转,但却从来不把外边发生的事告诉给孔四贞。

  这一天,吃过晚饭,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浓云压得低低的,天地间一片昏暗。一阵阵疾风吹得院里的大梧桐、木棉树不停地摇晃着。眼见大雨就要来临,孔四贞看到孙廷龄又要出去,便叫住了他:“延龄,天气不好,你还要出去吗!”
  “唉!我得先把这儿的局面稳住——耿、尚两家要撤藩,我们这儿不稳不行啊!等天气好些,我再陪你玩儿——这里好景致多呢,什么独秀峰、叠彩山、象鼻山、七星岩……”
  “我不要听这个,我想和将官们见见面,你给我召集一下。”孙延龄笑了一笑,说道:“唉,你用不着为他们那些小打小闹的事操心,不要紧。我能处置!我的公主千岁,你就安享尊荣好了!”
  “哼,我可没那个福份——你想把我当成菩萨供起来?别忘了,我是定南王的郡主,也是有官职的!”
  “是,遵命!我的一等待卫阁下!”孙延龄扮了个鬼脸嬉皮笑脸地走了。”

  天黑以后,外面下起雨来,一阵儿大一阵儿小,把梧桐叶、芭蕉叶,打得劈劈拍拍地乱响,一股贼风尖溜溜地袭来,吹得窗扇几开几合,把窗帘儿撩起老高。孔四贞忽然感到一阵惶恐和寂寞,正待过去关窗户时,却见青猴儿浑身淋得精湿,光着脚丫子跑了进来,喘着气说:“姑姑,这是什么天儿,说下就下!“孔四贞笑道:“还不进去换换衣裳!跑哪去撒野了。淋得水鸡儿似的?”
  青猴儿换好衣裳打了个喷嚏走出来。扣着钮子说道:“外头有两个人要见您,门上人挡住了,说要等额驸爷回来再通报呢!”
  孔四贞心里陡地升起了怒火:“嗯,是什么人?”
  “一个三十多岁,矮个子,黑豆眼;一个有五十多岁,说叫傅什么来着——”
  “傅宏烈!”
  “对对对,就是傅宏烈,可是门上的人说,额驸爷不回来,他们不能来见您。”

  孔四贞身子一颤。她己完全明白,孙延龄这是真地要把自己当菩萨供到这儿了!她腾地立起身来,走到窗边喊了一句:“家将们谁在?”
  “奴才在!”雨地里有人应声答道。孔四贞一看,也是自家的包衣奴才,叫刘纯良,“去到门上传话,请傅大人他们进来!”
  “回主子话,戴头儿说了,来客得先见额驸……”
  “混帐!戴良臣算什么东西?告诉门上,再擅自拦阻我的客人,立刻打死!”说完“砰”地关上窗户。
  不一会,便听到门外有人高声报道。“下官何志铭、傅宏烈参见公主千岁!”
  孔四贞起身相迎,“二位大人,免了这个礼吧,快坐下,这位不是兵部云贵司的何大人吗?你几时来到桂林的?”
  “下官何志铭,到贵州公干,特绕道来此,想单独请见公主,有要事禀报。却不料一等七天,直到如今才有幸进来拜见。”何志铭说着抬起脸来,果真是两颗黑豆眼,亮得咄咄逼人。孔四贞听魏东亭说起他协助九门提督吴六一杀衙斩将,单身入鳌府游说的故事。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极其精明强干的人,“哎,你是兵部的司官,赏着侍郎衔,要见我有何难。”
  傅宏烈站起身来,接着说话了:“公主,见您不难,要单独见您却很难。今晚额驸他们在聚仙楼和吴世琮、汪士荣吃酒说话,我们才趁空儿来求见公主。有些话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
  “什么聚仙楼,什么吴世琮、汪士荣?”孔四贞一跃而起。
  何志铭格格一笑:“公主安坐!”又转过来对傅宏烈道,“傅大人,我估计得如何,公主果真不知道!嘿嘿,公主休惊,他们的那些事公主日后自会明白。今天下官来此,却为了另一件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残破不全的纸片递给孔四贞,“公主,此乃一封血书请您过目!”
  孔四贞接过一页血迹斑斑的残纸,心里打了个寒颤,对呆立在一旁的青猴儿说道:“你到门口看着点!”
  纸上的字并不多,用的血却极多:
  求天恩明查夫君吴六一之死,吴黄氏泣血绝笔
  血书已经变成绛紫色。何志铭上前将纸翻过,却是墨写的,不过已经念不成句了。何志铭解释着说:“公主,这是康熙八年伍次友先生给吴军门写的赠诗,以此为证可见这血书确实出自吴军门的家中,决非有假。”
  孔四贞没有说话,她的脸石刻一般,毫无表情。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唰”地一个闪电,照得屋里屋外通明透亮,接着又是一阵炸雷。孔四贞的脸像纸一样苍包颤声问道:“如此看来,吴六一将军死于非命?这,这是从……哪里……”
  傅宏烈叹道:“吴公子和他的奶母现在在下官府里,还有两个逃出来的校尉也在那儿。”
  “可叹一代名将,不明不白地死于小人之手!”何志铭当年与铁丐吴六一一起,出入于百万军中,坐镇在北京城内,多少风风雨雨。几多慷慨悲歌。却不料,这位驰骋沙场的一代名将,刚蒙皇上重用就被人害死了。此刻想起一幕幕的往事,不由得泣然泪下。
  “杀吴六一的是谁?”孔四贞想起自家处境,又难过又激动,又有点害怕。
  “尚之信、还有孔王爷治下的马雄、戴良臣!”傅宏烈毫不犹豫他说道。旁边的何志铭目光一闪,又补了一句:“还要加上今晚陪额驸吃酒的汪士荣!”

⊙━不看是你的错 不好看是我的错━⊙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5、治刁奴公主立家法 收脱缰侍卫传军令
( 本章字数:4993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傅宏烈与何志铭冒雨来见孔四贞,并对她说了铁丐吴六一并非暴病身亡,而是被人陷害。而且杀害吴六一的,正是尚之信、马雄和戴良臣。孔四贞吃惊不小,正想再问,何志铭目光一闪,又补了一句:恐怕不仅仅是他们三个人,还要再加上今晚陪额驸吃酒的汪士荣。傅宏烈却摇头道:“哎,何兄,汪士荣当时并不在场,这是有证人的。”
  何志铭冷笑道:汪士荣这个人,清秀儒雅,貌如美妇,而又多才多艺,连宏烈兄也对他十分怜爱,却不知此人毒恶。我可断定杀军门一定是他的主谋。傅兄,早晚你总要吃他的亏!”
  孔四贞并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这情况来得太突然了,她一时还接受和消化不了。马雄和戴良臣都是自己身边的人,他们会做出这等事吗?她站起身来拔出悬在墙上的宝剑,用手指轻轻叩着,剑发出挣挣的鸣声,过了好久,才沉思着说:“二位大人,你们的话我当然信。再说此事非同小可啊!吴六一这人也是不好惹的,怎么轻易就让人弄死了……”
  傅宏烈道:“据乳母说,他们用缓发毒药。原来打算慢慢治死吴军门。可是又怕圣上接到吴六一病报,派遣太医来医治,不得已了才下此毒手,用了剧毒的鸩酒——吴军门在筵席上发觉中计后,曾拔剑连杀十二名王府侍卫,还砍伤了马雄的脸和腿……”
  孔四贞大发雷霆,厉声说道,“调你的人证过来!我要在桂林问这个案子!”
  何志铭连忙劝阻:“公主不可,不可!我们来这儿并不是要告状,只是想单独对公主说明真情,请公主多加防范,刻意留心!公主啊!帐前的故人虽多,却已非故人的心肠;下面兵丁虽众,用命者能有几何,此事即便申奏朝廷,恐怕也要留中不发,何况您身处危境,更不可过问此案,一旦引起剧变,关系不小啊!”
  “我请公主往最坏处打算。”傅宏烈说“下官那里已暗地训练了三千兵丁,以备非常。万一事有不测,公主可先往下官那里暂作回避。”

  不等傅宏烈说完,孔四贞突然纵声大笑:“二位真是以寻常女子看我了!广西若非险地,圣上要我回来做什么?三军六万余人,与我父恩结义连数十年,马雄他没想想,杀了我孔四贞,他自己的军队便要先乱!只要我在广西一日,即使他们造反,也不能全力对付朝廷——傅大人,你放心回去练兵,用得着时,我自会找你;何大人,你回京为我带一份密折,我为傅大人请调一点军晌。”
  “好!下官遵命。”
  孔四贞面孔忽地一沉,“青猴儿!传话刘纯良,叫戴良臣带着包衣家将都过来!”说着对傅宏烈和何志铭一笑,傅何二人对视一眼,不晓得这个莫测高深的少妇要干什么。

  三四十个家将冒雨来到了正厅。戴良臣走进来,不安地看了看两个陌生人,打千儿跪下道:“奴才戴良臣率家奴刘纯良等四十三名奉命过来。给主子叩安了!”几十个包衣奴才跟着黑鸦鸦跪了一地。
  “你往前站!”孔四贞目光如刀似剑地盯着戴良臣,冷笑道:好一个戴良臣,我们孔家调理出来的好奴才!你干的好事!”
  “不知奴才做错了何……”
  “嗯?”孔四贞冷冷一笑,背起双手逼视着浑身发抖的戴良臣,“我问你:马雄脸上的伤疤是哪儿来的,他的腿又是怎么了?”
  “公主!听说是从马上……摔下来,被竹茬儿……”
  “好哇,你还不肯说实话,嘿嘿,你是不是我家的家生子儿奴才?”
  “是,是,奴才家侍候王爷已经三代了。”
  那好,你可记得那个保儿是怎么死的么?”
  “是……是装进烧……烧红了的铁笼子……”
  “嗯,好记性!刘纯良,架火!青猴儿,你不是喜欢看杀人放火么?姑姑让你瞧个新花样儿!旁边的傅宏烈何志铭虽不动声色,看到孔四贞家法如此之酷烈,心里也是阵阵发寒。

  戴良臣面如死灰,泣不成声地号啕大叫,急忙爬了几步跪到孔四贞脚前:“不!不能啊主子!那都是马军门他们逼我干的……我没伤吴军门一个手指头啊……求主子开恩,开恩哪!”
  “哼!马军门是你哪门子主子?”孔四贞脸上毫无表情,“噌”地一声将一柄匕首扔了过去,“吴军门乃朝廷封疆大吏,奉圣命到广州牵制三藩,到任才一个月便被你们这些鼠辈杀害,叫我怎么能饶你——看在你服侍我多年的份上,允你自行了断吧!”
  戴良臣说了声“谢公主!”他觉得免受火笼酷刑已如蒙大赦,便毫不迟疑地抓起匕首,一仰身子便要往下扎。
  “慢!”何志铭摆手止住了戴良臣,对孔四贞陪笑道:“公主,我为良臣求个情。他虽死有余辜,但毕竟不是主谋。公主不妨网开一面,法外施恩,允其戴罪立功如何?”

  孔四贞很欣赏何志铭的聪明,却假作沉思,半晌才道:“好吧,瞧着何先生的面子,先寄下你的狗头。你们这些包衣家将自今夜起,暂充我的卫队,仍归你带领,听到了没有?”
  “扎”!戴良臣大汗淋漓,“谢主子不杀之恩,谢何先生救命之恩!”
  “我问你,额驸今天到哪里去了?”
  “在聚仙楼吃酒。”
  “嗯!客人是谁,何人做陪?”
  “回公主,请的是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汪土荣。陪的人有马雄、还有……”
  这突然而来的事变,使孔四贞一腔热血沸腾了起来,她不能容忍父王的部下出现邪恶之人,也再不能容忍丈夫把自己架空的行为了。她要收回父王的军权,左右贵州的局势。想到此对何志铭和傅宏烈说:“家门不幸出此不肖之人,让二位大人见笑了。二位请,改日我登门谢过。”转身又叫:“戴良臣,带我去聚仙楼!”

  聚仙楼上,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举行的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谋士汪土荣是主客,已经喝得醉意醺醺了,还在高一声低一句地唱曲调笑,却不妨孔四贞带着家将侍卫突然闯了进来。在这里陪客的包括孙延龄在内,都是定南王爷孔有德一手提拔的将士。对王爷的爱女,对这位有着传奇经历,挂着公主、一等侍卫身份的孔四贞一向是十分敬畏的。此刻,见她怒气冲冲地走上楼来。正喝不的不喝了,正吃的不吃了。一个个惊得变貌失色,一齐站起身来,又一齐跪了下去:“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末将等迎候不及,请公主恕罪。”
  孔四贞根本不理采他们,指着吴世琮和汪士荣说:“吴公子和汪先生见谅,夜已深了。请回驿馆休息吧。刘纯良——送客!”
  二人见公主来势不善,张口就下了逐客令不敢多言,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孙延龄!”
  “卑职在!”
  “朝廷封你为上柱国将军,命你辅佐我治理广西。你应该明白,广西自古就是边陲重地。东控闽粤,西连黔滇,山川险要,苗瑶杂居。如今这两广云贵之地,军心不定,民心不安,谣言四起,盗匪丛生,不是太平宴乐之时。你我奉命来此镇守,望你自珍自爱,辅佐我治军、安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节,而又客客气气,但是在座众人,谁都能听出来。公主这是要收回军权了!一个个诚惶诚恐,不敢仰视。孙延龄的傲气也被打垮了,一迭连声他说道:“是,是,是,末将唯公主之命是从!”
  “唔,这就好,你肯为我,我当然也要为你,我们总是夫妻嘛。从今日起,你当好你的上柱国将军,军马操练,行军布阵还是由你指挥。不过——将校的升迁,军队的调动,以及与督府、藩镇和邻省的公事往来,军情议事,我们要商量着办;因为我不明情况,就无法上奏朝廷。你说,是吗。”
  “是是是,末将遵命!”
  “还有,你既然要帮我办好桂林的事,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人,还是少来往为好!”
  “扎!”
  “传我的令,明日卯时,在行辕台集合三军干总以上的将领,由我宣读皇上圣谕,重申军令!延龄,走吧,咱们一同回府!你们大家也都各归防地吧!”

  汪士荣和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跑到广西来,正是他们阴谋计划的最后一站。他们带着吴三桂的旨意,在三藩中游说,已经打出去了几张硬牌,要逼着康熙在撤藩的大事上做出决断。
  先出场的是尚可喜。他以年迈为名,请求皇上,允许他回到辽东去养老。让儿子尚之信接替了他当平南王,镇守广东。这封奏折上去不久,朝廷议论纷纷,有说应准,有说不准,各有各的理由,但都是怕得罪了三藩,引起战事。康熙却是心里清楚,这是三藩的有意试探。如果朝廷准了尚可喜的奏折,让尚之信继承了王位。那么,平西王的王位就要由吴应熊继承;靖南王的王位也应该让耿精忠的儿子继承。三藩势力一代代延续下去,还有没有止期,再说,既然准了他们的儿子接位,又有什么理由再提“撤藩”二字呢?所以,看到几次大臣会议都未能做出抉择,康熙觉得,这个机会再也不能丢掉了。他圣躬独断,亲自批准了尚可喜的奏折。“尚可喜退位之请照准。尚之信继承王位之说不允。”这就等于是明令撤去了一藩。
  接着耿精忠也上了奏折,直接了当地提出请求撤藩归养。康熙毫不犹豫,提笔一挥:“照准。”哼,看你吴三桂怎么办?”

  这一下,吴三桂可真被动了。三藩之中,两位藩王自请撤藩,而且都被皇上准了,自己便装糊涂是混不过去的。“人家都敢自请撤藩,你为什么不敢?是不是另有企图啊,”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也提出撤藩归养的请求,朝廷也会同样地批准。到那时,泼水难收,再想不撤,可就没办法了。刚开始,他想拖一拖,看一看,看康熙怎样发付他这个平西王。可不料,这个小娃娃还真能沉得住气,硬是要等他吴三桂先说疾。实在没法了。只好也修了一份奏表,说自己年纪太大,身体不好,特别是眼睛又有疾。请皇上准他告老还乡,回辽东安度晚年。

  这封奏折一入紫禁城,康熙马上就把熊赐履、索额图、明珠等人叫进宫来。还特别传了对撤藩最有主见的周培公,也一齐来见他。众人叩见之后,康熙赐了座。把吴三桂的奏折让大臣们传阅了。然后,胸有成竹地说:“众卿,依你们看,吴三桂是否有诚意呀!”明珠抢先回话:“主子,吴三桂这奴才,还会有什么诚意。大势所趋不得不然,他不请撤,行吗?”
  熊赐履也奏道:“圣上,吴三桂这奏折里说:‘臣一旦交出兵权,朝廷即无西南之忧。’似乎是抱怨皇上对他不信任。另外,字里行间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兔死狗烹的悲鸣。”
  “唔,你看的很准。周培公,你说呢?”
  这里面的人,数周培公的官职最低,听见皇上问话,急忙跪下:“万岁,臣以为,尚藩、耿藩既然已经撤了,吴三桂当然不能例外。但是,却不能只给他批照准两个字,而要恩威并用。自请撤藩应予嘉奖,牢骚怨上,却要驳斥,以使他不敢轻视圣主,妄生异志。”
  “嗯,好!你在这里,替朕拟一道旨意来。”
  “臣遵旨。”周培公叩头起身,来到几案旁,略一思索,便文不加点地写了出来,双手捧着,跪呈康熙御览。康熙接了过来,只见上面写道:“王心可鉴,王志可嘉,所请照准。朕已命甘文(火昆)接任云贵总督,自能继承王志,理好黔滇。王爵高位显,与国同休,国家岂能做烹狗藏弓之事。王之虑过矣。旨到即可乘舆北来。朕当扫百花之榻,设醇酒以待。”
  康熙仔细看了两遍,点头称赞:“好,写得好。有讽有劝,有警有告。吴三桂也太多心了。他那么大的功劳。荣归辽东养老,是风光排场的事嘛。只要他自己不惹乱子,朕是不会难为他的。好吧,这件事就算定了。你们都跪安吧。噢,周培公,你再留一下。”

  众人辞去之后,康熙站起身来,把魏东亭叫了进来:“小魏子,朕今日心里高兴,多少天没出去玩了。你和周培公陪着朕去散散心吧。”一边说一边径自出殿走下了台阶。魏东亭和周培公也连忙跟了上来。
  在乾清门前魏东亭紧赶几步凑到康熙身后问道:“不知皇上想到哪里散心?”
  康熙站住了脚,回头问道:“吴应熊的家离这里远么?”跟在后边的周培公心里一惊,站住了脚步。魏东亭也吓了一跳,忙答道:“远是不远,就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万岁爷不是要到他家吧?”
  “嗯,朕正是想到他家。”
  周培公忙上前陪笑道:“皇上有何旨意,尽管吩咐下来。让奴才去传旨……”
  “看把你两个吓的。吴应熊是个什么人物?当初鳌拜有那么大的势力,朕与小魏子他们四五个也曾去闯过鳌拜府嘛!跟我去一趟吧,吴应熊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人物,他的抱负,他的心胸,他的权变,他的狠毒,都不同一般。”
  “那……主子更不该轻涉险地……”
  “哈……”康熙仰天大笑:“他就是虎穴,岂能挡得了我真龙天子!走吧,咱们一起去闯他一闯。”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6、谈棋艺康熙施恩威 论时局堂主议行止
( 本章字数:6234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康熙皇帝带着魏东亭和周培公,要去找吴应熊。魏东亭见劝阻不下,只好依从。不过在走出乾清门时,又带上了狼谭,还叫了几十名侍卫,换了便衣远远地跟着保护,这才回来备马。一行四骑自西华门出了紫禁城,放马直趋宣武门。时值深冬,天情气寒,枯树插天,马蹄踏着冻土得得有声。久不出宫的康熙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笑问周培公:“怎么一街两行人家都是砧板响?”
  周培公在马上摇摇头说道:“奴才不知。”
  魏东亭却笑道:“培公是南边人,当然不知道。今天冬至,不大不小是个节气,——家家都在剁肉馅包铰子呢。”
  康熙宽慰地笑了。老百姓过节都能吃上饺子,不能不说国事政局已渐趋兴旺。前两年这个时候出来,到处都是讨饭的、卖唱的和插着草标卖孩子的。这才两年多的时间,大街上五花八门都有了,三十六行虽不齐全。却也都粗具规模,像个兴旺的派势了,南方若无战事,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几年之间就会再变一个样儿。他才十八岁,能做多少事情啊!想着想着,康熙的心里一阵阵发热,正要说点什么,身边的狼谭在马上扬鞭一指道:“主子,吴额驸的府邸到了!”
  君臣四人来到门前,门上人要去通禀,却被康熙止住了。便由门上人领着,经过窄窄的通道直向后堂。这通道幽暗阴湿,苔藓斑驳。魏东亭和狼谭一左一右按剑从行,简直像架着康熙走路。康熙也觉得这座府邪修得实在古怪,很怕从哪间黑洞洞的房子里突然窜出人来。只有周培公似乎并不介意,大摇大摆地跟在后边,每过一个夹道,还要好奇地顾盼张望一下。

  来到后堂,那个长随进去张望一下,出来笑道:禀知爷门,额驸不在后堂,必定在花园好春轩,容奴才前去通报!”
  魏东亭仍不让通报。这个院落太古怪,不见到吴应熊,不能让这人离开。便笑道,“还是一齐去吧!我们主子爷与额驸熟识得很,根本用不着那些个客套。”
  那长随一笑,便带他们往花园里来,边走边说:“这是前明周贵妃堂叔周延儒的宅邸。里头太气闷,额驸常在后花园好春轩,到夜间才过来住。”

  出了月洞门,顿觉豁然开朗,迎门便是两株疏枝相向的合欢树,中间一条细石砌花甬道,一直向前,又是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四周散置着一二十个盆景。园虽不大,却布置得错落有致。若是春秋天,到这里来读书下棋是很有意思的。
  魏东亭根本无心看景致,他一直在观察着四周的形势,见吴应熊正和一个人在下棋,在一旁见战的是在内务府掌过文案的郎廷枢。
  郎廷枢远远瞧见四个年轻人缓缓走来,又见吴应熊毫不理会地低头下棋,忙用手指划着棋盘低语说道:“额驸,皇上跟前的小魏子来了。”其实吴应熊早已瞧见,手抓着棋儿故作沉思,听郎廷枢这一说破,头也不回他说道:“老熟人了嘛,何必客气?”
  “额驸好雅兴啊!”
  吴应熊突然抬头:“啊?皇上!”他忙丢下手中棋子,离座跪下叩头:“奴才吴应熊不知龙趾降临,未能接驾,伏乞万岁恕罪!”
  康熙满面春风,一把扶起吴应熊,说道:“你这就不对了。朕这是随便走走,怎么会怪你呢?起来,都起来!”说着便打量那个和吴应熊下棋的人。只见他布衣毡帽,气字轩昂,双眉高挑,目光闪闪,不禁暗自诧异:小小额驸府中竟养着这样一个人物:“嗯,那位观战的听小魏子说是郎廷枢!这位叫什么名字?”

  听见康熙问到自己,那个人忙跪下叩头:“回万岁,奴才乃平西王吴三桂标下副将皇甫保柱!”
  “哦,保柱!是那位打虎救主的将军么,忠勇可嘉!”保柱见康熙衣着朴素,举止谦和,早已暗暗赞佩,却没料得康熙连这些事都一清二楚,不禁一愣,忙又答道:
  “谢圣上夸奖,正是未将!”
  “好好好,哎——你们接着下你们的棋!朕在一旁观战——狼廷枢、魏东亭、还有狼谭、周培公——来,我们观棋不语,坐看你们龙争虎斗!”
  这盘棋已下到中盘,檄战正烈。照棋面儿上瞧,吴应熊志得意满,胜势已定。保柱显得有些沉不住气。康熙还没看出眉目,周培公却微微摇头叹息。
  吴应熊没有说话又在棋盘上投下一粒白子。保柱虽跟伍次友在衮州学过几招,毕竟初学好杀,没过多久,就已露出了败相。他知道求胜无望,便起身笑道:“世子不愧国手。保柱全军复没,甘拜下风,不敢言战了!”
  吴应熊一笑说:“啊,哪里,哪里。你的棋艺看来也是受过高手指教的。病在求胜心太切,杀心过重,则反失先手。”说罢看了康熙一眼,脸上不无得意之色。

  周培公心高气傲,刚才因康熙有话便守定了“观棋不语”的宗旨,此刻,见吴应熊咧着厚嘴唇,一脸的得意神色,心里便微微上火,轻笑一声道:“吴君,棋道渊深,岂在口舌之间,皇甫先生这棋是他自要认输。就眼前盘上战局,胜负属谁尚未可知呢!”
  “哦,”康熙虽也觉得吴应熊刚才的话似乎暗含深意,听周培公这样一说,突然来了兴致,想鼓动着周培公教训一下这个狂傲的吴应熊。便转脸问道,“如此局面难道还能扳回?”
  周培公说:“吴君的棋势败局已定。可惜的是保柱先生审局不明。”
  吴应熊觉得这书生实在狂妄得没边儿,咽了一口唾沫笑道:“啊,如此看来,你定是国手了,那就请周先生接着下!不才也可借此请教。”
  周培公没有应声却抬头看了看康熙。
  康熙笑道:“你这奴才既出此狂言,还不赶紧应战?”周培公这才告罪入座与吴应熊战了起来。刚开始,还看不出眉目,慢慢地,棋盘上的形势可就大变了。只见周培公把一颗颗棋子,随手罢去,看似漫不经心,却是每一步都暗藏杀机。而吴应熊呢,渐渐地由趾高气扬变作低眉沉思,由手足无措又变为疲于应付。大冷的天,他的头上竟然冒出了热气。到了这时不要说粗通棋道的康熙,连对下棋一窍不通的狼谭也看出来,吴应熊已经全盘崩溃了。

  康熙心中高兴,见周培公兀自提子攻取吴应熊最后一块角地,竟像是要让白棋荡然无存。又见吴应熊满额是汗尴尬万分,忙笑道:“算了,算了,周培公你也要留有余地么?”
  周培公笑着起身:“世子见谅,周某得罪了。”
  吴应熊气得脸色发白嘴唇乌青,过了好大一会,才回过神来:“周先生果然是一位棋道国手。我失敬了。”
  皇甫保柱佩服得五体投地。康熙高兴得合不拢嘴。今日这一战实在吉利,此刻如在皇宫,他立时就要赏赐周培公黄金了。
  周培公拱手一礼,对吴应熊说:“额驸,看来,您的失利,也是因为‘杀心太重’啊!”棋道合于人道,人道合于天道,不能轻启杀机。你如平心对局,合理合情,尽人事而循大道,何至于就输得这样惨呢?”
  他虽然说得十分冷静,在吴应熊听来,却句句都是刻薄讥讽,心头不由火起,浅笑一声说道:“聆听高论,顿开茅塞。不过据愚见,天道也好,人道也好,归根还要看谁的心谋深远。谋得深,算得远,便胜;谋略浅,算步少,便不胜,所以兵法才说‘多算胜,少算不胜’。这也就是常人们所说的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是小,天定胜人乃大;不顺天应情便是因小而失大!吴君,不可自信自误啊!”周培公理直气壮,侃侃而谈。吴应熊知道自己决非他的对手,便突然转了话题,把周培公撂到一边了:“唉呀,咱们只顾说天了!万岁爷亲临蜗居,连杯水也没有奉献,奴才实在太粗心了!”却听康熙说道:“哎——不必了,朕今日出来闲逛,随便到这里瞧瞧,想问你一件事——你父亲这些年身子骨儿究竟如何?”
  皇帝问到父亲,臣子是必须叩头的。吴应熊忙跪下叩头答道:“奴才父亲常来家书。这三四年他身子越发不济了,有昏眩的病症,眼疾也很重。文章是早就不能读了。上次跌倒了,几乎中风,好容易才调养得好了一点儿……”

  康熙听了沉吟良久,又道:“既如此,上次赐他老山参倒不合用了。你明日到内务府领十斤上好天麻寄回去。告诉你父亲就说朕说了的,人参断不可轻用。”吴应熊连连叩头,颤声说道:“万岁待臣父子恩深如海,三生难报!”
  “不要这样。有些事朕一下子给你也说不清楚。你父亲送来了折子请求撤藩,朕已经批下去了,照允。大臣中有人以为平西王不是出于真心,你父亲那边也会有人疑虑——这些话沼书里是写不进去的,可是要传到云南,广西、福建就很不好。”
  吴应熊听了好以芒刺在背,找不出话来应对,只是连连叩头。
  “其实这些都是小人之见!朕自幼读书,就懂得了‘天下为公’。昔日不撤藩为防南明小丑跳梁,今日撤藩是为百姓修养生息。你父亲过去功高如山,如今又自请撤藩,这样深明大义的贤王到哪儿找去?当初你父亲从龙入关,朝廷曾杀马为誓,永不相负,人以信义为本,吴三桂不负朝廷,朕岂肯做不义之君?”

