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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美人归
作者: 听弦  发表时间: 2007-12-17 8:05:00  所属类型:宫闱情仇

作品相关
  部分人物简介
楔子:香风软雪金玉怀
  第一回:流云飞瀑二美具   第二回:玉弓金戈结拜仙   第三回:冰肌雪肤谁人惜
  第四回:云落天涯海角间
第一卷:九天凤落郑王台
  第一回:蔷薇惊碎香祖梦   第二回:冷宫红烛泪方流   第三回:谁言巾帼不英豪
  第四回:未战先谋运神筹   第五回:美玉蒙尘更好怜   第六回:风清云停揽瑶琴
  第七回:一曲楚歌定千军   第八回:空城计连擒纵兵   第九回:娉婷扶戈凰求凤
  第十回:凭藉仙醪幻境游   十一回:曲落飞瀑诉衷情   十二回:似幻还真琴弓逢
  十三回:雪后红芍又风雨   十四回:离草悲丝诉前尘   十五回:风雪暂平花香凝
  十六回:太真冰影乱蔷薇
第二卷:蔷薇泣血丹芍醉
  第一回:金风琴戈陷天塔   第二回:阳春回暖风雪曲   第三回:幻境随曲楚歌迷
  第四回:弓琴定信牡丹妒   第五回:红药仓惶战歌起   第六回:无中生有伐月桂
  第七回:木犀折枝华月弓   第八回:誓师定谋征昊墟   第九回:赤心红芍护残蕊
  第十回:金甲战神破陈都   十一回:金戈释梅设新谋   十二回:芍药欣悦弄玉弓
  十三回:妫君三阵试姬神   十四回:牡丹妙求梅花伴   十五回:蔷薇血痕暗箭伤
  十六回:随风飘零蔷薇雨
第三卷:香草谢处牡丹笑
  第一回:蔷薇过后月季红   第二回:妫于怜花惜处子   第三回:清明时节踏歌行
  第四回:玉弓怒张虎图腾   第五回:流水清泠净月心   第六回:月季无赖戏牡丹
  第七回:试艺玉弓压金戈   第八回:金戈暗坠遁世谱   第九回:独步烟霞金脉乱
  第十回:寻梦仙山谁指路   十一回:青山不远悟伐檀   十二回:大厦将倾兰花劫
  十三回:寸草心碎三春晖   十四回:抛砖引玉紫海棠   十五回:金鲤上钩怎脱逃
  十六回:幽兰落处空恨余
第四卷:四美盛时万景平
  第一回:众瓣凋零香蕊碎   第二回:百脉皆通入气海   第三回:海空又闻雪琴音
  第四回:蔷薇魂伤悲日暮   第五回:二戏月桂触机关   第六回:月明松岗山陵崩
  第七回:风雪迷音救夹竹   第八回:蔷薇失侣哭宛丘   第九回:天香未被红尘染
  第十回:水仙泠音振精神   十一回:夹竹叶青芍药碎   十二回:一波未平血尘扬
  十三回:一波又起入青云   十四回:芍药误坠遁世谱   十五回:幻化风铃妒离草
  十六回:华月泯光黑圣极
第五卷:无限江山莫凭栏
  第一回:生生不息悟天道   第二回:其钓莫钓释无天   第三回:花落云隐寻本真
  第四回:红粉帷幄定国程   第五回:蔷薇有心织天罗   第六回:水仙无意迷手足
  第七回:春梦醉人不肯醒   第八回:世事炎凉未怜花   第九回:楚歌一弓破金汤
  第十回:人生得意莫风狂   十一回:火腾万牛破连营   十二回:月拥百莲入府城
  十三回:易弁而钗众美笑   十四回:情外迷情紫海棠   十五回:花前不饮泪沾衣
  十六回:红绡透处君行早
第六卷:碧海潮生几多愁
  第一回:弓戈合鸣破金塔   第二回:岂虑余生向朽昏   第三回:莫谓神君不多情
  第四回:总嫌世事太磨人   第五回:几曾着眼看侯王   第六回:芦花开落任浮生
  第七回:荒淫何时方得尽   第八回:月冷楚江血浸秋   第九回:命运拨弄多散聚
  第十回:阴阳离合铸风波   十一回:怎知天灾非人祸   十二回:株林风月乱江山
  十三回:清风半卷烟尘去   十四回:半池秋水半池花   十五回:夜冷如水庭如镜
  十六回:飘萍无奈总随波
终之卷:流水天涯冷青云
  第一回:华月一箭斗越椒   第二回:从来一怒为红颜   第三回:桂花落处尘也香
  第四回:但愿与君长相守   第五回:风卷残荷秋来去   第六回:归去斜风向晚晴
  第七回:从此再无君消息   尾 声:独放扁舟弄斜阳
美人如歌~诗词选
  江城子·咏牡丹(全书判词)   楔子/第一卷诗   六六仙花谱(判词)
  第一卷/第二卷诗   古琴曲歌词选   流水诀(楚歌所得秘笈)
  青云谱(姬蛮所得秘笈)
心情日记(与《美人》无关)
  一花一世界——岁月的歌   论文被盗情况
新坑开篇
  《催眠-通灵王》1.1~1.10   《催眠-通灵王》2.1~2.9
作品相关

部分人物简介
( 本章字数:68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战神姬蛮:天上战神被贬下凡,玉皇之侄,郑穆公之甥,未来郑武公,手中战神戈乃仙兵,座下踏日驹;花王牡丹身。精于计谋。

  楚歌:原是嫦娥植的一株芍药,下到天下天紫云山得个人形,修炼成仙。他在人间的养父母是月老和玉兔。将被封为郑国右将军,辅佐战神,手中华月弓;楚歌亲生父母现在楚国,身份神秘,楚歌未来有称王的可能。

  美儿:天上天仙音下凡,郑穆公女,手中现有风雪琴,此琴与素女大神有关,将在未来引发一场仙界大劫;蔷薇身。

  阮姬:美儿的母亲,另生有公子康。

  申姬:姬蛮的母亲。嫁给晋国公子申。但是姬蛮并不是她和申的儿子,这点对于情节发展非常重要。

  仙波娘娘:即九天玄女娘娘,仙音的姨母。

  巫贤:玉皇大帝假扮,本书中唯一搞笑的人物,点化姬蛮。

  ……

  姬蛮的爱人们:

  娴娉、娴婷:美人帮;王母池中并蒂金莲身。

  仙曲:手中定波箫;桃花身。

  梅花公主:陈国公主,武艺超群,善鼓瑟。

  水仙儿:陈国歌姬,曾救过楚歌。

  季月:晋国逃亡公子的女儿,极具智慧,但性格有些偏激。

  ……

  反面人物:

  屈孟明:楚将,仙虎下凡。

  郑王宠臣媙司马:托塔天王下凡。

  海棠夫人:司马爱妾,有州守将。

  姬德:穆公儿,天上月桂转世,太康之败的罪魁,后与万景合谋造反。母亲狄姬。

  公孙渡:郑将,曾参加伐陈之战,立有战功,后与颖科争宠而射伤颖科,畏罪自杀。

  妫平:陈国国君,美儿第一任丈夫妫于之兄,欺负美儿,被妫于的儿子妫舒所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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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香风软雪金玉怀

第一回:流云飞瀑二美具
( 本章字数:214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金仙国色战神宫。日正中,天香融。笑卧春风,三月露华浓。仍忆瑶庭弓戈拜,风雪美,金銮东。

  人间歌舞有时终。月空濛,深院重。依稀痴醉,舞破霓裳梦。归去怎堪东风乱,蔷薇瘦,断山盟。

  ——《江城子·咏牡丹》

  云烟袅袅,仙境迷离。

  隐隐约约间,闻得那清云之中,淡淡琴韵,如流云般或卷或舒,一扬一抑一畅一涩,撩得人好不舒畅。

  循声拾阶而上,数步外,一座六角亭翼然临于这百丈美瀑,非这仙境中贯见金柱蓝琉璃,却是一色淡青,玉柱而珠瓦,配着那飞瀑、琴音,令人恍然如醉。

  “仙子果然好雅趣!”男子清越之声乍发,却惊破了这无边静境,数只停云仙鹤闻此声,皆振翅而逸,那琴声也兀地停了下来。

  却见那仙子蛾眉微蹙,心道:又是这冤家。却知此仙粗鲁惯了,如不奉承得意,少不得纠缠得不清不楚,当下只得转过身来,微垂妙目,道个万福:“奴家仙音见过战神爷。”

  “仙姝不必多礼。却不知仙姝何故突然离开那万雪谷,来到这里,若非偶遇仙姝姨母仙波娘娘,还真找不见仙姝了。”战神此番话说得尚还得体,声音也较平日里温婉许多,可听在仙音耳里,却不是滋味。心道:冤家,若不是你日日里去搅扰我那清修的雪谷,我何至于来此散心?

  她口上却哪敢这么说,只能敷衍到:“却是仙音音韵上的事儿。此数年来,仙音将那雪景全都揣透,音律造诣再无寸进,经仙姨母点拨下,淡游这天上天的仁山善水,期冀在那王母娘娘的寿筵上弹出些新音。待客不周之处,还请战神爷体谅则个。”

  听得这话,战神也未多语。他也并非愚钝,只是对这仙界少女实在爱怜,笃定了心思要与她双宿双飞,做一对神仙眷侣,怎会被她这样软软劝走。遂恬着脸道:“仙姝,许小神在此相伴,定不出声就是了。”

  那少女也无可奈何,道:“如此,便委屈战神爷了。”身旁的二侍搬来绣榻,战神大马金刀,坐在那儿,竟真的再不出声。

  少女心思恍惚了一会儿,渐渐凝回来,再去细听那飞云流瀑之音,倒也又进了那天仙之境,忘却了身后那恼人的男子。

  却说这战神,本是个无定性的人,此时长久不出声,却也不闷。缘故?他仅是看着那少女乌云长发便已呆住,眼中全是那凝玉双肩随瀑流之音微动,十指如明珠落盘,在那风雪琴上轻击出撩人仙音。一边在心中暗叹:此女直如明珠美玉,即或求之不得,便是这近观也让人忘却年华,忘却是非,忘却己身。一边却又暗笑:有我战神追求,哪个少女能招架得住?且她身边有我这护玉人,旁人谁敢凑近。

  二仙正各自融入心境之际,却听得一阵弓乐声起,与那琴韵暗合,初时并不引人侧耳,渐渐得,弓乐渐响,琴弓合鸣,竟在那飞云流瀑的柔美之外更添壮美,令人如醉如痴。时间仿若暂停,直至一曲终了,尤自绕亭而飞,似有乐灵。

  仙音也醉在这琴弓合音中,细细揣摩,竟得益良多。

  “好曲!”亭内亭外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成合鸣。仙音妙眼瞥望亭外,继而螓首微垂,含羞问道:“亭外的是哪位仙友,小女仙音有礼了。”

  袅袅云海中,渐渐浮出一弯月似的白玉弓,握弓的手竟比那玉还白。那少年身形显露,惊得亭中二主二侍嘴如圆月,合拢不得。

  却见那少年面赛脂玉,眼似点星,眉如霜刀,齿欺银贝,长臂修身,亭亭玉立,好一朵临池水仙!战神更脱口而出:“好美的男子!”

  仙音听声却一下警醒,察觉失态,连忙道个万福,一朵芙蓉升上玉般颈面。

  那少年见到二位长仙,连忙行礼,道:“小仙华月有礼了。不知二位仙长在此,多有冒昧。”

  “方才是你奏乐么?”战神颇为好奇,没见到少年身上带着乐器啊。

  “小仙常年在四方征战,闲来无事,遂仿流云明月,在此弓上弹奏。”少年恭恭敬敬,低垂绝美面容。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啊?”战神听少年说在仙军中供事,来了精神。

  “小仙升上天庭不久,就入东海军中,未及在仙庭候补。此番来此,是刚刚卸了军职,往那文曲星宫做个值守。却因对这中洲仙境并不熟识,绕迷了路,见此地山明水寒,驻云稍停,更有感而发,鸣弓而曲。不曾想打扰了二位仙长,还请谅恕。”那少年口齿清晰,和而不软,颇令战神喜欢。他心中暗道:赶明儿,找文曲舅父要了他来,做自己的近侍。他的弓曲弹得真好,看那边我的小仙音也颇为欣赏他。如此一来,仙音以后少不得会常到我战神宫来,让我多亲芳泽。

  想到得意处,战神难得露出微笑。却不知这一时兴起,惹出之后多少事儿来。

  一旁的仙音,眼光从小仙华月脸上挪开,却恰恰看见。心中不由一荡:却原来,这个冤家也是如此迷人的风华,风流的味儿。只是平日里他一张死脸,硬生生把奴家当成战敌,非要攻城略地,却适得其反。若是平日里多开些颜色,陪个笑脸,而非摆出一副大将军的谱儿来,自己怕早就委身与他了。一边心中暗叹自己也是,明明喜欢这骄傲的战神,却受不得那战神的骄傲,与他拖拖拉拉,若即若离,这一路走来,也真是辛苦。想到这,却又暗自神伤不已。

  那少年仙人恭辞告退,战神也不知想些什么,竟要带他一起去那文曲星宫,撇下仙音一人,巴巴地望着两人身影,星泪在明框中挂悬。等醒过神来,也失了兴致,草草收了琴,带着二侍曳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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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玉弓金戈结拜仙
( 本章字数:191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却说那二人,向那文曲星宫而去,大门禁闭,星君却是上朝去了。

  战神本躁急的性子,对着那几个守宫的童子大发雷霆,看得那少年华月忐忑不已,不知这位大仙何故要送自己。那些童子早知战神脾气,不和他顶对,只软言安堵,这战神却是吃软不吃硬的,也只能在门前等下。

  文曲掌握天下文运,宫内文书多得惊人。这文曲星却是个出了名的懒散,文卷东扔西掷,偏偏每样东西他自己都能记得扔在哪里,旁人若是碰乱了他的,他还要和人急。文曲又不喜待客,常是把客人忘在门房里,自己又跑回书堆里去,半天之后,想起人家来,再出来寻,早已走了。长久以往,鲜有人愿来他这邋遢的文曲星宫。

  战神也不喜他这个糊涂的舅父,只是今日来要人,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等下去,少时还会陪些笑脸,让舅父把这个门侍让给自己。想到仙音的好处,却又有些开怀之意。

  一旁的少年看这大名鼎鼎的战神竟一会怒一会笑,心内更是惊惧不已,不知是否自己方才唐突,让这战神对己怀恨,一时间遍体生汗。

  战神从妙想中回过神来,却见那少年,面色如飞霞红,汗流不已。傻呆呆全不知是自己吓的,反倒去问那少年哪里不舒服。

  那少年正在嗫嚅中,却听得天边风云动声,星君回来了。

  “战神吾甥,尔来何为?”老夫子看到这霸王也似的外甥,也暗自头痛,不知今天是哪路邪风吹来,一边暗暗给书童们递眼色,让他们把寿星公前几天给自己送来的那瓶仙酒藏好——这外甥鼻子比二郎神的啸天犬还尖呢。

  战神看着文曲舅父的暗号,心中好气好笑,暗道:你以为我稀罕你的酒?我只是喜欢看你又气又急,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不过今天我有求于你,放你一马。

  “舅父星君,我给你介绍个人。”战神一把拉过少年华月来。华月赶紧向星君行礼,并双手递上调职文书。

  星君看着这少年,也不由心惊:好俊俏的小仙。受过文书,略一看,道:“此君华月乃吾宫新到值守,如何与你相干?”