  康熙说得情真意切,又句句都是实言,连郎廷枢和保柱也暗暗寻思,皇上说得多好啊,王爷是不是太多心了,正思量着,康熙好像在回答他的疑问,又道:
  “朕就是掏出心来,怀着异志的人,也未必肯信。若论大义,你是朕的臣子;若论私情,你是朕的姑父。咱爷们在这过过心,你写信把这个话传给你父亲,叫他拿定主意,首先不要自疑,更不要听小人们的调唆。又是煮盐、又是冶铜的,朕看大可不必。你说是吗?”
  “是!主子如此推心置腹,奴才和家父当以死报效!”
  “你在京时间太久了,这不好。倒像朕扣你作人质似的,你说是么?”
  “是——啊,啊,不,不是!”吴应熊胸口怦怦直跳,苍白的嘴唇嚅动着,慌乱得不知如何回答好。

  周培公和魏东亭听康熙的话音,好像要把吴应熊放回云南去,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呢?可是此时此刻却不能打断康熙的话,更不能表示反对,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康熙却自有打算:“吴应熊,你不要胡想乱想。你是堂堂额驸,皇亲国戚,怎么能是人质呢,说这话的人。朕真不知他是何居心!朕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么?鳌拜犯了多大的罪,朕都没有杀,他的四弟还照样升了官!你是朕的至亲,又是长辈,朕能忍心下手害你吗?
  “你父亲身子不好,你做儿子的,应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现在这都不难办了。朕在辽东给你父亲好好地盖一座王宫,你就回去侍候,尽了孝,也堵了小人的嘴。什么时候想进京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朕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

  魏东亭和周培公悬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可是,吴应熊被鼓动起来的热情也迅速冷了下来:“是,奴才遵旨。”他心里又气又恨,用眼睛瞟了瞟躬身侍立在旁的皇甫保柱和郎廷枢。
  皇甫保主和郎廷枢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他们不敢肯定康熙的话没有假的成份,但贵为天子,万乘之君,亲临这个府邪,说出这番话又句句入情入理,即使有假的,也是劝人为善,有什么不对呢?好好与朝廷共事,也没有坏处呀!
  他俩正在想着,忽听康熙又说话了:“你在这里不要听别人的闲话。写信给平西王,告诉他,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朝廷满意、三桂满意、百姓也满意。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假如拿错了主意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好了,朕要回去了。”吴应熊连忙叩头送驾。回过身来,才发觉自己贴身小衣全被汗湿透了。

  走到寒冷的大街上,周培公笑着向康熙说:“万岁刚才几乎吓煞了奴才。臣还以为真要放额驸回云南呢!”
  “哼,我的话,是诈道也是正道。这和下棋的道理是一样的。你回去传旨,兵部和你们巡防衙门的司事官员明日递牌子进见,再议一下长江布防的事。”
  “扎!”
  带着康熙交付的特殊使命,小毛子加入了钟三郎会。他一进来,就受到杨起隆的另眼看待。杨起隆知道,这个小毛子具备了王镇邦、黄四村和阿三这些人难以达到的条件:年纪小、手面大、熟人多、机伶聪明而且见多识广。内务府的黄敬又传过话来说康熙仍有起用小毛子的意思。经过几番考验之后,杨起隆召见了小毛子,而且一出手便赏了他二百两生金饼子,还吩咐李柱,小毛子这条线他要和李柱亲自掌握,和黄敬各干各的,不要互相勾结。小毛子很快便成了钟三郎总香堂里的红人。

  今天,小毛子又来到鼓楼西街周府,报告了吴三桂自请撤藩和皇上去吴应熊府里下棋这两条最新情报,这一下又在周府引起了轰动。焦山、朱尚贤、张东、陈继志和史国宾几个人都在窃窃私语,估量着即将变化的形势,又围着小毛子七嘴八舌地盘问细节。小毛子严然成了中心人物,脸上放着光,坐在木脚踏子上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儿四溅。就在这时,杨起隆迈着方步从里边走了出来。李柱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大声说道:“少主儿来了,跪拜!”十几个人听到这一声,都转身跪了,轻声呼道:参见“千岁!”
  “都起来吧,随便坐着说话,以后只要不请神,不开香堂大会,我们就不要弄这些规矩。”说着走到小毛子跟前,和颜悦色地问道,“这都是机密大事——你怎么晓得呢?”
  小毛子麻利地打个千儿起身道:“回少主儿的话,奴才的朋友多嘛!”
  杨起隆坐回到椅子里,把折扇张开看了看,转脸问焦山:“焦山,你怎么看这两件事?”
  “回少主,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朝廷害怕用兵,又不甘示弱,想太平了结三藩。”
  “我看康熙是想去摸吴应熊的底儿,他心里不踏实!”说话的是“阁老”张大,年纪虽老,嗓门儿却很大,声音很脆。

  杨起隆眨了一下眼睛,他最耽心的便是“太平了结”。无乱可乘,钟三郎百万会众便是乌合之众,能派什么用场,沉思一会便用目光询问他的军师李柱。
  “焦山说得有理,朝廷当然不愿随便动兵,不过是作一点试探。”李柱目光深沉地扫视着众人,深沉他说,“最关紧要的不是猜他们在想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在做什么?现在朝廷在热河、辽东、内蒙练兵,人数总共有三十五万。又花十万内库银,请了个西洋人造红衣大炮。青海、蒙古到塞内的通道都设了卡,一律不许地方官乱征马匹,而朝廷自己征的马却比往年多出一倍,征粮也比往年多了三成……吴三桂那边虽然难处更大,但备战的事也干得更凶,马匹从西藏那边源源征入,兵额又增加了十三佐……。针尖对麦芒,这就是眼前的势态。耿精忠请撤藩,准了;尚可喜请撤藩,准了,只一条让尚之信承袭王爵却不准;吴三桂的奏折里语带牢骚,照样准了——这就是气魄、胆识,不能不佩服这个小满挞子!”
  “照军师这么说,眼下康熙的撤藩,是打了个胜仗喽?”
  “哪里,哪里,早着呢。吴三桂兵多将广已经准备三十年了,他能善罢甘休吗?这个仗,是非打不行了!可是,康熙明一套,暗一套的,又是下旨,又是去看望吴应熊,如果吴三桂不敢再动了呢?”
  “嗯,有理。朝廷若恩威并用,软硬兼施,吴三桂也可能软下来。所以我们不能坐等,我们要想个办法把吴三桂逼上梁山。”
  焦山点头道:“军师这些话说得好,我们可以替吴三桂操操这个心。叫我说,在宫内放毒,杀了康熙,就说是云南人于的。这样,吴三桂想不干也不行了。”

  王镇邦听着心里突突乱跳,他很担心把这样的差使派在自己身上。正要寻个遁词回避,小毛子却忽然大声道:“这种事在宫里干,没门儿!你们不是太监,不知道这里边的厉害:这不,王镇邦、黄四村都在,问他们谁敢干?皇上跟前的人一个个比鬼都精!又想杀皇上,又想栽赃给别人,想得好。这事儿呀,你们甭找我,谁不想活了谁干去!”
  小毛子的话刚说完,就听门外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不速之客听你们议论多时了!”众人吃惊之余抬头看时,来人正是吴应熊。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7、密行踪明令换信牌 勤政务夤夜读奏章
( 本章字数:5192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就在杨起隆和钟三郎会的人秘密策划,要毒死皇上,嫁祸给吴应熊的时候,吴应熊却忽然闯了进来。一阵冷笑之后,他昂然走到杨起隆身边。翘起二郎腿坐下,掏出烟袋抽了起来。随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彪形大汉,身挂宝剑,气字轩昂地站到杨起隆和吴应熊之间,威风得像一尊护法天王,摆出了随时可以保护吴应熊、擒拿杨起隆的架势。这个人,就是有名的打虎将皇甫保柱。
  一时间,惊得众人瞠目结舌,连一向机灵的杨起隆和足智多谋的李柱,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周全斌是这座宅子的主人,眼见气氛尴尬紧张,忙上来应酬:“朋友们只不过在无事闲谈朝局麻!额驸大人何必当真呢——看茶!”
  “你们是闲谈,我也是闲谈,不过话说在前边,我这人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既不要别人代劳操心,也绝不肯代人受过。哼哼,杀掉皇上,嫁祸吴家,我们就那么容易受人欺侮,”

  军师李柱在心里暗暗琢磨“吴应熊一向深居简出,怎么今天突然一反常态,冒着风险来闯钟三郎香堂呢,其实,李柱不知道,吴应熊出窝,是让康熙逼的。昨天,康熙忽然驾幸额驸府,说了一大堆规劝、勉励的话。吴应熊都没听进去,却只记住了一点,就是,吴三桂不撤藩,不到辽东老家,朝廷就不准他们父子团圆,他吴应熊还得乖乖地在京城里当人质。眼见得朝廷撤藩诏书已经发出,料想父王起事只在旦夕之间,而只要父王一动手,他吴应熊立刻就会被朝廷锁拿,就会人头落地。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父王举事之前,逃出京城。可是,吴应熊也知道,自己身为额驸,又是吴三桂的长子,公开逃不行,靠保柱一人保护,也难以混过万水干山,唯一的办法,是借助钟三郎香堂,只要杨起隆传旨马上起事,他定可乘乱出逃。但是,自己和杨起隆之间,一向是同床异梦,各打各的算盘。要让杨起隆帮忙,软术不行,硬拼也不行。必须镇之以威,再诱之以利,才能达到目地,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带着皇甫保柱来闯钟三郎的总香堂来了。

  李柱不愧为杨起隆的军师。就这么一问一答之间,他已经镇定了情绪,而且抓住吴应熊话里的破绽,发起进攻了:“哼……世子雄才大略,老谋深算,我我等十分敬佩。却不知你这位堂堂额驸,王爷世子,为何要屈驾来此,莫非有什么要务要与我们钟三郎香堂商议吗?”
  “不错,李先生刚才对眼下形势的高论,吴某也听到了,确实是一针见血,字字中肯。只是你们刚才商议的那个办法,却有点太损了。咱们还是不要自相残害才好。要知道,没有我们的支持,你们是成不了气候的。”
  “何以见得呢?”
  “家父平西王,握藩镇,拥重兵,雄居西南二十余载,兵精粮足,猛将如云,号令一出,四方响应,你们,哼……”
  杨起隆突然打断了吴应熊的话:“什么平西王?不要忘了,你父亲是我大明的平西伯!放着我这朱三太子在此,你们难道要自立新朝吗?”
  “哈……,朱三太子,朱三太子,好吧,就算你是朱三太子,就算你有百万信徒,牛街清真寺一仗,不才已经领略过你们的实力了。要说,你是天皇贵胄,风子龙孙,也没人敢不信。可是只要家父起兵,找出百八十个‘三太子,算什么难事,话又说回来,眼下,能协手起事者,家父与杨兄而已。如今兵马未动,先在这里高论什么新朝,明朝,岂不惹有识之士笑掉了大牙吗?嗯?”

  李柱心中暗暗吃惊,他一向瞧不起吴应熊,背后也常骂他是个“莽熊”,今天的交锋,才使他认识到,这个家伙的城府之深,和用心之刁。他见吴应熊在后边的话里留了余地,便趁坡下台阶,顺着话音开言了:“好好好,世子大才高论,果然不同常人。眼下,你我两家都有难处,自应和衷共济,同心同德才对呀。”
  杨起隆也无意说下去,他关心的是吴应熊来此的真正目的!“请问吴先生,令尊的心思到底如何呢?”
  吴应熊狡诘地一笑:“家父尚未来信,不过诸位放心,家父决不会束手待毙的。”
  “那么,吴先生你自己怎么打算呢?”
  吴应熊避而不答:“你们刚才说的给康熙闯点乱子,我赞成;栽赃,可不是上策。最好是贵堂迅速集结兵力,骚扰京师,让朝廷无暇南顾,家父即可乘势起兵,平定南方,这样,你我南北呼应,会师中原,共图大业。”
  “那么,吴世兄身为人质,令尊义旗一举,你当何以自处呢?”
  “光复汉业,是你我共同心愿,吴某生死何足道哉!”

  此言一出,杨起隆明白了。啊!闹了半天,说的天花乱坠,原来是让我们闹乱子,你好乘乱逃脱呀。好吧,送给你一颗定心丸:“吴先生,既然是两家通力合作,我们也是信义之人,岂能让公子独自赴难?你出京之事,包在我们身上了。”
  “多谢杨先生,吴某若要离京,自有良策,不劳费心!”
  李柱见吴应熊还在充硬,便紧盯着问了一句:“怎么,世子不相信三太子的话吗?”
  “岂敢,岂敢,诸位都是信义之人么?”
  杨起隆忽然哈哈大笑:“哈……,人说曹操多疑,我看先生不亚于当年的曹阿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面银牌,郑重交给吴应雄,说道:“这是我会十二面信牌之一,送你一面!拿了它,各处钟三郎会众都会保护你的,又有这位威风凛凛的打虎上将随身侍卫,还怕不能安全脱身?”
  “哈……杨先生真有龙种的气度!”吴应雄笑着站起身来,也从怀里取出一面银牌递给杨起隆,“我早已仿造了一面。不然,今夜哪里能闯入你这密室?这个假的你拿去,十二面变成了十三面,哈哈哈……”又转身对李柱说道:“李先生,我刚才说过了,不要为我多操心,赶快动手才有出路。好了,在下告辞。”说罢,带着皇甫保柱扬长而去。
  杨起隆看着他们出去,“啪”地将假银牌摔在桌子上,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传令,一切信牌全部作废重造。眼下一律暂用暗语联络。”
  李柱又加上一句:“这个吴应雄,决不能让他回到云南!各路香堂,一经发现,立即锁拿!”

  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飘向城头,飘向巍峨连绵的宫殿,也飘向烂面胡同的茅屋草舍。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仿佛是没有贫富,没有贵贱。但就在这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有人煮酒论诗,有人却啼饥号寒,那境况是绝不相同的。
  此刻,周培公的心境就很复杂。他在烂面胡同的雪地里,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他的头上、身上落着厚厚的一层雪,而心里,却是一阵发热,一阵发冷。
  自从前年在阿琐的小摊上,吃了一碗热豆腐脑,两个烧饼,又受了小琐一簪一钱,他的心,就从未平静过。他来过许多次了,要寻访这个姑娘却都没能见着,直到半年之前,才辗转打听到她的地址。来到门口,正碰上出来的小琐。小琐先是一楞,又马上行礼:“民女阿琐,拜见周大人。”
  “周大人!阿琐,在你的面前,我永远是穷书生周培公,怎么,你不出去摆摊了。咳,”我早该来的,只是……”
  “周大人,民女住的这地方太偏僻。也太杂乱,不大好找。我爹病重了,我得在家侍侯他老人家,所以……倒让周大人费心了。”
  “啊,老人家是什么病,请了大夫了吗?让我进去看看。”
  “不不不,周大人,里面又黑,又脏,寒碜得很。”阿琐站定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让周培公进去。周培公抖擞着手,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过去:“姑娘,请拿上,给老人家请个大夫,抓点药。”
  “不不,周大人,我……我。”
  “唉……我没有别的意思,当年我落难京师举目无亲之时,是你好心救了我。此恩此情,周某终生难忘,更不是这区区五十两银子所能报答的。你先拿着,我回去找一处房子,再来接你们父女,咱们一起,共度难关吧。”
  可是,当周培公找到住处,再次来到小琐门前时,这一家却不见了。这一带住的大多是逃荒要饭的饥民,或临时到京城里找活干的穷人,很少有固定的住户。谁家搬来,谁家搬走,也没人去过问,竞是问不出一点消息。

  周培公暗暗悔恨没有对自己的恩人多给一点帮助,也深深敬佩这位姑娘,虽然家境贫苦,而品德高尚,宁肯卖身为奴,也不肯低头求人。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阿琐,报答那一粥一饭,一钱,一簪的大恩。所以,只要衙门公事一办完,他总要徘徊在烂面胡同附近。今日,虽然大雪飞舞,天寒地冻,他也不例外,可是,他又一次失望了。当他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巡防衙门时,图海骑在马上,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培公,你怎么才回来?快,圣上有旨,传我们进见呢。”

  周培公进去换了袍服出来,和图海并辔走在大街上。图海转过脸来笑着说:“培公,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小琐了。”
  “唉,还是无缘哪!”
  “别发愁,明儿个,我叫顺天府帮你查一查。”
  “多承军门关心,不过,这件事我想还是自己去找更合适,不惊动别人。更不想传扬出去。”
  “嗯,为什么?”
  “阿琐人穷志傲,施恩不望报。我觉得,自我蒙圣恩得官之后,她象是一直在躲着我。”
  “唔,这个琐琐也真怪,既然钟情于你,又何妨一见呢?”
  “不不不,军门不要误会,阿琐姑娘对我有恩是真,私情是说不上的。我苦苦地去找她,是不想让她受穷,更怕她遭了歹徒的暗算。”
  “好,点滴之恩,涌泉相报,你不失大丈夫本色。她呢,是个有志气的女子,你们风尘知己,以后留心访查吧。”
  周培公无意再说下去,便改口问道:“军门,天这么晚了,圣上还要召见,有什么急事吗?”
  “嗯,我也说不准,大概还是京畿防务上的事吧。听说,吴应熊和那个杨起隆勾结在一起了,是不是要马上剿杀他们。”
  “嗯——恐怕不会。诛杀他们易如反掌,但是,此时动手,把吴应熊拿下,恐怕更会激怒了吴三桂。主子想得深远,不会这样做的。不过一直把他们留着,也是一步险棋呀。”
  “好了,咱别瞎猜了。快走,让主子等着不大好。”

  二人快马扬鞭来到右门口。熊赐履、索额图、明珠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他们也是奉了皇命来的。五人一起,递了牌子进去。太监出来传旨,叫他们到养心殿见驾。
  一行五人刚在殿门口跪下,就听康熙在里边高声说道:“快起来吧,大冷的天,都免礼了。熊赐履有岁数了,更可以免礼!”
  待他们进来,康熙又是赐座,又是赐茶,还兴高采烈他说着:“好一场大雪呀。麦盖三床被,枕着馒头睡。明年又是个丰年!”
  看到皇上如此高兴,又加上殿内暖和,五个人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又听康熙吩咐:“魏东亭,你带着人到殿外侍候,闲人一概不许入内。今个朕要给你们派个硬差使。”

  一边说,一边指着龙案上二尺多高的一叠文书:“朕自即位以来,从没有积过这么多的案卷。这里边礼部、刑部、户部的都有。你们分头去看,批过了朕再过目,然后由周培公再抄写出来。我们君臣几个坐他个通宵如何?办不完明晚再办!”
  熊赐履听了笑道:“皇上勤政原是好的。这么点案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妨让臣等先看了,写出事由、批复节略,主子再看就省劲多了。主子只管安睡,明晨五更臣等办完了再惊动圣驾。”
  康熙一笑,也不答话,自取了一份去批阅。周培公挽袖磨墨预备誊缮。这四个人对视一眼,忙都各取一份回座。掌灯的宫女在各人面前又添一支大烛,康熙身后比别人多加了两盏宫灯。殿中刹那间静了下来,只听见翻纸声。

  大约到二更未,五个人才各自批完。熊赐履、明珠、索额图和图海陆续轻轻起身,悄悄将案卷送回原处。康熙将自己批过的公文交给周培公:“该你忙了。让他们几个先打个盹儿,朕若有疑问难决之处,再把他们叫起来商议。”说着,便拿起熊赐履等人批过的公文,仔细审着。
  大殿上又沉静下来。只有康熙和周培公一个目不停视,一个手不停写。其余四个哪敢“假寐”,端坐在一旁注目康熙。大家心里都很感动,康熙的勤政,早就听太监说过,自己平日也有感受,可是没有想到,他竟如此丝毫不苟。熊赐履不禁暗想:“就是唐太宗那样最勤政的帝主,也未必会做到如此励精图治!”

  忽然,周培公离案而起,捧着一份康熙批过的公文走上来说:“万岁,奴才今夜誊缮的案卷,已有七府免了钱粮,这可是个中等省份了。以奴才愚见此类事眼前还不宜过宽。”
  康熙听了没有马上回答。看来他的内心十分矛盾,喝了一口茶,才慢慢说道:“朕并非沽名钓誉,恨不得天上掉下几库粮食来才好。但眼见春荒将至,百姓总得有充饥的东西才行啊,有吃的便有法度,不然,会出更大的乱子——百姓,是不能得罪的!”
  因为夜深人静,君臣间的这些对话,在殿外值勤的魏东亭等人,听得清清楚楚。魏东亭心中不由一热。猛然间,一个人影从养心殿房脊上落了下来。这个人轻功极好,落地之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见他身披白色斗篷,借着积雪的掩护,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魏东亭浑身汗毛倒竖,大叫一声:
  “大胆野贼,竞敢入宫行刺!拿下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8、感忠良义释打虎将 蓄叛奴密遣下毒人
( 本章字数:4577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夜半时分,康熙正和几位大臣议事,守在殿外的魏东亭突然发现,一条人影从房上跳下,悄然无声地落在雪地上,伏在那里一动不动。魏东亭大叫一声:“大胆狂徒,胆敢人宫行刺,来人,拿刺客!”
  守在门外的侍卫们“唰”地一声,一齐拔出剑来。犟驴子一个箭步跳到当院,预备厮杀。狼谭和穆子煦却飞身一跃,上了台阶封住殿门高叫道:“圣上不要慌,有奴才等护驾!”守在垂花门日的十几个侍卫“砰”地一声将院门关死。然后挺刀而入,将养心殿护得严严实实的,紧紧盯着那伏在雪地里的刺客。自大清开国以来,刺客入宫行刺的事,这还是头一遭。侍卫紧张,殿内君臣六人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呆了。康熙的心头突突乱跳,好半天,才镇定了下来。离开御案向殿外走去。熊赐履等急忙上前拦阻:“陛下,保重圣体,不可涉险!”
  “走开!我大清以武功开业。祖宗驰骋于百万军中,尚无惧色。朕在深宫大内,侍卫环列之中,难道还不敢见这小小的刺客吗?”他推开众人,大步跨出殿门。
  那个伏在地上的刺客,见康熙走来,连连叩头,口中高呼一声:“万岁!”魏东亭和周培公心中一动:“啊,怎么是他,廉熙也听出来了,他吃惊地问:“噢,是保柱啊。怎么,你是来行刺朕躬的吗?深宫高墙,侍卫如林,又下着大雪,你好一身轻功啊!”

  魏东亭和众侍卫见皇上出来,刺客又露了面目,更是紧张,早在康熙面前,排成人墙。但是皇甫保柱听了康熙的话,却忽然放声大哭,一边哭着一边将怀中利刃,袖里飞镖,还有匕首挠钩,全都掏了出来,抛在雪地上:“圣上,皇甫保柱枉为七尺男儿,有眼无珠,不识圣君,却错投了奸雄,做出误国害民之事,愧见圣颜。”他一边说,一边拾起刀来,横在颈下:“今日,罪臣愿将一腔热血洒在圣躬驾前,以赎罪愆。”
  “慢!”康熙大叫一声,“朕还有话呢,你听完再死不迟。”皇甫保柱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康熙,殿前众人,也都屏息静听,“你自称是七尺男儿,烈烈丈夫,既有报国之志,又知错投了枭雄,为何不肯改弦更张,将功补过,却非要作出脂粉女子之态,凡夫俗子之相,这难道是大丈夫本色吗?”

  皇甫保柱泪流满面,连连叩头哽咽着说:“皇上教训,罪臣铭记在心,并有下情向皇上奏明。魏军门,请过来绑了罪臣,好入殿见驾请罪。”魏东亭正要过去动手,却听康熙大喝一声:“虎臣,退下。”说着,走下台阶,双手扶起皇甫保柱,驾着他向殿内走去。可是,一进殿门,皇甫保柱却挣脱了康熙,伏在地上,叩头出血,嚎啕大哭,再也拉不起来了。
  熊赐履感慨万千,侍侯着康熙在龙床上坐定,又走到保柱身边劝道:
  “皇甫先生,刚才皇上的话你要好生想想,你今日横死阶前,固然也算舍生取义,但元凶首恶俱在,天下祸根未除,撒手一去,算不得尽忠啊!”
  “大人说得是。”保柱颤声道。今夜发生的事,他一直觉得似乎在噩梦中,此时才清醒过来。他知道,死,固然是不值得,没价值的,但如果不死。又怎么活着出去见吴三桂呢?
  康熙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一笑说道:“你休要恋吴三桂的恩,他那些虚仁假义只能收买血勇之徒的心,真正品德端正的人是不会永受欺骗的,他不过是一具只会用金钱美色、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行尸走肉!前天在吴应雄那里,朕一见到你,便为你感到惋惜。”
  这些话在保柱听来,句句情真意挚,比自己方才抽刀自刎时康熙急切中说的,更加亲切温馨。保柱心里涌上一阵似酸似甜的热流。他止住了眼泪,供出了此行的目的。

  吴应熊派他夜闯禁宫,并不是要行刺康熙,而是要盗取金牌令剑。现在,吴应熊的手中已经有了朱三太子送的银牌,再有这件东西,回云南一路上便可以畅通无阻了。但吴应熊做梦也没想到,曾在虎口中救过吴三桂的皇甫保柱,此时此刻的心境,想法已经和离开五华山时有了极大的变化。自从安庆和衮州两度与伍次友相处,保柱已觉察到自己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头。像伍次友这样品行端正的读书人,而且也是汉人,受尽了折磨苦难,仍旧心无二念地效忠康熙,这是为什么呢?开始他总用伍次友是皇帝的老师来自慰自解,但一路查访下来,不但读书人,就是山野樵父、农夫商贾,也无不称颂康熙的德政,而自己的恩主吴三桂竟像狗屎一样没人理睬。保柱心中便更加疑惑:自己这只鸟是不是错站了树枝儿?那一天,皇上驾幸吴应熊的府邪,皇甫保柱见到了康熙。这位青年皇帝的聪明睿智,他的豁达大度,他的从容不迫,他的远见,他的魅力更深深地打动了保柱。

  今天晚上,他按照内务府黄敬提供的情报,先到了乾清宫,但是那里灯火通明,戒备森严,一时间很难下手,便又飞身来到养心殿,靠着一身白衣的掩护,趴在殿角房顶上,偷看了一个多时辰。有关康熙如何昼夜勤政的事,外边也有传言。但今日一见,不由得保柱不动心。尤其是听到康熙关于免征赋税,让百姓度过春荒的话,更使他心动,上哪儿去找这样一位好皇帝呢?
  他趴在房顶上想了很多很多。吴三桂在五华山,酒酣耳热之际,将大盘朱玉、满箱金银倾洒到地下,让歌伎、侍卫们都去争抢,自己却和姬妾在一旁鼓掌大笑,这种行为与康熙比起来,连猪狗也不如!保柱真痛悔呀,自己许身匪类,犹以国士自居,比起殿内殿外,漫漫风雪,茫茫冬夜之中,辅佐护卫皇上的大臣、侍卫们,他更感到无地自容。所以,便毅然决然地跳到院子里,想在皇上面前表明心迹,一死了之。

  听完皇甫的话康熙久久沉思不语。他喜爱保柱的武功,更喜爱他的爽直真诚。他在想,对皇甫保柱这样的人,应该怎么用他呢?留在身边,显然会让吴三桂多心;放他回去吧,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万一露了破绽,就会有杀身之祸。皇甫保柱似乎是明白了康熙的意思,开口说道:“如果皇上能放心,我还想回到吴应熊那里去。”
  “嗯?那是有危险的,你知道吗?”
  “知道。但是,保柱身无寸功,用什么报效明主?看吴应熊的意思还有下一步棋,皇上在他跟前有个人到好些。听说太监里边有不少人是钟三郎香堂的会众,其中还有几个和吴应熊有来往。皇上一饮一食、一行一动都要当心!”