  “舅父,我在流云仙瀑偶遇华月仙,一见如故,甚想邀入我宫,联席而谈,请舅父准许。”战神摆明要人,星君正待佯怒吓退他这念头,却见战神右手微微一抬,做了个倒酒的手势,吓得不敢再争辩,道:“贤侄既与华月有高山流水之谊,星君自当体会,隔日奏明玉皇,将华月调与你就是了。”

  “无需如此繁琐,我现下陪他去武曲星君那里,修改名册即可。多谢舅父成全。”说完,战神拉上华月就跑,把一个文曲星君丢在身后,长嘘短叹,自己费多少气力,考遍四海,才得来一个文采出众的小仙,这一下就被战神抢走。

  战神的声音远远传来:“星君舅父,我宫里很多守卫,赶明儿给你换个来。”

  这下把文曲吓了一跳,情急之下顾不得斯文,高声向云那端道:“千万别!你宫里的神仙,我消受不起!”他心道:战神宫里那些粗鲁的仙兵仙将,只要来一个,我这文曲星宫就算是毁了。

  却说战神替华月办好手续,将他留在了自己宫中,却也真没有亏待他。此少年不止面貌美冠诸天,更兼文采风流,精通音律,但这些还不足以让战神侧目,偏偏他手中那弯华月仙弓,使得是出神入化,神幻奇妙。

  这少年在武技上的天分令战神都自叹不如,他居然以仙弓为武器,自创了一套华月弓法,以弓背守,弓弦攻,兼可远射,几天之内,打遍战神宫无敌手,只是在战神的神戈之下,略输一着。

  这下可喜坏了战神,当真把他当成了兄弟,二人日日把酒,夜夜谈心,聊天聊地,聊武聊仙音。只是华月欣赏的是仙音的琴韵,而战神欣赏的是弹琴的人。

  初时,华月还畏首畏尾,在战神宫中束足而行,后与战神相知相熟,为他的风采所倾倒。他日益觉得战神心胸阔达,不藏心机,待人诚挚,更兼威势天生,虽粗却非俗,登台则有霸王囊括宇内之势,登高尽得金仙脱绝凡俗之风,令人心折不已。

  一日里,战神拉着华月,道:“华兄弟,与你相知这一月来,真如与神龙同游天际般畅快,何不趁此良辰,咱俩拜为兄弟,今后,生死不离。”

  华月早失了拘束,笑看这面貌俊朗的战神大哥,半开玩笑道:“战神大哥说笑了,我们已经位列仙班,如何能死?大哥这一说,岂不是要永远把我带在身边。”

  战神却也微笑,威严面目透出真挚光辉,道:“永远带在身边又何妨!就此一言为定。”

  两人看着对方,认真起来,在那庭中对着东方一拜到底,齐声道:

  “天地为证,日月为凭,我战神(华月)今天在此结为兄弟,生死与共,百劫不弃。”

  二人又郑重东拜凌霄殿,西拜王母宫,南拜兜率宫,北拜紫薇宫,就此结成了仙契。

  却见华月星目攒泪,看战神天目蓄情,紧紧抱在一起。

  不知这未来,有多少艰辛等着这兄弟二人,却应了“百磨千劫终不悔,再回首是隔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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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冰肌雪肤谁人惜
( 本章字数:195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平日里,战神喜到处闲逛,尤其是去仙音那里厮混。这天上又没有人间那许多礼防规矩,倒没人说他什么。只是,近几日不去了,仙音却觉得什么都不自在了。

  她在那亭上颇等了几日,时不时起身看战神哥哥来了没有,这流云飞瀑中的琴韵还揣摩个什么劲儿。脾气也不自觉大了许多,平日的娇声细语全都不见,二位侍仙可没少受罪。

  最后,实在是等无可等,回了那万雪谷中,嘱众人闭了门,任谁来也不开门。可却还是天天盼,时时盼,寝食不安,几天下来,竟消瘦许多,芳心里恨死那冤家,要你不来你就真的不来了!这么多日就不想仙音?

  如此又过了几日,百无聊赖。这一日里,行到闺房之外,看天分七彩,知天花将落,遂命了侍女,取来王母所赠的七宝篮,静待落花。

  却看那天,七彩幻变,流美无方,无数彩花从天而落,循那曼妙轨迹,飘坠尘寰,一时间入了那幻境中,眼前出现的却是少年华月那醉人的笑来。

  仙音吓了一跳,想想却也释然,这天花之美与那少年之美同样乃天地钟灵,有异曲同工之妙。由此却也想起那少年来,不知他在文曲星宫过得如何,倒是可以和他略谈谈音律解解闷。一念及此,她收拾好花篮,携二侍直奔那文曲星宫而去。

  文曲星君正在宫中,知晓仙音来意,算是找到诉苦之人,把自己外甥强抢华月之事吐露出来,直把这仙音笑得腹中疼痛,偏面容还得带同情之色,不住点头,帮着腔,说那战神冤家的不是。

  既然知道了少年华月在战神宫,自己可算是寻着藉口去找自己的战神哥哥了。把那天花留给文曲星君些许,仙音三人一路风卷残云,飘到了战神宫。

  却见那战神宫高大雄伟,建在高高的玉台之上,雄壮的金色大柱,架着蓝琉璃的顶子,真是气派。几只威武仙虎在庭前游走,见仙音来到,化作人形,前来讨好。

  战神恰恰不在,被叔父玉皇大帝召到金銮殿去了。仙音失落之余,却想起来意,问道:“华月在这里么?”

  “您是说二爷?”那守宫之仙虎小心翼翼询问道,他并不知这未来的战神夫人如何也认识华月。

  “二爷?”仙音眉头微颦。

  “华月大仙已经和我家战神爷结拜为兄弟了。”仙虎谄媚的表情让仙音颇为不悦。

  “就找他,我先进去了。” 她不欲与这守门神将多言,飘向宫内。却听得一阵乐音,美妙非常。

  只见偌大的庭院中,那绝美少年正以武意飞旋而舞,边舞手中弓弦发出悦耳妙音,口中吟唱不停,端的神奇无比。仙音从未见过此等将武、舞、音、歌四者合一之妙术,一时间呆立在门廊处。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仙音从未在天庭听过此等靡靡之音,一时面如霞染,心颤不已:这少年果然大胆,竟在这天宫吟唱这儿女私情。一边又在回味:听文曲星君说,这少年是天下天紫云山门下,少年飞升,如今实际年龄也才16,比自己稍长半岁,如何知道这许多儿女情长之事?看他水仙般娇嫩、莲花般纯洁的容颜,内心竟也如此不清不楚,和那痴缠的冤家有得一拼,怪不得二人如此相宜。

  那少年知有人来到,初以为兄长,并未在意,等从那武舞战曲中回过神来,却发现是仙音到来,一时间手足无措,比初见仙音时反倒紧张了许多。

  仙音轻咳一声,道:“还不过来接我。”

  华月紧跑几步,站立仙音身旁,星目低垂,不敢唐突佳人。

  “帮我把那琴端到屋里去。”仙音轻移莲步,华月从二侍手中接过风雪琴,一时有些讶异。

  仙音心中暗道:哼,叫你唱那俗艳之曲,好好整整你。

  这风雪琴乃万雪谷中天地所成的亿岁风桐所制,入手如万载玄冰,冷彻心骨。仙音和二侍都习练天女琴谱,非此琴不能用,其他人却如何受得了?

  但见华月几乎凝在那里,仙音笑道:“好一个战神兄弟,却连一张木琴也拿不动么?”

  华月张口想说琴并不重,却只听寒战之声,未有语音。

  身后二侍脸色微白,她们深知此琴威力,仙音也觉得闹够了,走近华月,伸手欲取那琴。却未想华月早已无法站立,直直摔下来,两个人同坠尘埃。

  仙音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一个滚烫的男体压着自己,一阵心慌发软,全无半点气力,一瞬间所有的风声云动全抛到九霄之外。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惊觉风雪琴抛在了一边,慌乱地想推开那人。却未成想,华月早已动弹不得,她的朱唇碰触在华月冰齿上,一下磕出血来。

  旁边的二侍初也呆了,反应过来,忙拉开冻成冰人的华月,扶起了仙音。仙音妙目呆滞,也不知摔坏了哪里,却突然惊叫一声,置风雪琴于不顾,飞也似远逸。二侍哪能顾得那冻成冰棍的华月,拾起琴来,驾云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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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云落天涯海角间
( 本章字数:268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战神归来时,众仙虎已把华月拖入房中,更让那可怜华月身上添了不少爪痕,自己这如花似玉的美弟弟几成冰水仙,那气不打一处来,就要去找那仙音算帐。其实,算帐是假,调情是真,顺便看看那仙子是不是也受了些伤。

  可仙音却闭门不见,数日里闷在房中,她倒没有受什么伤,却傻傻呆呆摸着自己的唇,时哭时笑,既羞且恼。几日来,一想到那一瞬,绝美的少年整个儿在自己身上压着,感觉便像是百蚁挠心,红绡障面,却偏偏有些个甜蜜的感觉。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几日后,仙音终于鼓足勇气,再去战神宫,向着华月赔了罪。这让战神也大感诧异,不过前嫌冰释,三人来往渐频。仙音因有心事,多是选战神在时才来,免得与华月独处,颇有尴尬。

  可是,同见这二人,也让仙音芳心更乱,看看这个英俊,那个貌美,这个阳刚十足,那个温婉知书,这个武冠天下,那个妙解音律,一时间,更是头痛。这小女儿的心思,两个男子又如何得知,只是看仙音越来越易发怒,往往是莫名其妙,一言不发,转身腾云便走,又哪里知道,这是她看着这两个如意男子,心内彷徨。

  要说起来,却也简单,战神的家世显赫,与仙音门当户对,只能选他。可这小女儿没这门第的观念,从那莫明一吻之后,心中却更偏爱这后来的华月些。

  这一日,她又踏上战神宫,没有纠缠于那些仙虎,直向内庭而去。却闻得一片琴音悠扬,转过前殿,在那战神宫后院里,佛国赠与的金色菩提树下,华月正在抚琴,长发随风而动,霜眉如画,眼眸迷离,柔唇点朱,胜雪的肌肤与那金树相映,击得仙音芳心一颤。

  一曲终了,华月的心从漫天云霞的妙境中醒来,却不知仙音的手何时竟也搭上了琴弦,柔荑触手皆软玉,吓得华月如披电击,慌张张把手抽开,却仍留下一缕清香。再看那仙音,眼中竟有泪花乱摇。

  此时仙音浑若未知,心中默想:你若是个女子多好,偏偏如此美貌却得了个男儿身,害得我如今既喜欢这个,又舍不下那个,我真是好生命苦呵。想到这里,珠泪涟涟。

  华月却怎知这少女心思,只道是自己的举动又唐突了她,越发手足无措起来,连声赔罪道:“仙音妹妹,却别生气了,都是哥哥的错,责罚我便是了,何苦伤了你自己。”

  听得他软声细语,吐气如兰,仙音更加迷乱,娇躯一颤,竟把持不住,坐到了华月怀里。

  华月惊惶失措,这抱也不是,推也不是,一下子僵在那里,却听得一声暴响:“好你们一对狗男女!在这里偷情。”

  不是那战神又是谁!

  其实这小儿女的情事,多是在心里,并不会有些什么实质。仙音对华月的情感固然朦胧,华月对仙音更是如此。哪能说上什么偷情?这误会可真大了。

  战神暴跳如雷,道:“枉我把你当成兄弟,推心置腹,你却在背后偷我的爱人!”

  华月如何敢解释,脸色煞白,当真是飞来横祸易袭人。仙音也早跳到一边,听到这话,按捺不住,道:“我又没有嫁给你。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你就是不如他!”说完,反又回到华月身边,去拉他。

  战神闻言暴走,伸手释出战神戈,照着华月就打下去。即便此时,他还是心疼仙音,以为是自己这美得过分的弟弟“勾搭大嫂”。

  华月也不敢抵抗,见战神人在火头,无法辩白,看了仙音一眼,转身就走。战神不依不饶,追着去了,只剩下那气晕的仙音,坐在金色树下,痛哭流涕。

  战神脾气暴躁,天上天无人不知,可能让他怒急追杀,倒也没有先例。满天神仙今日里算是开了眼,只见那战神杀气腾腾,倒拖着战神戈,追着前面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年,飞遍千山万水。

  华月对这中洲并不熟悉,躲来躲去,见前面一座绝大宫殿群,他越过背面宫墙,飞身进去。

  战神追到此处,也未多想,跃身跟入。一落地,无数刀戈将自己围住,眼前的华月已被捆仙绳五花大绑,战神才明白:自己二人误闯金銮殿后院,这下可闯大祸了!

  但见金銮殿上,二人被押着跪地。三缕神髯的玉皇大帝看着自己这勇武无双,脑袋中却缺根弦的侄子,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会,满天诸仙齐集金銮殿,仙烟腾降中,惊起无数仙鹤神鸾。按说,这闯上金銮殿虽是大罪,二小却非有意,有心慈的月老儿为二小仙求情:能否只将他们关上数月。可托塔早就看战神不顺眼,加上战神上次会武打伤他家小三子,这次可算逮着机会了:这带兵器私闯金銮殿的罪名不小啊!轻者仙籍除名,打下凡尘,重者五雷轰顶,形神俱灭。想到这,托塔天王出班直谏:要惩一警百,打打这不知规矩的小仙。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鸡飞狗跳,两派各有大仙坐镇,斗起口来。

  正在此时,一阵仙音响起,却是仙波娘娘到了。她毕竟是女仙,心比那些男神可细多了,问明了仙音缘由,带着那闯了祸的小甥女,来在这金銮殿上。人未到,一阵宁心清音曲先飘来,镇住全场,静听她叙述。

  “帝尊,如今之计,倒也简单。若不惩治这三个儿女,倒也会坏了规矩,且越发让他们得意起来,闹得无法无天。还不如就照天王所说,将他们送入那凡尘,轮回一世,做个惩戒吧。”

  玉皇心中讶异,传音给仙波娘娘道:“那边是我的侄子,这边是你的甥女。这事情怪在那小仙头上不就行了,何苦这么麻烦?”

  仙波娘娘回音道:“玉皇哥哥,你却是忘了当初你我和紫薇哥哥的事情了?这小儿女的爱恋最是难办,一个不好,三个人都会痛苦千年。我可不想音儿落得我现在这样,小姑独处之境。”

  玉皇颇有些尴尬,道:“那也不能送他们下去啊。”

  仙波娘娘道:“我已经知会紫薇哥哥了,有我们三位的保护,还怕谁伤了他们不能?!让他们下到凡尘,失了法力,再以平凡心做出个选择来,这样,岂不皆好。且此次仙劫也是他们命中注定,全当是应劫去了。还有那华月,绝非池中之物,我们切不可草草对待,我算出千年后的仙界大劫,活数全应在此子身上了。”

  听到此,玉皇振振龙音,道:“朕决定:将战神、华月、仙音法力夺去,打入凡尘,以正天威。”却没有提抹去仙籍之事,显是留了后路,托塔听及此,自也知晓,想:到了下界,我能给你快活么!

  三人被押至通天井口,战神却颇有悔意,本是自家兄弟,若华月与仙音真的相恋,便让于他也就是了,若只是误会,这大劫可是冤枉透了,还连累了仙音。他偷眼看华月,华月的美颜上并无惊惧之色,这让他愈发钦佩,却也无颜松口道歉。仙官过来撤了捆仙绳,正待扔下去。却听仙音哭叫道:“我的琴。”

  监刑的仙波娘娘道:“罢了罢了,把三件仙器都给他们,却封了那仙器法力!”

  天旋地转间,三人被推落凡间,却怎知后来那许多悲欢离合事,有诗云:

  云上痴儿情本深,可怜七弦落埃尘。

  战火宫帷悲欢事,化作蔷薇血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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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九天凤落郑王台

第一回:蔷薇惊碎香祖梦
( 本章字数:1902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手执香花五五载,凭风傲雪次第开。

  静久未知香满室,开扉方觉仙气来。”

  却说这中原本是人间最最富庶之所,人杰地灵,民风淳朴。郑国的国都新郑更是这富中之富,美中之美。兼有江南的肌肤,大漠的风骨,东海的辽阔,西域的雄奇,在这河淮交流之处,大别山那边,便是新郑所在。

  当朝的郑文公却是有苦衷之人,天下虽承平日久,可南有楚,北有晋、宋,东有吴、陈,西有秦,自己年近五旬,却没有亲子,来参与这逐鹿中原之战。后宫是非颇多,自己也是能躲就躲:想去爱妾燕姞那里,却又怕大妻发怒。

  这一日里,驱散了那些个纷纷扰扰争权夺利的大夫、侄甥,郑文公偷闲向燕姞那里去,还未到,却闻得满是清香之味,一时间心绪宁静了许多。绕过木质回廊,进得后宫殿内,见入眼都是兰花。文公知道燕姞是个爱花惜花之人,但如此之大的阵势弄来这许多兰花,却也让他不解:这与燕姞一贯的低调可差之太远。

  进屋见到燕姞,她正对着铜镜梳妆,似是初醒。见着身后那色眼迷离的老头儿,笑颜如花,道个万福。

  “爱姬,为何此时方起,身上可有哪里不利落?”文公关切问道。

  “臣妾昨夜做了一个怪梦,梦见在一座大山上跋涉,风雪漫天,却见一老人,赠我一只美兰,且叮嘱臣妾以花为子。这不,今晨臣妾命宫伯去市面上购来了所有兰花。……”

  话未说完,却已被文公拦腰抱起,轻轻扔到那髹漆大床之上。文公轻轻用鼻尖磨蹭着燕姞的香鬓,笑着道:“妇人家,却听什么梦里以兰为子,要得子还要靠本公。”

  燕姞轻笑,声如银铃,却道:“大王,你慢些,待我散了那发髻……早知大王有如此晨兴,臣妾倒是不用费那气力起来梳洗了。大王,你轻些,弄疼我了……”顿时间,一片旖旎春光,洒落在这郑王台上。却说那文公虽年老,却是个惜花的男子,当真是一番好战,你道怎个,后人有诗为证:

  “罗幔半卷,玉床双莲。桃花含羞,葡萄藤乱。风吹蒲柳,云起雨收。”

  这一次真的一举中的,燕姞十月怀胎,生下个大胖小子。这小子口含兰花而生,真应了那奇梦,遂名为公子兰,立为储君,是为后来的郑穆公。

  文公百年之后,穆公顺利继位。说到为政,郑穆公却也不差,30年在位间,与周边诸国相处怡恰,国政也治理得调顺,臣民安居乐业,只是耳根子稍软了些,听不得别人求他。但在那私事上,却远非兰草之性,更类于蕙,多子多女。这些子女后来更闹出无穷事端来,却非穆公所能想到了。

  话说到了穆公14年上,这年春天天气颇为反常,干旱少雨,兰草难生。一日里,穆公等阮姬出浴,等得焦躁间,靠在髹漆绿玉椅上休息,却恍惚间见后宫一阵乱风,满架兰花皆被吹翻,残花一片间,却有一只蔷薇渐渐长起,转瞬遮天闭日,将穆公也缠了进去,他稍稍挣扎,却被那刺藤扎得遍体鳞伤,一下子惊醒,却发现是阮姬之子,六岁的公子康拿着母亲的发簪扎自己的腿玩。但经此一惊,早失了兴致,回自己的寝宫去了。阮姬浴毕,云鬓半斜,上披粉彩衣,身罩紫罗裙,玉足踏屐,待得出来,却未见穆公等待,使了小性子,责怪起穆公。由此越发被穆公冷落,又哪里知道,自己的幸运毁在一个蔷薇梦里。

  可蹊跷的是,阮姬却有了身孕,怀足十月,落胎之时,是那年冬日。

  按说这阮姬早孕过一胎,本因顺产。可足足熬了一天,就是生不出来。阮姬在屋内疼得撕心裂肺之时,却恍惚听见天际有仙乐缥缥缈渺传来,顿时凝神静气,疼痛全消。在屋外众人看来,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见天空突然聚起一片彩霞,泻下一片金光来,正正罩在那产房之上,无数七彩花瓣飘落,将整个屋子点缀得仙境一般。正当彩云涌动,众人心动神摇之际,却听得屋内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稳婆慌忙跑出来道:“恭喜大王,得了个公主。”

  穆公也颇为高兴,自己已有二子,如今再添个公主,却也圆满,伸手把那女婴抱将过来,一看之下,却差点丢在地上,幸被身旁侍卫救起。穆公却头也不回,摔袖而走。

  众人一看,那婴女面容娇好,并无异样。然掀起包衣,一块胎记赫然印在她的右臂之上,色泽鲜红,却不是枝蔷薇是什么!直如刻画般栩栩如生。

  更奇的是,天空异象全消,庭院中不知何时冒出枝鲜艳的蔷薇来。

  这冬日奇蔷的异象连同天象几日内在郑王城中散播开来,民众议论纷纷,总觉得这公主来得蹊跷,说是天上的蔷薇仙女下凡,又有人说是千年蔷薇妖。这族人却也真奇了,人家好命天生含玉挂金,这家人却偏偏是父衔兰草,女印红蔷。无论怎么个说法,这女孩的命运却自出生那天便注定了如蔷薇般本自高洁,却为风月所乱。

  有诗云:

  蒲柳命,磐石心,贵贱荣辱若浮云;

  玉含笑,金蕴情,离合悲欢系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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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冷宫红烛泪方流
( 本章字数:184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晢晢。君子至止,鸞聲噦噦。

  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輝。君子至止,言觀其旗。”

  —— 《诗经·鸿雁之什·庭燎》

  长夜未央,少女闺房,却听得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十六年来,这叹息在宫闱中就未有停息,自己为何带蔷而生,自己为何不为父王所喜。宫中所有的人都说自己是个怪胎,自母亲珠胎暗结时便异象连连,偏都是克父之兆,产时又几乎令母亡命,真正是个不祥之身。如今,自己二八嘉华,却被冷落在这后宫深院里,父母不爱,兄弟不喜,孤苦伶仃,虽在这公侯之家,却比那市井小儿女更加寂寥。

  烛光之下,这个从未从过宫门的绝美少女,叹自己生于王公贵族之家,却是怎样一副枷锁,让她羡慕那远方的鸿雁,让她思慕自己的哥哥。

  这哥哥却不是她同父同母亲生的公子康,而是那个只比自己大半天的表哥,父王姐姐的孩子——姬蛮。

  那姬蛮的面容不可谓不美,却又如此之阳刚,如金石铸就的金甲将军,又如天神下凡,往哪里一站,都是那么显眼夺目。手中更有一把生来就带着的神戈,举国皆称他为战神爷!当真是风华绝代,英姿飒飒。

  少女轻抚已面,却已想得入迷,那容颜渐如三春芍药醉,四月桃花开,竟露出惊人憨美之态。

  可转念又想到:这都城里哪个少女不爱他,自己又凭何而争?

  自己身处这冷落清宫,姬蛮不过跟着母亲拜访过两次,见到自己也只颔首问安,从未正眼瞧过自己。却怎知自己早已芳心暗许,心中坚定:此生非姬蛮不嫁。姬蛮是父王最喜的外甥,平日就住在宫中,说不定自己可以找到田内宰,让他带着自己去找姬蛮,就算只是看一眼也胜过这相思之苦。

  夜风凄冷,烛火飘摇,却不知那边蛮哥哥挑灯夜读,又或练习武艺。少女思念着那梦中情人,辗转反侧,时而起来向着男子住的那边望去,却因回廊隔开而不见灯火。借问那天上月吧,许他也在观那天月。

  侍女惜花熄了花烛。刹时,月色如银洒落屋中,在那月色里,少女散开发髻,乌云长发披卷至腰间。在金盆中净了手,侍女怜月递上玳瑁梳,少女自梳长发,那丝般润滑之感受如月光泻落,她也不禁欣赏起自己的美貌来,却又一心寒:自己再美又如何,蛮哥哥都不看奴家一眼。

  遂轻褪罗裳,抚着自己如丝般娇肤,滑入绸褥中,做那红绡湿透的春梦去了。

  次日里,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清早,少女听得有人敲门之声,略觉诧异,叫那侍女怜月去应门。

  因为父王少到她这里来,其他的妃嫔、夫人也不愿意往这里跑,空耗气力,连那些个内竖、阉官都不屑于讨她欢心。她倒也看得淡了,这么些年下来,背地里哭过多少回,人前却硬撑着,不能让人瞧扁了。如此一来,她这门前是非也少了许多,落得个清静,看看书,绣绣画,不愁吃穿,无事烦身也就是福,当惜福。

  今日这么早的敲门声,却是罕见,令她心中一颤,知道定不寻常。

  “美儿公主,快起来。”进来的是田内宰,这人倒不势利,待公主如其他主子一般:“大事不好了,楚国人打过来了!”