  康熙心里打了个寒战,这正是他最关心的事,也是他派小毛子打进去的原因:“好吧,难得保柱将军如此忠义,就依你之言吧。不过,回去之后,觉得为难的事不要勉强办;不是必要的事,也不要报。有急事就去找魏东亭好了。”说罢,回身进了西阁,从一只金漆盒子里取出一面金牌令箭。笑道,“你不是来盗这个东西的么?总不能空手回去——拿了!”
  “谢万岁!”保柱见康熙如此真诚相待,热泪夺眶而出,双手接过令箭,叩了头起身又团团一揖道:“如此,罪臣去了!”转身出殿,将身一拧,一个燕子穿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夜之中。这绝顶的轻身功夫,惊得众人瞠目结舌。
  “张万强!”康熙大声叫道。
  “奴才在!”
  “黄敬来了没有?”
  “他请假了。”
  “严加提防!今晚在场的太监、宫人都交代了,敢有走漏出去的,立刻打死!”
  ‘扎——”

  吴应熊派保柱深夜入宫的事,小毛子不但知道,而且他就在额驸府陪吴应熊吃酒,专等皇甫保柱回来。自从吴应熊亲自拜访了鼓楼西街,杨起隆便派了小毛子专门负责与吴应熊的联络。这正是小毛子和吴应熊两个人都求之不得的,所以一拍即合。
  一听说皇甫保柱入宫,小毛子的脸就吓白了。吴应熊见他如此不经事,抚着他肩头格格笑道:“亏你还是见过世面的,这么点小事就被吓得掉了魂儿,放心!他的本事不在你说的那个胡宫山之下。就是盗不出东西,也出不了事!”
  小毛子听说不是行刺,心里虽略觉放宽,但还是忐忑不安。他坐不宁,立不稳。想走开又怕吴应熊起疑,强打精神陪着,又怕恍恍忽忽之中露出马脚来。他吃了几杯酒后,便推说不胜酒力,坐在一旁打起盹来。吴应熊虽奸,怎奈他是个双料的人精猢狲,倒真地被他瞒过了。

  保柱回到府中,已是半夜了。吴应熊还在心神不定地自饮独酌。小毛子坐在一旁乜眯着眼装睡。听到院中有动静,两个人同时一惊。吴应熊站起身来,三步两步跨出外厅,正与满身冰雪的保柱撞了个满怀。小毛子见保柱面无杀气,身无血迹,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又找座儿,又拧热毛巾,还忙着找干衣服给保柱换。保柱刚揩过脸,又是一杯烫好的热黄酒递到了他手里,吴应熊不禁笑道:“你这猴崽子真会巴结人!”
  “奴才本来就是侍候人的么!”小毛子一边忙着给二人布菜斟酒,一边笑道,“没这几下子怎么当差!”
  几杯热酒下去,保柱精神体力都好了些:“世子久候了,嗬!几乎没把命送在那儿,乾清宫守护得铁桶一样,根本没法子下手!”
  吴应熊一怔忙道:“办不成就不办,再想别的法子吧——只是你在那里呆得太久了,叫人悬心哪!”小毛子也道:“那里的人我全知道,厉害得很!魏东亭、狼谭他们,一个个都是夜猫子投生的!将军能平安回来,就得念上三千声南无阿弥陀佛!”
  “笑话!我要是肯空手回来,为什么还耽误到这个时辰?”保柱说着从贴身处取出那支令箭递给吴应熊道,“这是世子的福气,老天爷叫世子顺利返回云南。”

  吴应雄眼中放出欢悦的光芒,伸手抢过令箭,拿到灯下仔细审视。反复抚摸,忽然爆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真的,真的!哈哈哈……真——嗯,保柱,你不是说乾清宫下不得手吗?这是——”
  “这是在养心殿得的。人说皇上勤政,我今夜是亲眼见着了。三更过后,等他去了坤宁宫,我才进去将它摸了出来……”
  吴应雄把玩着金牌令箭,眼睛却叮着灯光出神,自言自语他说:“光有了这件东西,还不行,还得把杨起隆他们逼反了,不乱是出不去的。嗯——他们想栽赃给我,我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听见他这话,皇甫保柱和小毛子不由得想到了一处:“他也要杀皇上?”二人心中不由得怦怦乱跳。吴应熊的目光突然一亮,盯着小毛子问:“小毛子,你还在茶房烧火吗?”
  “是”
  “苦吗?”
  “唉,说不上。反正我从前也干过这活,就是打听消息太费劲了。”
  嗯,你想不想回养心殿。
  “额驸爷,您问得真怪,想不想还不都是一样,要能当中军,谁还肯当这杨排风。”
  “好小子,你这嘴真巧。我送你个立功的机会。让你还回养心殿去,你肯干吗?”
  “那还不肯,额驸爷吩咐下来,奴才照办就是了。”
  “好。我已得到消息,杨起隆密令黄四村等,投放毒药,杀死皇上,然后嫁祸给我们,哼,他的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你在里边,盯死了黄四村等。只要他一动手,马上揭穿他。凭这功劳,还怕回不了养心殿吗?”
  “哎哟,额驸爷,您老饶了奴才吧,打死我也不敢办这差,我要是揭了黄四村等的底儿,朱三太子还不得扒了我的皮呀!”
  “哼,他敢,只要你咬死他是朱三太子的人,等不到他们扒你的皮,朝廷就该扒他的皮了。黄四村这狗奴才,明着投我,暗地又投了杨起隆,我不能饶他。小毛子,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听我的,他就是榜样!明白吗?”
  “唉呀,额驸爷,我可是真心实意投靠您老的,杨起隆能成什么气候,哪能跟平西王爷比呢?只是,只是,奴才有点怕……”
  “有我在这儿。你怕什么呢?”
  “是是,奴才记下了,奴才一定办好这趟差。”



[ 置 顶  返回目录 ]      



29、钓金鳌皇帝赏忠仆 吞香饵堂主封功臣
( 本章字数:5304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自从小毛子被贬到御茶房当差,到养心殿送茶倒水的差使,一直由黄四村担任。小毛子心里很清楚,黄四村是个双料的间谍,在吴应熊和朱三太子那里都挂了钩,新近又领了“毒死康熙”的密令。可是,自己不知道他准备何时下手,更不知道他要怎样下手,只有处处留心,时时提防。这天午后,黄四村来到御茶房取水,一边和小毛子有一搭没一搭他说话,一边挨个查看地上的几个茶壶。他东张西望,磨磨蹭蹭,不时地还要抱怨几句,挑剔一番,这个太满,那个太浅,这壶热了,那壶凉了。小毛子心中雪亮:“嗯,来了!我得给这小子来个下手的机会。”
  “我说四哥,您老现在走着红运,受着主子和张公公的宠。鼓楼西街,杨掌柜夸你;石虎胡同,吴额驸疼你。哎!兄弟倒霉呀,闹来闹去,还是个烧火的下等奴才,哪能和你比呀,可你也别在我面前得便宜卖乖。你的底儿我全把着呢。赶明个,四哥升了六宫都太监的时候,再来发作兄弟不迟。我的差使是烧水,水烧开我就算办好了差。主子要嫌热,那是你送的早了;主子要嫌凉呢,那是送的晚了,关我什么事了。”
  “哟嗬,好啊小毛子,真有你的,四哥我说你几句,就招惹你这左一套右一套的。你把我的底,打量我不把你的底儿是怎么着?”
  “那好啊,你上主子那儿告去呀,我还巴不得主子传我上去呢!哼,扳倒了我,你就能升了是不是,去吧,去吧,提上你的水去吧,到皇上那儿别忘了告我,就说小毛子要造反了。”说着便假装生气,把脸扭到了一边。他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可支楞着呢。听见黄四村又在身后鼓捣了一阵,骂骂咧咧地走了。小毛子这才回过身来,在炉台上蹭了两把灰,往头上脸上一胡拉,便悄悄地跟了上去。可是,来到养心殿的院门口,却被当值的侍卫犟驴子拦住了:
  “站住,往哪闯?”小毛子一楞:啊,对了,如今自己的身份不同了,一个御茶房烧火的,是不能随便见皇帝的。眼瞧着黄四村已经快要走到殿门口了,他心里急呀,连忙陪着笑解释:“哎,姜爷,是这么回子事。我有紧急的,不,是是十万火急的事,要奏明皇上,求姜爷放我进去!”哪知,犟驴子认真,跟本不买这个账:“嘿,新鲜!六部大臣,各省都督,都有十万火急的奏章,咱这御茶房也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是茶叶用完了,还是没有煤烧了?再不,就是炉子灭了,烟囱倒了。我说小毛子,你疯了是怎么着?里边的差使你也干过,打量主子爷还不忙,他连你的这些事也得操心吗?滚开,不是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非叫你挨一顿棍子不行。”

  小毛子一边听着犟驴子这半认真、半嘲讽、半玩笑的训斥,两只眼睛却一直盯着黄四村的背影。黄四村也瞧见小毛子了,不过,他以为小毛子还是为刚才那几句话不放心才跟来的,心里根本没在意:小子,别害怕,我不会告你的,你等着瞧热闹吧。一边想,一边脚步不停地向养心殿走去。小毛子看到黄四村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殿门,这下可急坏了,他不再和犟驴子拌嘴,撒腿就要闯进去,却不防被犟驴子一把抓住领子又给拽了回来,接着胳膊又被拧住了,小毛子又跳又蹦,又撕又咬,可哪能动得了啊。小毛子一急,什么都不顾了,亮起嗓门大喊了起来:“主子爷,快出来呀,不得了啦,黄四村要造反了!犟驴子你这混小子,耽误了大事,我连你也给捎带进去!来人啊,快抓黄四村哪!”

  这一下可捅了大祸了。皇宫内院庄严肃静,尤其是养心殿,是康熙皇上批阅奏章,处理机要和读书、休息的地方。太监宫女连走路都得惦着脚尖,如果不小心碰出声响,惊了圣驾,又正赶上皇上不高兴,挨板子,掉脑袋都有可能,什么时候什么人敢在这里大吵大嚷,撒泼闹事啊。一群侍卫太监马上赶了过来,有的拉,有的劝,有的就要动手,想赶快堵住小毛子的嘴。可小毛子像发了疯似地,越拉越拦,他喊的越凶,还和众人拼命撕打着要闯进去,把这里闹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忽然养心殿门口一声怒斥:“都住手,把这个该死的奴才带上来!”众人抬头一看,见是苏麻喇姑满面怒容地站在那里。她的身后正是当今皇帝康熙,也是一脸的怒气。原来,康熙今天稍有清闲,派人把苏麻喇姑请来,正在计算几个算术题。因为难解,廉熙心里有点焦急,却又被外边的吵声惊动。苏麻喇姑见康熙生气,说了一句:“这些奴才越来越不像话了,主子宽心,奴才去发落他们。”便走了出来,康熙哪里还坐得住啊,也想借今天这机会,整饬一下,便也跟了过来。此刻见小毛子被扯的衣衫破碎,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紫一道的,眼泪鼻涕和着血一块儿向下流,知道是有什么意外,便沉着脸问:“小毛子,你发了疯吗,敢在这里撒野!”
  小毛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我的好主子爷呀,奴才怎敢在这里放肆,实实是因为这个黄四村,他,他不安好心,他要害主子爷啊!”
  黄四村从苏麻喇姑出来那一刻,就吓得脸如死灰,双腿打战了,听小毛子这一说,更是惊慌,连忙跪下说道:“主子爷,别信他的话。刚才我们俩拌了两句嘴,他这是胡咬的……”话没说完,魏东亭已走了过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放肆!主子没有让你说话!”
  康熙心中已经明白了:“小毛子,你好好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万岁,黄四村在给主子爷送的茶水里下了毒药!”
  “嗯?黄四村,有这事吗?”
  “万岁,奴才冤枉!宫里规矩奴才又不是不知道。这茶水都要先用银勺子试过的。主子要不信,叫人来验一下就知道了。”

  康熙正在沉思,苏麻喇姑却说话了:“阿弥托佛!解铃还得系铃人。要别人尝干什么?你自己尝尝不更好吗?”
  黄四村不敢说话了,康熙的目光闪电般地看了一下魏东亭,魏东亭会意,大喝一声:“灌他!”两个侍卫立即上前,把黄四村的嘴巴撬开。小毛子一跃起来,掂起小壶就灌了下去。黄四村咕咕咚咚喝了一肚子。几个小太监又慌忙给皇上和苏麻喇姑搬了坐椅。侍卫们紧紧围住黄四村,静待事态变化。有人还替小毛子担心呢?万一黄四村不死,这事,可怎么了结呢?

  就在这时,黄四村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众人心中无不吃惊,只见他脸色由红变黄,由黄变白,由白变青,整个脸都扭曲歪邪得不成模样。魏东亭上前一步喝问:“老实说,谁让你干的?”
  “平……平西……王”黄四村刚说了三个字,一口鲜血喷出就倒地而亡了。
  康熙勃然大怒:“传慎刑司的人来,把黄四村扒皮抽筋,尸身喂狗。狼谭带人去抄了他家,男丁全部斩首,女丁发往黑龙江为奴!”
  “扎!”狼谭打了千就要去执行,可是却被苏麻喇姑拦住了。她走到康熙跟前,低声说道:“主子,黄四村的娘是皇姑的奶妈,皇姑的额驸是吴应熊。事涉三藩,请主子三思。”
  康熙的手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事涉三藩!哼,这皇帝还有什么当头!”他想不听苏麻喇姑的劝告,可又一转念,撤藩计划还在十分微妙的时刻,不能因小失大,还是先忍一下为好。只得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报个急病身亡吧,张万强!”
  “奴才在!”
  “御茶房和御膳房的人要一个一个地仔细查查,不可靠的全部换掉。太皇太后、皇太妃、皇后及朕的用膳用水,要加倍仔细!小毛子回养心殿侍候。”
  “扎!”

  一场轩然大波平息了。小毛子按照“吴额驸的筹划”重新回到了久违了的养心殿。从烟熏火燎的茶炉旁回到金灿夺目的殿堂,他似乎像在梦里,一切都熟悉,一切又显得有点陌生。第二天康熙又下诏晋升张万强做了六宫都太监。小毛子又成了养心殿说一不二的首脑,除了一顶太监能得到的最高赏赐六品蓝翎顶子,还得了一件令人羡慕的黄马褂,真有点踌躇满志了。当康熙在内殿详细询问了小毛子有关吴府和周府的情形时,不禁纵声大笑:“好,好!你若不是太监,真要放你去做云贵总督,以毒攻毒去治吴三桂!不过,他们要投毒害朕的事,你应该预先知会朕一声儿。”
  “主子,一来摸不清他何时动手,扑空了倒不好;二来,先奏明了主子爷,奴才就得不着这件黄马褂了!”

  好一个机灵鬼。回去告诉你妈,就说朕的话,叫你二侄子过继给你这一房,先赏了举人。”
  这话比金子都值钱,已经不缺钱的小毛子喜得眉开眼笑。
  但他只笑了半个月,就碰上了笑不出来的事了,这日下晚骑马回家,钟三郎香堂“齐肩王”焦山突然出现在路口:“小毛子,你下来。”
  “哟!是焦大爷呀!”小毛子滚鞍下马,拽着缓绳打了一个千儿,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硬着头皮笑问,“焦大爷。吃过夜饭了?”
  “少费话跟我走一趟。”
  “上哪去呀!”
  “少主儿叫你!”
  “嗯……”小毛子喝着牙花子打主意,“唉呀,什么事这么急,走,到咱家去喝酒,再一齐去见少主儿不行吗?”
  “免了吧,少主儿等着呢!”
  小毛子的心里不禁一凉。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着焦山,盘算着如何闯过这一关,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儿试探他的口风。那焦山却阴沉着脸不理他。

  进了鼓楼西街,天已全黑了,一脚踏进周府正厅,小毛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厅内点着明晃晃的蜡烛,照得白昼一样。上面坐的“朱三太子”铁青着脸,李柱、周全斌、朱尚贤、史国宾、还有文华殿的管事大监王镇邦个个脸胀得通红,拧眉瞪目,直盯盯地注视着小毛子,不说一句话,一片阴森狰狞。好半天,小毛子才定住了神,笑嘻嘻上前打个千儿道:“小毛子给少主儿请安了!”
  “你知道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知道——不是领死便是领赏!”
  这句话一说出来,不仅杨起隆大感意外,连旁边坐的李柱也是一怔,厉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难解的?”小毛子答道,“少主儿若是明君,我就领赏;若是昏君,我就领死!”话音刚落,旁边的王镇邦冷笑一声道:“不要打马糊眼了,那不济事!谁叫你告发黄四村的?”小毛子瞪着眼瞧瞧王镇邦。心想,好吧,今个咱俩斗斗吧。便直言不讳地说:“黄四村放毒是吴额驸告诉我并叫我告发的,我就告了。”
  “这么说,你是吴额驸的人了?”杨起隆突然发问道,话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杀气。

  小毛子知道此时若错说一句话,就要遭到杀身之祸,更加小心应付:“咱这钟三郎的天书里不是有一句话,‘来也无影,去也无形,圣主之前,唯命是从’。我说我是谁的人没意思,要看我办的事对谁有好处,我就是谁的人。我只依我的本心,照天书指使行事!”
  “你是什么心?”
  “什么心,好心呗。三太子不是说要‘栽赃’吗?——我一告发他,上边一追问,不就栽成了!”
  李柱格格一笑,“你还嘴硬,你的话里有毛病!我问你,少主哪儿亏待了你,姓吴的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替他这么卖命?”
  不等小毛子答话,杨起隆把桌子一拍:“你坏了我的大事!按堂规办,来呀,绑了填到后边老地方!”几个守在旁边的红衣侍卫答应一声,恶狠狠地拧住小毛子绑了就往外推。
  小毛子跳着脚怪叫一声:“我瞧你们全昏了头!忙什么!康熙死了,平西王要反;康熙活着,平西王更要反。这会儿弄死圣上,不等吴三桂反,咱们这儿就会先完蛋!他们准会猜疑黄四村是这里派去的。嘿嘿!你们捅了天大漏子,小毛子给补上了,这会儿倒要杀我了?!”

  杨起隆摆手让侍卫们暂时退下。小毛子一句话等于推翻了大家议定了的事,倒真值得深思。李柱拿着扇子不住敲打手背,沉吟着问:“怎么见得我们就先完了?”
  “这会儿人多,不能说,谁知道有些人安着什么心?”小毛子已打定了主意,要反过来给吴应熊栽个赃。反正啊,这跟三国一样,都想吃掉别人,又都防着别叫人吃掉。
  杨起隆明白,只要康熙一死,吴应熊立即就会揭出鼓楼西街的秘密。他好乘乱逃走。嘿,这小子倒真是立了一功呢:“解开吧,不过你好歹先来告诉我一声儿嘛!”
  小毛子抚着被绳子勒痛了的膀子呜呜哭了起来,煞像是受了委屈昭了雪似地:“少主儿您别埋怨,这事小毛子先知道么?……我是临时急了,才闯养心殿的呀!”
  王镇邦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当时,我就在文华殿,你怎么不跟我说?”
  “嘿,好啊,王镇邦,就为这个你今儿要把我往泥里踩?你已经是文华殿的头儿了,还贪心不足,要往上爬?你觉着我就该在柴火堆里钻一辈子,受黄四村和你的肮脏气?”这话把王镇邦顶得气黄了脸,却无话可说。

  李柱反复琢磨了小毛子的话,觉得还真有道理,便对杨起隆说:“少主儿,看来咱们想害死康熙,嫁祸给吴应熊这办法不妥当。倒亏了小毛子机灵,给搂回来了,他说得对,咱们给他栽赃,他也会给咱栽赃。不过,他想的是逼咱们起事,他好乘乱逃走。咱们不上他的当,不必急于动手。”
  “嗯,为什么?”
  “吴应熊困在京师,时刻都有掉脑袋的危险。他的行动没有咱们自由,他的心也比咱们急。你等着瞧吧,吴三桂那边,不会没动静的。只要吴三桂一动手,吴应熊这条肥狗,还得往咱们这刀案上跑!”
  “嗯,对,对,对,咱们盯着他!他不想在康熙手里当人质,就让他在我手上当吧,哈……,小毛子,你为香堂立了一功,我封你为侍神使者!”
  “谢主子!”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0、乌云卷妖风掀狂飙 暴雨倾砥石柱中流
( 本章字数:4795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小毛子揭穿了黄四村的投毒阴谋,又巧用诡辩。说服了钟三郎香堂的人。杨起隆决定,暂缓动手以逼着吴应熊自投罗网,将来,也还有个向吴三桂讨价还价的条件。北京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朝廷的注意力转向了云南。按时间算,吴三桂应该接到撤藩的圣旨了,他能不能遵旨办事呢?
  重阳已过,秋风萧瑟,此刻,云贵总督甘文(火昆)在五华山的王府里,陪着吴三桂看戏。唱戏的,是吴三桂府里养的戏班,唱念,做打,都很有点真功夫。可是甘文(火昆)却有些坐不住。因云南巡抚朱国治和他约好了,晚间有要事密商。朱国治虽没明说,他也知道,熊赐履有密函来了,极可能与对面这王爷有关。所以他想早点脱身去见朱国治。甘文(火昆)今年四十多岁。在总督里算很年轻的了,白净方脸、下巴微向前倾,显得有点倔强。也许摩熙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派他来当这个云贵总督的。

  按照康熙临别时交代的方略,甘文(火昆)一来云南便抱定了“挤”的宗旨,他和朱国治合着给吴三桂出难题,千方百计叫吴三桂的日子过得不舒服、不痛快,萌生“走”的念头。
  但是吴三桂却偏偏不生气,对甘文(火昆)的憨倔不仅不恼不怒而且还常常把他称颂一番,而对朱国治却逢人便骂。骂朱国治卑下无能,白吃朝廷俸禄。这一捧一骂之间,把甘文(火昆)摆到了朱国治的对立面去了,朱国治倒没说什么,可是甘文(火昆)却反觉得不好意思,便改“挤”为两下相安,不再找事。可是,这也不行,你不找他他找你,去年六月,吴三桂不知从何处获悉,说苗民点火烧了县衙,命甘文(火昆)率军前去征剿。这时正是霉雨季节,瘴气正浓,没有走出三百里。绿营兵就病倒了三分之一,甘文(火昆)无奈,只好呈报请援,吴三桂对他严斥了一顿,命他返回。刚刚走至大理,王命又到,命他把原来的队伍留下。另带两营官兵,去西藏边境平叛。没等走到,又说敌已逃遁,命全军返回。这左一个令,又一个令的,足足折腾了半年,甘文(火昆)连一个“贼”影儿也没见,自己却被累倒了。这时,甘文(火昆)才知道,这个满面堆笑的老头子不是好惹的,不再也不敢招惹吴三桂了。

  此刻,他身在王府,心却早已跑到了朱国治的巡抚衙门。台上的戏唱得再好,他也听不下去了,便起身向吴三桂告辞:“今日领略了王府的新戏班子,真饱了眼福,不过朱国治那里正给武举讲学,这原是我的差使,去迟了已经不恭,不去更不好……”
  吴三桂笑着挽留:“唉这戏正唱到妙处,便迟一会儿何妨?我已经让下边备下酒饭了。”
  “谢王爷,下官心领了,改日再登门谢罪。”
  哎——这话太客气了。好吧,既然你有公务,我不便硬留,来人,送甘大人。”
  甘文(火昆)刚刚出门,一个校尉悄悄地走了过来,扒在吴三桂耳边说了几句话,递过一封书信,吴三桂拆开一看,脸马上阴沉了下来。他挥手斥退了还唱得热闹的戏班子,把夏国相、胡国柱、吴应麒等人叫到跟前:“应熊来信说,皇上已批下我的撤藩奏折了!”一言既出,众人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面色灰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吴三桂心中烦燥,想起去年冬天病死的刘玄初,他要在,何至会出现这种局面呢,便冲着众人恶声恶气地说:“怎么,你们是死人吗,为什么都不说话。”

  刘玄初死了之后,在吴三桂身边的头号谋士就是夏国相了。他见吴三桂发了火,忙站出来安慰:“王爷不要着急,既然朝廷决心撤藩,把我们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王爷一身系天下之祸福,更要珍重贵体。咱们慢慢地想个办法,才好应付这局面啊!”
  其实,这里的一群人,并不都害怕这消息,有人还高兴呢。他就是吴三桂的侄子吴应麒。他很清楚,吴三桂的长子吴应熊被扣在北京当人质,只要云南动手,吴应熊必死无疑。吴三桂到了这把年纪了,打下来江山也坐不成,这龙位准落在自己头上。所以,夏国相的话刚落音,他就接上了:“有什么商量的,干吧!咱们云南山川险要,财富充足,又拥有数十万大军,正是开创千古帝业的好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随同吴应麒从陕西来的副都统高大节,马上也随声附和:“对,世子说得一点不错。小皇帝手下,哪有人敢和老王爷对敌啊。最能打仗的鳌拜被圈禁了,遏必隆老的顾不了自己,索额图入关时还是个娃娃,三十年不经战阵,他懂得什么是打仗啊。可王爷这里兵多将广,甲士如云。咱们只要动手,就会天下响应。陕西的马鹞子王辅臣,也会干起来的。就是他不干,只要能守中立,对我们也有好处。”
  “嗯,你们说得对。只是,用什么名义起事呢?要名正言顺,才能堂堂正正,师出有名。”
  夏国相见吴三桂说出这话来,知道他已决心动手了,便说:“开始时,不能打出王爷的棋号。咱们就说是为了恢复大明王朝,把朱三太子推到前边。等起事之后再选择时机,自立为帝。”
  “那么,又怎样打发康熙派来的钦差呢?”
  “王爷,钦差的事好办。咱们等他来了,一不慢待,二不得罪,和他们虚与周旋。就说要处理撤藩的后事,给他慢慢地拖着。暗地里,加紧调兵,调粮,布置防务。再派人去联络王辅臣和耿尚二藩,还有孙延龄,和西藏喇嘛、缅甸王。要闹,就一齐闹起来,到那时,小小的钦差,就是我们祭旗起事的刀下鬼了。”
  “好,夏国相,有你的。此事万分机密,不能走漏一点消息,就由你去主持吧。甘文(火昆)、朱国治这两个小子,也要做好准备收拾他们。先派些兵去看守好了,不要让他们跑掉!”
  “是,王爷放心,跑不了他们!”

  就在吴三桂和手下人密议举事的时候,云南巡抚府的签押房里,巡抚朱国治和云贵总督甘文(火昆),也正在紧张地商议着。桌上有酒,有菜,他们却谁也没心去动。刚才朱国治把熊赐履来信的内容告诉了甘文(火昆),信中倒没什么其它的事,只是通知他们,朝廷撤藩诏旨已经颁布,钦差也己出发,不久即可到达云南,让他们做好准备。朱国治见甘文(火昆)一直沉吟不语,便催促说:“甘兄,熊大人信中所说的准备二字,大有文章。如果吴三桂听了皇命,顺利撤藩,我们要做好接交云南事务的准备;他要是不听旨意,或软抗,或闹事,我们还要做好应变的准备。你总督云贵两省的军务,干斤重担都在你身上呐,兄弟想听听老兄的高见。”
  “唉!我有多大能耐你还不知道吗?空架子总督罢了!不怕你老兄笑话,连我从原任带来的亲随戈什哈都叫人家用银子收买去了!想起来真是可叹,皇上叫我来绊住吴三桂的腿,却不料弄到这种地步,这叫办的什么差?”