  “这却是怎么说的?”少女美儿半裸着身子,玉肩掩在香云之下,斜倚绣榻,左右的怜月、惜花二奴已经花容失色,她却冷冷淡淡,言语中听不出半点惊慌的影子来。

  “这事我也倒不清楚,只是前宫里已乱成一团了。公子康和阮姬夫人已经卷乘而走了。”

  “知道了,你也走吧。我困了,怜月,送田内宰。”说完,却又滑入丝被中,只是将黛云向外,玉颜朝内,再不理不睬。

  田内宰悻悻而出,忙办别的事儿去了,现下这宫里乱成一团,少不得自己可以浑水摸鱼一把——阮姬那件紫云衫自己不是偷爱了很久,趁这乱,取了来吧。想着,这平日里看似忠实的老狗,竟真的甩步向阮姬寝宫而去了。

  正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美儿公主当真是不怕事的少女么?

  这十几年来困在宫里,一步也不得移出,别位夫人、公主有说有笑,有玩有乐,常常去那街市购采不说,还出得城外采风,平日里也常常串串宫门。自己呢?

  这次难说不是个机会,自己等大家都不留意了,非要出去看看不成。大不了避开楚军就是了。再说,这楚人若真是攻下了这偌大的新郑都城,我们这王亲贵族却往哪儿逃都是无用,还不若就在这宫里,等那郑国的威武之军,赶跑那来犯的虎狼!

  却说这女儿,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却比那许多大男子懂得事理:想想覆巢之下,岂得完卵!此孩童皆知的道理,那些个人顾起性命来,却全抛到云霄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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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谁言巾帼不英豪
( 本章字数:143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前面大殿之上,此时却成一团乱丝卷了!

  任谁都知道,此时哪能逃走?!这一逃,就是丢了国都,就是丢了黎民百姓,就是亡了国啊!可偏偏有人想逃!公子康和阮姬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在他俩之先,大夫逢孙、扬孙已逃到数十里之外了,还不是轻车简乘,却把一大家子人都带上了,看来真的不打算再回郑国了。

  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话要从昨个夜里说起。

  这郑国却是个奇妙的地方,当真是美女如云,偏个个本领高强,竟有个美人帮。莫要误会,这美人帮可不是打家劫舍、争强斗狠的,更不会去做那背弃女人天生玉洁冰清、令名嘉誉的事儿,她们可是有真才实学,在这争来斗去的几国间,做大宗的皮革买卖。

  若说这女人天生爱洁,也是不假,可她们若真做起这正事儿来,绝不比男子差。她们这买卖在几国间虽非最大,却是利润最高,源在她们善于在各大国、门阀势力间周旋,八面玲珑,且待人接物绝没有男子那些傲气、坏癖性,温温婉婉的让人如沐春风,却也柔中带刚,由不得些个登徒子纠缠。

  这一日,却是商会宗主娴娉带着大批的活牲、制革,向着南边的楚国而去,途经滑地,却在那里听到一奇闻:说是楚大夫蓝叔在郢都自缢了。

  娴娉是个多聪明的人,别人说笑的事儿在她耳里听来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前后打听,用了自己的楚国眼线,不过一天,事情的前因后果,在她心里就盘算出来了。

  娴娉是郑人。按说这商人都是只认阿堵不认亲的,偏她们这美人帮是个异数,人人入帮,先讲得是个义字,再讲得是个情字。她竟撇下自己的众多货物,装冒成郑君的使臣,去拦向那楚军的头里,拼了自己这二九年华的娇躯,也要为郑国挽回这场浩劫。

  却别想偏了,她怎会做那龌龊之事,向那虎豹蛮人委屈求全!

  她扮作一个温婉的内侍,选出四张皮革和十二头犍牛来,带着下手的一众人等,截在楚军灭滑之刻,大大慰劳了一番,并说是郑国穆公体恤楚将远道而来,灭了那天天叫嚣的跳梁小国——滑,亦为郑国出了一口气。

  这便是后世所说的“打草惊蛇”。这女子果不简单,在万军之中、万戈之间来去从容,颜色不改,把那头脑简单、空有蛮力的西乞秫、白乙丙二员大将忽悠得不辨东西南北,更将楚军主帅屈孟明的侥幸之心点破。

  屈孟明心道:难道果如蓝叔所言,此去伐郑,天亡我楚?!

  却也在将信将疑间:此次北征,虽路途遥远,但郑积弱已久,就算知晓我军来袭,也未必能战得过我这数万大军,却怎可被这小小内侍吓着。一边佯作回军楚都,一边却另路北上,继续伐郑之途。

  却说那娴娉,早已料到此着,出使楚军之时已派自己手下第一谋士,也是胞妹娴婷去往那新郑报讯,以期郑军以逸待劳,打赢这背水一战。

  娴婷来得这郑都,却已是次日清晨,累得花容如染,娇喘连连。但算算脚程,那楚国大军也就是明后天就会兵临城下,不得不咬紧银牙,一催座下雪龙驹,向那王台而去。

  待得到那巍峨台下,却再无半点气力,勉力拉那缰绳。神驹“咴”地仰首高叫,猛地一顿,竟将这如花妙女郎摔落尘埃,眼见就要坠地而伤。

  却在此时,一双臂膀接下少女,轻抱入怀。

  娴婷眼神迷离间,却见那是如此之俊一少年将军,金盔金甲,颜面如玉雕石刻,冷酷中带有万种风流,心内一阵恍惚,却道:

  “快!快,告诉郑王,楚军来了!”

  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玉胸,就此在那少年将军怀中晕了过去。

  有诗云:

  海棠扶醉倚金戈,冰肌带露夺玉钩。

  无意无心凭君立,却看风雨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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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未战先谋运神筹
( 本章字数:146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若是等这女子醒来口述战报,却也太显得娴娉智慧不足。她早已写下一片竹简,就放在娴婷的身上,却未想这傻妹妹,竟放在了自己的贴胸之处。

  却看那少年,居然想也未想,探手入那少女玉峰间,将青简抽出。看得一旁的兵士,眼睛却也直了!果然是风流倜傥的战神,果然是英俊无敌的姬蛮。也只有他日日万花丛中过,偏偏一叶不沾身了。

  看得那战报,直惊得这少年战神冷汗涔涔,十步并一步,飞跃上那郑王台去。郑王尚未临朝,他直奔向后宫,在阮姬的寝殿门口,轻声喝退兵士,扣动门扉。

  “大王,大王——”战神清音在殿内流动,便听得里面有悉悉嗦嗦之声,又听得阮姬娇声道:“大王,您别起来啊,臣妾这骨内正酥,大王您给治治啊……”

  穆公却衣冠未整,推门而出,他对自己这外甥绝对信任,知他不是个唐突之人,如此惊寝必有要事。

  穆公梦眼未醒,朝着自己这亭亭如玉的外甥道:“蛮儿,何事如此惊慌?”

  姬蛮悄悄附上唇去,在穆公耳边将事情原委一说,顿时把个穆公吓得浑身一颤,连声道:“这却叫本公如何是好?”

  却听里面阮姬似醉娇声道:“大王,还不回来臣妾这里,外面春寒露重,小心着凉。”

  穆公此时哪还有花前寻欢之心,若不是姬蛮支撑着,早已跌坐尘寰。

  姬蛮却道:“舅王无须担心。此事,那天纵奇才的美人帮宗主倒也考虑周详了。楚军远来,必有所恃。稍一推算,便可知前日里建议大王撤了南方防军的逢孙和扬孙定是内贼,现下里我们只需将计就计,配合了娴娉的‘打草惊蛇’,必可渡过此劫,说不得还可反将那无情无义的楚人一军!”

  说到这里,那穆公早无主见,全听了这足智多谋的甥儿。

  姬蛮略述了他的计谋,让穆公全定了心下来。随即安排去了,却见穆公依了姬蛮与娴娉的意思,回身入房,吹他的枕边反风去了。

  只见未到一枝香的功夫,那房内闹翻了天,阮姬云鬓不整,拖着那风韵尤存的珠润双足,奔向儿子公子康的寝宫。之后,便是连锁般,整个郑王宫里乱成一团,说法倒是一致,那是姬蛮有意散出去的话:

  “楚国大军来袭,郑王要将所有家眷先行送走,与楚军在这新郑国都之前决一死战。”

  这话顿时如春风般吹遍全城,刹时间,到处鸡飞狗跳,鸡鸣狗盗。

  那几个心里有鬼的家伙,听得郑王如此一反常态,坚决死战之意,却哪还敢在此停留,携卷着家眷、器物,向着东,逃往那陈国去了。

  却不知,不逃还好,这一逃落了口实,更让他们日后两家人寸草不留,俱惨亡于陈。还给了郑王这个藉口,伐那东陈。却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叫那些古往今来的叛臣贼子皆为之警醒:这卖国求荣之事作不得,作不得!也好叫天下众生知晓:举头三尺有神明,专惩为奸作恶人。

  这一招投石问路惊跑了内奸,这战就好打多了。郑王把兵权交到自己的爱甥手中,让他全权指挥这场大战。这真是个惊天的荣耀,想那战神姬蛮虽声名远播,却还是16岁的少年,如今竟一跃而成国都统军将军,令他也热血沸腾,几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现在就想和那些个楚兵郢将大战一场,扬我战神军威。想那跃马中原之威,踏平天下之势,几令他高歌战曲。

  但这少年与别个贵富王公的纨绔子弟全然不同,素来沉静,遇这国家存亡之大事更是加了一万个小心。只见他深吸春晨漫天清气,平下心来,渐入妙境,誓要想出个绝计来,以千余郑族子弟,破那万千虎狼楚军。

  而这少年战神的扬名,也就真应在这旷古绝今的奇谋中!

  有诗云:

  金戈鲜明盖日光,施谋运智显锋芒。

  勇冠四海非蛮力,一战天下威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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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美玉蒙尘更好怜
( 本章字数:188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这公子康与阮姬,逢孙和扬孙的逃亡,却全在姬蛮的算计里。他一边安排内侍将娴婷送去后宫,好生安歇,一边向那四城门纵马而去,要对这都城的防卫了然于胸。

  一路上,一个惊天奇谋影影绰绰地在他七巧玲珑心中晃动,却还缺了个得力的人,去行那神鬼莫测之计。

  正在头痛间,渐行至都城南门,却见着哪里嘈嘈杂杂,围了一大群兵士,不知所为何故。姬蛮勒马,问他身边的小卒:“那边却为何如此喧闹?”

  那兵士连忙曳戈而前,大喝道:“都城统领将军到!”刹时,城墙边全都安静下来,众兵士哗啦啦分列两队,让出一条马道来,能看出这郑族子弟兵训练有素,令战神也颇为满意,这仗还真有得打。

  前驱踏日驹,来在那城墙根下,却见一衣衫褴褛之少女为众兵士困在当中,身前护着一张瑶琴。

  “这是怎么回事情?”战神心中不悦,难道说,自己这些兵士竟是在欺凌一个弱女子不成!

  旁边一偏将上前一步道:“战神将军,这女子今晨步过南城门,衣衫破旧,却偏偏抱着一把好琴。上前问她话,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得一句来,只是护着那琴。兵士拥上来,要将她带去都府问个明白,她偏气力颇大,不肯就走。正纠缠间,您已到了。”

  姬蛮闻言,微微点头:他们的谨慎却也不无道理,想这瑶琴乃是贵富人家、公侯所有,岂是一个乞女能拥?值此大战将临,此女不往它处逃命,却来在这风雨飘摇的新郑都城,果然可疑。

  遂上前和颜问道:“这位女子,却是从何而来,欲往何处而去?”

  那女子蓬头垢面,抬起污容,见眼前那俊美的少年将军,眼神中稍有迷离之色,旋即回复惊恐,“呵,呵~”,喉中作声,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姬蛮一看,却已明了,这原是个哑奴,想是战时与主人失散,护着那瑶琴,自是不许人动了,却也是个忠义的奴仆。

  他并未正眼看那女子,却盯在她怀中瑶琴之上,心中突如明灯一亮:琴!

  不由分说,也顾不得那女子龌龊,姬蛮连琴带人扔到自个马上,勒马回旋,直飞骑回那郑王台去了,留下一堆兵士,在那里胡乱猜想:莫不能这天性风流的战神爷,居然看上那怀抱瑶琴的乞女不成?

  风卷残云踏日行,神马金戈撩天星。

  一路狂奔至那王台,姬蛮直奔后院冷宫而去,如今那计谋在他心里已经昭然欲出,只想和那人说了之后,铺展开来这偌大陷阱,定叫那强楚有来无回!

  他如此风急火燎,却是想起谁来了?

  美儿!

  他的谋划里只是少了一个人,现下,看着那琴,想起美儿,也只有她,才能顶上那最最关键的一角,支撑起这奇谋来。却见他,急奔之下,气不喘,形不晃,快似风,矫如龙,右手拖着那哑奴,径向美儿居殿而去,却未想在庭院中撞见一人。

  那人急忙忙走来,未瞧见这战神爷,几乎头撞姬蛮胸口,定下脚步,连忙道:“姬蛮公子……”却是那田内宰。

  也活该他倒霉,战神因那急事,本已绕了过去,却见他怀中鼓鼓囊囊,更露出紫色衣角来,心下生疑,左手将他一把抓住,抖落出好些样细软来。定神一看,竟都是各夫人之物,绝非他这阉人可以享有。姬蛮平生最恨这偷鸡摸狗的腌扎之人,却也不想杀了他污了自己的手,喝来宫内侍卫,将他拖下去押起来。却不知,一念之仁却在日后吃了这小人暗箭。

  叩开美儿公主房门,来应的却是怜月,那公主依旧在香榻上歇着,也没个起来逃亡的意思,越发让战神爷感觉,自己是看对人了。

  把那哑奴交与怜月去净洁一番,再到里屋换件侍女的衣服,外面那些个粗鲁的兵士怎懂得这些个怜香惜玉事儿,只能由这些个女儿家打理。

  他自个儿却也得避讳,候在门外,再急的事儿,也得等那公主表妹梳妆完毕才好。

  却听得屋内木屐声动,惜花却开得门来,笑道:“战神爷,您快请,公主已收拾匀停了。”

  进得屋去,却见素白墙壁上挂着几幅绣锦,颇得雅趣,靠窗小几上停着一架美琴,丝弦泛清光,墙上金钩钩着把玉弓。

  整个屋没半点埃尘之气,俗艳之物。绣榻之旁,正俏立着自己的表妹美儿公主,玉颜含羞,美目如雾,一盘云发未及梳起,散落在玉肩上,越发显得肤白若雪,纤弱锁骨在发间若隐若现。

  却见她纤纤十指微垂,搁放在淡青色绣花丝裙上,人较花为俏,肤比丝更滑,亭亭如盛开蔷薇,果不愧了这蔷薇公主的令名。只令得那豪迈迈战神也看得也入了迷,但觉比都城那些庸脂俗粉果强出万倍去。

  却听得内屋有声动,二人回眸去看,那哑奴穿着怜月的衣服盈盈而出,两个人一眼看去,竟都惊呆在那里:这哑奴竟是个绝世美人!