  朱国治听他说得凄楚,也觉感伤,端着酒杯望望窗外,静静说道:“我们尽力而为,就看天意如何了。吴三桂的爱子扣在北京,或许他会投鼠忌器,不致生变,只要年内无事,你我可保平安等到平西王离境,这儿的事就好办了。兄弟手中虽然无兵力,自信百姓还是听我的话的。”
  “不不不,国治兄你太老实了。据兄弟所知,平西王在大理的驻军正星夜兼程来云南府,事变已经迫在眉睫。我们想要阻挡、安抚也已经不可能了。据兄弟看,你应该趁他布署未妥,即刻进京述职。不然旨意一到,再走就有罪了!兄弟管着军务,是片刻不得擅自离境的!”
  “哎——岂可如此!吾兄有所不知,挤不走吴三桂,我是一步也不能离开云南的,这也是皇上的特旨!足下既是云贵总督,在云南也可,到贵林也行。我看,你倒不如先去贵州,及早作些安排。不管怎样,有准备总比无准备强!”
  “哈,这倒是个可行的权宜之汁。眼下也只好如此了。兄弟也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原来潮州知府傅宏烈你认识吗?”
  “有过一面之交。听说他现在调任苍梧知府了。不过,这个人和汪士荣,还有那个死了的刘玄初,交情很深哪!”
  “不不不,古人不以私交坏公义,傅宏烈就是这样的人,他那里秘密练兵,听说已有数千人马,一旦事急之时,我兄和钦差应想法子投奔他那里。他和四格格那边也有交往,只要孙延龄不出事,一时是不要紧的。”

  朱国治听了,不回答甘文(火昆)的话,却起身作了一揖,突然说了一句:“哦,请甘大人来还有一事拜托。我这里先谢你——宗英,你出来!”
  甘文(火昆)正觉诧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蹦一跳地走到前厅,朝朱国治打了个千儿问道:“爹爹,叫儿子有何吩咐?”
  “这是你甘伯父,快拜见了!”
  小孩子见了生人有点腼腆,红着脸转过身来,向甘文(火昆)单膝跪下打千。
  “双膝跪下!”朱国治突然厉声说道:“英儿,甘伯伯与我情同骨肉,你要把他当作你的亲伯父!他这就要去贵州,带你一同前去,好吗?”朱宗英还在楞着,甘文(火昆)已完全明白了朱国治的用意,双手挽起朱宗英,勉强笑道:“哦,贤侄你不在家乡读书,到这里来干什么,唉,朱兄,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和你一样没带家眷,也有个儿子随任读书,就让他哥俩朝夕伴处吧!”
  “那,我就拜托了!”朱国治又施一礼,“宗英,过三两个月,爹爹去贵州看你。好吧,你下去预备一下,过一会儿便随甘伯伯启程!”瞧着朱宗英欢快地跑下,朱国治心里一阵酸楚,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甘文(火昆)知道朱国治已下了必死的决心,自己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他紧咬牙关说道:“贵州也不是安全之地啊!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琛早已是平西王的人,我真担心辜负了仁兄的重托!不过,有我的儿子在,就有令公子在,我也只能给朱兄了这点保票了。”
  “有您这句话,就比让孩子跟着我强嘛。此地离五华山近在咫尺,上边吴三桂恨我恨得牙痒痒的,下头提督张国柱也跟吴三桂一样心肠!他要起兵作乱,头一个就要杀我。生死有命,不可勉强。儿子保住了,这是他的福份;保不住我也承你的情。我——已经不在乎了。啊,对了,熊大人的信中还说,有个被撤了差的河道,勾结山东盗贼,占据了抱犊崮。还有好几个省出了钟三郎会,也蠢蠢欲动。皇上担心,吴三桂会不会在回军辽东时,走到半路上忽然作起乱来,叫我们也防备着点。只要他的兵马一离境,就立刻封锁各处关隘,切断吴三桂的退路。”
  甘文(火昆)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一点想得很周全。不过,熊赐履是个道学先生,他怎么能有如此见识呢?只怕是皇上的意思吧。”
  “正是圣意。所以兄弟看完信之后,不敢保留,才把信烧掉了。”
  “哦对了,”甘文(火昆)又是一阵激动:“皇上如此恩待臣下,我等怎敢苟且偷生。去年家母病重,皇上派了御医来到我家诊病。范承谟在福建害了疟疾,也是皇上派了六百里加急塘马,为他送去了金鸡纳露。唉,臣子受皇上如此重恩,如果不能力朝廷出力办事,也只有一死报效了。”
  听着甘文(火昆)的话,朱国治频频点头。他安置了儿子,二老家眷,也已由皇上派人安车蒲轮地接进了京城,如今已是一无牵挂了。想着钦差折尔肯和傅达礼快要到了,要不了几天,这里可能燃起熊熊战火,他的心又沉重了起来。

  已是三更多天了,夜空翻滚着大块大块的乌云,在飞快地聚积着,挤压着,翻滚着,奔腾着,终于在互不相让的争斗中,发出了轰轰隆隆的愤怒的吼声。这沉重的闷雷,又带来了撕裂云层,撕裂夜幕,撕裂大地,也撕裂人心的闪电。一阵阵狂风,从五华山的谷中席卷而来,肆虐地扫起地上的尘土、砂石,又疯狂地抛撒在屋瓦上,发出劈劈拍拍的响声。朱国治走到门口高高卷起帘子,看着这高深莫测的夜空,感慨地对月文不说:“甘大人,云南的局势虽然也像这天空一样,山雨欲来风满楼,幸运的是还有你我二位知己,但愿我们能风雨同舟,共度难关。”
  “朱兄请放心,兄弟带着令公子走了,你,多多珍重吧!”说完,拉着朱国治的小儿子,钻进了夜幕之中。
  惊雷,闪电,狂风,骤雨,铺天盖地而来,摇撼着西南边陲的重镇山城昆明府。
  是的,风景如画的昆明山城,已经失去了它往日的平静。一个蓄谋己久的大动乱,就要开始了。吴三桂要怎样动手,奉旨前来的钦差,又会遇到什么命运呢?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1、接钦差假戏需真唱 叛朝廷主将受奴欺
( 本章字数:5895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钦差大臣折尔肯捧了康熙的圣旨要到云南去宣布撤藩敕令。他带着从人,星夜兼程,终于走完了万里关山,于九月来到了风景如画的云南府。
  折尔肯与吴三桂是老相识。当年吴三桂在辽东驻防,尚未归顺大清,折尔肯作为一名信使,二人便常有来往。甚至可以说吴三桂的归降大清,折尔肯是从中出了力的。所以,如今撤藩朝廷派了他来,自是最为合适。但他已经多年不与吴三桂互通音讯,对这位反复无常的王爷觉得有些把握不住。在路过贵阳城时,便多了一个心眼儿,把随着他前来的党务礼和萨穆哈二人留下。明面上,是帮平西王办理一路上的饮食,准备迎候北上的吴三桂眷属。其实是怕万一撤藩不成,一窝儿让吴三桂端了,连个回京复命的人都没有,他这是留了条后路。

  一切安排停当,折尔肯和傅达礼才带着扈从随行二百多人,热热闹闹地进了云南府。当晚住在驿馆,同朱国治密商一夜。第二天便由朱国治作引导,排开卤薄仪仗,直奔五华山。
  其实他们一进入贵州,一行一动吴三桂都了如指掌,只是装做糊涂,照旧吃酒听戏寻欢作乐,摆出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此时听到钦差已到山下,才故作慌张,命人:“放炮,开中门接旨!”
  震天动地的三声炮响,回荡在五华山的峰峦、林海之间。壮丽巍峨的平西王府,正门大开。几百名仪仗校尉,腰悬宝剑,高举旌仗,排成了整齐、庄严、威武、雄壮的队伍,簇拥着白发苍苍的吴三桂来到门前。吴三桂头戴金龙王冠,身穿五爪金龙的四团补服,看见钦差正使折尔肯,手捧诏书,带着副使傅达礼来到门前,吴三桂两手轻轻一甩,放下了雪白的马踢袖,先躬身打了一个千:“奴才吴三桂恭请万岁圣安!”然后又在鼓乐声中从容不迫地行了三跪九叩头的大礼。

  吴三桂如此恭谨,如此循礼,安排了这么隆重的接旨仪式,使钦差折尔肯十分满意,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暂时放下了,说了声:“圣上躬安!”便将敕书一擎,算是代天受礼。接着换了一副笑容,将诏书转给身后的傅达礼,双手扶起吴三桂。自己单膝跪下,打了个千儿:“下官给王爷请安!给王爷贺喜!九年前在京曾荣见王爷一面,如今瞧着竟又年轻许多,王爷可谓福大如海呀!”
  “哈哈,老朋友了,不必客气。快请进,傅大人请!您也请啊!”吴三桂说着,一手扯一个进了王府正殿。
  等到钦差落座,上完茶,吴三桂笑吟吟说道:“二位大人,前不久,吴丹大人捧旨来云南,蒙圣上赏赐许多物件。吴三桂何德何功,能承受主子如此厚恩!其实,皇上有什么事,召小王进京面谕也就是了,这么一趟一趟地来,多费神哪!哎!康熙三年人觐,算来已是九度春秋,我心里着实挂念主子啊。大前年主子召我进京,我却正巧患病,曾托朱中丞面圣时代为请安。说是主上日夜勤政、清瘦得很,如今可好些了?必定又长高好些了——唉,人老了,远在这蛮荒偏敝之地,想见主子一面都不容易呀!”

  吴三桂这些话说得情深意切,十分诚恳,丝毫没有言不由哀的痕迹,傅达礼便觉得事情还不至于像朱国治说的那样坏,坐在那里含笑点头,放心吃茶。折尔肯却深知吴三桂的脾性,不能用常情猜度他,听完吴三桂的表白,十分爽朗地呵呵一笑,说道:“王爷这话说得极是。万岁爷也着实惦记着王爷呢!可谓关山万重,不隔君臣之心呐——傅大人,请将万岁手谕捧过来,呈给王爷过目。”
  折尔肯这个安排,是他们早已商量好了的。按照正常的程序,吴三桂应该在门口跪接圣旨,迎入正厅,摆上香案,恭听钦差宣读。可是,折尔肯他们心里清楚,这道圣昏,是压到吴三桂头上的催命符,过于认真,恐怕马上就会激出变故。所以,他们在路上,商量了好几次,才决定,从权处置,不以常礼来压吴三桂,哄着他听从圣命,顺利撤藩。现在,钦差正使发了话,傅达礼连忙双手捧起圣旨,呈到吴三桂面前,让他自己接过去看。可是,吴三桂却不是好哄的,他才不上这个当呢,一见傅达礼捧起了圣旨,连忙起身离座站到下首,甩袖撩袍,口称:“奴才吴三桂恭接圣旨。皇上万岁,万万岁!”
  然后,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接过圣旨打开来,先大声称赞一句:“好一笔字。”然后,才慢慢展开,仔细而又认真地读着。他这也是在演戏,圣旨的内容他早已知道了,也已安排好了对策,可此时,还像一点也不知道似地,连看了三遍,又规规矩矩地把御书捧着,供在正中香案上,这才回身坐下,诚惶诚恐,而又随和亲切地说:
  “我料定皇上待我恩重,必定俯允我的呈请。这诏书里说我功在社稷,那是万岁的过奖。俗话说‘落叶归根’,我是北方人,我早想回北方去,团团圆圆安度残年。在外边日子久了,难免有个人在圣上跟前挑拨是非,万岁既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万岁这才叫体天格物,善知老年人的心哪!”

  傅达礼觉得吴三桂和蔼可亲,根本不像折尔肯和朱国治说的那样,便笑着躬身问道:“不知王爷车驾几时可以起程?皇上已在京营造王府,迎接王爷入京,大世子也日日盼望王爷北上,阖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请王爷赐下日期、路径,下官也好奏明皇上,早作准备。”
  “哈哈哈,傅大人,咱们过去虽未见过面,一望可知你是位明事知理的国家栋梁。我的事还不好说?这会儿起身抬脚便可跟着二位走。只是贱内、家眷们婆婆妈妈的事多。贱内日前又染了风寒,一时动身不得。这些琐事倒罢了,最缠手的还有下边这些兵士军将,都是跟了我多年的。现在云贵各地,谣言很多,对皇上很是不敬。我虽然惩治了几个人,可还是镇压不住。二位钦差一来闲言碎语就更多了,假若抚慰不当,激出事变来就不得了!”
  说至此,吴三桂抬头看看傅达礼失望的神色,不由心里暗笑。口里却接着说道,“大约十月底——”一言未了,便听殿外一阵喧哗,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将军双手推开殿前护卫,大踏步挺身进来。脚下雪亮的马靴踏在大理石板上,发出铮挣的金石之声。

  吴三桂见有人闯殿打断了他的话,满脸地不高兴,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手下将领马宝,便厉声喝斥道:“是马宝吗,孤正在与二位钦差大人议论撤藩大事,你未经传唤,又不事先禀报,却竟敢擅自闯殿,这成何体统?嗯!”
  马宝昂然向吴三桂当胸一揖,却不回答他的问话,猛地一转身,冷冷扫视折尔肯和傅达礼一眼,“你们就是钦差了,我听说你们在逼我们王爷上路?”
  折尔肯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事前排好的一场戏。原来也料到吴三桂会耍些花样,可是没想到开台这样早。见马宝目光寒气森森,一开口便欲翻脸,便冷静地端起茶碗,瞟一眼木然呆坐的吴三桂,又漫不经心用碗盖拨着浮茶,毫无表情地答道:“谈不上‘逼’字。王爷自请撤藩北归养老,皇上恩准了,我们不过代王爷筹划一下归途事宜。这位将军不曾见过,不知贵姓台甫,也不知你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不敢!我乃平西王帐前管军都统马宝!钦差既知王爷是‘自请’撤藩,归途日程当然也由王爷‘自定’!你们两个一进门,杯水未饮便催问行期,这是什么意思?”
  吴三桂涨红了脸,“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指着马宝吼道,“放肆!这是谁教你的规矩。三桂我带兵四十余年,没见过你这样撒野的兵痞!来人!”“轰出去!”
  “哈哈哈哈……”马宝仰天大笑,笑得折尔肯和傅达礼面容失色,汗毛直乍。吴三桂勃然大怒,双目圆挣,厉声喝道:“你笑什么,不知本藩三尺王法厉害吗。叉出去,重责四十军棍,打掉他的匪气!”
  “扎!”几个护卫答应着一拥而上。马宝却毫不让步,一个箭步窜至殿口,“唰”地拔剑在手,大声叫道:
  “谁敢向前,立时叫你血染银安殿!王爷,末将大胆,你要撤藩,撤你的就是,但是,行期、路径却要由我马宝来定!我已传出将令,云贵两省各路要隘已经封死、没有我的信牌。一只老鼠也休想出去!你两个酸丁钦差,好好在这里候着,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十年八年,等王爷撤藩的各项事宜办妥了,咱们再说上路的话不迟!王爷恕罪,末将告辞!”一拱手冷笑着去了。

  眼看着刚才还是规规矩矩,亲热融洽的气氛,忽然之间却变得杀气腾腾。马宝的话里,又已明白透露了要扣留钦差的意思。折尔肯的心里迅速筹划对策:“看来,事情比原来预计的要严重得多。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干脆来他个反客为主。把话挑明了,看他吴三桂怎样回答:“王爷,咱们的交清已有三十多年了,你是知道我折尔肯的,今日下官乃系奉旨行事,并非有意与王爷结冤。适才马将军如此说话,倒让下官不解了。如果王爷已经有了安排,就请直说了吧。要怎么办,下官和傅达礼,定遵命行事。”
  “哎,这是哪里的话!折大人多心了。你还不知道我吴三桂么?这个马宝,原是张献忠的手下。他兵痞出身,懂什么礼仪?我自请撤藩的折子递上去后,下边议论猜疑的人很多,刚才讲的“抚慰”,就是这个意思了。二位不要与这等野人一般见识,先在此等待一时,云贵两省,还是我说了算的。大约十月底之后,我们一定行——这是朝廷大事,也是我多年的宿愿,由不得这些小人!你说是吗,傅大人?”

  傅达礼深感受欺受辱,早已怒气填胸,可是此时此刻,又无法与吴三桂翻脸,咽了一口唾沫,胀红了脸答道:“下官深领王爷的情份,福晋既然欠安,下边军将又这样不听指挥,就迟几日也无妨。今日下官回去后即拜折奏明皇上,说明其中情由也就是了。”
  “怎么,难道二位不肯赏光住在寒邸么?”吴三桂说着,又转脸看折尔肯。
  折尔肯心知大事不妙,便欠了欠身子,“回王爷的话,驿馆已经安排好了。朱中丞也曾邀我们住在抚衙,我们也请免了。客走主安,我们实在不愿多有搅扰。”
  吴三桂知道他们故意表示与朱国治的距离,便宽容地说:“其实住哪里都一样。你们是大使,只好随你们的便了——传谕:设宴为二位钦差大人洗尘!”

  一言既出,管弦齐鸣、鼓乐大振。一桌桌现成的酒菜,由四个校尉抬着依次布了上来,霎时殿中酒香四溢。乐声中,吴三桂麾下文臣武将鱼贯而入,拿着手本履历拜见两位钦差。两位钦差也都起身一一还礼。折尔肯的熟人多,间或还拉手寒喧。方才那剑拔弯张、杀气腾腾的气氛,变戏法似地又呈现出一派和谐热烈的场面。胡国柱职为司筵,忙得一头热汗,一眼瞥见汪士荣进来,便凑上去悄悄问道:“王爷不是叫你去西安的么,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吃了这杯壮行酒上路也不迟呀,我给你说个信儿,广西的孙延龄这会儿只怕也在摆酒呢。好戏一场接一场,慢慢儿瞧吧!”
  “好!我静候你这小张良的佳音!”胡国柱说着,见一切齐备,便站到吴三桂旁边,大声唱赞道:“祝吾皇万岁,万万岁!王爷千岁,千千岁!祝二位钦差大人福体康泰!”众将听了一齐举杯称赞,唯独那个“撤野”的马宝没来。他早已在外边传了平西王的命令:“云贵两省自今日起只许进入,不许出境!”

  汪士荣说的一点不假,千里之外的桂林,在孙延龄的将军府里,也摆了一个别开生面的筵宴。
  自从孔四贞在宅中收服戴良臣,夺取了中军调度权之后,孙延龄一直郁郁寡欢。他本是个心性极高的人,入京后受到康熙优礼接待,又将四贞晋升为公主配他,满指望以额驸身份荣归桂林,将马雄和王永年两部镇住,做个威镇四方的名将。不料孔四贞却给他来了这么一下子,闹得他不但树不起威风,连原来在军中的一点威望也全没了。现在表面上发号施令的是他孙延龄,其实事事要瞧公主的脸色行事。背后就不免有人指指戳戳,骂他“怕老婆”。孙延龄装着一肚子的火气,却是无处发泄。气得他推说患了风疾,自去下棋,饮酒。
  那一天被孔四贞轰出翠仙楼的汪士荣,虽然不敢再来找孙延龄了,可是,却没有回到五华山,在一次孙延龄出城打猎时,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孙延龄正是满腹牢骚一肚子的委屈,怎能抵挡汪士荣那张能把死人说活了的利口,便上了汪士荣的贼船,并接受了吴三桂颁给他的密召,当了那尚未开国的“大周朝”的临江王。

  就在吴三桂扣留钦差的同一天下午,孙延龄和马雄联起手来,以召集军事会议为由,摆下鸿门宴,一举将王永年、戴良臣等十一位将领和广西巡抚,全都扣押了起来。
  大变猝然而来,孔四贞却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她接到各处急报说道,尚之信和吴三桂军队调动频繁,一种不详的预感不时地袭扰她。孙延龄和自己虚与委蛇,她也早瞧出来了。为防止桂林城兵士突变,她派戴良臣日夜守护将军行辕,每日晚间二更回府禀报一天事务。但今夜已过三更,戴良臣连人影儿也不见,心中便有些疑惑,令人搬来一张春登儿半躺在上头,从窗格子里眺望着天空的星星发愣。
  朦朦胧胧之时,听得从行辕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音,接着便是爆豆似的马踢声,惊得一街两行犬吠声此起彼伏。孔四贞一跃而起,正要派人出去打探,听院子里的墙上藤蔓叶子“唰唰”几声急响,便厉声喝道:“谁?”
  “我……”随着这一声。青猴儿提着一把半截剑,踉踉跄跄跌了进来,浑身上下像被泼了一桶血水,鲜红的血顶着裤脚在往下滴。他用手扶住门框,脸色苍白,断断续续地说:“姑姑……兵变了!您快、快走!”
  孔四贞惊呼一声:“什么,你快说,是怎么了?”
  “孙延龄变心了!趁他们还没赶来,您快走!到苍梧傅大人那儿去……”这句话没说完,青猴儿身子一软蹲卧下去,只用那把半截剑支撑着身子,虽然没有倒下,却是再也不动了。
  孔四贞惨叫一声:“青猴儿!”扑了上去,颤抖的手抚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失声痛哭道:“是姑姑害了你,不该带你到这里来。”忽然她停住了哭声,回身取下墙上悬着的宝剑,朝后边大喊一声:“孔家包衣奴才们,都出来!”可是,想不到家奴一个没有,应声而出的却是丈夫孙延龄。他冷笑一声说:“别喊了,没用了。”一边说一边跨了进来,对孔四贞道:“我为光复汉室基业,受了临江王封号,现在外有千余将佐,已把府邪围住了。请夫人不要作无益之举!”
  “什么,什么临江王?是吴三桂封你的吧?”
  “就算是吧。不过你放心,我们是结发夫妻嘛,我不会难为你的。”
  孔四贞盯着孙延龄忽然狂笑起来:“恐怕未必是夫妻之情吧?你留着我,是想在朝廷那边留一条后路,是不是?”
  “四贞,你……”
  “不要再说了,后边这座楼,是先父定南王殉节之地。你既念我们夫妻一场,还是叫我死在那边吧!”

  孙延龄叫了两个校尉走进来,把孔四贞手中的剑夺了过去。这才笑道:“不管怎样,你们孔家最讲三从四德。只要我没写休书,你仍是我的妻子。在家从父,出门从夫。我不让你死,只是自今而后,你不是什么四格格,四公主,乃是我临江王的王妃!你知道么,陕西王辅臣也已高树义旗,要不了多久,三王将会师直隶。爱新觉罗·玄烨,就要完蛋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2、骊山游抚慰马鹞子 长河断死难经略臣
( 本章字数:4343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王辅臣确实是叛变了。不过,那里的情景与广东却大不相同。是由于莫洛重回陕西引起的。
  原来,康熙清楚地知道,只要三藩一叛,西路的马鹞子王辅臣就会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不叛,吴三桂就失去了呼应;而他若叛了,朝廷将腹背受敌。
  尽管康熙对王辅臣恩宠倍加,抬了他的旗籍,又赐了豹尾枪,可是对他却还不能完全放心。为确保西北的稳定,康熙给兵部尚书莫洛,加了西北经略大臣的职衔,并让他立即赶赴西安,抚慰马鹞子王辅臣。按说莫洛曾当过山陕总督,驻节西安十几年,与王辅臣之间早就有些隔阂,派他去并不十分合适。但莫洛在陕西政绩显著,百姓拥戴,只要能对王辅臣待之以诚,消除前嫌,很可能建立一个军民同心的局面,把西北的局势安定下来,朝廷没了后顾之忧,便可以全力以赴地对付西南的吴三桂。

  莫洛来到西安的第四天,便约了王辅臣,同游俪山,归途上,他们迎着落日,信辔由僵,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闲谈,莫洛向王辅臣问道:“辅臣,这几年,兵好带吗?”
  一天来,莫洛带着马鹞子在骊山温泉、始皇陵墓游玩散心,吃酒闲谈,一句议论朝政局势的话都没说。此时,落日昏黄,身在归途,却忽然冒出这一句问话,倒使王辅臣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搭讪着应付:“回莫大人,我的部下都跟了我多年了,还算听话吧。”
  “军门,我这次重来西安,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你畅谈,几次张口,却又吞了回去,怕说出来会使你疑心。所以,所以……”王辅臣突然勒住马缰,吃惊地看着莫洛,想听他倒底要说什么。莫洛苦笑了一下接着说:“将军不要这样看着我。这些年,我人老了,世上的事也看透了,看破了,早年的凌人盛气,早已荡然无存。不管怎么说,咱们总是在陕西共事十几年,过去的恩恩怨怨,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只想和你交个心,也交个朋友。
  王辅臣听他说得诚恳,便用鞭子向山坡上一指,坦诚地说:“莫大人要和我私谈,回到城里倒多有不便。我们在那边山石上小坐如何?”莫洛点了点头,让随从们在山坡下候着,便和王辅臣一起,纵马上山,在一块大青石旁坐了下来。

  看着前边夕阳抹红了的云霞,莫洛心情沉重地说:“将军,我向你透露几个消息。朝廷派到云南的钦差,到那里两个月了,却是音信皆无,生死不明,最近又有快马报来,说孙延龄已经扣下了四公主,竖起了反旗。福建的尚可喜父子,广东的耿精忠爷们,也有异动的迹象。看来三藩叛乱在即,大变就要到来。此时此刻,不知将军有何想法?”
  “噢?莫大人,皇上派你再次出镇陕西,是不是怕我王辅臣也生外心,跟着三藩闹事?”
  “不不不,皇上决无此意,我出京陛辞的时候,圣上扶着他那支豹尾枪说,莫洛,无论发生了什么意外,你都不要怀疑王辅臣。朕对他期望很重。你要与他义结同心,共赴患难。”
  “谢皇上圣恩,谢莫大人对未将的倚重信赖。”

  王辅臣心情激动,正要说下去,莫洛摆手止住了他:“将军,请听老夫一言。皇上对你视为股肱大臣,也寄托着厚望。老夫岂能不听圣上的旨意。但是,老夫有句话,却又非说不可。”
  “啊,莫大人请讲?”
  “嗯,我担心的是你的部下,你能担保他们个个忠心吗?”
  王辅臣被这忽然而来的问题问得楞住了。是的,他的部下,都是他的老部下。可是,他们的出身,却又各不相同。他这支部队,约有四万多人,分别由马一贵、王屏藩、张建勋三个人统带,另外,是龚荣遇的三千中军。马一贵和王屏藩,是李闯旧部,素怀二志,尤其是那个马一贵,野性难改,兵士们有了错,他总是大棍责罚,这大棍又粗又重,马一贵又心地狠毒,常常一棍下去,就要了兵士的小命,所以绰号又叫马一棍。张建勋呢,实力最为雄厚,是个酒色狂徒,也是吴三桂的谋臣汪士荣的死党。当年,吴三桂受封藩王之时,大摆庆功筵席,张建勋喝得酩酊大醉,竟口出狂言,调戏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吴三桂一怒之下,要砍下他的首级,亏得汪士荣保本,才饶了他一命。所以,张建勋把汪士荣这个救命恩人的话,奉为圣旨。只要汪士荣从中一调唆,说不定头一个叛乱的就是他。马一棍、王屏藩和张建勋,这三个人匪性难改,他们的部下亲信,也都是些亡命之徒。只有龚荣遇,与王辅臣患难十几年,义结同心,为人又正派。他的三千铁骑,军威整肃,军纪严明,战功也比较多。所以王辅臣把这支队伍当作中军,可是,人数毕竟是太少了!目前,他们不知三藩的动静,还肯听他王辅臣的节制,如果一旦形势大变,他们又将如何呢?王辅臣思来想去,这个保票是打不得的。可是,在莫洛面前,又怎能将这些苦衷和盘托出来呢?所以,想来想去,只有以问作答:“莫大人所虑很有道理,请问大人有何良策,确保西北平静?”

  莫洛在陕西多年,王辅臣手下几个将领的情形,他了如指掌,王辅臣此刻的心情,他也明若观火,但见王辅臣不明说,自己就不便点破,只好含而不露地说:“皇上对你圣眷极深,老夫虽身为经略大臣,也唯将军的马首是瞻。依我看,如果没有意外,你我自然可以相安无事。一旦有变,将军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跟着他们一起背叛朝廷,要么身死家亡。除此之外,将军别无选择。”
  “嗯,莫大人所言很是。我马鹞子乃血性男儿,既受恩于朝廷,岂肯再做背叛君父的事?但是,如果大人估计得不错,我又当何以处之呢。”
  “王将军,请恕老夫直言,到了那一天,谁也救不了你。所以我们必须防患与未然,先走一步,以防不测。”
  “好,请大人指教。”
  “第一步,先把马一贵和张建勋的两部人马一部向西,一部向北,远远地调离西安。万一三藩叛乱,使他们无法互相勾结。”
  “好,未将遵命,请问,第二步。”
  “千总以上的将领要全部更换可靠的人担任。”
  “哎呀,大人,这点未将可办不到了,我哪有那么多的人呢?”
  “我送给你!我这次来,带了二百多名包衣家奴,现在全都转送给你。”莫洛说着,从靴页里抽出一张纸来,“辅臣,你已是汉军正红旗籍了,有几个奴才不更好?收下这张转赠文契,你便是他们的旗主儿,操着他们的生杀大权。有这些人在下边做宫,这个兵不就好带了,你这提督不比如今做得更稳些?”
  “莫大人!”王辅臣颤抖着双手接过这张纸,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一份厚礼可说是万金难买。因为这些包衣旗人,哪怕将来入相出将,封侯称王,也仍是他王辅臣的奴才!一霎间,他觉得过去与莫洛的不和,全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怪不得西安百姓称莫洛为“莫青天”……
  莫洛这个计划,如果能顺利进行,当然是不错的,但是,很可惜,他已经晚了一步。那个以小张良自诩的汪士荣,带着吴三桂的密令,已经在莫洛之前来到了西安,潜伏在张建勋的兵营里四五天了。他是张建勋的救命恩人,他的话张建勋奉若圣旨。早在莫洛和王辅臣游俪山之前,他们已经订下了兵变计划,静等时机了。

  第二日下午,王辅臣在提督府聚齐众将,宣读钦差西路经略大臣莫洛的调兵将令:命令张建勋率领所部人马,移防宝鸡;马一贵部调防杨家陵;王屏藩部暂留原防地,但要做好准备,开拔到陇南。西安的防务,全部归由龚荣遇的中军接管。
  命令读完,王辅臣轻松地一笑说道:“咱们兄弟几个一向情同手足,今日为了防务暂时分开,待北方宁静之后,自当重新调回,再次团聚。来人!摆酒,与各位弟兄践行。弟兄们,请罢,请入席,哎——怎么都不动,建勋老弟,来来来,请这边座。”
  “啊!哦……好好好,大家请,大家请。”张建勋一边搭讪着,应付着,一边趁着兵士抬桌搬椅,上酒上菜的机会,向自己的亲兵头目耳语几句后,然后从容人席,坐下来吃酒。他们都是多年在一起的老弟兄,从来是猛吃猛喝,不讲规矩的,但今天这桌酒席却吃得冷清,尴尬。王辅臣心中清楚,也并不见怪。突然,龚荣遇神色慌忙地从外边跑了进来,向王辅臣耳语了几句,王辅臣勃然变色,站起来大喝一声:“你们几个听着,是谁把兵马调进城里来了?嗯,为什么和我不打个招呼?”
  没有人答话,也没有人走动,大厅里霎时安静下来,沉闷的气氛压在众人的心头,一个个茫然四顾,表情痴呆。就在这时,辕门外突然传进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叫骂声和兵器的撞击声。王辅臣推席而起,回身取过一支金箭:“龚荣遇听令。持此金箭到外边去,传我的将令,命令入城军士全部回营,不得在此骚扰生事,违令者处以军法。”

  龚荣遇尚未答话,却见张建勋站了出来,一阵冷笑,径自抢过令箭,放回桌上:“大哥,晚了,外边的兵士是兄弟我的部下。”
  “你,你要干什么?”
  张建勋走到桌边翘起二郎腿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干什么?哼,什么都不干,就是想多活几天。军门,咱老张明人不做暗事,这是我一手发动的兵变。那位当着西路经略使的钦差大人,此刻恐怕已经人头落地了。兄弟我的标营铁骑,已经占领了西安各门,连军门的这座提督衙门,也被兄弟包围了。大哥,您坐下咱们有话商量!”
  “你,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是谁让你这样干的?”
  张建勋尚未答话,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我让他这么干的。”随着这一声,走进一个人来。只见他,虽然粉面朱唇,美如妇女却透露着阴险和奸诈;身穿布衣,背上插着宝剑,手中拿着一柄玉萧,迈着沉稳的方步走进门来,向王辅臣略一拱手含笑说道:“王提督,久违了,还认得故人汪士荣吗?”
  王辅臣猛然惊觉,原来是吴三桂派人来策动的兵变。他一跃而起,大喊一声:“来人,把这奸细与我拿下!”
  门外“扎”的答应一声,一下子拥进二十多个人来。王辅臣定睛一看,竟没有一个是自己的辕门亲兵。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被人下了武器。此时;手下众将,连自己也在张建勋的刀剑之下了。

  汪士荣摆弄着手中的玉萧和颜悦色地对王辅臣说:“辅臣兄,你我均是平西王的帐下旧臣。今日虽各为其主;也不该这样对待老朋友嘛。你看,随随便便地就要下令拿我,闹到现在这种局面,倒伤了和气多不好啊。建勋老弟,下个令,让你这些亲兵退下,咱们老兄弟在一块谈谈不好吗!”
  张建勋把手一挥,让兵土们退出厅外。王辅臣阴沉着脸向汪士荣问道:“把话说清楚,你们想要干什么?”
  “好,既然军门垂问,在下也就不再隐讳了,何况,今日在座的都还是老明友呢。在下奉了平西王爷将令,专程赴陕,要收回王爷的这支部队。如今,平西王已经在五华山举起义旗了,要推翻满清,光复汉室天下。诸位将军如果归顺,则今天驰骋疆场,异日封王封候,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呀!”