  此番遭遇但有诗云:

  玉弓金戈风雪琴,天涯尽处觅知心。

  仙庭众美今齐聚,谱出人间醉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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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风清云停揽瑶琴
( 本章字数:1772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却见那女奴一身素锻面衣裙,肤比玉润,眼若桃花,抱琴款款上前,对二人拜下,口虽不能言,那感激之情却是挂在眉梢、嘴角。

  姬蛮看着那无言芍药般的女子,心弦不禁一动,这见惯美姝的风流少年也为之呆住。一旁的美儿心下却一叹:我只道自己已是天下绝色,却似不如这卑下的哑奴,她那丽颜,娇而不艳,清而不俗,皓皓如月,朗朗似风,却把自己也比下去了。再看到自己那思慕之极的蛮哥哥,好容易来到自己这绣阁,却带来如此的一个美人,而现下更是望着那女奴眼也不瞬。想到这,吃了那味儿,心内酸楚,轻叹一声,珠泪便要出来。

  姬蛮回过神来,柔声问那女子道:“肯借那瑶琴一观否?”

  那女奴微一犹豫,却还是将琴递过,神色间略有些紧张,更添清丽,直如幽兰。

  姬蛮接过琴来,入手却是轻极。琴为伏羲式,桐木胎,漆色却奇了,非常见的栗紫,而是淡淡雪痕般,琴尾更略呈青色,金徽玉轸,圆形龙池,扁圆凤沼;龙池上方篆有古籀二字:“风雪”。那弦更奇了,不若丝质,色显淡青。姬蛮好奇心起,轻触之下,入手生寒,心境突地澄净下来。递过那边公主妹妹去,美儿接下,却突地心中一颤:这感觉好生熟悉,却是在哪里见过这美具瑶琴?她端坐绣榻之旁,将那琴就横在玉膝之上,轻轻拨弄。

  这美儿也是个有心的冰雪人儿,将对姬蛮的无尽思恋化在那即兴的琴音里,顿时间,这天地仿佛都静寂了,唯留下那流云般滑畅琴音,直撩拨得人心弦微颤,如登仙境。悠悠岁月,风云变幻,人间多少迷离情感,竟在这斗室间,由那一架瑶琴而奏出。众人皆痴醉在那里,不愿醒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姬蛮却是第一个想起:自己还有天大的事儿要与这美儿妹妹商议,遂将那琴从恋恋不舍的美儿手中要回,还与那女奴,秉退诸人,只剩下自己和表妹二人。

  却说此时,美儿心里哪还有刚刚那许多酸味儿,心如鹿撞,不知这亲亲儿的表哥要与自己单独说些个什么,莫不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曲,要诉那相思的衷肠,念及此,越发羞红了脸儿,直如春风牡丹一般。

  姬蛮却直愣愣道:“美儿公主,您是知道今个儿发的那事情,楚国大军将至,这护卫都城的担子就落在我肩上了。现下里,我有一件事求您襄助一二。”

  美儿一听之下,颇为失落,但能与这俊俏郎君独处这一时,再回想昨晚那烛前月下的伤感劲儿,却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心倒也平了许多,幽幽道:“将军尽管吩咐,美儿照做便是了。”

  姬蛮倒也不再客套,如此这般交待一番,美儿听得连连点头,蛾眉间渐现出一丝坚毅的神情来。

  一气儿说完,姬蛮问道:“公主,您可听明白了。”

  美儿嫣然一笑,轻点螓首,刹时间满室生春,看得那紧盯她的战神将军也不由心中一荡,越发觉得自己这表妹与那些个凡女子不同,这么大的事儿,竟能一笑而诺。

  姬蛮作揖道:“如此我便先行一步,静待明后日间,驱走那入侵的虎狼,再与公主喝那庆功的席筵。”

  公主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番,却还是忍不住,羞道:“蛮哥哥,如不弃,今后倒请常来这蔷薇阁中,探望探望我这孤零零的人儿。”言罢,手抚酥胸,扭身回屋去了。

  姬蛮欲行,却又想起一事,叫住美儿,道:“表妹。”

  美儿欣然回转云鬓,道:“蛮哥哥,何事。”

  姬蛮大咧咧一笑,贝齿如雪,映得那初日也失色,道:“我倒是忘了,能否让那哑奴在你处稍停些时日,待此战一完,我再禀明舅王,给她另寻个去处。”

  却不提那姬蛮急冲冲布置去了,但说那哑奴,被怜月、惜花拉在手里,左看右看,却从未见过如此之美的一方璞玉。

  美儿站在屋门那里,斜倚着紫柱,眼望着姬蛮的背景转过回廊去,细细品味着刚刚的每一段妙语,每一点笑意,不觉得有些痴醉。醒过来,却看着三女胡闹,轻声道:“还不把那妹妹拉来让我仔细看了,这天底下怎会有如许白莲般的女儿,却零落于那纷繁尘世间,受这许多苦。”

  细细看来,却真是:

  眉赛金月,鬓如吴钩,俏瑶鼻香唇点丹;

  颈比白芍,臂似银藕,美莲身玉面含情。

  美儿也不禁喜欢了起来,将方才吃的那些个酸味儿全抛脑后,拉着她那嫩生生的小手儿,直向房里而去。停不多时,满屋里又响起那轻曼的曲子,让人远远闻了,也如醉如痴,如临飞瀑流云之间,如坠清风澹水之里。

  却不知,这琴音将在明日里成就多大的一段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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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一曲楚歌定千军
( 本章字数:223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一日里,听得整个宫里沸粥般纷乱,哑女就伴着美儿公主抚那瑶琴。美儿心如止水,知明日事儿重大,全要凭自己这张琴,可是下了苦功,纤纤玉指都被那琴弦割破。

  说来真倒也奇了。那琴弦吮了美儿的指血,却愈显青翠,且随那音律荡放出满室凉意,让人好不舒服。美儿心道:这原也是那“风雪”二字的来历吧。

  这夜,怜月就在公主绣榻之旁铺了张软席,垫上些精致的毛皮,收拾了让那哑奴睡下。

  那哑奴也知不可抗意,只得在那里歇下。一夜里,却听得美儿公主时时辗转,口中却吟着:“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琴瑟友之。”之类的话。

  一会儿却又坐起,不管别人如何,轻抚起那架风雪琴,直如对着旧友一般,轻言轻语,却不知说些什么。

  那哑奴心内一直紧张,被这公主一闹,更无法入睡,却又太困,待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已近清晨。

  天光大亮,那哑女张开眼,看着那绣榻上的美人,却似是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原来昨日里那位丰神俊朗的将军和这美如天仙的公主,竟都是真的,自己竟真的进了这王侯之家了!

  但见那公主,此时也还未醒,美发如乌瀑散落在锦被绣枕之上,面色微红,似在春梦之中,一只光洁玉臂露于被外,却是美得毫无瑕疵,脂玉一般。翻转过身来,却见那酥胸淡露,玉峰隐显。却是好一片旖旎春光,风物无双。

  看得那哑女一阵心乱如鹿撞雀鸣,连忙收了目光,又自装睡去了。

  待得起身,美儿公主一反常态,晨浴焚香,修理了面容,带上那哑女,却撇下了从未离身的怜月、惜花二侍,向那郑王台前殿而去。

  整个都城内,兵士洞开四座城门,却是只许进不许出,把那些民众都留在了这王城中。穆公却被姬蛮昨个夜里安排潜避往孟庄那边去了,莫说大殿里没有人,整个王宫都已空了。姬蛮虽大胆,想出那偷天妙计,却也不敢让穆公犯险,先保了穆公的万无一失再说。

  一路无人阻她,公主带着哑女,到了姬蛮早为她备下的车乘前,被人扶了上去,直奔那南门而去,一路车帘紧挂。

  上得城来,一步一摇,这娇羞公主终于能见到那郑王城外的世界了!

  却见那一望无际,好个宏天伟地,心境顿时开阔,所有那些纷扰,所有那些小女儿的心事,都被这大好山河冲消无痕。想到姬蛮和自己说的那番话来,更有万千豪情从这绝色美儿玉胸中涌起:谁说女子不如男,凭什么我就要困在那清冷宫院里做个旷世花瓶。今日里,我倒要让天下间的男子都看到了,我美儿的胆气与风华。却有诗云:

  一震惊雷天地宽,神驹踏血万里瞻。

  若将此身随鸿雁,历遍千山不愿还。

  想罢,往那城门顶上设下香案,命哑女在一旁随坐,摆下两具瑶琴,自己原先的“九霄环佩”易于哑女去抚,要过那“风雪琴”来,叮叮咚咚先试起音来。

  那琴音从高飘荡,在这旷野上徘徊,幽幽婉婉,令那些守城的兵士和满城百姓,闻者动容,心下凄惶。

  哑奴眼尖,居高临下,眼见着远远的旌旗飘展,尘土轻扬,一队整齐的士兵由远而近,向着这郑都而来。说是一队,这一队却有多少呵!见头不见尾,知北未知南,怕不有数万之众,近千车乘,却是那楚国大军兵临这新郑城下了。

  早有胆小的兵士立足不稳,在城墙背面打起哆嗦,不敢再看那外面的千军万马,可美儿还在奏曲,那曲音清朗,竟盖过那数万人的甲兵磕碰之声。

  屈孟明来在这战队前沿,望向那新郑的城池,却见那里城门大开,吊桥低落,摆出个完全不设防的样子来。觉得好生奇怪,莫不是城中有了埋伏。这新郑城外有个高地,派人上去眺望,却真见城中空虚,但又隐隐约约有旌旗甲士往来奔驰。

  他赶忙联络那城中的反臣逢孙和扬孙,却如石沉洞庭,了无回声,更是呆了,便在那城池之前进退两难。

  却听得兵士高呼,随那声音向城头之上望去,两个盛装女子正坐而抚琴,虽看不清容貌,却可闻那琴音。

  琴音渐高,一转而由凄凉变为激越,隐隐有杀伐之意,只听得那万余兵士全凝神屏息。琴音越激越高,若飞龙在天,激荡盘旋,又有如风雷阵阵,洞庭波起。

  正当所有兵将心内惧恐之时,琴音却有一转,缠缠绵绵,温温婉婉,那不是郢人的白雪之歌又是什么!

  “巫女南音斑竹泪,楚客一奏湘烟生。”

  那凄迷的琴音让所有在外征战的楚人皆怀恋起故土来,更兼对这郑都多了万分恐惧,这里怎会有奏出如此神音妙曲的女子?

  数个时辰,楚军早在那琴音里消了战意,一个个尘土满面的潇湘儿郎就在那郑都的城门前席地而坐,和琴而歌,如醉如痴,哪还记得起那杀伐的事儿来。

  一曲终了,多少男儿汗泪流满面,心如澄空,抛了那弓戈,只为听那仙音神琴,久久不离,竟由早至晚,皓月东升而不知。

  屈孟明亦泪流湿衫,自己已有多少日未见那可爱的一双儿女,又有多少日未和娇妻同赏月明了。看那过盈欲亏的明月,却再不回转家园,就要错过这短短人生,几度春秋了。

  他定定神,向着身后的西乞秫、白乙丙二将道:“如此看来,郑国早有防备,我们疲师远来,他们占着这地利人和,攻不能胜,围而无继,这仗如何能打?罢了,罢了,趁现下这月色退了吧。”

  一边说退,一边却命人安排下去,安扎营寨,遍插旌旗,看那架势反倒是要和郑军对峙起来。

  却说这楼上的美公主,从早到晚一直奏那瑶琴,中间虽有哑奴替换了些,却也累得不行,全身若散了架,十指更是鲜血淋漓。一边抚琴,一边心中却在痴想:我那要人命的冤家呵,你是否知道,我在这里便是拼了命不要,也会做好这生平来,你付托的第一件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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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空城计连擒纵兵
( 本章字数:182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蔷薇泣血守城孤,两架瑶琴护郑都。

  一计空城戴月去,敢笑孟明不丈夫。

  却说这一日一夜下来,美儿一双娇臂几不可抬,痛累之极,却咬碎银牙,不敢歇息。她看着对面那楚军竟安营扎寨下来,几乎哭了出来,却只能坚持,不能背离了那前盟。

  长夜漫漫,月儿高挂,清冷月色中,那琴弦吸吮了美儿更多的指血,却越发寒冷起来。接近清晨,一片片冷蒙蒙雾气渐渐笼了郑都的城门,两位美人隐没在那雾后,只闻得袅袅琴音如泣如诉,在这清冷春晨中漂泊。

  天光渐亮,却听得有兵士叫道:“楚军退了,楚军退了!”

  琴音戛然而止,却听得美儿颤音问道:“退了么?那一地旌旗与漫野营房却怎地还在?”

  “他们使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怕我们追,将营地留在这里,却趁夜深时偷偷地全退了。”

  听到这儿,美儿嘤咛一声,双手离琴,整个人虚脱了,身子一仰,晕厥过去。那公主身侧的哑女,伸出双手来,接美儿入怀中,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说那万余楚军,这一路来伐滑入郑,没经过半点挫折,竟在这郑都之前,被两架瑶琴吓走,看谁还敢说:从来女子弄绣琴,不识黄沙漫甲兵。

  这些个楚军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远遁,向那郢都而去。他们的心境却还缠绕在那凄美的琴韵里,所有人皆精神恍惚,思念起各自美好的旧日来,有言道:

  “故园芳菲春色归,洞庭何处雁北飞。

  湘潭岁月欢愉尽,鸿雁春归遭惊雷。”

  这长达数里之队缓缓向前,失却来时那豪情壮志,腾腾杀气,只盼着尽快回转家园,不知觉间,整个队伍越拖越散,几不成形。

  探马来报,前面就是那武胜山,过了这山,便出了郑国,到他们灭了的滑地。人人归心似箭,这正午阳光又热,都有些烦躁。一些兵士将甲也脱了,盔也摘了,胡乱堆在那马背上,哪还有一点儿雄军的影子。

  待得前头部队要翻过山岭,却见得不知哪里冒出一伙山贼来,站在那里对着这万千楚军大声嘲笑,笑他们比蟊贼的风纪更差。这话可惹火了前阵督军的西乞秫,他拉着手下的千余人追杀过去,那些山贼却利用地形之变,向山谷深处逃去。

  西乞秫忘了自己这些人是带路的前头,他们一动,整个大队都向那山谷拥去。西乞秫一路追击下去,却越追越偏,终至于一地,那山贼早已无踪影。此地风景乃是:

  双壁倚天,二郎开山,却叫飞鸟不过灵猿难攀;

  单线间日,一夫当关,偏是前无进路后无归途。

  数万人的军队行在这狭小的山隘之中,那屈孟明觉出不对劲来,却也无法可想。却听得突地里,一声巨响,呼啦拉,无数山石从天而降,堵了来路,断了去路,更砸伤无数兵士,一时间,这山谷中血染成红,惨嚎震天,只听得人毛骨悚然,浑身发寒。

  这却只是这恶梦的开始,也不知从哪儿燃起,漫山火起,将那些健美光嫩,青春迷人的少年兵士的肌肤烧伤无数,顿时间,如坠人间地狱。

  却说这战争是顶顶害人的东西。争来逐去,一将无论功败功成,都是万千条英俊男儿的性命堆砌,如今,这短短半个时辰,一座狭小山谷中便永葬了5、6000楚国少年郎。人说秦皇修长城,弄得天下男怒女怨,却不见这春秋诸国间,岁岁鏖战,破碎了多少完满的家庭。

  众人向那谷外没命儿逃去,却怎奈何已经钻进人家的口袋,这生这死都不在自己的掌握了。那推石放火之人又怎能放这残兵败将逃走?!屈孟明、西乞秫、白乙丙三人皆被俘获,送到那主持这阵的人前。

  孟明的脸面已被烧伤,血剌剌,黑黢黢,却看那敌军将军,人如矫龙,站似松,刚经过一场大战,满身溅着血迹,却平添万千英武之气,一张俊朗面容上,眉似墨剑,鼻如玉峰,唇显坚毅,目含神威,再看那手中,执着那扬名天下的仙兵战神戈,却不是姬蛮是哪个!

  好一着计中计,屈孟明此时也终于明白,让那抚琴少女在新郑唱那一出空城计,自己却将郑国军力全集中于此,玩一个欲擒故纵,请君入瓮。好厉害,好可怕!

  回首看那漫谷的残肢断臂,看着这万余楚家子弟,现如今落得这死死伤伤,竟无人可以逃出,自己却有何面目去见楚君,有何面目去见湘民,有何面目再饮那洞庭湖水,游那湘潭庐山。

  想到此处,孟明长叹一声,暗在心中念及娇妻幼子,竟挣脱郑兵之手,头颅撞在那山石之上,顿时粉碎,尸身软软摔落于火燎过的黑土。双方众人皆是一惊,却无人见得一缕仙魄袅袅摇摇升上那天庭去。

  有诗云:

  彷徨临去仙虎泪,战火纷飞几人回。

  金戈人间第一难,何日方得渡劫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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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娉婷扶戈凰求凤
( 本章字数:163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经此一战,郑国的战神姬蛮之名四海遍传,越说越神,最后竟说他是天上神仙下凡,来统一这战乱不断的春秋诸国。

  却有道是:牡丹花早易凋落,少年成名反多艰。

  这少年刚回郑都,看得满城百姓出城十里前来欢迎,送牲携礼,热闹非常,将自己敬如天神,不自觉傲气高涨,一时间飘飘然,这天下都不在自己眼里了。更有那许多痴情少女,将这少年战神捧成偶像一般,鞍前马后绕着,直如群蝶扑花,只这花竟是这昂扬七尺的战神爷。

  美人帮宗主娴娉早已归来,那买卖也暂时作不得了,趁早收了商队,回来与这战神庆功。现下里,穆公还在孟庄没有回来,姬蛮竟没有先去迎接穆公,更忘了去看自己那“孤身犯险退楚军,十指纤纤血痕惊”的美儿表妹,却被那美人帮半路迎了去,奉为座上宾,海喝胡吃去了。

  郑属中原,本不讲究饮食,难得有山珍海鲜,这美人帮却是大走四方,这餐菜备得比那王宫更齐整得多。什么吴越的西湖醋鱼、玛瑙鸡片,陈卫的桃脂烧肉、问政山笋,楚地的洞庭金龟、冰糖湘莲,看也把这姬蛮看饱了。

  却又被各位美女姐姐轮着敬酒,渐渐地双眼迷离,把这个将军灌得直往几案下面出溜。娴娉见得差不多了,使个眼色,众美却都流水般扶着其他的醉将下去了,只留下她和妹妹娴婷。

  二美架着醉倒的少年姬蛮绕过正厅,向后屋而去,轻轻将他放在那香云软榻之上,除去他一双战靴,整齐排到一边,又轻解战袍——那战甲、头盔却在用餐之前就已脱掉了。郑国战甲多以兽皮、兽筋、藤条等物编制而成。

  解去他的淡金丝锻亵服,里面只剩下一袭小衣。

  那小衣上正正绣着一朵牡丹,让二美相对莞尔,这战神爷却真是个怜花之人,将这花魁却绣在自己的小衣之上。

  “姐姐,我们真的要继续么?”妹妹娴婷自那次摔落在姬蛮怀里,对这战神爷就是恋恋不忘。她早也听说过战神美名,却未曾想那真人比名声更俊美万分,一下子坠进那情网之中,无可自拔。

  这姐姐娴娉却是见过战神本人的,任她那心高气傲,全天下的男子也不放在眼里的,对这战神也是一见倾心。那些个纨绔子弟,公爵贵胄,谁有这姬蛮的雄才伟略,谁比这战神的武技无双,谁及这少年的青春健美,谁当这少年的风流才情。那些个绣花枕,草包肚,包金箸,蜡银枪,却怎可与这战神姬蛮比肩!

  娴娉坏坏一笑,抛开那平日里装出的宗主威严,回复那二九佳人的俏丽与顽皮,道:“看看便是了,却有什么使不得?”言罢,竟真伸手去解那小衣。

  却见得丝扣开,小衫落,先显出那战神的胸腹来,馋得二女美目泛光,却是怎个妙法:腹如八石垒,胸有二坚盾。颈似琼玉柱,腰如滑卵嫩。

  二女将目光从姬蛮披散的乌发,到那微酡的俊颜,再由颈而下,翻山过岭,却哪里还受得了呵。

  却见那姐姐,上得前去,轻抚那战神光洁无痕,筋骨强健,如玉如石,如金如铁的右臂,叹道:“这男子与女子却是不同:都说女人是水,男子是石;女人有冰肌雪肤,男子有强筋健骨;一个美在外,一个美在内。今日里看这姬蛮公子,却是内也健美,外也嫩滑,叫我们女子不钦慕也不成呵。”

  那妹妹却拉着左臂,看得入神,道:“姐姐,原来那故事倒是真的了。”

  娴娉问道:“什么故事?”说着,凑过半醉的妙眼去,那战神的左臂上一朵红日般牡丹赫然盛开。

  人人都说,穆公在这姬蛮出生的前几个晚上,连连作了同个梦:天上出了两个太阳,一大一小,一暗一明,那大些的却有些西沉,快到那地平线下去了。

  姬蛮生时,恰那美儿公主也将出世,天上出了异象,所有人的精力都被那公主吸引过去,却说王姐家里突然开了一株大红牡丹。生出小蛮来,那臂上就有道天生的牡丹记,圆润润直如个小太阳一般。民间传,这是姬蛮将取天下之兆,却当然无人敢在穆公面前说起。

  如今,这记子就在二美面前,更撩拨她俩的心思,趁着醉,又无人约束着,真要作出那逾礼的事儿来了。

  有诗云:

  娉婷莲花美如云,并蒂双开侍一君。

  绝唱千古湘妃泪,女英娥皇共枕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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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凭藉仙醪幻境游
( 本章字数:169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昂扬七尺男儿郎,携美巫山亦激昂。

  人说我醉不知我,却道花浓云想裳。

  从来是酒能乱性,谁敢说饮中柳君。二姝也借着酒力,忘却矜持,轻将那战神丝锻的大叉儿也顺下腿去,顿时惊呆在那儿。

  却见得这战神,果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堂堂男儿汉,朗朗红日光。”

  这二姝虽是胆大的人,又长年在外头奔波,却是顶顶守身如玉、冰清玉洁的主儿,看得这景况,哪还能动弹得。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面面相觑,作不得声,就呆在那里。

  却说那战神,缘何睡梦中竟也如此威武不屈?!

  先前在那筵席上,少饮辄醉却也怪不得这少年将军,平日里母亲、舅王都管教得严,哪许他沾那扰人之物。

  却有谁知这醴醪本是供奉上天、祭祀祖先的,现如今成了人间佳酿,却成就这段奇缘,让人间与那天上天有了一线相牵。

  那战神爷恍恍惚惚间,见两朵金莲花升腾如云,托着自个儿向那天上而去。一路风月缥缈,多少人间事眼前一晃而过,却有诗云:

  一曲楚歌万景明,干戚缭绕勾陈星。

  易弁而钗有州笑,玉弓金戈天下平。

  到得那云中,却见仙山一座,四下茫茫,哪里有半点尘影,一个闲人。正凄惶间,听得袅袅亭亭,箫音传来,忙向那处而去。

  前行四、五里,看漫山玉叶碧草,灵兽鸣禽,却不停留。步过一架虹桥,听得飞瀑之声渐响,定睛看,流云间,一挂雪瀑从天而落,余下各处皆云重而不可视。

  渐随箫音,登那天梯,向云上而去。到得半山,数步外,一亭突现,亭中却有数人。 那中间一位仙姝背转着,望瀑而吹箫,箫音清清缭缭,让人心下安定,知道他来,却也未搭理,倒是旁边的侍仙摆上软榻,递上香茗。

  战神虽满腹疑问,但闻得此曲,只觉得那:世上一切皆浮云,人间万象不入心。陶醉间,忘却时间。

  一曲终了,那仙姝起身,盈盈拜向姬蛮道:“战神爷,别来无恙。”

  战神答礼,却怎也记不得何时见过此姝。

  那持箫仙子道:“现下里,你便是连我那仙音妹子都不记得,却不怪你忘却我了。此番你登莲而来,却是我唤你,有要事道明。”

  “此处有两件物事要交与你:此一是关着你的运命,若说那天机不可泄漏,只快快看了,便交还于我;此二却是仙波姨母付与音儿妹妹的乐谱,托你带将下去。”

  伸手递过两本册子来。草草翻了那上一本,篆着《宁心清音曲》,金锻面,银镶边,玉版纸,打开一看,都是些减字录下的曲谱,便揣入怀中,去看那第二本。

  打开却是本册页,名曰《六六仙花谱》,每画还配着诗,约和那大舜之数,只能一点点向后翻着,勉力记忆。

  却见那第一开描着朵蔷薇,折枝断刺,泣血于风中,诗云:

  蔷薇雨,美雪恨,一夜风吹落谁家;

  东陈来,南楚去,三国花残怜娇娃。

  这姬蛮也是个文武全才的妙人儿,隐隐约约觉着和自己那美姬妹妹有关,虽不甚明了,却仔细记了。

  这第二片却是两朵水芙蓉,娇艳无比,诗注:

  金莲并蒂开,右军好运来。

  破楚湘妃妒,金戈正入怀。

  再向后翻,却是朵月季,淡淡黄花,虽不娇艳,却有憨态,诗写:

  何必出身论名门,小家风姿亦天真。

  黄香斜衬琼枝叶,浅笑低吟也是春。

  一枝红梅落在那第四页上,点点花瓣落满地,直如血染碎人心,旁有小诗道:

  梦中无路落天涯,二八春秋未见花。

  偶遇金戈随玉雪,流云小筑泣残笆。

  万缕青丝灯前映,百丈香风月下滑。

  一片明心无乱色,只裁儿衣不裁霞。

  再下去,一支金心银瓣的水仙浴着风雪,却颇似得意,清气袭人,诗言:

  身出软泥中,临波踏香来。

  纤尘皆不染,风雪尤自开。

  幽香无怨意,清白有襟怀。

  娇弱却胜风,得之免祸灾。

  看到此,这战神记得头晕眼花,却是累了,随手向那后面翻去,却见得一本子都是些花花草草,偶翻一页,见朵夹竹桃,批了句:“武陵幽源冷心玉,湘水情深扶绛霞”,又见一朵娇艳无比的海棠挂了行“一朵红芍压海棠”。姬蛮却再无半点心思读下去,将这画册递还给那曲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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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曲落飞瀑诉衷情
( 本章字数:165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要说这情,却不是人间有天上无;

  要说这义,又怎知天上炽人间寒。

  情与义,便是谁,也逃不出来,更有谁,愿意逃出来?”