⊙━不看是你的错 不好看是我的错━⊙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3、散资财叛王买死士 斥奸贼忠臣勇捐躯
( 本章字数:4942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汪士荣奉了吴三桂的命令,到陕西来策动兵变,正当王辅臣召集众将,宣布莫洛命令,要调开马一贵、张建勋的部队时,他的督军行辕却被张建勋派兵突然包围了。
  汪士荣见顺利得手,便公开露面,要挟王辅臣及其部将:要么跟随平西王起事共享富贵,要么就兵戈相向,刀枪见血。王辅臣正无计可施呢,叛将张建勋的把兄弟马一贵先就表态了。
  “嘿,这还有什么说的。汪先生是平西王驾前亲信谋士,您说到哪,兄弟我跟到哪儿!”
  王屏藩也急忙答腔:“我说建勋兄弟呀,有这样的好事,你昨个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想抢头功是怎么着,好了好了,还说废话干啥,咱们跟着汪先生,跟着平西王,打康熙这小子去!”
  汪士荣把玉萧一摆,冲着大伙说:“好,兄弟们,我替平西王爷谢谢各位。辅臣兄,您说话呀,只要你不嫌弃,帐下众将,还是你的忠实部下。如果你执意不从呢——只怕惹出乱子来,伤了咱们兄弟的和气,啊?”

  转眼之间,众叛亲离,王辅臣欲哭无泪,欲死无门,他颓然坐在椅子上:“事到如今,叫我还有何话可说,弟兄们既然要高攀平西王,我不能拦阻,你们的兵丁甲仗,都可带去,我一个也不留。这弥天大罪,我自去向皇上领了……”
  “嘿……何必意气用事呢,再说,你也担待不起这个罪名。来呀,把那件东西呈给提督大人。”
  门外一名军校应声而入,手中端了一个大盘子,来到厅内站定。汪士荣走上前去,伸手揭开了蒙在盘子上的红布,王辅臣定睛一瞧,大吃一惊。原来盘内装的是兵部尚书、经略西北军务的钦差大臣莫洛的首级!
  王辅臣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道路都被堵死了,昨天下午在骊山脚下,莫洛说的那些话,还响在耳边,果然是出了部下的哗变。果然是留给了自己非死即叛的两条路。此时,康熙皇上亲切的神态,赐籍、赐枪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王辅臣堂堂须眉男儿,怎能做此不忠不义之事呢。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座位后边,突然摸到了康熙赐给他的那柄豹尾枪,便握在手中,凄然地看了又看,抬起泪眼向众将说:“各位兄弟,前程无量,愚兄我就此告辞了!”说完举起枪来向自己的喉头刺去!

  龚荣遇一直站在王辅臣的身边。对汪士荣这个十足女相的人,他从来就没有好感。对张建勋等的狂傲野性,也一向感到厌恶。他是王辅臣一手提拔的中军将领,对王辅臣誓死效忠,唯王辅臣之命是听。所以,从事变到现在,他一直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假如王辅臣也投降,他不想去阻止;假如王辅臣顾全大义,坚决不从,因而引起争斗,他将拔剑而起,宁愿身死,也要保护王辅臣。此刻,他见王辅臣要挺枪自杀,连忙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恩公:“军门休要轻生,咱们慢慢商议。弟兄们,大家都是在血火疆场爬出来的人,你们能忍心这样逼迫大哥吗?”
  汪士荣意味深长地一笑:“各位兄弟不必惊慌。王将军的爱子王吉贞现在京师,他有他的难处。好了,你们是患难兄弟,我呢,是个外人,不便参与诸位的军情大事,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
  张建勋急忙上前拦住他:“哎哎哎,汪先生,你点了这一炮,就该给弟兄们出个主意,料理好后事再走啊!”
  “哈……,王军门深明大义,不会撂下平凉四万军士撒手而走的。我的事办完了,还要马上回云南复命,至于以后。你们和王军门商议着办吧!关西马鹞子重抖当年军威,定会名载青史,功垂千秋。众位兄弟,咱们疆场上再会!”说完,把玉萧一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座落在五华山上的平西王府,一向是庄严豪华,气象万千,可是,今天却突然改变了模样,笼罩在一片肃杀恐怖的气氛之中。

  从王宫通向云南府的官道上,一队队的兵士,排成方阵,匆匆地向城外开拔。骑兵纵马奔驰,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王宫门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甲胄的兵土,手执明晃晃的刀枪,从宫门直排到大殿门口,又在殿旁边的一个大草坪上,围了一个大圆圈。草坪上正中搭着一个点将台,几百名游击以上的将领,在台前列队肃立,一个个神情紧张,面色铁青。谁也不知,王爷突然下令召集众将,打算干什么。

  辰末时分,夏国相,胡国柱等亲信大将、谋士,一个个阴沉着脸从仪门走了出来,登上点将台,站立两旁。随在他门身后的,是一队军饺,他们抬出了三百多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箭道两旁。就在众人窃窃私语诧异不解之时,中军令官站在台中,高喊一声:“王爷驾到……”
  校埸上霎时肃静下来。儿百只眼睛一齐射向正殿门口。只见一队锦衣金甲的护卫,簇拥着老态龙钟的吴三桂走了出来。他穿一身青布棉袍,外罩竹布马褂、脚下蹬着“双梁儿千层底”的皂靴,迈着沉重迟缓的步子,走上将台,站在正中,神色黯然地往台下扫视一眼,轻轻地吩咐:“把箱笼全部打开”。军校们闻声而动,三百多口大箱子打开,聚集在校场的将领们全都呆住了。只见一道道灿烂夺目的光华,从箱宠中喷射而出,在阳光照耀下,晃得人们几乎睁不开眼。原来,这三百多只箱子里装的,全是价值连城,精美无比的各类珠宝。吴三桂手下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发财的能手,抢掠的好汉。寻常珠宝金玉,他们见得多了。可是谁也没有见过这样多,这样好,这堆积如山的珍宝,一个个像是突然进了龙宫的藏宝金窟,全都惊得瞠目结舌,不知身在何方了。就在这时,吴三桂轻咳一声,以他苍老沉重的声音说话了:
  “今天来的都是跟随我几十年的兄弟们,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过来的人,不容易呀!我们这支军队,刀光血影几十年,积下了这一点财宝。有些是明、清两代皇帝的赏赐,有的呢,是我们打胜仗的战利品!吴某不是守财奴,这些身外之物,我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原打算能陆陆续续不显山不显水地给弟兄们分了,让大家回去置买庄园产业,今世不受冻、饿之苦,儿孙也能得一点济,可是,天不由人哪。如今情势变了,不得不一下子拿出来,咱们一块分了吧。”

  说到这里,吴三桂突然一阵哽咽,两行浊泪,流落下来,再也说不下去了。台下众将骚动了起来。一个矮个子的参将忍不住大声喊道:“王爷,您老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您只管吩咐下来,我们大伙替您分忧。”
  “是赵勇么?记得当年攻打宝庆的时候,若不是你,我就被流矢射中了。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老贤弟,如今照应不到你了!朝廷派了折大人和傅大人来,坐镇云南催我回辽东养老……关山万里、云河路遥,此一去凶多吉少,只伯从此与你生死长别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情,数百名将校个个心酸,人人落泪。赵勇忍不住跨前一步,抗声问道:“请王爷明讲,朝廷为何要下旨撤藩?”
  “唉,叫我怎么说呢?——天威难测呀!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乃是千古不变之理,我吴三桂如今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当年失策,引狼入室,等到风烛残年尚不知死所,自作自受,追悔莫及呀!只可怜你们这些老兄弟,立过许多汗马功劳,一旦烟消云散……”说到此处,吴三桂热泪纵横,抬起袍袖来,胡乱抹了一把,指着台下的珠宝说:“这些东西我已无用,请诸君拿去,或置买庄田,或作生息之本,也算表我一点心意。他日吴三桂若遇凶险,诸位兄弟也还可睹物思人——来来来!上前来,由我亲自分发!”

  众将领泪如雨下一齐跪下叩头,却没有一个人要来领赏。吴三桂假惺惺地说:“弟兄们,不要这样!事已紧急,不能再拖了!钦使和朱中丞一日三次,催我上路,再拖下去罪过更大。你们如此推辞,岂不是让我为难吗?”说完他忽然掩面痛哭。
  马宝霍地跳出班次,大喊道,“什么钦使不钦使,中丞不中丞!我们只知道王爷!王爷不撤藩,谁敢逼命,我就宰了他!”
  “马宝,你上次已经闯祸了,怎么还要这样无礼?你这样地糟蹋钦差大人,岂不置我于死地吗?”
  夏国相见群情激荡,立刻大声道:“清朝若无王爷,何能有今日?康熙一个乳臭未干的夷狄小儿安享九五之尊,他哪里知道我门创业艰难?这口气叫我们怎么往下咽?”
  “国相,你自幼饱读经书,怎么不懂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王爷,古有明训:君视臣力国士,即以国士报之;君视臣为路人,即以路人报之;如果君视臣如草芥,当以仇寇报之!”
  “哎——这话越发说不得!我吴三桂前半生曾为大明臣子,受恩深重。只因闯贼作乱,社稷不保,为借兵复仇,才归顺了清朝。没想一步走错,误了终生。还有一件事,我十分痛心,那就是康熙元年的时候,南明永历皇帝逃到云南,我本想妥加保护,可朝廷却下密旨,让我杀死他。在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让他全尸而亡,并且厚礼安葬,也算对前明尽一点心,可是却在天下人面前,落下了骂名。唉!都怪我自己少点主见。如今事情已过去十二年了,是非功过,都不去说它了。我只想在临行之前,到永历皇上的墓前祭奠一番,你们可肯随我一同去吗?”

  正在哭泣的众将,听到吴二桂问话,雷鸣似地答应一声:“谨遵王命!”吴三桂不再说话,一边擦着泪水,一边走回正殿。等他重新再出来时,众将更是吃惊。只见他身穿明朝的蟒袍玉带,花白的头发辩子盘了起来,掖进官帽里面,浑身上下,大清平西王的气质服饰,已经荡然无存。他以自谴、自责,自讽,自嘲的口吻说道:“三十年了,这身袍服一直压在箱底,总算又穿出来了。要不然,带着马蹄袖,拖着大辩子,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呢?今天,我穿着明臣的袍服,在先帝墓前哭祭一番,就是永历先皇和昭烈皇帝在冥冥之中,给我处罚,我也是心甘情愿了。启驾吧!”
  吴三桂率领部将,祭奠永历陵墓的事,当天晚上,巡抚朱国治就报告了钦差大人。吴三桂兴师动众,明目张胆地祭拜南明皇上,说明他已决心造反,不再有任何顾忌。事态发展十分严重,必须立即报告朝廷。折尔肯想派朱国治去,因他人熟地熟,出境方便。但朱国治宁死不从。说自己身为封疆大吏,守士有责,保护钦差的安全,更是义不容辞。要亲自去闯平西王府,向吴三桂痛陈利害,好让两位钦差乘机逃走。并立即派人,提出了巡抚衙门的全部库存银子,又派了十名亲兵,护送钦差去贵州,与甘文帽会合。

  一切安派停当之后,朱国治袍服冠带齐整,坐了八抬大轿,直趋五华山。路上,朱国治掀起大轿的窗帘,看到沿途大小路口都有吴三桂的兵丁把守,严密盘查行人。每隔几十步远,还有一名带刀枪校尉,骑马巡视。他心中暗暗担心,只怕折尔肯和傅达礼已是出不去了。
  大轿刚刚抬到王府前,就被一个千总拦住了:“王府重地,一切官员落轿下马!”
  “朱国治猛然掀起轿帘,大声说道:“我乃天子驾前重臣,钦赐紫禁城骑马,谁敢拦阻——抬进去!”几个轿夫,都是朱国治的亲兵,家丁,答应一声,把这乘绿呢大轿抬着,闯过衙门,闯过两行禁兵,直抬到吴三桂的银安殿门口。
  朱国治镇定了一下情绪,缓步走出轿门,掸袖、整冠、大声报道:“大清国钦命太子太保加尚书衔,云南巡抚朱国治,参见平西王殿下!”说完,不等传呼,便撩袍迈步,昂然而入。

  银安殿里,气氛更是肃杀。吴三桂端坐在正中黄缎绣龙银交椅上,几个亲信大将、谋臣环伺两旁,八个骠悍的侍卫,手按宝刀,虎视耽耽。朱国治视而不见。行礼参拜,也不等吴三桂说话,径自站起身来,在一旁坐下。
  停了好大一会,吴三桂才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来:“朱国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擅闯银安殿,逼迫孤王!”
  “王爷此言差矣!下官奉旨行事,不过是请问王爷的行期、何谈逼迫二字?”
  “哼,孤王行朝一旦定下,自然会照会你们。你三番两次地来催问,不是逼迫,又是什么?何况你在云南已经逼迫我多少年了。”
  “王爷身为藩王,拥兵自重,而朱某不过一介书生,腰无尺寸之刃,手无缚鸡之力,就是想逼,能逼得了吗,”
  话犹未完,胡国相在旁喝道:“住口,小小一个巡抚,竟然如此放肆。我们王爷坐镇云南,靠的是几十年征战疆场的汗马功劳。抬起哪只脚来,也比你的脸干净。”
  “哦,有这等道理?此话从王爷身边重臣嘴里说出来,也不怕别人耻笑吗?至于王爷的脚是不是干净,下官就不好明说了。正所谓,莫道天下人不知,茫茫海内皆识君。平西王一生,干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还用着我一一述说吗?”
  一句话,戳到吴三桂的病处,激得他拍案大怒:“放肆,把这狗奴才拿下,杀他祭旗!”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4、举叛旗反了吴三桂 陷情网痛煞李云娘
( 本章字数:5334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吴三桂要起事了。
  三声大炮掠空而过。号角手将长长的号角高高仰起,“呜呜”一阵悲凉鸣叫,空寂的峰峦回音袅袅。惨白的阳光下,一面明黄龙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舞动。上面绣着:“皇周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三个大字。
  数千名军士全都换上了白衣白甲,将发辫散了,照着先明发式挽于头顶。不过前额上剃过的头发却一时长不出来,有的发青,有的溜白,有的乱蓬蓬,显得滑稽可笑,吴三佳走出殿堂,登上将台,亲自检阅了三军仪仗,命将朱国治绑在旗下,向夏国相点头示意。
  夏国相神色庄重地大踏步升阶登台,对行刑的刽子手大声道:“开一刀——祭——旗!”
  接着又是三声巨响,朱国治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潮湿的草地上。夏国相又高喊一声:“诸位将士,肃立静听大元帅的讨清檄文!”

  檄文读完,吴三桂又转过身来,向点将台正中供奉的“大明昭烈皇帝”崇祯的牌位,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端起一杯酒来,朝天一擎,轻酹地上,这才又回身向众将发布军令:
  “天下都招讨大元帅吴,谨告三军将士:福建耿精忠,广东尚之信,广西孙延龄,陕西王辅臣各路勤王义师已升旗举兵,同讨夷狄,不日之内即可会师于扬子江畔!望我三军将士,奋勇杀敌,光复汉室江山,共建皇周天下。”
  下面军士举着刀剑齐声高呼:“皇周天朝万岁,大元帅千岁”
  这震天动地的山呼声,使得吴三桂的心情十分激动。多年来,他想的、盼的就是这一天。今天,终于既不从大明,又不听大清,树起了他吴三桂自己的旗号。若能从云南杀出去,接连打它几个胜仗。以吴三桂为帝的大周朝,就要正式建立。到那时,兵士的山呼,将不再是“干岁”而是“大周皇帝万岁”了。多年来压在他心头的郁闷,在这山呼声中,一扫而光。他在此起彼伏的山呼声中,似乎突然间年轻了二十岁,在众军将的簇拥、护卫之下,迈着轻捷的步子,回到了银安殿的列翠轩。
  但是,等待他的却并不是好消息。
  孙延龄求援:傅宏烈七千兵丁集结苍悟,准备偷袭桂林……
  耿精忠告急:台湾的郑经,挥师登岸,已经占领了三个县城……
  娄山关急报:钦差的随从党务扎萨穆哈带着甘文(火昆)和朱国治两人的儿子,化装逃跑,已经混出了娄山关……
  派到云南府的内探急报:钦差折尔肯和傅达礼两人连夜出逃,下落不明……
  唉!旗号刚刚打出,兵师尚未出征,就是一连串的坏消息。一股不祥的预感,深深地压在吴三桂的心头。尚可喜老奸巨滑,耿精忠后方不靖,孙延龄和王辅臣并不可靠,朱国治宁死不屈,折尔肯又连夜逃遁。更让吴三桂气恼的是,啸聚山东抱犊崮的朱甫祥和刘大疤拉刚刚起事,就被朝廷派兵打了个落花流水。前年,康熙的老师从郑春友和皇甫保柱手里逃脱,住进了孔府的张姥姥家。假如这个伍次友重返京师,小皇帝康熙就会如虎添翼,太可怕了!

  吴三桂的耽心不是多余的,此时,伍次友和李云娘已经踏上了北归之路。
  自从衮州府遇难,伍次友和云娘两人,一直住在张姥姥家中,张姥姥请医生医好了伍次友的嗓子,从此,他就与孔府后裔们读书讲学,倒也怡然自得。后来,又遇上正在构思《桃花扇》的孔尚任,俩人情投意合,光阴也就在诗酒之中,悄悄地流逝了。
  朱甫祥和刘大疤拉在抱犊崮据险作乱,兵祸波及圣府四乡,打乱了伍次友的闲情逸致。他从山东盗贼蜂起,连想到三藩叛乱在即,再也安不下心去了,便告辞了张姥姥,和李云娘一起,赶奔京师而去。

  这一年多来,云娘和伍次友朝夕共处,更加钦佩他的为人和才学,也更加深了对他的爱慕之心。两人虽然一直是兄妹相称,云娘的感情却己是非同一般了。她真希望能在张姥姥的府里永久住下去,按照张姥姥的意思与这位大哥缔结百年之好。可是,流寇侵忧,打乱了他们平静的生活,也扛乱了云娘这颗少女之心。伍次友突然决定动身赴京去见他的学生龙儿,云娘不能阻拦,她也知道拦也拦不住。可是,苏麻喇姑的影子,却不能不使她感到如茫刺在背。我李云娘与伍大哥风雨患难亲如兄妹地相处,已经三年了。大哥明明有意,却又总是回避,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心中,有个忘不了的苏麻喇姑吗?女道士李云娘可以还俗嫁人,苏麻喇姑这个尼姑自然也能还俗,也能嫁人。此番到了京城,如果皇上或者太皇太后一声令下,他们一对有情人成了眷属,我这个女道士又往哪里摆呢?一路上,李云娘跟着伍次友默默无声地走着。刚开始,伍次友觉得,她是因为认了张姥姥为义母,乍然舍弃,自然有些悲戚。可是,渐渐地,伍次友看出云娘的心事还不止这些,便有意盘问她:“云娘,你怎么不高兴呢,有什么心事吗?”
  “啊?——哦,没有,大哥,此次进京,你将重蒙皇恩,飞黄腾达。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咳!又说些什么飞黄腾达。我无意做官,你是知道的,不过是惦记着龙儿。他现在正处困难时刻,我应该去帮他一把。不然的话,我们兄妹二人浪迹天涯,岂不更好!”
  云娘心中一动,暗自想到,唉,若真能浪迹天涯,哪怕永远这样兄妹相称,只要你总是我的大哥,我也情愿跟着你飘泊一生。可是,你见了龙儿,见了苏麻喇姑,他们还会让你走吗?我夹在中间,又怎么周旋呢?”
  伍次友见她一直不说话,又催问一句:“云妹,你以为我这样做不对吗?”
  “哦——对,怎么不对,本来就该如此么。哎——大哥,船码头到了。你看那边正有一艘乌篷船。喂!艄公把船摆过来——”
  艄公把船撑了过来:“二位客官,要到哪里去,”
  伍次友上前答话“我们要到京城”。
  “哟,客官,小人这船只到丁字沽。”
  伍次友尚未接言,云娘却抢先说:“到丁字沽也行,我们到天津下船再走旱路嘛。大哥,上船吧。”

  艄公将跳板搭上,二人上船进舱坐下。那船工却又跟了过来:“客官,请恕小人无礼,从这里到丁字沽,船价是十五串。请先赏了小人,好做一路上的盘缠。”
  伍次友一楞,这才想起,临行时,张姥姥曾热情地赠送盘费,可是自己觉得已经打扰了一年多,不好意思收,辞谢了。哪知,如今身无分文,困在这里,原想到了京师就想办法付清船费,云娘又偏偏答应在天津下船。十五串并不算多,可是又从哪里筹措呢?他瞟了一眼云娘,云娘却毫不在乎地答道:“罗嗦什么,还能少了你们?开船吧!”哪知那艄公并不买帐,冷笑一声说:
  “姑娘休怪,这是船家的规矩——我撑了半辈子船,客官们上船时说的都是您这话,可是到地方丢下几个钱,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一家老小还要过日子呢”。
  伍次友脸上一青一红,不知说甚么好。艄公见此情景,越发相信他们没钱,钻出船舱便扎篙放跳板:“二位且请上岸,我在这儿候着,取了钱来再乘船。”
  云娘哪受过这样奚落,“嗯”地掀开帘子赶出来,指着艄公喝道:“放肆!瞧着我们是赖帐的?”
  那艄公脾性也倔。硬着脖子回口道:“不敢,您要付了帐,我哪敢说您赖帐呢?”
  “姑奶奶这回要不想付呢?”
  “回您的话,小人父亲弟兄四个,并没有姑奶奶!”话还没完,李云娘早扬手一掌,“啪”地一声打得艄公打了一个趔趄:“混蛋!我这就让你认一个!”那艄公被云娘撩得怒火千丈,见伍次友文弱,云娘是个女流,料他们不识水性,又仗着自己懂两下子拳脚,举起船桨劈头便打,要赶云娘下去。云娘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左遮右拦地招架着,那只桨怎么也打不到她的身上。

  伍次友在船里听到二人拌嘴,自觉理亏,却又无计可施,此时听二人在外边动上了手,便出舱来解劝。不料一出门就被艄公甩过来的船桨打在肩头,“哎哟”一声跌坐在舱板上。
  云娘原本无意招惹是非的,见伍次友无端挨了打,抚着肩头在那边叫痛,胸中的怒火腾地燃起。她轻轻向前一步,劈手把船桨夺了过来,拦腰一扫,那艄公大叫一声,被打得凌空飞起又“噗”地一声掉进河水里。
  “畜牲,还敢撒野么?”云娘冷笑一声,抄起船桨来便开了船,见伍次友还站在船头呆看,便说:“大哥,淹不死他,开船的哪个不是好水性啊!”
  “唉!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杀人,不许作案,何况今日之事是我们无理呢?”
  “好好,听大哥的,还让他来划这个船吧。”云娘说着调过船头又划了回来,见那艄公正在凫水逃命,便喊了一声,“上来吧!我们又不是响马,逃什么——瞧着我大哥的脸,姑奶奶饶你了。”
  艄公抓住船舷爬了上来,朝伍次友捣蒜似地磕头:“谢过老爷……”
  伍次友忙把他扶起来:“船老大,实言相告,我们身上没有带钱,到前边一定想法子加倍付给你就是。”那船公喏喏连声,看了一眼李云娘,去后舱换了一身干衣裳,乖乖儿摇橹去了。
  舱中孤灯如豆,照着这两个沉沦飘零的人。云娘见伍次友在低头想心事,一笑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唉!我在想,天津我们无亲无故,哪里去讨这十五串钱呢?”
  “亏你还做了皇帝的老师,谈起经世治国,一片道理!没听人家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津卫我有个亲戚,叫他替我们还了船钱,也省得这船公骂咱们!”
  “好,好好,那就好。”

  半月之后,船到达天津靠岸,云娘便下了船,并对船家吩咐说:“好好儿侍候着,我给你借钱去,省得休总惦记着!”伍次友听这话音,耽心她又要去作案子,慌得起身要嘱咐几句时,云娘却一笑走了。
  岸上更鼓响了,伍次友坐在舟中忐忑不安地等着云娘。运河上游灯火如星、流水潺潺,岸上不时传来歌声乐声。这里虽不及六朝金粉、秦淮繁华的金陵,却另有一番妩媚景致。伍次友呆呆地想着心事,朦胧地睡着了。

  半夜时分,云娘回来了,一进舱便笑嘻嘻道:“大哥睡得好安稳。快来看看,我得了彩头了。”伍次友揉着眼起来见云娘衣不零乱、身无血迹,心放下了一半:“好,回来了,可借到盘缠了?”
  “那还有借不来的?要不是亲戚吝啬,我早就回来了!”
  说着,将背上一个青缎包袱取下来,就着灯光打开来。
  伍次友不禁惊呆了:原来竞是黄灿灿的六大锭马蹄金!那船公此时也醒过来,他自从娘胎里出来,也不曾见过这么多黄金,两眼都被照花了。云娘顺手捡起一只扔给了船公:“你那一桨挨得值过吗?”
  艄公没想到云娘出手如此爽利大方,咕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姑奶奶赏这么多,够小人一家半辈子了!”伍次友笑道:“你一下子借了三百两黄金,还说人家吝啬小气,这胃口也大吓人了。我还以为你作案去了呢!”
  “大哥说得轻巧,不作案,谁肯借给我呢。这天津道黑心得很,火耗竟加到六钱!——我废了他四个守库的,留下一张条子——取了这不义之财!”艄公听到这话,才知这女子真是江洋大盗,吓得面如土色。
  伍次友却沉下脸来,决绝地说,“他是贪官,自有国法在,我就能弹劾他,你这么乱来有什么好处?这钱我不用!”