  却听得那曲仙子道:“这也就够了,这册子却是月老儿让我带来给你看的,你只是知道便了,别去漫天宣扬。”

  姬蛮凝神,问道:“这些怎全是琼花瑶草,令我好生奇怪。”

  那仙子笑道:“却还问我?不全是你自个儿惹得。平日里在这天上天到处快活招摇,却如今众美跟着你下凡而去,又说这风凉话儿,当真是个风流情痴?”

  姬蛮讨饶道:“仙子姐姐,我却全是忘了,能否提醒则个。”

  仙子道:“却别叫我姐姐,我当着你的妹子已千劫有余,从未长于你,还是叫我曲儿妹妹吧。”说完,微微含羞,螓首低垂。

  姬蛮从一见此姝,便心爱不已,总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恰如这仙子所言:旧友新识聊旧事,新花旧枝展新颜。

  与这清丽无方的持箫仙子几句话间,便熟稔起来,哥哥妹妹地叫着,也不负了他天下第一风流的名头。更是对这仙子动起情来,却也不能怪战神花心,原本他与这少女就有前盟,有诗为证:

  东风无私怜世交,但教先于百花生。

  夭夭守身玉仙曲,前盟不负金战神。

  红蝶娉婷千灯起,流霞迷离万载风。

  天下春色何处聚,尽在飞瀑流云峰。

  却见那仙子略咬咬牙,狠狠心,劝自己道:可真是过了这村,再无这店。坚定心来,对那心仪的男子道:“战神哥哥,我倒有一件稀奇事儿与你说,你且过来。”

  战神不疑有它,从榻上起身前迈,却突被那仙子拉着,一个滑步,坠向那万丈瀑中。

  但听风从耳畔过,只见云自眼底生。两个人直坠而下,惊得那姬蛮心手不知,却见得那仙子在空中一划,一只玉镯凭空而现,迎风长大,将二人罩护其中,下坠之势顿缓,却露出些闲庭信步的意思来。

  便在那飞瀑旁,流云中,玉镯护罩里,那曲仙子轻轻依在那战神的怀里,香鬓如花醉,美颜似桃红。

  直把那少年战神弄得心惊肉跳,却也不知是被摔怕的,还是挠痒的。却见少女终抬起粉首来,望上少年姬蛮的英俊面容,意乱情迷间,香唇轻点,就在那战神玉石一般的面庞上,印下两瓣桃花痕,却又急羞地垂下头去,再不敢看那男子。

  姬蛮只觉得天旋地转,比那刚刚落下飞瀑更是惊心动魄,头脑儿一片空白,直觉得这心跳出身外,身不属自己,自己也忘了自己。只记得一点馨香沁,两瓣软桃亲。

  他又怎敢再去看那仙子。

  人人都说这少年战神风流,却是个天大的误会。他只是爱慕女儿家,敬重桃花红,从未做过半点儿越礼的事情来,更没有这与女子的肌肤相亲,便是对仙音的爱也是放在心头上,醉在梨涡里,哪曾有真个唐突佳人。他俊美是真的,可是那许多风流故事却是郑都女儿家的幻梦,与他并无关系。这少女仙曲的大胆,让这千军万马心不动身不摇的战神爷,竟手足无措,心慌气短,要把怀中少女推开,却又舍不得,顿在那里,却自觉得腹下一股战气起,心道要糟:却是那神龙战抖欲入海,鸾凤颠倒想回天。也不知怀中仙子察觉了没,更加难堪。

  正尴尬时,却见那云瀑入潭,玉镯触底,面前一汪清水,曲曲折折,流出一条天河去。

  那仙子见离别在即,推离姬蛮,黯然道:“却都是你惹下的风流债儿,逃也逃不得,下界去吧,把你那琼浆玉液,浇灌那许多神卉仙葩。只是,求战神哥哥你,别忘了仙曲,也不负我今日有心提醒于你,更将这一线情深相系。”说完,珠泪涟涟。

  战神也颇有不舍,定下神来,恬着脸道:“好妹妹,却别哭了。我定不负你就是了,来日若有缘,自会相见欢。”

  那仙子听得这誓,破涕如花,拭泪道:“我倒是笃信哥哥重义至情。若不如此,又怎会情根深种。哥哥此去,倒也有惊无险,却只需记得“金莲风雪,冰清玉洁”就好了。倒可省去那许多麻烦,避过许多劫难。”

  依依不舍间,将那俊面通红的战神姬蛮连着玉镯推进那河里,一泻而去。

  后人曲子道:

  “银河水,天上来,奔流人间几时回;

  桃花美,牡丹醉,浪卷曲心玉音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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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回:似幻还真琴弓逢
( 本章字数:169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却说那姬蛮坐在玉镯中,顺流而下,却不知哪里是个尽头,只觉得渺渺苍苍间,云海一线,前面却突然出现个不见底的幽幽深洞来,未及挣扎,便随着那流水落入洞中去了。

  此一惊,却醒了过来,仰面看着那雕兔画乌的屋顶,再转眼瞧瞧四周的金彩陈设,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却也知昨夜风情不过一场春梦。

  撑起身子往上一坐,惊觉一件事儿,赶紧又滑回锦被中,却原来,身上光赤溜溜,直如刚出浴一般。却听得春风语软,花香露浓,飘过两个美人,正是那并蒂金莲开,娉婷二女来。

  她俩满面含春,羞答答看着那战神爷,却道:“姬蛮公子,您倒是醒了。”

  姬蛮面上一红,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尴尬,两只美臂落在锦被之外,护着自己那晶莹如玉石的健胸。那风情落在娴家二姝眼里,却又是别一般风情,直是:双臂白玉杵,俊颜红牡丹。令人怦然心动。

  那娴娉毕竟年长些,却遮了羞意,递过那些衣物,款款道:“昨个儿晚宴,将军却是醉了,奴家二人服侍着将军在这绣榻暂歇。若有些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将军海涵玉谅。”

  姬蛮羞急,示意二人避了去,把那衣裳拽在绣被之下,待要穿上,却觉咯着一物,拿在手中一看,却又痴了。

  却见得一册书卷,金锻面,银镶边,却不是正是那《宁心清音曲》。忙打开看,玉版纸上全是昨夜梦里见的那些个减字琴谱。要知这人间世,不过是春秋间,凡尘哪来得如此美洁光润的玉纸来,平日里用的全是些粗笨的青简木片。偏偏这战神爷觉得熟悉,仿若前世都用这纸张惯了般。

  这书册在手,却让这少年郎不知:晓来庄公迷蝴蝶,抑或蝴蝶梦庄公。此身是否仍在那仙幻迷境之中。更妙的是,自己那左腕上竟戴着只冰青灵透的碧玉镯,却不是那曲仙所赠又是何来?

  迷惑间,姬蛮滑披小衣,软套亵服,再将那金丝战袍罩在外面,起身如玉,下得榻来,朗声道:“二位姐姐,这书与玉镯,却是你们给我的不是?”

  娴家二女却也惊异,未见过如此奇妙的物事,接过那书去,略略一品,捧出张瑶琴,叮叮咚咚弹奏起来。几音之后,却散不成曲,道:“这曲谱却是从哪里来的,莫不是消遣我二人?这怎生是凡人弹得,那手却得多快,气度偏要从容。却哪里有人能在这如沸轮音中,还能保持一颗心冷月高挂般清静?!却是害人的曲子罢。”

  姬蛮闻言,却心道:这曲子看来倒真只有那天上仙可奏得,也只有她们看惯风月悲欢事,心无半点牵挂丝,方能演绎得这“宁心清音曲”。我却不回去寻我那表妹,还在这里与二美纠缠个什么劲儿?

  念及此,便要回去,二金莲挽留不得,悻悻儿将这战神爷领到门外,看那英姿飒爽的妙人翻身上得那踏日神驹,回首抱拳道:“此番多谢了,待我禀明王上,定要封赏你二人之忠义为郑。”

  言罢,旋了马头,飞骑往那郑王台而去,却不知自己那美儿妹妹这一、二日间又经历多少事。

  美儿当时城门上撒手晕厥,却落在那哑奴怀中,被抱着下了城楼,往宫中而去。

  一路上,香车内,那哑奴不得不怀抱这千娇百媚的蔷薇花,闻得那金蕊吐芬,玉瓣映霞,任凭心儿乱撞,却也松不得手。到得宫中,怜月、惜花二女早就出来,却把公主接下,送回那软榻上去,就当着那哑女的面,把她的青绣鞋、碧云裳、翠罗衫一一褪了,把个哑女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回转头去,哪敢再看。谁曾想,怜月却回首喊她,道:“你在哪儿傻站着作甚!还不快过来帮忙?”

  哑女只得羞怯怯上前,却哪里敢看那无限风光万里雪,窈窕玉叶扶金枝。伸手去帮忙,却无意间触得一堆软玉温香,吓得连忙退后,却被惜花一把抓住,道:“你这人真是,却是怎得了?”

  两人纠缠间,只听得惜花一声惊叫,道:“你,你,你是个男人!”那怜月听得此言,也是心头一跳,上前相探,顿时这屋内一片惊声。

  正纷乱间,却听得公主也被扰醒,嘤咛一声,悠悠转首,道:“你们却是怎么了?在那里嬉闹。怜月,去给我端些茶来,却渴死我了。”

  说着,公主自己半撑着坐起来,微觉着寒,伸那淡淡血痕的蔷手,拉过一边的锦被来盖了一角。

  这之后,事却如诗言:

  风雪琴音撩玉弓,蔷薇花开芍药红。

  莫说前生定今世,奇缘暗结深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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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雪后红芍又风雨
( 本章字数:162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那公主醒了半梦眼,呆呆看着眼前三人,却几乎再晕过去,只见那哑奴半身衣被二侍撕裂,露出冰肌雪肤来,那胸前平平,光洁如玉,却真个是男子!

  吓得那“楚军千乘不变色,湘音一曲定乾坤”的美儿惊叫连连,把整个身子裹在那绣被中,大喝道:“来人哪!快来人哪。”

  却见那哑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饶连连,道:“公主饶命呵,且请息怒,楚哥有冤屈禀上。”说着,那花容色失,玉面泪流。

  屋外甲兵之声起,听得侍卫之声急道:“公主,发生什么事儿了。”

  美儿却看着那哑奴的面容,一阵迷乱,却终于定定音,向外面道:“却没有事情了!只是见得一只小鼠,侍女惊吓罢了。全退去吧。”

  那侍卫们叹服于美儿公主一曲退强楚的伟绩,前些年那许多倨傲全收起来,对这公主的态度由地而升天,当下恭恭敬敬道:“公主有事,但请吩咐,小的们就在这左近候着。”

  美儿隔着那门,脆声道:“如此,倒劳烦侍卫将军了。”

  门外众侍退去,美儿轻笼绣被,遮着身体,道:“惜花,带他下去换身衣裳,如此衣衫褴褛,却成何体统。”

  两边厢,都速速把那衣服换上,惜花还是给了那哑奴一套女装。

  待得出来,公主也重穿好了衣裳,坐在绣榻之旁,却见那绝色少年跪在尘埃,凤目藏珠,玉唇含悲,凄凄婉婉道起他那一言难尽的苦衷来。

  却说这少年,原姓是名谁,哪里人氏,全然不知,只在襁褓中,便被人遗弃在陈国之内。那冬雪纷飞日,婴孩落难时,在旷野之中几冻毙,却幸得一对孤苦老人,在那风雪之中出门来拾薪,将这乳儿,连着襁褓边那一张古琴一起抱了回去。那老人氏楚,便唤这苦命的孩子作楚哥儿。

  寒窑苦度十四载,亭亭玉立芍药开。

  这少年出落得那个美,让邻舍的女子都妒忌,在那寒苦之家,虽受得多少醉,可是养父疼,慈母爱,却也康乐知足。倒也奇了,这少年天生便会抚琴,将那自带来的琴调理得远近闻名,更可弹琴补贴些家用。

  可这人间美事,哪得如此长久。那陈国积弱,旁临的郑、楚虎视耽耽,战火不断。那些个陈国自己的兵士,亦如虎狼一般。

  却说这一天,楚哥去那城里扶曲,换取些零钱,给衰父哀母买些吃食。却哪料得半路遇着些有恶癖的军爷,一见到这绝色少年,便动了贼心,非要拉着他去军中,要对他做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情来。

  这少年虽体格修弱,却聪慧非常,假以颜色,趁他们个不留意,逃了出来。

  满以为就此平安,却谁料到那些恶人打探到他那寒舍,将他竟捉了回去。老父亲身染微恙,被那些豺狼兵士一顿殴打,吐血而亡。老母亲也被打断了腿骨,在床上哀声如鸿,痛饿非常。

  可怜这老妇人,伴着丈夫的尸首,日日里望着那门外,盼谁能来给自己些吃食饮水。却谁又能在这乱世中顾及她这孤残老妪,几日里,便骨瘦神伤,魂散魄消。只是临死前,还迷梦般唤着楚哥的名字,道:“这可怜的孩子,跟着自己夫妻十四载,受着多少苦,却如今,又遭着怎样的罪。”哀叹几声“作孽呵,作孽呵~~”,就此化尘。

  诗云:“月下老下月,天上兔上天。谁怜小药儿,归望嫦娥仙。”

  “作孽呵,作孽呵,却不是这善心的老夫妻,而是这狠了心的世道,缺了情的天!”