  云娘直率豪爽、不拘礼俗的性情很合伍次友的脾气,但她自幼在乱世深山中长成,视人命如草芥,心无“王法”,伍次友又不能容忍。上次在衮州府伍次友便责备过她,以后在张家又多次给她讲人命至重的道理,不料她仍是积习难改!想到气处,伍次友一跺脚补上一句“你这样子,比着苏麻喇姑差得大远了。”
  话刚出口,伍次友就觉得说重了,还要解释,云娘却已又羞又怨,只见她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两眼直瞪瞪地看着伍次友。她一生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从来要说便说,要走便走,要打便打,要杀便杀,跟着伍次友这几年,她千艰万难地照料他、保护他,想不到伍次友竞说自己“比苏麻喇姑差得大远!”云娘心里酸痛,愧、恨、愁、怨一齐涌了上来,咬着牙颤声道:“说得好……我是不如人家。伍先生!你累了,我也乏了,我们该分手了。你原是清白人,眼见又要入朝作大官,我不过仍旧是个落魄江湖的剑客,怎能和苏大姐比呢?人生不过如此……我自问对世人无过,一生凭本心行事。今日,我取了贫官的赃银,换来了先生这一番话,也算不虚此行了,就算你我是擦肩而过吧!”
  三年相处,这是云娘第一次向伍次友说出这样决绝的话,也是第一次直言不讳地宣称自己心地纯良、高贵,伍次友听了,惊出了一身冷汗,更觉得自己刚才是失言了。回想起来,倒是自己有错。几年来虽然与云娘亲如手足,可是,在内心深处,何时与她平等相待了呢?唉,她多次舍命救我,我却这样待她,真不该呀:“云娘,你责怪得好。我……我只是想,天下贪官不计其数,你一人能管得过来吗?唉,事已至此,我无颜再挽留你,更无颜再与你作伴。你一路珍重吧……”话来说完,己是痛哭失声。

  云娘见伍次友哭得伤心,自己也十分难过:“大哥,也怪我没把话说清楚,我去到银库的时候,那四个库兵正在结伙欺负一个女孩子,我一怒之下,废了那几个畜生的手脚。唉,不说这些了。我懂得大哥的心,你是想干干净净地去见你的龙儿,去见……苏大姐,我不该连累你,这些金子,你既然嫌赃,我才不稀罕呢。”说着,拢起舱板上的五锭大金,包成一包,“咕咚”一声扔进了运河里,然后俯身搀起了伍次友:“大哥,走吧,我把你送到龙儿和苏大姐手里,然后料理自己的事。”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5、舟楫行复又乞讨行 失婉娘忍再失云娘
( 本章字数:5213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伍次友惦记着皇上,康熙皇上也正需要他的的帮助呢。
  派往云南的钦差,已经去了三个多月了,却音信杳无;到吴应熊和杨起隆那里当坐探的小毛子自半个月前离开皇宫之后,再也没有露面;而那个身怀轻功绝技的皇甫保柱,也突然失去了连络,吴应熊深居不出,杨起隆的钟三郎香堂则悄悄地撤出京师,去向不明。所有的消息来源都被掐断了。
  康熙敏锐地觉察到,没有消息的本身就是最大消息,一场大变故就要开始了。在这局势瞬息万变千钩一发之时,巍峨森严的皇宫,却到处潜伏着对手的密探,也潜伏着随时发生意外的危机,真令人担心啊!万般无奈之下,他采取了“你走我也走,你藏我也藏”的办法,带着魏东亭等一班近侍,悄悄地躲到了通州,严密封锁消息,住在通州关帝庙里。他更清楚地仔细斟酌一下形势,决定下一步的方略。此刻,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和房内烧得通红的火盆,康熙心中不由得一阵焦燥。假如伍先生还在跟前:一定能给他出个主意,定个方略。可是,先生如今在哪里呢?孔四贞路过兖州时,曾有密报入京,说伍先生险遭郑春友的毒手,被女道士李云娘救出后,下落不明。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先生音信杳然呢?三个月前山东盗贼在抱犊崮举旗叛变,朕下诏,令山东巡抚派兵剿杀,捷报也已传进京师,可先生仍然是踪迹不见,难道他又遭了暗算不成……

  通州的临时行辕是宁静的,但宁静有时却更显得恐布。
  就在康熙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苏嘛刺姑却奉了太皇太后的旨意来看望他来了。
  苏嘛刺姑虽然出了家,但她是康熙幼年时的伴当,也是他的第一个老师。对于这位年青皇上的心思,苏嘛刺姑看得最清楚,最能在关键时刻给他安慰给他支持。所以太皇太后特意将她派来陪伴皇上。康熙一见苏嘛刺姑,果然喜出望外,连忙把她迎进屋内:“好了,慧真大师,你一来,我就有了依靠了。快谈谈,宫里有什么消息,皇祖母对西南形势是个什么看法。”
  自康熙八年以来,苏嘛刺姑断了荤,连油也不用,身子很弱。她伸着枯瘦的手烤着火,所答非所问地说道:“小毛子这么久没有音讯,天又下了雪,万岁还是回宫办事为好。”
  康熙明白苏嘛喇姑的意思,其实他也正想这件事。这里虽严密些,召见大臣却十分不方便:
  “是啊,朕也想着该回去了。也真怪,杨起隆他们叫小毛子去有什么事,这么久不回来?莫非瞧出什么破绽了。”
  “万岁,这是非常时期,什么事都要想到。”
  “是啊,这几天朕心神不宁,觉得处处是不祥之兆。在孙延龄之后,王辅臣受人胁迫,反叛了。范承谟几乎一天一个六百里加急,奏报福建情形,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光地一去毫无音信,陈梦雷去耿家做了官,是吉还是凶,也无消息。王辅臣反了,他儿子王吉贞怎么办?吴三桂若反,吴应熊又如何办?难哪!自十一月以来,京官们便纷纷告假,而且也愈来愈多,这不是好兆头啊!”
  “皇上也不要疑心太重,我虽好久不问俗事,冷眼儿瞧,李光地和陈梦雷还像是有良心的。”苏麻喇姑劝慰地说。
  “文人无行。何况他们都是汉人。用他们汉人的说法,就是‘非我类族,其心必异’!大师,我们什么时候都不敢忘了这话,朕这个天下,格外难坐呀!”
  这话说的虽是一般汉人,但苏麻喇姑因与伍次友有那一段瓜葛,听来却有点刺心,便笑着岔开话题:“万岁,外边雪景必定好,出去走走吧?明儿启驾回宫,以后再来这地方儿,可就不方便了。”
  “哦,——出去走走,你说得是,也好,”康熙站起身来,自己拽了件羊皮风毛的金丝猴皮袍披了,便同苏麻喇姑一齐走出大殿。守在檐下的魏东亭朝狼谭和穆子煦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远远尾随在康熙二人的身后。天阴得很重,雪却下得不大,地下也只有薄薄的一层白霜。康熙手搭凉棚,远远望见远处的河滩上围了一片人,挨挨挤挤地似乎在瞧什么热闹,笑着遥遥一指道:“大师暂且做一回凡人,一同瞧瞧热闹可好?”
  “出家人心不静不如凡人,心静却强似出家。万岁既发了话,奴才谨遵圣命!”

  二人在朔风中踏着冻土南行,忽然看见何桂柱带着十几个随从飞也似地打马迎来,这个何桂柱就是伍次友先生的家生奴才,原来的悦朋店掌柜,康熙让他在宫里当差。现在,何桂柱一见康熙,立刻滚鞍下马,伏在地下,口里吐着白气说道:“奴才何桂柱给万岁爷送折子来了!”
  “起来吧,叫他们把折子送去,你和我们一同去散散心。”
  何桂柱爬起身来,搓手跺脚地说道:“这天真冷!今儿已是腊月初十,快过小年了!”
  三人走近了人群,方知是两个江湖艺人在卖艺。围观的竟有上百人,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袖手跺脚。一阵铮铮琴声,伴着一个女腔悠然而起。康熙听着不禁点头赞道:“琴拉得好,唱得也好。不料此地竟有这样高手!”
  何桂柱挤到人群的前边,才看见是个衣着单薄的歌女手拍云板婷婷站着在唱,再瞧一旁操琴伴奏的人,惊得几乎晕了过去:啊,这不是我们的二爷吗!他揉了眼再瞧时,那人却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再无半点差错。——何桂柱心中一热,失声哭叫道:“二爷,我的好二爷呀!”
  他不顾一切,双手扒开发楞的人们,扑倒在地下膝行数步,双手紧紧搂住坐在冰冷的石墩上操琴的伍次友,号陶大哭:“二爷!你……你竟落到如此地步……柱儿有罪,有罪呀!”

  围观的人群见了这个场面,不由得一阵骚动。站在圈子外边的康熙听见何桂柱的喊叫,也是大吃一惊。他正要冲开人群走进去。却见身旁的苏麻喇姑轻轻呻吟了一声,便昏倒了过去。正在唱曲的李云娘也愣住了。自从在天津下了船,他们俩身无分文,不义之财伍次友不让取,伸手讨饭,又难得一饱,只好沿途卖唱,赶奔京城。伍次友心性旷达,毫不介意;李云娘也甘愿把这相依为命的日子多过上几天。一路上餐风宿露,忍饥受冻,他们却虽苦犹乐。眼见得京城在望,云娘的心中沉重,唱的曲子也更加悲切凄凉。却没料到,竟在这里遇上了微服出行的康熙皇上。康熙一眼看见自己的老师,面孔黄瘦,衣衫破旧,两只手冻得裂开了点点的血口子,不禁心中一陈酸痛。他吩咐狼谭照看昏迷的苏麻喇姑,自己趋前几步,拉住了伍次友:“先生,龙儿不好,龙儿没有尽到心,使先生落魂到如此地步。你,你吃苦了……”两行热泪奔流而出,他说不下去了。
  次友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何桂柱,更想不到,康熙也在这里,惊得他如梦如痴。十几天的饥饿劳累,三年来的思念渴望,一齐涌上心头:
  “怎么,是龙儿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外面诸候叛乱了吗,宫里出了奸佞了吗?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康熙见伍次友一见面,就对他的微服出行这么关切,心中更是激动,忙忍泪陪笑回答:“不不不,什么事都没有出。龙儿我听老师的话,马上就回去。外边天冷,请先生和我到那边庙里说话。”

  就在康熙和伍次友说话之时,云娘早已来到苏麻喇姑身边。两年不见,面前这个身份高贵却又命运不济的女子,竟有这么大的变化,她简直不敢相认了,看到苏麻喇姑骨瘦如柴,面色憔悴,李云娘不由得暗自叹息:唉,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可是鬓角己见白发,脸色如此苍老,一听到先生来到面前,竟然昏了过去,她的心,恐怕被思恋煎熬得全都干枯了!”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云娘的心里,她打了一个寒战,咬咬牙走上前去抱起苏麻喇姑迳向关帝庙走去。

  半个多时辰之后,苏麻喇姑醒过来了。她虽已削发为尼,但是三年来,伍次友的身影,却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心头。眼前,在皇上的对面,正坐着自己的兄长、老师和恋人。他穿着一身天青布袍,又脏又破,露着棉絮。脚下穿着当年自己亲手为他做的那双布鞋,也已破得露出了白布袜子。虽然脸色青黄,仍不失温文尔雅的气度。他披着康熙的那件金丝猴皮袍,正在侃侃而谈。苏麻喇姑回过头来,又见身边坐着一位姑娘。虽然也是衣衫破旧,蓬头垢面,眉脸间却现出勃勃英气。她是谁?哦——是当年沙河堡客店力杀刺客的小道士李雨良。嗯,果然是个女子,果然是个有胆有识的人!她怎么和先生遇到一块了呢,她和先生眼下又是什么关系?如果她能终生侍奉在先生身边,自己也就放心了,但是,自己的一切的希望和憧憬也从此消失了。啊,不,不,伍先生永远在我心上,不会失落的。苏麻喇姑镇定了一下情绪,推开了云娘的手,挣扎着坐起来,听康熙和伍次友的谈话。
  “先生,刚才朕已经将形势说了个大略,下一步该怎么办呢,请先生教我。”
  “圣上,撤藩既已决定,就要义无反顾,竭力促成,以安国本。臣不懂军事,但却知备战乃第一要务,而选将更是至关重要。周培公所说很有道理,湖南决战,已是定局,不知皇上打算派何人前去?”
  “朕打算任命安亲王岳乐、简亲卫喇布掌管中路,据守湖南;今图海和周培公去对付王辅臣;康亲王杰书率兵到福建。吴三桂要反,就在湖南与他决战。”
  “好!皇上既已深思熟虑,就该决而行之。适才皇上所说的钟三郎邪教之事,虽然为祸京师。波及内宫,但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能干些鼠窃狗盗之勾当,成不了大气候。只要圣上善于用人,可保无虞。请恕臣直言,若单为此事,避难通州,使六宫无主,朝廷不安,却是得不偿失之举。望陛下速速回京,君安臣自安,君安,臣安,民心也就安定了。”
  “好好好,知我者先生也。朕决计采纳先生忠谏,即日回京。”

  师生、君臣正谈得热火,何桂柱匆匆忙忙地进来,带着几个随从,摆上了酒,一边忙活,一边笑嘻嘻地说:“主子,奴才家二爷回来了,以后陪主子说话的日子多呢。请主子和二爷入席吧,奴才还干我的老差使,给主子们上菜斟酒。”
  “好好好,柱儿,亏你费心了。”
  “哎,二爷这话说到哪儿去了,别说才分开了三年,就是三十年,三万年,柱儿见了您,还是应该规规矩矩地伺候的,何况,今儿个还有皇上呢。柱儿瞧着今天的事就是有缘份,在座的除了这位李姑娘,全是当年悦朋店的老人。来来来,请主子入席,李姑娘,您是远客,也快来请坐呀!”
  云娘看了一眼苏麻喇姑,见她面如死灰,知道是何桂柱那番话,又触动了她的心事,不禁一阵难过。唉,看来她对伍大哥的痴情,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三人共处一室,同桌饮酒,自己是该有个决断了。她走上桌来,搀起苏麻喇姑和她并肩坐在下首。

  康熙端起酒杯,向伍次友致意:“先生久经波折,终于又回到了朕的身边。来,请先生饮了这杯酒,权作洗尘,朕还有话要说。”
  伍次友诧异地接过酒来喝了:“皇恩浩荡,臣永生难忘。不知圣上有何谕示,臣自当恭从圣命。”
  “好,先生不失当年豁达胸襟。趁着大家都在这儿,朕想替伍先生料理一下终身大事。这位豪爽正直的李姑娘,朕是第二次见面了,性情、模样,和当年的婉娘竟是如此相仿,若和伍先生匹配,倒是天作地合的一对,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魏东亭立即表示赞同:“主子说得有理,奴才瞧着也是这样好。”
  伍次友正要说话,突然看见苏麻喇姑脸色大变,咬紧牙关,两只手飞快地捻动手中念珠,不禁一阵心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是他俩人的这一切,却没能逃过李云娘的眼睛。她深情地看了一眼伍次友,又怜惜地瞟了一下苏麻喇姑,怀着深沉的痛楚,站起身来说:“万岁和魏大人关爱之情我领受了。万岁说得好,伍先生正是为国效力之时,我不愿以儿女私情烦恼他。我这一生有两愿,一愿皇上早日殄灭吴三桂,报了我家的深仇大恨;二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这两条皇上都能办的——我陪着伍先生三年,兄妹相处,情同骨肉。云娘一生能有这样一位大哥哥,终生之愿也就足了。”众人还在听她说,却不防云娘一个磋步,游身窜到魏东亭身边。魏东亭何等机智灵活,却也没有能躲开,身子一麻早被云娘点了穴道,腰间佩剑也已被云娘夺出。

  变起仓促,在座众人大惊失色,狼谭等人,有的抢步过来,护住康熙,有的就要上来捉拿李云娘,却见她微微一笑,凄惨地说道:
  “怕什么,难道我会加害圣主和伍大哥吗?皇上,民女之心,已经剖白于圣君驾前。先生和苏大姐的事,请圣上和在座诸位成全。大哥,劣妹不肖,从此永别了!”
  闭目端坐的苏麻喇姑,听云娘话头不对,急忙大喊:“妹子,你听我说!”可是已经晚了,云娘横剑颈下,只一抹,万点红珠,喷勃而出,香魂一缕,杳然而去了。
  伍次友一下子跳了过来,双手紧紧地抱着云娘的尸体,嚎啕大哭:“云娘,好妹妹,我误了你了!你走了,走了,撇下我走了,云娘……云娘,哈……”一阵凄厉疹人的笑声,回荡在关帝庙内,伍次友疯颠了。
  康熙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吩咐:“小魏子,传旨,起驾回宫。何桂柱,用朕的御马车驾,护送先生即刻回京,传太医诊治,准敢怠慢,朕要严惩不贷!”

⊙━ 读书新体验 精彩看得见 ━⊙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6、伪君子邀宠显伪诈 真法师点石变真金
( 本章字数:5615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伍次友被送回京城,住在何桂柱的家里,经过太医的细心诊治,已经安定了下来,只是身体十分瘦弱。康熙皇帝几次夜临病榻之前问疾,使伍次友更加局促不安。他力劝皇上,不要为自己担忧,专心料理这风云突起的国事。
  康熙也确实很忙。孙延龄、王辅臣等相继叛变,由此而生出的许多事端,是该一个个地解决了,他把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召进宫来,想听听他们的看法,商讨出一个对策来。不料,刚开了一个头,他们三人就闹翻了脸。
  索额图率先发难:“万岁,记得康熙九年,明珠奉旨去陕西,回来后曾夸耀王辅臣如何忠贞,如今王辅臣竞擅自杀戮朝廷大臣,举兵叛变,这件事明珠应该向皇上说清楚。”
  明珠头上冒出汗珠,但他很快便定住了神,淡淡一笑道:“不用我说,这件事皇上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熊赐履却冷冷说道:“未必吧!万岁也有个知道的事呢。”
  “啊!熊大人此言,是要置明珠于死地了,你是有名的理学大臣,如此说话,恐怕算不得正人君子吧。既然康熙九年我便有罪,何以今日才参劾?既是参劾,在万岁面前,你就该明白直陈,又为何这样藏头露尾呢?也不知你和索大人私下是怎样商定的——是来欺我呢,还是欺君?要是欺我,请到我私邸,明珠甘愿受欺,要是欺君,那又该当何罪?”

  康熙见一开头便跑了题,心中焦燥,怒目而视:“你们三人都住口,朕召你们来,是议论大事的,不想听你们互相攻讦!来人,去传王吉贞进见。”说着,拿起御案上的宣纸“啪”地一拍,连守护在殿外的魏东亭都吓了一跳。
  索额图却并无畏惧之色,跪下奏道:“奴才说的正是王辅臣的事。明珠在陕西收受王辅臣的贿赂,回来后欺蒙圣主,致使国家封疆大吏惨死。他力主撤藩,眼见折尔肯等又一去无回,这样的乱国之臣实应处以极刑,以谢天下!”
  “嗯?有这样的事——明珠你受了贿么?”康熙问。
  明珠“扑通”一声跪下,抗声答道:“回主子,奴才没有受贿,索额图今日要借刀杀人,不过为了撤藩的事与奴才意见不合,求万岁替奴才作主!”

  康熙知道受贿的事眼前是无法查实的。现在也不是从大臣中追查责任的时候。他严厉地说:“哼,大乱已成,朝廷无所作为,你们三人先杀头砍脑袋地闹了起来,如何能同心协力?撤藩是朕的主意,与明珠有什么相干?即或明珠也不赞同撤藩,朕依旧要办;难道你们要办朕这个罪魁祸首?”这话说得分量很重,熊赐履和索额图连忙叩头谢罪。却听康熙又道:“朕何尝不知撤藩之难?朕已准备好事败自尽,你们知道么?”
  三个大臣惊得浑身一颤,相顾失色。
  “你们吃惊了,是么?死生常理,朕所不讳,唯有天下大权不可旁落。朕宁为唐宗、汉武帝敬业而死,不效东晋,南宋苟安而生!”
  熊赐履忙叩头道:“是!奴才……明白!奴才等不识大体,不知大局,求主上治罪!”索额图和明珠也是连连顿首谢罪,康熙这才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这就对了。眼下大敌在前,朝廷君臣皆当问仇敌忾,共赴前驱。大大夫立德,立言、立功、立业,在此一时!朕为你们和解了吧!从此谁也不许再用意气。你说呢,熊东园、索老三?”
  “扎!”
  “明珠,你呢?”
  “奴才本来就没什么。熊大人和索大人的本意也是为了国家社稷,奴才这颗头果真换来天下太平,砍了也是应该的——二位大人放心,明珠是不会记仇的。”
  “好!这才是大臣的风度呢!你们说,王吉贞该怎么办?是杀。是放,还是拘押起来!”

  明珠清楚王吉贞是王辅臣的儿子,对他的态度也就是对王辅臣的态度。刚才索额图还说自己受了王辅臣的贿,此刻怎能为王吉贞说好话呢,皇上的话刚落音,他就急忙说道:“奴才以为王吉贞该杀!他父亲王辅臣如此辜负圣恩,外边臣子们早就议论纷纷。既然反了,朝廷就不能示弱,自当杀了他的儿子,以谢天下。”
  索额图也忙说:“谋逆大罪属十恶不赦!大清律早有明文,不分首从俱应凌迟处死!诛灭丸族。”
  康熙点点头,又瞧熊赐履。熊赐履道:“如今朝野震动,都说王吉贞应斩。奴才倒有个愚见,不如拘禁起来,使王辅臣不能专心用兵……”
  康熙立起身来在殿内走了几步,突然说道:“朕昨天问了伍先生,他倒以为放了为好!”

  三人听了都是一惊,伍次友为何突然发了善心呢?康熙微微一笑:“你们不要惊疑。朕刚听到伍先生的话,也是不解。现在先不说,把王吉贞带来问一问再看吧。小魏子,王吉贞带来了吗?”
  王吉贞已经来了,因里边正在议事,犟驴子把他拦在养心殿外垂花门前候旨。听到上边传呼,王吉贞忙答应一声:“臣在!”小心地放下马蹄袖,弓着腰急步进内,俯伏在地说道:“奴才王吉贞恭请圣安!”
  康熙没有说话,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动。殿内静得吓人,王吉贞俯在地上不敢抬头,偷偷地瞟眼向外张望,只见有几个大臣在殿内,却不知是谁,正在他心神慌乱之时,突然康熙停在他面前厉声问道:“王吉贞,你父亲反了,你知道吗?”
  “啊!”王吉贞惊呼一声,睁着惊恐的眼睛瞧着康熙,牙齿迭迭打战,忙又颤声答道:“奴才……奴才……奴才本不知晓,近日有些,有些风闻……求……”
  又是一阵沉默,几张纸飘落到王吉贞面前,他双手捧了起来,只读了几句,脸上已冒出了冷汗,失神地将折子捧给旁边的明珠,浑身像打摆子似地发抖,口中吃吃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康熙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你怎么想?”
  “听……听凭万岁……爷发……发落……”王吉贞瘫得像一堆泥了。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看来今日必死无疑了。

  康熙也在紧张地思索。杀掉面前这个人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昨天伍次友说王辅臣反志不坚,杀掉他的儿子只能激他决心与朝廷为敌到底,这个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康熙要见王吉贞就是想亲眼看看这块料,若是个有才有识的,当然要杀掉。如今看他这模样,他倒放心了,但又不想就这么放了,白白地便宜了王辅臣。
  “哼!你这个马鹞子的大少爷就这么点胆子?抬起头来,听朕讲!天下千人反万人反,朕唯独不信你父亲会真反,若真地反了,朕不杀他,天也要杀他!莫洛这人素来自大轻浮,你父亲手下不少人又是闯贼、献贼的旧部,很难节制,激出了这场平凉兵变,你父亲被裹胁弹压不住也是有的!”
  王吉贞做梦也没想到康熙会这样讲,连连叩头答道:“这是朝廷的恩恕,万岁爷的明鉴!”
  “朕召见你来的意思是要你星夜回去,宣朕的敕命,杀莫洛是下面人干的,你父亲的罪在于疏忽大意,朕知之甚详。叫他拿定主意,好生约束众将,为朕守好平凉,不要再听旁人调唆。只要有功劳,将来连杀莫洛的事,朕也一概不究!”
  “是是是!”
  “你心里一定在想,朕此时说得好听,到时候便会反悔,是不是?”
  “是,哦,不,臣不敢!”
  “是不是,敢不敢都由你想,由你说!你父亲若真地反了,朕岂有不杀你之理,当年你父亲来京,朕曾赐他一支幡龙豹尾枪,你叫他取出来好好看看,好好想想,把事情挽回来,便是一大功劳。”
  “扎!”
  “你去吧!狼谭!告诉兵部给他办通行金牌,放他出京。”王吉贞伏地谢恩,带着一身冷汗退了下去。
  看着王吉贞的背影,熊赐履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岁,王吉贞放回去之后,王辅臣就没了后顾之忧,恐泊乱子越阔越大了。”

  康熙默然不语,回到御座上坐下,冷冷地看着三个大臣。明珠脑子转圈快,随口说道:“圣上这样处置,极其英明,王吉贞这样的稀泥软蛋,杀了不值一刀,留着又毫无用处,不如放回去,还可以让王辅臣知道圣恩……”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康熙的脸沉了下来,便突然停住了,康熙的心中十分不快,这个明珠善于窥测圣意,一下便把自己的想法全都点破了:该死的奴才,你耍什么小聪明,他见明珠俯在地上不做声了,便没有好气儿地说:“明珠,你该去看看伍先生了,他的病刚刚好,你要勤去劝着点儿。”
  “是,奴才遵旨。”
  伍次友的病是心病。这些天来,云娘的影子时刻索绕在他的心头。结识三年,风雨同舟,几多患难,几多欢乐,他们都是在一起渡过的。那天,皇上指婚的时候,如果不是苏麻喇姑在场,也许,现在二人正在新婚燕尔之际呢。唉,一切都是这样地不可思议。我伍次人半生磋陀一事无成,既不能辅佐圣君,扬威朝堂,又不能自由自在地邀游林泉,反倒连累了两位青白痴情的女子。一个为自己出家,一个为自己捐躯。如今孑然一身,又何以自处呢?他曾想为云娘殉情,又觉得对不起龙儿;他想苟且愉生,却无颜再见苏麻喇姑。几天来,浑浑噩噩,如痴如梦,今日,突然清醒过来,又觉得万念俱空,周围一切,都失去了往日的魅力。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前,提起笔来,为云娘书写一篇祭丈,想了结与云娘的关系,然后,遁入空门,在诵经念佛声中了此余生。刚刚写了两句,明珠和周培公却闯了进来,明珠走到桌前,大声赞道:“好,大哥写得好文章啊。嗯——‘天下第一绝情无义、丧心病狂之扬州书生伍次友,谨以清酒一杯;致于灵秀仙女云娘贤妹神前’……好,只此一句破题,就与众不同。大哥不愧是个多情的种子……”他神飞色舞,唾沫四溅地说着,伍次友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厌恶地打断了明珠的话,向周培公拱手一礼说道:“培公老弟,多谢你在百忙中前来看我。请坐,柱儿,上茶来!”

  明珠知趣地坐下不说话了。周培公却走上前来,搀扶着伍次友坐下。然后谦恭地说:“伍先生,三年前蒙您以一封书信举荐我来到圣主身边,得以遂平生之志,展少年所学。如今学生却有一事不明,想来请教先生。”
  “好了,好了,培公贤弟,不要再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思,无非是说我不该为儿女私情如此颓丧。唉,我何尝想这样呢,先是一个婉娘,又是一个云娘,皆因我的缘故,遭此意外变故。说来说去,我伍次友是不祥之身,沾着谁,谁就要倒霉,假如再待在皇上身边,恐怕还要把晦气带给圣主呢。唉——”
  周培公和明珠尚未开口,何桂柱却在一旁说话了:“嗨,二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老太爷假如知道了,会生您的气的。”
  “唉,随他老人家怎么责骂,我都不管了,我把什么都看透了。我被命运拨弄到如此地步,也该大彻大悟了。原来不信鬼神、佛道,现在想来倒是宁肯信其有地好。”
  周培公一笑起身,拉起伍次友:“先生的心情,小弟完全清楚。今日小弟来这儿是想请大哥和我出去走一趟。”
  “出去?上哪儿?”
  “京郊大觉寺来了一位活佛,乃五台山的菩提法师,能说人三世因缘。我们何防去结识一下呢?明珠大人有兴,也不妨一同走走。”
  “好吧,这位活佛,不在香火鼎盛的寺院里挂单,却往幽深僻静的古寺里驻法,倒像是一位高僧,就请他为我指点迷津吧。”

  大觉寺座落京师西北台山侧,紧与西山遥相对峙。金元年间香火极盛,可惜后来遭战火,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墙,枯木萧森。巍峨的正殿已破烂不堪,倒是南厢一排配殿,似有人略加修葺过,给这荒寒冷漠的古寺增添了一点活气。四人在庙前下马,一天多没进食的伍次友已气喘吁吁,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对周培公说:“你骗得我好苦!哪有什么活佛说法?”周培公向远处一指,笑道:“那不是一个和尚?”
  伍次友抬头一看,果然有一个和尚从配殿中走出。看年龄不过四十余岁,身材瘦弱,面貌清癯,穿着一件木棉袈裟,里边穿一领土黄色僧衣,双手合十立在玉兰树下口念佛号:“阿弥陀佛!有缘居上来矣!我和尚便是菩提,愿引居士慈航渡海!”

  伍次友听这和尚说得如此口满,心中不服,那事事认真不肯苟且的脾气又上来了。他一向学问很杂,几乎无所不通,接着和尚的话音,便考问起佛法禅理来了。二人一问一答,谈锋极健,连周培公和明珠都听呆了,却不知二人究竟谁胜谁败。
  这场别开生面的佛法辩论,进行了半个时辰,伍次友突然双手合十,向菩提和尚施礼:“弟子愚昧无知,多承大和尚点化,甘心皈依我佛,愿在大和尚堂下做一执拂头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居士既深明佛理,何以又如此愚不可化呢,有求于佛而入佛,终生不得成佛。尔不能顺心见性,不得为和尚弟子!”

  伍次友心头一震,又来了怒气。不甘示弱地说道:“和尚也是凡人来,值得如此自大自尊吗?大和尚蜇居深山古刹,耳不闻丝竹弦歌,目不视桃李艳色,面壁跌坐,对土偶木佛,便以为是无上菩提?明珠,培公,柱儿,咱们走,咱们走!”说着便欲起身。
  “居士且慢!是和尚失言了!”说着拂尘一摆。伍次友惊愕之间,两行女尼各十二人从配殿里款款而出,个个体态轻盈,虽娥眉淡扫、粉黛不施、却都是绰约风姿的绝色佳人。
  伍次友正不知何意,突然看见苏麻喇姑陪着两个妇人走了出来,立在大悲坛前微笑不语。明珠和何桂柱一看,竟然一个是太皇太后,一个是当今皇后!惊得一跃而起,伏地叩头,周培公也忙不迭跟着行礼。
  太皇太后向明珠等三人一摆手:“这儿没你们的事,退下!”
  “扎”三人慌忙退到庙外,明珠又随手关上了庙门。

  太皇太后望着痴呆呆的伍次友,款款一笑说道:“伍先生,你面前这位菩提长老,乃顺治先皇化身。怎么,做不得你的师父吗?”
  伍次友陡然一惊,忙伏地谢罪:“臣不敢,适才已被活佛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了。”
  和尚双手合什,微微一笑:“阿弥陀佛,伍先生请起。你果然是个饱学之士,若不是我苦读经书,钻研佛法十几年,今日就要栽到你手里了,怪不得皇上对你如此器重。伍先生,你既有此才华、不能自解自脱,反向空门求助,岂非舍本求末?天下之大,何愁无英雄立足之地,你要三思。”
  “是,弟子谨遵法师教诲。”
  “这就对了,天下正值多事之秋,你跟着玄烨好好干吧。京华风云,正是盛景无限呢。阿弥陀佛!”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7、吴应熊投靠杨起隆 小毛子吓死王镇邦
( 本章字数:4957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北京城里,家家团圆,上香敬酒,恭送灶王爷,希望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可是,在京郊的潞河驿,却有一伙人聚在那里,他们计议的不是好事,而是叛乱;他们要带给京城百姓的,也不是吉祥,而是灾难。这伙人,就是杨起隆和钟三郎香堂的管事们。
  半个月前,杨起隆突然转移,从城里的鼓楼西街周府,来到了潞河驿,一来,就封锁路口,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出入。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和文华殿的管事太监王镇邦,也被他带来了。经过几个昼夜的密议,起事的计划,已经大体上定了下来,小毛子参加了这些密会。掌握了全部情况,急于赶回宫报信,却又无法脱身。再说,起事的时间究竟在那一天呢?他想再探出个实底来,所以才没有冒然行动。

  这天晚上秘密会议,是关键的、也是起事前最后的一次大聚会。潞河驿二进院的正堂里,明烛高烧,酒香四溢。杨起隆坐在正中,各省的堂主和谋士、将军提督、都统环列四周。酒过三巡,杨起隆红光满面,兴奋地立起身来,“诸位,告诉大家一个喜信儿。吴三桂已经动手了!耿精忠也将福建巡抚范承谟拿了,尚之信还扣押了他的父亲尚可喜,与广东广西巡抚联名讨清。此刻,湘江以南已不再是清朝的天下了!”
  宴席上的人立时轰动起来,有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有的快活地大说大笑,也有的端着酒杯沉思,有的只是抿着嘴儿笑,气氛十分热烈活跃。
  “我们决定起事”,杨起隆庄严地宣布,“有几件事还要和大家商议一下,请军师李先生讲讲。”
  李柱原与杨起隆挨身坐着,这时慢慢起身,环顾一眼众人;“诸位,我们就要树旗起事了,“国号”仍为大明,年号——广德。明年的正月初一,即为大明广德元年。奉先皇崇祯昭烈皇帝三太子朱慈炯为主。”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外省来的堂主,只知有个朱三太子,却从未见过面,李柱心中明白,向杨起隆一指:“诸位请看,正中高座的杨起隆,就是先皇的三太子。自从甲申之变,闯贼攻下北京,先皇殉节之后,为韬晦之计,三太子改名杨起隆,算来,已经三十来年了。太子周游全国:为匡复大明,殚精竭智,呕心沥血。现在终于要起事了,所以,从即日起,应该正名。”

  众人轰然而起,向杨起隆参拜,杨起隆端坐受礼,洋洋自得。他挥手令众人归座,又示意李柱继续讲下去。
  “起事时,以举火为号——由内廷,大佛寺、妙应寺、文大祥词,孔庙、景山东、鼓楼,钟楼、李卓吾墓、大钟寺、卧佛寺、烂面胡同和镇岗塔计十三处,于半夜子时放炮点火,全城齐动,攻打紫禁城。”
  “为便于识别,我们做了两万顶红帽子。太监中香堂会众头目五十六人,已经提前发下。有他们做内应,我们定会一举攻入皇宫,夺下执掌乾坤的中枢。现在要议的是,什么时候动手合适。请各位堂主、将军畅叙己见,以供三太子抉择。”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山东香堂堂主,站起身来,大声喊道:“嘿,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说干就干,马上动手!”

  小毛子早听得心惊肉跳,消息送不出去,如果匪徒马上动手,大内岂不又要遭殃?不行,得拖住他们。他略一沉思,便站起身来,先向杨起隆躬手施礼,又团团圆圆地作了一个大揖,站在当中说开了:“三太子,军师和各位堂主,听我一言,要说这起事的时间嘛。今日最好,小年下,多吉利呀!”
  杨起隆笑着插了一句:“好是好,就怕来不及。”
  “是这话,可要是错过了今天,就得另选一个吉利的日子。三太子已经等了三十多年了,不能匆匆忙忙,要是犯了日子,就不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扳着指头盘算着:“明个二十四,二十四扫房子——乌烟瘴气的,不好。嗯,二十五,磨豆腐,干转圈子,不出路,也不好。二十六,去割肉,血淋淋的,不行。二十六,杀灶鸡,本来不错,可是金鸡叫明,正应了个明字,杀了就叫不成了。二十八,把面发,嘿,瞧着挺大的个,一捏一个死疙瘩,那能行。二十九,灌黄酒,哎——这日子好,酒助英雄胆,放开手脚干。太子,我看二十九就行。”

  杨起隆听他把日子越推越往后,心中有些起疑脸色也难看了。李柱城府极深,他也怀疑小毛子,但却不露声色,他心想,看来,公开商议起事的时间,并不妥当,好在兵不厌诈,随便定个日子哄哄这小子,要提前,还不是一句话吗。想到这儿,他走上前来,拍拍小毛子的肩头说:“好小子,有板有眼,左一套右一套的,不含糊。我看,既然是推迟了,不妨再往后放两天。大年初一,京城皇宫都在庆贺的时候,咱们来个出其不意,突然行事,清水煮饺子,叫他康老三吃个够!”
  众人哄堂大笑,个个叫好,小毛子神气活现地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静待下文。李柱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忽见一个侍卫跑了进来:“禀三太子,吴应雄来了!”杨起隆一惊,嗯——
  吴应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呢?原来,自从朝廷檄藩诏旨一下,他就预感到末日临头了。父王在云南一旦动手,皇上立刻就要拿办他。怎么能躲过这场突难,顺利返回云南呢?开始的时候,他把希望寄托在小毛子上,想利用这个双料间谍,打通杨起隆的关节,让钟三郎香堂帮助他脱身。可是后来内务府黄敬跑来告诉他,说小毛子是个用苦肉计打进去的奸细,但杨起隆尚未发现,反把他带到城外参与起事的准备去了。吴应雄听了虽然吃惊,却也没太往心里去。让小毛子去祸害一下杨起隆,对自己或许有好处呢。可是,当黄敬告诉他,说据内宫透露的可靠消息,皇甫保柱已经秘密地投降了康熙,这可把吴应雄惊呆了。皇甫保柱是父王驾前最忠心的侍卫,手中掌握着无数的机密。再加上他有勇有谋武艺高强。他如果真地叛变了,不但自己逃不出去,对父王也是很大的威胁。他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对这个人宁可错杀,也不能留下,只好狠下心来,用杯毒酒结果了皇甫保柱的性命。这么一来,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厚着脸皮再去求杨起隆帮忙。不过,今天他来,一是手中有吴三桂给杨起隆的信,二是把着小毛子的底。必要时,可以甩出这张牌,以取得杨起隆的信任。所以,尽管是仓惶出逃,却仍然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气,一进门就大声笑着说:“嗬!真热闹啊!不速之客再次闯了三太子的香堂,多有得罪了。”
  杨起隆站起身来冷冷一笑说道:“额驸大人不在石虎胡同安居颐养,却冲风冒雪,轻装简从,来此荒僻小镇,不知有何见教。”

  吴应雄知道他是嘲讽,可是,此刻父亲起事的密报已经到手,再不出逃,就要身陷囹圄了,不得已才匆匆逃出来投靠杨起隆,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陪笑说道:“实不相瞒,在下特来登门求助,昨晚我离开石虎胡同,今晨就得到消息,舍下已被抄了。此乃非常之时,请三太子和我们同舟共济。”
  “啊?同舟共济,好哇,世子尽管放心住下,玉皇庙红果园,你瞧着哪里舒服,就住下好了,不过这只是同舟……”
  “当然,当然,在下这里有家父的一封亲笔书信,请三太子过目。”郎廷枢急忙打开包袱,取出吴三桂的信来。杨起隆拆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份吴三桂的讨清檄文,另一份,是一封给杨起隆的信。信中说云南将士愿集合于三太子麾下,为匡复大明王朝,浴血死战。杨起隆并不相信吴三桂这话是出自本心,但在此时此刻,起事在即,有吴三桂的几十万人马做后盾,而且吴三桂明说了拥护朱三太子的话,对杨起隆却是十分需要的,所以,忙站起身来,兴奋地向众人说:“各位,吴世子为我们又带来了好消息。平西伯愿率部属,拥我朱三太子为主,共图大业。”众人一听,欢声雷动,拍手叫好。杨起隆走下来拉住吴应雄:“世子,如今你是我这里的贵客了,请上坐。”
  “慢!在下还要为三太子拔掉一颗小小的钉子。”说着,忽然一转身,目光如电地看着小毛子,叫出了他的本名:“钱喜信,出来!”
  小毛子惊慌地走了过来:“世子,您老这是怎么了,小毛子没冒犯您哪?”
  “哼哼,少费话。我问你,你倒底是我吴应雄的人,还是三太子的人,抑或康熙的人?说!”
  小毛子明白,再说什么也瞒不住了,牙一咬,迸出一句话来:“爷是皇上的人,你又怎么着?”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人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个极受杨起隆和李柱重用的太监,怎么会是奸细呢,杨起隆的脸立时苍白了,吴应雄紧追不舍:“好小子,有种!我问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小毛子恢复了镇静,又抓住了话题了:“哎——额驸忘记了,不是你派我打进钟三郎会的吗?你既然知道我是皇上的人,为什么不早把底揭出来,还要派我到这来,祸害别人呢?”
  小毛子这话,又引起一阵阵议论。吴应雄张口结舌,无法答对。可是,杨起隆却已下了狠心,不管小毛子是康熙的人,还是吴应雄的人,反正都是奸细,不能让他再说了,他大喊一声:“王镇邦!”
  “奴才在这侍侯呢!”
  “把小毛子拖出去,埋了!”
  “扎!”
  两个卫兵走上前来,架起了小毛子就走。王镇邦也快步跟了上去。来到后院门口,小毛子假装提鞋,顺手抓了一把墙角的细沙土,揣到了杯里,冲着王镇邦说:“王公公,好歹咱俩都是大内出来的,临死之前,您让我再喝一口酒行吗?”
  “好好好,依着你。来吧,咱们就在这小屋内,我敬你一杯算是送行。哎,你们二位叫上几个人,先去挖坑吧,待会儿,我把小毛子送过去。”

  小毛子看到两个卫兵退下之后,王镇邦提了一壶酒,又弄来几样小菜。放在桌上,便客客气气地对王镇邦说:“王公公,我谢射您了。小毛子这辈子福也享了,罪也受了,没有什么亏的。再说老娘也受了皇恩,我还盼什么呢?眼一闭就算完了,难得你我兄弟一场,这酒也不能光让我喝呀,咱们对饮两杯如何?”
  “不不不,你知道,我有心疼病,一喝酒就爱犯病。你喝吧,我坐在这儿陪你。”
  “哎——平常日子,你不喝,兄弟我不勉强,今儿是生离死别,虽说各为其主,可咱俩好歹也是兄弟呀,这点面子你不肯给吗?来来来,兄弟我替你满上,请请。”
  一连两杯下肚,小毛子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胡吹海聊,怎么先用毒药,灌晕了葛褚哈,又用茶壶打死了他;又怎么在黄四村的茶壶里暗下了双料的毒药,吹得神乎其神:“嘿,台阶上站着皇上和苏大师,身旁还有小魏子和几个大内侍卫,这么多人大睁着双眼,也没看见我往壶里放毒药。”
  “哟!小毛子,你会变戏法?”
  “我是变戏法的祖师爷。不瞒王公公,我身上随时都带着毒药呢?要不,敢闯这钟三郎香堂吗?刚才,要不是你们几个拉的快,只要让我在三太子桌前走上一圈,说不定啊,他还得死在我前头呢。哎,王公公,今儿个,你打算让兄弟怎么个死法。”
  “按香堂老规矩,活埋!”
  “王哥,你告诉他们一声,把坑挖大点,太小了,放不下。”
  “去你的,一条瘦不拉几的干猴子,要那么大的坑干什么?”
  “哼哼,对不起,兄弟懂那无毒不丈夫的道理。你送我,不把我送到地方能行吗!”说着从怀中抓出细沙来,顺手一扬,撤落在酒里、菜里:“看见了吗?刚才您喝的那酒里,兄弟我已放了这毒药。王哥,你包涵着点,小毛子我也是万不得已呀!”

  小毛子说得极其轻松自如,可是王镇邦听了,却似晴大打了个霹雳。惊得他目瞪口呆,变貌失色。突然他觉得心口一阵阵地绞痛,而且越来越厉害。他知道,自己的心疼病犯了,说不定,小毛子下的那毒药也开始发作了。越这么想,就越觉疼得难受,头上豆大的汗珠直住下落。
  小毛子见这一招果然见效,更加得意,便想再加上几句,逼着他放自己逃出去:“王公公,不要伯。要不,等他们来拉我去活埋的时候,你把我身上的解药拿去。哎,解药呢?哎呀!不在这儿,在我床头上放着呢。走,你快点领着我去,要不然,就来不及了。”话没说完,就见王镇邦脸色乌青,口鼻歪邪,咕咚一声栽到地上,竟然死了。
  王镇邦一死,小毛子又惊又喜。他怎么也想不到,心疼病这么厉害。三杯老酒,一番恐赫,竟能要了命。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绕过王镇邦的尸体,出了房门。远远看见,几个卫兵还正在吭吭哧哧地挖坑。前院,灯火辉煌,猜拳行令之声,一起一伏。他不敢怠慢,溜到马厩里偷出一匹马,扬鞭疾驰,直奔京城而去。等到卫兵阻拦不住报进中厅时,小毛子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8、杀叛奴武丹奉懿旨 匿行藏李柱骗官兵
( 本章字数:5639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接到小毛子冒着生命危险飞马送回来的情报,康熙皇上大吃一京。宫内总共有太监一千挂零,就有三百多人参加了钟三郎香堂,而且其中的五十六人还发了红帽子。小毛子的出逃,肯定会引起杨起隆的警觉,他们准得立即动手,不会再等了。康熙急忙宣召巡防衙门的图海和周培公火速进宫。图海和周培公听了这消息,又是吃惊,又是为难。北京附近的八旗、绿营、锐健营已奉旨开往太原、陕州、洛阳等地去了。京城只有魏东亭和图海手下的五千军马,又散处城内城外。两万红帽子若真地聚齐,确实难以应付。康熙听了心中不由得一阵焦燥,大变迫在眉睫,怎能有片刻犹豫,他大叫一声。
  “图海!”
  “奴才在!”
  “十三处起事地点及捉拿吴应雄、杨起隆的差使由你和周培公去办!”
  “扎!”
  “一群乌合之众,用不着千军万马,你们的行动要快,要抢在他们前边,放出手段干!”
  “扎!”二人又是同声齐应。
  “小魏子,你去隆宗门北,熊赐履、索额图、遏必隆,还有米思翰、明珠他们都在那里值夜,又都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宫掖有变,伤了他们那一个都唯你是问!”
  “扎——只是万岁这边……”
  “不要说了,岂有满宫皆反之理,朕这里应付得了。满打满算他们只有三百余人,有什么了不的,狼谭,你去,传旨储秀宫皇后和贵妃钮枯禄氏,叫惠妃带着金子,即刻至慈宁宫陪伴太皇太后,将慈宁宫太监全都扣起来。命其余各宫主事太监将宫门封了,一律不准任何人出入。你为朕守好慈宁宫便是功劳!”
  狼谭听完康熙的旨意,忙叩头答应一声:“扎!”又对穆子煦,犟驴子他们说:“穆兄、姜兄,你们要多担待些了。”穆子煦严肃地点点头。犟驴子搓了搓手笑道:“你快办你的差吧!别学魏大哥那样,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我们懂得!”

  康熙一切安排妥当,便过来抚慰小毛子:“小毛子你先到后边歇歇,事完了朕放你半年假好生调养一下——来人,扶小毛子到后边去,再点十支蜡烛来!”
  养心殿副管事太监侯文走过来:”回万岁爷的话,自腊月十五万岁下旨严管灯火,各宫各殿的蜡烛都是数着数儿给的,咱们也没多余的。若再添十支,两个时辰以后,养心殿就得黑着了。”
  “混帐!严管灯火是怕走水,怎么连朕也管起来,即刻派人去领!”
  “奴才岂敢欺主!只是烛油库的刘朋今晚不在宫里,这会子不好找他。”
  康熙气得无话可说,摆摆手道:“滚!把养心殿各房太监的蜡都拿来。”他看了几行奏章,又觉得心乱如麻,索性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半夜时分,从城西和城东北角两处,先后传来爆炸声。朦胧中的康熙一跃而起,快步走到殿外,站在丹墀下观望,卧佛寺方向,浓烟卷着火光,把冬夜的北京城照得一片明亮,突然鼓楼那边又燃起了冲天大火,炸雷似地响起了爆炸声,北京城都被惊动了。顺大府、兵部衙门、善扑营、九门提督府的大鼓擂得山响,号角声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宫外御街坚硬的冻土和石板道,还夹着妇女和孩子惊恐的哭声,尖叫声和咒骂声,京城陷入了极其恐怖和不安的混乱中。

  康熙见到只有三处起火,不禁宽慰地点了点头,高兴地对穆子煦道:“图海搭上周培公长进不小,若能拿住贼首,那可……”话没说完,又听近处轰地一声,原来是宫中烛油库也着了火。
  霎时间,大内一片骚乱。满宫到处都是人影幢幢,鬼哭狼嚎。养心殿大院也像突然炸了营一样,太监们没头没脑地大叫大嚷,到处乱窜乱跑。所有灯烛突然一齐灭掉,黑暗中大内一片混乱。
  穆子煦见势不好,急忙拉了犟驴于,一边一个护着康熙,站到养心殿的琉璃壁前,以防有人从背后暗算皇上。又高声叫道:”侯文,掌灯,快掌灯!”
  侯文抱了二十支大蜡烛走了过来,拿着火把,晃晃悠悠地却怎么也点不着。穆子煦上前一把把他推了个仰面朝天,抢过火把来一看,原来腊烛的芯全被抛掉了,犟驴子怒火上窜,上前一脚把侯文踏住:“狗奴才,老实说,你是不是杨起隆的人。”
  “不不不姜爷饶命,我……我不是。”
  “哼,不是,不是为什么抽掉蜡烛灯芯!”他拔出剑来,向侯文心窝猛地一刺:“去你的吧!”

  就在这时,养心殿院的垂花门“轰”地一声被撞开了,几十个太监像没头苍蝇一般拥了进来。他们打着火把,举着大刀,有的叫着“反了,反了”,有的喊着“抓反贼呀。”但却横眉立目直扑站在照壁前的康熙皇上。犟驴子怒骂一声,纵声迎了上去,“唰唰”两剑,砍倒了两个跑在前边的人,其余的被他这威势吓住了,躲在黑影里,只是呐喊却不敢上前。突然,垂花门口又进来了一批人,也是打着灯笼火把,却没有人呐喊。犟驴子正要闯过去。却被穆起煦拉住了:“后退,是老佛爷在这里。”
  太皇太后沉着地走了过来,她的身后是皇后和贵妃。狼谭仗剑护侍在太皇太后身边。皇后赫舍里氏怀孕已经九个月,却强自镇定着。她扫了一眼院内的局势,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地叫了一声:“犟驴子在吗?出来答话!”
  犟驴子闪身出来,跪下答道:“回主子娘娘,奴才犟驴子在!”
  “平身。我乃天下国母,六宫之主,今日赐你改名武丹并特许你在内宫里开杀戒,惩治叛贼!”
  “谢主子娘娘,奴才武丹领旨。”

  就在皇后和武丹一问一答之际,一个造反的太监突然从黑影里窜出来,挥着大刀向皇后扑去。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墨菊,拼死向前,护着皇后,被那贼一刀砍中小腿,倒了下来。武丹勃然大怒。他原是关东响马出身,勇猛残暴,自从被选入大内,当了皇上的贴身侍卫,从来没有痛快地杀过人。今天,奉了皇后懿旨,再无顾虑,大吼一声,一把抓过这个太监,“咔察”一剑,将他从肠到腹,来了个大开膛,鲜血和肠子一齐流出来。武丹抓同那个太监的心来,扔给墨菊:“快吃了它,吃了就不疼了!”
  “太皇太后虽然随军征战多年,也从未见过这等凶残的杀人方法,连忙合掌念佛,皇后更是吓得心惊肉跳,闭了眼睛,不敢再看。
  武丹见穆子煦和狼谭已经护住了主子,再无后顾之忧,便吼叫着杀向黑影里,只要见到拿着武器的太监,挥手就是一剑。他知道,宫中有严规,除侍卫外内宫太监一律不许私带武器,看准了这一点,他的剑下就不会有冤魂。造反的太监们被逼得再无生路,呐喊一声猛地反扑过来。狼谭冷眼旁观,有一个喊得最凶的肯定是他们的头子,便出其不意,跃上前去,一把抓住,又大叫一声:“都放了武器跪下,要不然叫你们和他一样死法。”一边说,一边刷刷几刀,把那个太监大卸八块。众反贼个个吓得魂飞天外,扔下手中刀剑,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康熙见满院子尸体狼藉,血迹斑斑,怕惊吓了老佛爷和宫眷,便喝令狼谭和武丹停手,吩咐一声:“把他们交到慎刑司去,严加看管听候审讯。”说完一转脸,看见魏东亭汗水淋漓地走了过来,忙问:“小魏子,那边情形怎样了?”
  “回主子,和这里差不多,已经处置过了。全宫造反作乱的,只此两处。”
  太皇太后素来赏识魏东亭,见他身上并未沾血带污,惊异地问道:“你没有杀人?”
  “回老佛爷,奴才没奉圣命、懿旨,不敢杀人。只挑了十几个人腿筋,残废怕是免不了的。”
  太皇太后合掌道:“阿弥陀佛!赏你黄金一百两,这边一人五两!”
  康熙听祖母如此处置,不禁开怀大笑。
  小毛子的突然出逃,打乱了钟三郎香堂的叛乱计划,逼得杨起隆急促起事。按他们原来的计划,是要在十三处同时举火的,可是,匆忙之中,只有四处接到了号令,还被图海派出的绿营兵迅速扑灭。而周培公带领的大队人马,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潞河驿。杨起隆措手不及,只好率众抵抗。他的香堂会众,虽然喝了符水,拜了神明,可是碰上真刀真枪的官兵就全都现了原形,刚一交手就被打乱了阵脚。一个个抱头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眨眼之间,扬起隆的身边只剩下了二百多个死党信徒,被节节逼近的官军,压缩在红果园里。

  此时,天将破晓,军师李柱清点了一下人数,又逃亡了一半。连口口声声说要和杨起隆生死相依的吴应熊,也不知逃往何处了。剩下这伙人,七零八散地坐在树下的草丛里,头上冒着热汗,嘴里喷着白雾。人人目光痴呆,个个垂头丧气。杨起隆没想到,三十年苦心经营,却是这样一个下场。真是欲哭无泪,欲逃无门了,只得低下头来,不住地唉声叹气。
  突然,他拾起亮光晶莹的宝剑,扫视一下众人:“唉,天丧大明,非人力可以挽回,诸位保重,我去了……”说着,横剑就要自刎。
  李柱猛扑上来抱住了他:“少主,您千万不要轻生,天下少了你,大明便永劫不复了。”

  就在这时,一个匪徒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少主、军师,不好了,又有一大队官兵开过来了!”
  众人静神一听,果然外边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李柱霍然而起,手按腰刀,对大家说:“名位,事已紧急,眼下只有一条出路,有不怕死的跟着我去向图海自首。”
  张阁老惊呼一声:“啊!什么?你要送死去吗?”
  “对,我们共推一人,假冒三太子的名字去自首投降,官兵必不生疑。这样,咱们少主才可以乘乱秘密逃走,召集香堂会众,东山再起。官军见我们没了主帅,谅也不至于全部杀头。即令死了,还有少主给咱们报仇雪恨。”
  张阁老嘿嘿一笑:“算了,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他最后的“人”字尚未出口,便被朱尚贤从背后一刀捅死。
  朱尚贤大叫一声:“谁敢不听,他就是榜样。’
  杨起隆站起身来,环环一揖说道:“兄弟们,不要这样,还是死我一人,保护大家的好……”
  李柱打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少主,你迅速去后面隐蔽,待官兵退了再设法逃出去。别忘了,替我们报仇。”说完,率领众人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喊:“官军听着,我就是朱三太子,愿率部向图海大人投降。你们如果不放我们出去,我们就在这里全体自杀。你们一个活的也别想抓到。”
  外边的官军赶快报告给周培公。周培公派人下令,让匪徒们扔掉武器,整队出来。他派官兵押着这一百来人,向西直门大街走去,又让人去红果园内搜寻一遍,才打马回城。可是那个潜藏在草丛深处的扬起隆,却趁着官军撤退之际,翻出后墙逃走了。

  夜间的剿匪行动,进展得十分顺利,图海带着一队亲兵,在长安街来回巡视,总领全城各路人马。只要见到犯夜出来的人,无论有没有红帽子。一律捉拿。天亮之后,又打开西直门,严密盘察过往行人,见周培公押解着俘虏回来,心中一喜,忙打马走了过来,向周培公问了情况,便朝犯人大喝一声:“谁是朱慈炯,站出来回话。”可是连问三声,却并没人回答。图海还在诧异,面前这一百多人突然呼啸而起,一齐扑了过来。原来这伙人,全是跟了杨起隆多年的亡命之徒,知道阴谋败露,绝无生望,便一齐上来拼命。匆忙之间,图海赤手空拳,与匪徒们展开搏头。幸亏他的亲兵队伍训练有素,刹那间便占了上风,把匪徒们打倒在地又重新捆绑起来。扬起隆的军师李柱仰天大笑:“哈……图海,你想捉到朱三太子吗?他会来找你算帐的!”

  图海怒火中烧,一脚把李柱踢倒在地:“贼子休要逞能,告诉你,吴应熊偷了皇上的金箭,又拿了兵部的牌照,也没有逃脱出去。你们那个朱三太子,跑不了的!来人,把他们押下去,听候审讯。”说完,他和周培公一同进宫,向皇上报告了扑灭钟三郎叛乱的经过。他见康熙脸色阴沉,又叩着头自责地说:“万岁,奴才图海虑事不精,奉职无状,走了奸民匪首,求皇上重重治罪!”
  “哎?你和周培公用这点人,平定了大乱,有什么罪?朕心中不悦的是小毛子昨夜在乱中被杀了。你们都起来吧,昨夜一共拿了多少人?”
  “回万岁爷的话,按犯夜的拿了二千四百人,今天拿到一百一十三个,都是正凶。”
  “犯夜的取保暂释,听候勘问!余下的既然是杨起隆的死党,一律腰斩弃市。吴应熊嘛,暂交大理寺看管。”
  “扎!”

  一夜的残杀,摧毁了扬起隆经营多年的钟三郎会,却也在京城内外,以至皇宫内外,倒处溅满了血迹。康熙命图海总司京城军马,清查叛匪余党,要让京城百姓,迅速安定下来。内宫则由张万强带着几个忠贞的老太监,从内务府敬事房,到各宫各殿,对所有的太监严加清查,挨个盘问。由于养心殿里倒处尸体狼藉,沾满了血迹,康熙带着周培公和何桂柱,移到乾清门的上书房来处理事务。
  他刚刚在龙椅上坐下,就见明珠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万岁!党务札和萨穆哈回来了。”
  “啊?!快让他们进来!”
  党务札和萨穆哈已完全不能走路,由四个小侍卫架着,脚不沾地抬进了上书房。两个人部是寻常百姓装束,毡帽破败,棉袍开花,萨穆哈一只鞋没了底子,脚后跟冻裂得像小孩子的嘴,正向外渗血。
  “你们受苦了”康熙心疼地瞧着两个叫化子似的大臣,说道:“不要慌张,已是到家了,有话慢慢儿说。”

  原来,自从那日逃出了娄山关。他们知道,在这云贵以至中原一带倒处都是吴三桂的势力,一直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大路,只好晓往夜行,向京帅逶迤行来。却不料,又在黄河风陵渡遇上了强盗,盘缠衣服被抢掠一空。二人逃得性命,沿途讨饭,这才来到了皇帝身边。此刻听到康熙这样温和慈祥的抚慰,二人心情激动,竞忍不住在皇上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万岁……吴三桂,他,他反了……折尔肯、傅达礼、朱国治和甘文不……也都遇难了。”二人一边哭诉,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递了上去。康熙一看,原来是吴三桂的讨清檄文和折尔肯,甘文(火昆)等人事先写好的奏折;怎管对吴三桂必反这一点,康熙早已坚信不疑,可是一旦见到实证,却仍不免心中一沉:“嗯,果然来了,好吧。那么我就与你较量一番。”

⊙━ 读书新体验 精彩看得见 ━⊙
—— http://book.ceqq.com ——




[ 置 顶  返回目录 ]      



39、唯英主襟怀包天下 真名士智慧贯古今
( 本章字数:4915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奉命去云南下旨的钦差副使党务札和萨穆哈,带回了吴三桂举兵叛变,和折尔肯等人被杀的消息,康熙皇上不由得怒气填胸。他命人将两个吃尽苦头的大臣扶下去休息,然后,向熊赐履问道:“熊赐履,朕要趁今日除掉钟三郎香堂的胜利,祝捷阅兵于午门,你看合适吗?”
  熊赐履躬身答道:“圣上此举甚是得当,平定了杨起隆之后,应该在京城里祝捷。皇上亲临午门阅兵,定可盛陈军威,激励百姓,也借此表示一下朝廷与三藩誓不两立的决心。”
  “嗯,好。周培公,吴应熊和鼓楼西街周全斌是你带人去抄家的吗?”
  “回圣上,是奴才办的差。”
  “抄出来的东西多吗?”
  “主子,两个叛官家里,抄来了不少文书,其中有一些是官员们与逆党私通的信件。臣和图海因未奉特旨,不敢擅自拆看,加了封,交到大理寺去了。”
  “好。你去传旨,今日午时,朕要在午门上阅兵,命京城禁军、兵部、巡防衙门和善扑营速去准备。”
  “扎!万岁,臣以为,朝中官员结交逆党,均已构成谋叛大罪,应将他们和吴应熊一体正法,以申纲纪。”
  熊赐履接口:“对对对,万岁,培公所言,与奴才想的一致,对叛逆之人,不究不足以明法纪,不杀不足以振军威,请圣上明断。臣以为,今日午时,万岁把阅兵和杀叛这两件事合起来办,更有镇慑四海之威力……”
  “哦……你们说得有道理,不过眼下形势变了,办法也要变。这样吧,周培公,你去传旨把吴应熊押赴午门。另外,把那些抄检来的文书,都抬到午门前,听后朕亲自发落。”
  “扎!”
  “熊赐履,扬起隆这件案子,要迅速清理出来,能不牵连的,尽量不要牵进去。另外,你替朕拟一道旨意,福建、广东二藩暂时不撤,命他们率部攻打吴三桂。要写得委婉透彻,又不能示弱。”
  “臣明白主子的意思,是以攻心为上。”
  “对,就是这样,你就在这里写吧。”

  午时将到,康熙正要更衣起驾,却见张万强跑了进来。他来不及行礼,便大声说:“万岁爷,老佛爷叫奴才过来传话,万岁要能抽出身子,请到后边去瞧瞧呢!”
  “嗯,什么事?”
  “娘娘……娘娘她难产……”
  “啊!”康熙一下子跌坐在龙椅上,忽然觉得身上又乏又软。熊赐履和周培公也惊呆了。他们心里都明白,皇后是因惊吓、劳累又调养不周,以致动了胎气。正要上前宽慰,却见康熙跺着脚道:“张万强,你只管跪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图院的医正?——叫索额图预备着进去探视!”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随张万强回后宫。就在这时,何桂柱跑了进来:“启奏万岁,午时将到,众军正齐集午门之下,请皇上启驾——”
  康熙楞在那里了。他沉吟了好大一会儿才按下自己心头的悲痛和焦急,大声吩咐:
  “传旨:康亲王杰书、简亲王喇布、安亲王岳东,带领在京各王,贝勒、伯爵以上亲贵宗室,并六部九卿,侍郎以上职官在午门旁候旨。启驾五凤楼!”

  午门上九十五面龙旗同时升起,康熙镇静自若地拾级登上楼来。从储秀宫再次赶来的张万强有事要回禀,见臣子们跪了一大片,正在扬尘舞拜,山呼万岁,他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康熙瞧他脸色便知皇后情势危险,却问也没问,一咬牙便来到城垛跟前。
  下面三千名精选的铁甲御林军哪里知道皇帝此刻的心境,一见康熙气宇轩昂在门楼上探出身来,山呼海啸般喊道:“万岁,万万岁!”接着战鼓阵阵,号角齐鸣,大风卷起滚滚黄尘,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步骑兵按着方位,随着图海手中的红旗进退演阵。
  看着这整齐统一,威武雄壮的队伍,康熙胸中的忧郁、愁闷荡涤一空。冬日的阳光下,他的脸色胀得绯红,对身后的大臣们说:“秦始皇以长城力盾,朕以天下臣民为盾。砖石长城今已破败,千万百姓却依然如故。明珠,你下去,问问吴应熊,今日行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扎!”明珠答应一声,撩起袍服走下门楼,命令暂停演阵。见吴应熊被绑在校场东北角一个木桩子上,便上前问道:“吴应熊,今日行刑你有何话讲?”
  吴应熊心里很清楚,今日这个阵势,自己是必死无疑,哀求哭告是没有一点用的,便垂下头来说:“代父受过,乃人之常情,我一无所憾。不过请明大人转告皇上,今日杀了我,家父便可一无牵挂,专心用兵了。此外,在朝文武百官,也不见得全是效忠大清的,让他谨慎小心为好。”

  明珠回到五凤楼上,将吴应熊的话转奏了,康熙不屑地一笑:“哼!说得好听,为父尽孝,其实还不是想让朕赦免了他,去,把那些文书信件,抬到吴应熊面前,全部烧掉!”
  一大堆箱笼被点着了,这里面装的,全是朝廷官员与两个逆贼的来往信件。有暗递消息的,有拍马溜须的,有卖身投靠的,现在,全都付之一炬,也就是说,康熙对吴应熊、周全斌之外的人,概不追究了。午门百官队伍中,有人感激涕零而又不敢吱声;有人心悦诚服而暗自称赞。几万双不同感情的目光,仰视着城楼上的康熙皇帝。却见他反手一挥,说了声:“传旨,斩了吴应熊这个逆臣!”

  午门的阅兵仪式刚刚完毕,康熙就急步走下城楼,要过一匹御马骑上,向储秀宫飞奔而去。几个大臣,怕皇上有要事传唤,也急忙跟在后边,在储秀宫外等着。
  储秀宫里人很多,除了太皇太后之外,宫中有身份有地位的妃子,贵人全都来了。康熙一头闯了进去,就听太皇太后念了声佛号说:“阿弥陀佛,皇上总算赶来了。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挺富态的,可是大人却不好。快进去看看吧。”
  康熙答应一声,走进里间。
  赫舍里氏已经昏厥过去。她静静地躺在大炕上,脸色十分苍白,连嘴唇也全无血色。一个乳母抱着褪褓中的皇二子跪在一旁,几个太医头上都是密密的汗珠。一个在切脉,另两个忙着扎针。宫女墨菊因腿上受伤,挣扎着捧着药罐儿,泪眼汪汪地望着皇后。
  皇后是辅政王索尼的孙女,索额图的女儿。当年,康熙随伍次友在索府读书之时,经常见到她。满人的规矩,不像汉人那么严,再说,当时他们虽有君臣之分,还都是孩子,两小无猜,常在一起玩耍。后来,她被选进宫来,当了皇后,夙夜勤谨,帮助康熙治理六宫,如今看着皇后奄奄。一息的样子,康熙不由得悌然泪下。他俯下身子,带着泣声说:“皇后,你醒醒,朕来瞧你了……”

  赫舍里氏突然睁开双眼,还是那样的明亮,那样的纯真。她搜索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康熙立在榻前看她。她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是有话要说。康熙忙侧过脸去听,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只见两行清泪从她的两颊无声地流下。
  “你到底怎么样?”
  皇后没有回答。
  康熙一时五内俱焚,痛叫一声:“皇后——怪朕迟来一步,迟来了———步!你我是结发恩爱夫妻,又有青梅竹马之好,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说呀!”他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捶胸顿足地放声大哭了。
  切脉的太医哭丧着脸道:“禀万岁!娘娘痰涌,已不能……”
  太皇太后在外边听着,忙迈步进来,见此情景,不觉老泪纵横,握着皇后的手道:“好孩子,你放心,闭了眼安息吧……”
  康熙见赫舍里氏,仍然不肯瞑目,料她必有心事,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出来,对索额图道:“怕是不……不行了,只是咽不下气。这……这实在受罪,你们进来拜辞一下。周培公,你既赶来了,也进来吧!”

  皇后的眼珠已不能转动,只死死盯着屋顶,闭着气不肯合眼。索额图轻声儿叫她小名:“秀儿,家里都好,皇上又亲赐了宅子,你几个堂兄弟都出息了。娘娘,你……就放心去吧。”
  “娘娘,奴才是明珠!”明珠哭着说道,“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贤德淑茂,万岁极为爱重娘娘,必当重加娘娘身后之荣……”
  杰书也叩头泣道:“娘娘,您这样受罪不安,万岁爷心里能不难过?您就去吧,一切有万岁作主!”他哽咽得连话也说不清了。
  见赫舍里氏仍瞠目不语,康熙又疼又急又伤心,便哭着申斥太医:“你们这些废物,饭桶,平日大话说得震天晌,吃了朕的傣禄,就这样办差?你与朕用药,快治!”那群太医听他发怒,吓得脸色煞白,只是顿首谢罪。
  “娘娘的心思臣知道!”周培公忽然身子一挺说道:“必定是为了皇子之事,放心不下。”他的声音刚落,皇后己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瞪得更大了。康熙恍然大悟,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太皇太后,见老佛爷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大声吩咐:“宣熊赐履进殿。”熊赐殿早在一旁侍后着呢,忙答应一声:“奴才恭听圣谕!”
  “此子乃皇后赫舍里氏所生,朕取名胤初。依满洲祖宗家法,本不立皇太子。当此非常之时,为固国本,安定民心,朕决意建储,立皇二子胤初为皇太子!熊赐履人品端方,学术纯正,曾为先帝倚重,朕亦十分信赖。着熊赐履进太子太保,即为太子师傅,朝夕加以辅导,务期不负朕之厚望和皇后拳拳之情……”
  康熙言犹未毕,赫舍里氏身子微微一动,吐出一口气来,双眸低垂,溘然长逝。
  康熙深情地看着皇后遗容,拭泪道:“皇天后土鉴之,朕决不反悔!赏周培公黄金一百两,你们都……跪安吧!”

  一场熊熊燃烧的战火,自五华山点燃,东至江浙,西连川黔直到陕甘宁的黄土高原。烽火波及之地,烟尘滚滚,血流成渠,田园荒废,百业凋零,而战争的胶着点,在湖南的衡州和岳州一带。
  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两年多了,眼下的态势是这样的:广东的尚之信,因与孙延龄各怀异志,又受到傅宏烈的牵制,只好固守老巢,不敢轻举妄动;福建的耿精忠,虽然打到了浙江、江西,但被康亲王杰书统率的东路军切断了粮道,以至部下大将先后投降。杰书率部穷追猛打,攻下温州占居仙露岭,耿精忠无奈只好反正归降。东路平定之后,杰书挥师西进,与安亲王岳乐合兵一处,围困了岳州安兴。康熙又命人将新造的二十门红衣大炮运到前线。吴三桂慌了手脚,将主力全部调到衡、岳一带,双方十六万多人马,聚集在这里,摆开了决战的架势。一时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战局呈现胶着状态。
  为了摆脱困境,吴三桂派自己的孙子吴世琮去广东,催尚之信发援兵,但吴世琮一走,却杳如黄鹤,再不回头了。吴三桂又气又急,只好再派汪士荣火速赶往广东查问。
  这两年来,汪士荣东奔西跑,没有一刻的清静。他自视很高,觉得自己是个叱宅风云、有经城纬地之才的小张良,可是吴三桂却只把他当作信使来用,从来不肯委以重任。那个夏国相,是吴三桂的头号谋士,对汪士荣的才干很是赏识,常常当面夸奖,但在吴三桂的面前,又从来不肯保举他。到如今,汪士荣年过四十,仍然是一事无成,终日奔波。本来就疲惫的身体,连气带累,竟然落下了个痨病的根子,越发瘦得可怜。

  这天傍晚,汪士荣风尘仆仆地来到五羊城,找到了王孙吴世琮下榻的白云山驿馆。门上的人都认识这位谋士,见他来了,连忙上前问候:“汪大爷一路辛苦,您老身子还好吧。”
  “好好好,多谢各位。请向世琮君王通报一声,说我汪士荣从老王爷那里来,有要事求见。”
  “汪大爷,瞧你急的,忙什么呀。郡王虽然名义上在这里,可是十天八天难得见他一面呢!”
  “啊?为什么?”
  “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广东花花世界,酒楼,花市,歌女,美人多着呢!郡王顾得过来吗?”汪世荣是从前方来的,那里的将士忍饥挨饿浴血死战,可是王爷的世孙,却借着调兵的机会,在这里花天酒地。唉,这仗要不败,才算有鬼呢!

  这天晚上,汪士荣独自在驿馆里吃了几杯闷酒,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抚弄着手中那时刻不离的玉萧。这柄箫是他嫂嫂送给他的。当时,他曾对嫂子发下誓言,等到百年之后二人虽然死不能同穴,他也要把这柄玉萧一截为二,分埋在两座坟墓之中。可是那天夜里一场冲天大火,竟然使病中的老父亲和全家人都葬身火海。二十年了,自己孑然一身,四海漂零,虽有玉萧作伴,可是哪里是自己的归宿呢?汪士荣思前想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翻身坐在床头上,把玉萧举起,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忽然,窗外传进一个人的声音:“好曲子,士荣兄有何不快之事,吹得人满腹凄凉,欲听不忍,欲罢又不能?”汪士荣忙问:“谁?”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0、汪士荣转投尚之信 孔四贞再恕孙延龄
( 本章字数:5447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汪士荣正在闷闷不乐地吹萧,忽听窗外有人说道:“士荣兄有何不快之事,把这支曲子吹得如此凄凉?”
  汪士荣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外边是准?”
  门轻轻一响,一个人秉烛而入——身着黄龙袍,头戴七梁冠,——竟是尚可喜的儿子尚之信夤夜来访。
  “啊?!王爷!”
  “什么王爷!今夜你是汪先生,我是尚之信,愿以朋友之道相处!”尚之信说着,满面含笑地在对面坐下。
  汪士荣惊疑不定地间:“王爷,您这是……”
  “唉!先生,我是久仰你的高才,只是家无梧桐树。难招风凰来。目下战局想来你比我明白,我到此是想求教于先生!”
  “哦,王爷,晚生何敢当这‘求教’二字?”
  “哎,汪先生,我知道,你是信不过我呀。这也难怪你——只因这里的兵难带,我不得不以诈待人,落下一个坏名声儿。不能怪人家疑心我,我心里也是很苦的啊!”尚之信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汪先生,你瞧瞧这个。”
  汪士荣疑惑地接过来,就着灯烛打开,刚一触目,便惊呼一声,“呀,这是朝——”
  “禁声!汪先生,这正是朝廷的旨意!实不相瞒,三个月前我已修表朝廷,请求归降。这朱批御旨是半个多月前才由傅宏烈处转来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四目对视,都在揣测对方的心思。汪士荣将诏书还给尚之信:“王爷,如此说来,吴世琮已为王爷软禁于广东,我汪某也只好听任王爷发落了。”
  “哪里!”尚之信呵呵大笑,“你怎么与吴世琮这酒囊饭袋之徒相比?我若囚禁你,只是一句话的事,何必亲自来访,——如今的情势,你很清楚。耿精忠已经投降朝廷,王辅臣呢,拼命往西,不肯东顾。孙延龄受制于傅宏烈和我,毫无作为。这样的情势,使我难以举步啊。我若援湖南,孙延龄一定来抢广东地盘;而呈三桂一边在湖南与朝廷打仗,一边又打我的算盘。天下的大势如此,盼先生教我!”
  汪士荣听得怦然心动,口中吞吞吐吐地说:“王爷既已降清,我还有何话可说?”
  “唉!先生还是信不过我尚某哟!眼下康熙与吴三桂在岳州已经打红了眼,成了两败俱伤之势。福建耿精忠虽不是真心降清,可他没有兵,也是在枉然!三处人马,惟有我未损丝毫。呃——自古以来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先生你有意吗?”

  汪士荣眼睛一跳:嗯?这尚之信素有凶悍之名,自上五华山与吴三桂密谋之后,又被看作奸诈之徒。想不到他还留着这一手,真是雄才大略!难道自己一身的功名事业,要成在此人身上,想到这里,汪士荣不紧不慢地说道,王爷说得并不全对。眼下你虽无损伤,可是你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西面受制于傅宏烈、孙延龄,东面又受制于杰书。岳阳大战一结束,吴三桂胜了,治你不援之罪;康熙胜了,治你不臣之罪。到那时,王爷虽有雄师劲旅,又能如何自保呢?”
  “哦!?汪先生,请说下去。”
  “假如,你眼下不是这样毫无作为地等待观望,而是乘此朝廷与吴三桂双方不胜不败之际,与王辅臣携起手来,静待岳州会战进到残局之时,你们俩同时行动,南北夹击,……”汪士荣双手一合。

  尚之信听到这里,如梦初醒,连忙离席而拜:“先生,真有你的,尚某在此拜谢了。只是马鹞子与我素无来往,谁肯为我说合呢?”
  “王爷不必多虑,汪某愿当此重任。”
  “谢汪先生!”尚之信又是一躬到地。
  “慢,王爷,我去之后,你也不要闲着,得想个办法把傅宏烈和孙延龄这两颗钉子拔掉!这样,岳州战事一有了眉目,你出兵之时,便没了后顾之忧了。”
  “嗯,汪先生这话虽然有理,可是,孙延龄滑头得很,傅宏烈又软硬不吃,怎么把他们拔掉呢?”
  “哈……,王爷,你只看到孙延龄和你争地盘,见他又怕朝廷,又怕你,其实,他按兵不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粮食。傅宏烈缺的也是粮食。只要你用这个法宝引诱他们一下,保管他俩一齐上钩。傅宏烈是我的结拜兄长,我替你写封信留在这儿,你想法让吴世琮去他俩那里跑上一趟,一定马到成功!我即刻起程,把马鹞子赶回东边来!”
  “好!汪先生,小王在这里静待佳音!”
  孙延龄的境遇比汪士荣估计的要严重得多,自耿精忠败后,吴三桂根本不管他,不但饷无一文,粮无一石,而且一个劲儿地催他带兵北上,算来只落了个空头临江王的封号。将士们因粮饷不继,溜号的、脱逃的、哗变的时有发生。相持四年,不但北进不得,傅宏烈的七千军马竞大模大样地逼近桂林,驻到离桂林只有六十里地的地方。此时的桂林城,已是四面楚歌了。

  在万般无奈之下,孙延龄决意厚着脸皮来求孔四贞,请皇上允他反正归降。
  孔四贞自桂林兵变后,便移居到城北的白衣庵,领着戴良臣等包衣家奴,在庵后种了二亩菜园,悠然自得地过着田园生活,严然是桂林城的一个世外桃源。
  孙延龄单人独骑来到白衣庵时,已是中午。守门的见是他来了,既不敢通报,又不敢不报,只好躲得远远地。孙延龄一边往里走一边左顾右盼:但见院落整治得连一根杂草也没有,沿墙一带栽种的梅树,一丛丛葱翠欲滴。孙延龄饶过正殿,来到后院,正踌躇间,听到孔四贞在院儿里叫道:“梅香,把后窗户上竹帘子放下,地里苍蝇多,飞进来闹得人连觉也睡不成!”
  孙延龄听出这话内有话,此时也顾不得多想,抢上几步,一躬到地,陪笑道:“公主,我……瞧你来了……这些日子事忙,一直没有空儿。乍一瞧,我还真不敢认了,你比先前越发精神了……”
  “戴良臣!”孔四贞身穿布衣,正在将箩筐中煮熟的长豆角一把一把拎出来,朝绳上搭着,一边回头叫,“快去把井绳上的吊钩收拾好,提水桶老是捧进井里,就不知道操点心?”
  “公主。”孙延龄涎着笑脸又叫一声,见毫无反响,便忙着帮她搬菜箩筐扯绳子。
  孔四贞忽然失惊地叫道;“哟!这不是吴三挂大周家的临江王么?怎么今儿得闲了,到民妇家有何贵干呀?”

  孙延龄知道必有这番奚落,尬尴地笑着说道:“哪里是什么临江王,延龄来给您请安了!”说着便给孔四贞作了一个揖,绿荫深处传来“咯咯”的笑声,孙延龄忙回头瞧时,却连人影儿也不见。
  “嗯,你不是临江王?”孔四贞柳眉倒竖,明眸圆睁,逼近一步问道,“你怎么穿这衣服,早先的辫子哪儿去了?这倒奇了,先前说是额驸,后来又说是王爷,如今又不是王爷了,莫不成要做皇上了?你升得可真快呀!”
  “我……我……!”孙延龄口吃了半天,勉强笑道,“公主别挖苦我了。是我打错了主意,没听你的好言,如今肠子都悔断了,求公主代我想个法儿……”
  孔四贞冷冷地看他一眼,也不言声,坐在石墩上,理着头发,半响才道:“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能有什么法儿?再说你如今是王爷,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嘛,怎么就又‘打错了主意’,‘悔断了肠子’呢?你可怜巴巴地跑来,跟我说这些个,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孙延龄心一横,硬着头皮跪了下去:“公主,目下境况十分艰难,前有深谷,后有饿狼,求你念我们夫妻情份,进京在圣上跟前为我周旋,延龄永世不忘你的恩情!”说着,想起自己身处的困境,如狂浪孤舟。四顾茫茫,举目无亲,已是泪如泉涌,“公主,实言相告,我如今连哭都没地方哭……尚之信十万精兵虎视耽耽,傅宏烈、近在咫尺,兵士们不愿打……缺粮缺饷……十停已去四停……”他双手掩面,尽量抑制自己,可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孔四贞见他这样,想起前事,不觉心软了:“哼!从前怎样劝你来着?偏生不听!叫人调唆得发疯,要做反叛王爷!这会干好了,王爷做了还来缠我干什么?杀青猴儿那时,怎么就不念着夫妻情份了?”说着便拭泪。
  孙延龄听了这话觉得有缝儿,忙起身来打了一躬,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儿捧给孔四贞,呜咽着说:“回公主的话,青猴儿实在不是我杀的。他一连杀了我四个千总,众人恼了,围着用乱刀砍伤了他……我虽走错了道儿,天地良心,一刻也没敢忘了公主。这便是……见证。”
  孔四贞默然接过纸包,打开一看原来里面包的是一只金钗。这是成婚三个月后,自己赠给孙延龄的,没想到这冤家至今还好好地保存着。想起孙延龄从前恩爱顺从也不觉动了情肠:“唉,你也不用这样,只怪我心肠太软,还要替你操这份心!只是你所犯的是谋反罪,即使我去求告太皇太后和皇上,也未必就能……”
  “公主,太皇太后待你如同亲女儿,你去求她没有不答应的。你只要肯去,便是朝廷不肯开恩,我死了也无怨言……”
  “好罢,也只好如此了。不过你不立点功,我在皇上跟前就很难说上话,他拿国法堵人太皇太后也是无可奈何的。
  “那,我能立点什么功呢?”
  “随我来!”孔四贞一挑帘子进了屋子。

  孙延龄跟着进来,见孙四贞至神幔前轻轻掀动了一下机关,一尺余高的磁观音神像便缓缓移开,座下却是一个小石槽。孔四贞从里取出一柄铁如意,递给孙延龄道:“这是傅中丞的信物。我走之后,你亲自拿着它,速和傅大人联络,先占个反正的地步儿。能合着劲儿打一下尚之信,往后就好说话……”
  孙延龄忙接过来破涕为笑道:“想不到公主您这里竟有这个物件?”
  “哼,我乃朝廷侍卫,并未罢官,自然要替朝迁办事。目下你军中无饱,傅大人也缺粮,为何不向那个吴三桂派来的总督要呢,有了粮响就能打仗,与尚之信一开战便有了功!若能拿住吴世琮,我料想不但你死罪可免,说不定官职还能保往。”
  “谢公主指教。”孙延龄眉开眼笑,“也是凑巧了,昨儿恰巧接到尚之信的扎子,说吴世琮奉吴三桂之命,要来广西巡视……”
  “不要耍弄小聪明了,小心应付,只此一次机会了!”

  已经是子夜时分了,上书房里还亮着灯光,康熙皇帝捧着一杯严茶,盘膝坐在炕上,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在发呆。自从入秋以来,像捅漏了天河似地,北京城里,渐浙沥沥的秋雨,一直下个不停,给处在愁闷之中的人,又增添了几分忧愁。
  御案上,文书堆积如山,都是各地来的战报,间或也有关于河汛和民事的奏章。自从耿精忠归降之后,广东广西的形势大有好转。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秘密联络傅宏烈,准备后路;尚之信派人和孙延龄联系,打算倒戈。这些翻云覆雨之徒,虽然不可信赖,但是从中可以探知吴三桂的处境不佳、指挥不灵。可是湖南的战况却并无明显的好转。吴三桂在岳州寸步不让,还在继续从云贵源源不断地调兵增援。这旷日持久的战局,便康熙十分忧虑。他知道,这一仗胜了,不但两广会归顺过来,平凉的王辅臣也会不战而降;但若败了,连耿精忠也会重新变卦。到了那时,局面将急转直下不可收拾了。
  康熙焦燥地站起身来,朝外边喊了一声:“李德全。”
  “奴才在。”随着应声,门外走进一个年约二十岁左右的太监。高挑的身材,长长的脸形,两只忽灵灵的大眼睛,透着过人的精明。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显得谦和而又恭顺,但却绝无惹人讨厌的馅媚。这个人是新近由明珠从保定选来,推荐入宫代替小毛子的。他口齿特伶俐,办事特利索,与小毛子不差上下,但却多了一些花样。什么斗鸡、撵狗、熬鹰、粘知了,一切的杂耍玩意儿,无所不会,无所不精。更出奇的,是他每天只需睡一两个时辰。所以,无论康熙什么时候叫,他总是应声而至,话音不落,就已经跪在面前了。可是自从宫内出了黄敬、王镇邦等奸细之后,康熙对太监们的使用,不得不格外小心,所以,尽管很喜欢李德全的机灵,却只给他了一个八品的顶子。

  康熙见他进来,便问:“索额图他们还没来?”
  “回主子的话!恐怕是就要到了。图海和周培公已经来了,在外边候着哩。”
  “叫他们进来!”
  外边的图海和周培公听见了皇上的话,连忙甩下马蹄袖躬身行礼叩见。
  康熙笑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外边冷么?”
  “不冷!”图海肃容回答道,“主上宵旰勤政,奴才们何敢伯冷!”
  “嗯,这话也不全对,你们先坐下吧。朕这几天一直在想,岳州会战不能失利,还得增兵。今晚召你们来议一下,下一步怎么个打法。”
  图海沉思一下说道:“万岁,北方数省已无兵可调,京师如今连善扑营在内,不过五千多兵马,断断不能再调。如今兵源短缺,连衙门的戈什哈都是临时从民间招募来的。”
  “当然不能在京师、直隶这些地方打主意了。蒙古科尔沁部出了四千骑兵,尼布尔部也愿出三千,另外还有千匹战马已经送到湖南,把他们这七千军马投入湖南,你们觉得如何?此外朕还想,是否与达赖五世通融一下,让他扰一扰吴三桂的后方?”

  图海心里盘算着双方实力,谨慎地说:“七千骑兵若是生力军,也还罢了,但如今却还都在蒙古,数千里行军也要损耗实力。吴三桂若从云贵调兵,即使未经训练,我们和他也只能旗鼓相当。达赖这人,奴才以为是指望不上的,昨天万岁还说,达赖上了奏折,请朝廷与吴逆划江而治。如此心地,让他参战恐怕难指望。臣以为东调赣浙之军援湘,才是上策。”
  听图海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康熙禁不住有点恼怒。他看着周培公严历地问:“周培公,你自称善败将军,有回天之力,为何一言不发?”这时,明珠、熊赐履、索额图等人已经进来,见康熙脸色不好,吓得都跪在一边。
  “臣并非不言。”周培公忙叩头道,“此乃社稷安危关头,请陛下容臣再细思一会儿。”
  “好,你好生想着吧!朕却已想定了,朕要亲征岳阳!”



[ 置 顶  返回目录 ]      



41、文和武共率八旗将 君与臣同赞细柳营
( 本章字数:5430 更新时间:2008-8-20 8:19:00)


  一听说康熙皇上要御驾亲征岳阳,熊赐履、明珠等都大吃一惊。索额图忙走上几步,来到皇上跟前叩头说道:“臣以为不可!京师重地,万岁切不可远离。吴三桂要划江而治,显然胸无大志。主上轻出,万一稍有失利,反而启动他北进中原之心。岂非——”
  “你住口!朕宁为战死皇帝,不为偏安之主!”
  明珠听了,忙进前说道:“万岁亲征乃万万不得已之举。今耿精忠已就范,尚之信与吴三桂各怀异志,贼势江河日下,并不须主上亲征。”
  康熙见他们都来劝阻,更是不高兴,还要发火,熊赐履却一反往日的沉稳,激动地说:“万岁所见至圣至明。臣以为,吴三桂已是强弯之末。双方久战不下,此时万岁亲征,必将大长我军士气。依臣之见,主上亲征,是一举成功之道!”

  正在争议,何桂柱淋得水鸡儿般进来,捧上一封火漆文书,说道:“皇上,古北口方才递进来的紧急军情。因万岁有特旨随到随送,所以连夜赶来……。”
  “好,察哈尔一定是发来援兵了!”康熙一边拆封,一边笑道,“朕就先带着这三千铁骑,亲临江南。吴三桂——啊?”康熙突然停住不说了,他揉了揉眼睛把奏折又连看两遍,拿信的手轻轻抖了起来。失神地退回榻上,双腿一软坐了下来。
  上书房立刻安静下来,只听见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明珠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万岁,这……?”
  “察哈尔王子叛变了,已经将尼布尔囚禁。他乘我京师空虚,带了一万骑兵,竟要来偷袭!好……都叛了……叛吧!”
  几个大臣像挨了闷棍以的,都懵了。图海心里狂跳不止,此时北京其实已是空城,这近在咫尺的兵变如何应付呢,就在这时,周培公突然叩头说道:“万岁,臣已想好对策,容臣启奏!”
  “讲……讲来!”
  “察哈尔王子之变虽近,乃是癣芥之疾。目下湖南战局胶着,臣以为也不必劳动圣驾。”

  周培公的镇静使众大臣个个吃惊。康熙勃然大怒,“混帐!你就是让朕听你这几句空话吗?”
  周培公伏地叩头,又朗声说道:“万岁,容臣奏完。我军与吴三桂在岳州打红了眼,臣以为都忽略了平凉的王辅臣!”
  “嗯”康熙身子猛地向前一探,”说下去!”
  “是,吴三桂之所以尚能周旋,并不是靠耿尚二人,乃是因西路有王辅臣牵制我方的兵力!倘若他此时醒悟过来,派能征惯战的将军率领一旅精兵由四川入陕甘,与王辅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