  那美儿公主听得此处,但见那少年哭成一树梨花雨,半落粉樱魂,泣不成声。看那二侍,都在软榻上哭得站不起来了。她自己便也是个玲珑的人儿,亦是泪流满面,声音呜咽,道:

  “那后来却怎样?”

  也是那少年楚哥命大福大,却被人救了,一个老军将看不过去,私下把他放了,却怎知才出狼吻,又入虎口。

  这乱世间,常有些拐带人口的,看得那少年迷了路,上前搭话,却把他骗到暗处里,捆扎了,送往那需处。可怜这如花美少年,竟被卖入了红粉胭脂巷,作那琴姬去了。

  倒也奇了,那琴却带在身边,一直未丢。由此更引出那后来许多事情,却有诗云:

  清梅骨,明雪肤,芍药一枝山西出;

  乱云乌,悲凤目,玉弓流转谁扶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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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离草悲丝诉前尘
( 本章字数:186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美玉清香烟花蒙,红灯绰绰绿蚁浓。

  梦来幽泪多惊惧,身醉凡尘却几重。

  在那声色犬马的俗艳世界,这少年楚哥受得多少醉。也算得幸运,嬷嬷却不逼他作那苟且之事,但便是如此,也少不得在秦楼楚馆中受那许多腌扎人等、衣冠禽兽的羞凌。

  但在这夹缝中求得生存,却略攒了些钱,托得人回乡将父母的尸骨寻着葬了,此身再无些缕牵挂,只在这纷繁尘世苟延残喘,小小少年心却如冰雪般凉了。

  可这世事,便是你想浮生偷闲,买醉换梦却也不能。常言道:人不惹事事惹人,屋漏风雨更联绵。

  这一日里,看着楼下那庸庸扰扰的俗物,一个个左莺右燕,嘻嘻闹闹间,听得这少年楚哥弹起一曲《悲丝》来,曲道:

  “人如丝,丝如珏,生来颜色美如月;

  月有缺,人有别,尘色染丝夺纯洁。

  金玉雪,如今落得飞灰灭,泪无绝。”

  叹感自己那身世浮沉,便求个清静也不能,只在这烟花巷里苟且偷生,一时间动了情,越歌越悲。

  却兀地,如明玉佩般的脆亮嗓音一哑,撕裂开来,再唱不出半个音来。

  那嬷嬷赶得过来,一听之下,眉头紧皱,这十四岁多的男孩却是要变音了,这可如何是好。

  思前想后,却是狠狠心,他这琴曲可是坊间的招牌,兼之美颜无双,玉质天生,虽不接客,却招来多少客人,切不可让他倒了苍,失了那美玉一般的音色。

  表面上嘘寒问暖,只是说他累了,许少年楚哥休息些时日,暗地里,却去找了那惯老的净身师傅来,竟要把这如玉芍药的根给断了,让他变成个阉伶!

  若说这乱世间,却哪还有半点真心诚意可言,平日里和颜悦色的嬷嬷,到这时竟动了如此歹心,真让人心寒胆颤。

  人请来,刀磨好,前前后后却找不着楚哥,这又是怎么回事?

  却是平日里与楚哥交好的头牌水仙儿,偷偷救了那无知少年,更将自己攒下些许细软交与他,送他出了那吞没青春,葬送廉耻的肮脏地儿。

  楚哥要那少女与自己同行,却事情败露,女孩被抓了回去,直逃出楚哥一人来。却道是:

  花相凌波护,离尘凭水仙。

  雅淡人人爱,婀娜处处缘。

  风来绿叶助,香去金玉潸。

  却待风波定,冰肌天池还。

  楚哥这次逃出,几次三番想回去救那水仙子,却哪里能够,便只得在那附近寻机,一等经年,却又遇上事儿,逃出了那陈都宛丘。

  一波三折楚哥叹,三女一心郑宫怜。听得这许多事,那美儿公主心儿一紧一放,却每每沉落更深,泪眼看那浊世美少年,乱尘红芍药,更添了许多爱怜,心道:如此妙人儿,怎偏这许多苦楚,若是我经了,却哪能受得?却哪里知道,自己这今后的身世更比少年楚哥惊险离奇,惨痛悲凄万分。

  楚哥继续说他那旧事,心儿却平静许多,缓缓道:“其实,之后的事情,比上我先前的遭遇,却又好得许多。在那宛丘城住了没些日子,被一些个地痞流民所扰,夺了我的盘缠细软去。说来也奇,那琴便除了我和先前死去的爹娘,谁也碰不得,谁碰着了,便如针扎般。如此保住了那风雪琴来。那之后,我无法在那城中呆下去,易弁而钗,舍了男子装,偏作女儿扮,不言不语,怕别人听出个端倪。一路来,捧着这琴,扶曲乞生,前几日,却在这新郑城东边被一群逃难的人调戏,仓惶间,逃来此地,却无巧不巧,被战神爷拉到这王宫内院,却哪里是我故意,只是命罢了。”

  说完这话,迷离凤目望那美儿公主,乞活之态让美儿看得心中大痛,却叫道:“罢了,罢了,楚哥儿,是么?你那些故事听得我心内如焚,却哪还有半点怪你的意思。快起来吧,别跪着了,春寒地凉,伤着你那玉膝却是我的罪过了。”

  一旁怜、惜二侍听得这话,连忙扶起了楚哥,端了软凳来,托他坐下。

  美儿略定定神,蛾眉轻蹇道:“可现如今,却是不能让人知道你原是个男儿身,若是传了出去,我这颜面却是往哪里搁,你那小命也必保不住。”

  听得这话,楚哥又吓得跪下,道:“求公主救命呵~”

  美儿回首,看那墙上挂着的玉弓,却有了主意,道:“起来吧,我有法子保你,却要待蛮哥哥回来才行。切记得人前还是装哑,别让人瞧出些不对来。”

  如此一日无话,休息得好不舒畅,那楚哥却被安排在侍女住处,单用布帘隔出一块儿来。那美儿因一日夜抚琴,浑身酸疼,心历了“楚旌蔽日城门立,少年悲生榻前泣”后,真真累了,正在梦美中,忽听外面一声叫:“美儿妹妹。”恍惚间,却正是那战神归来了。

  注:芍药又称将离草,杨万里诗云:“好为花王作花相,不应只遣侍甘泉。”又有“群花品中以牡丹为第一,芍药为第二”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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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回:风雪暂平花香凝
( 本章字数:192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美儿听着那声音,便是梦中也会笑醒,忙忙答应着,一边由二侍伺候着起身来,小心地修饰了,觉得那花容月貌自己也不禁怜爱,再把那战神爷迎入来。

  也见那战神爷长身玉立,深鞠一躬,道:“此番真是多谢美儿公主了!若不是公主,怎保得这郑都,又怎胜得那强楚。”

  美儿盈盈羞道:“美儿怎敢居功。此番大捷却是‘将军运筹帷幄巧,士卒奋勇杀敌先’的缘故。美儿只是照着战神哥哥的吩咐去做,幸不辱命罢了。”

  两个人客气间,去往那闺中落座。这年月中,男女之防还颇重,只是这战时特殊罢了,平日里战神虽然心下也喜欢这妹妹,却很少来看望,也是这缘故。

  惜花递上香茗,姬蛮问道:“美儿妹妹,此次城门抚琴,退那顽敌,却真是亏了你。那风雪琴现在却在何处,为何你琴几上还是那‘九霄环佩’?”他虚则问琴,实是问那妙解音律的绝色哑奴儿。

  美儿也不知这蛮哥哥会否像自己这般通情达理,却把话先套住他,道:便道:“却别说那恶奴了!气死我也。蛮哥哥,若是这哑奴作了错事,我却杀得杀不得?”

  姬蛮一听,吓一大跳,忙道:“公主息怒,说清那前因后果,让我品品,别为那奴婢动怒。要看是怎么个事情,若真的有心设谋,却真真可恶,非制了不可,但若是无心之失,却又不同。”听那言语间,竟有些保那哑奴的意思。

  美儿越发作势道:“我看上她那琴,却不是她的造化,偏生这恶奴不给我便罢了,竟在我面前摔了它。她却是在谁的面前耍那威风,此番不制了她,却让人笑话我了。”言罢,竟有些要哭的意思,这戏算是演足了。

  却听得那姬蛮道:“不过一架琴罢了,却别哭了,哥哥明个儿买给你就是了,和那小婢闹个什么劲儿?”

  美儿脸上越寒,心中却偷乐:好你个蛮哥哥,看来竟是对那哑女有意思,哼,待得你知道真情,看你羞也不羞。口上却道:“怜月,把那贱女拉上来。”

  却见那清丽无方的哑女来得面前,战神也有些手足无措,心道:这么个可人儿,又是天残之身,却让人怎忍心就制了?

  美儿看到此情,也就知了那战神的心思,闹得够了,再下去反弄巧成拙,道:“你自己将那哑奴带到里屋去问吧。”

  姬蛮笑道:“问?却怎么个问法?”

  美儿心中微乐,忍俊道:“你去了便知。”

  便见那姬蛮拖着哑奴进那内间,便听得先一声叫,后些些叹,二人在那里面许久再未出声。

  直待得美儿心下焦急,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却在这时,战神爷轻挑珠帘,步将出来,羞赧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情,美儿妹妹却别怪我失察。”

  公主妙目紧盯着姬蛮,笑道:“瞧瞧你,堂堂战神爷,晶晶星目,却辨不出公鸳母鸯,雄凤雌凰。”弄得那姬蛮越发尴尬。

  待笑得够了,却正颜道:“你却打算怎么处置楚哥儿?”

  姬蛮顿顿神,颇觉头痛,道:“却怎么办?”

  不知那蔷薇早为这红芍安排了去处,向那花王牡丹道:“ 蛮哥哥,你何不把他收作近侍,却也方便了不是。想那楚哥儿如此命苦,总该有些人来疼爱不是。”

  姬蛮略想想,心道:却不论那是个女子或男孩,当真是个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的少年,那风流面、温存性,怎么看怎么舒服,却留在自己身边,服侍自己也好,比现在那些个亲兵强出许多。自己又不会如那虎狼之人一般,欺凌于他,只会好生待他,这今后有我护着,却有谁再敢害他。

  心下打定主意,便点头允了,那美儿也松了口气,幸而自己先把这哥哥心思套住,没让他上来就发怒,否则这事儿必不得这么圆满。

  姬蛮想想,又道:“我们为他的事情耽搁太久了,快些收拾停当,随我去孟庄接来我的舅王你的母姬罢。”

  诸事调顺,这二主三侍全都欢天喜地,带着大帮的兵将,向那孟庄而去,一路上,百姓欢迎,万民齐心,高声声唱颂那战神威名美儿令誉,有那民间艺人歌着郑剧,曲云:

  “天上蔷薇来,来我郑王台,

  却听我唱这奇女子,百姓个个乐开怀:

  公主城头抚一曲,吓跑了胆小孟明帅,

  战神伏兵武胜山,又把那楚兵湘将谷中埋,

  看谁敢将那战火开,定叫他把命也纳来……”

  看着人间歌舞升平,姬蛮众人都掩不住欢心。却想这一众小儿女,个个都是十五、六,虽装出副大人样,都还是些孩子,但见那雕车内诸女嬉闹,宝马上戈弓扬眉。这一路来真是好风光,怎个罕见的团圆景。

  却不知,这美路的尽头,便是那凄风苦雨的开端,世事皆如此,倒也别怪上天单单不眷顾自己。有诗点着这一众人的前程:

  醉金戈,碎蔷薇,一朝憔悴天涯路;

  江雪琴,红牡丹,三战成功断肠人。

  句中全是些“醉碎悴字,天涯断肠”,却叫人在这片刻欢娱间还得提着心吊着胆,享福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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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太真冰影乱蔷薇
( 本章字数:227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一卷清心付瑶琴,梦携牡丹游天庭。

  人间多少儿女事,回看金戈卷仙音。”

  半路之上,那战神却兀地想起那册书卷来,回马落在香车前,伸手挑帘,道:“妹妹,这里倒有一卷东西给你。”

  美儿接过一看,顿时咂舌,道:“好美的曲书呵,却是从哪里得来?”心下乐道:这蛮哥哥,原来是个心细如发的妙人儿。

  姬蛮道:“如何得来倒是奇了,只今日不便,回头再与你细述。”

  美儿取出那九霄环佩来,就要抚琴。几音之后,便突停。姬蛮心道:莫非真的弹不得?

  却听得美儿说:“这琴确乎不行了。这声声冷音,如玉如月,清丽非常,却不是这俗琴可奏得。蛮哥哥,你却到那前面去,把楚哥给我叫过来。”

  过不多时,少年楚哥纵马而至,却说他真是个天才,第一次骑马便有模有样,驰骋开怀。少年人初穿回男装,虽还瘦弱,但那温婉中更添万千英气,让车中一主二仆看得眼前如被日晃了般,皆在心中一叹:这少年,若说有人不爱他,却是那人眇了目才行。

  接过那风雪琴,见琴弦皆变赤色,直如蔷薇血痕般,想是前日里弹得实在太多,终至伤于此。又叮叮咚咚弹了几音,道:“这次倒是对了,只可惜,现下美儿的手却还不利索,待得伤愈,再弹与蛮哥哥听。”

  言罢,收好那曲谱,将琴又还了给楚哥,嘱他明天再带与自己。

  此后无话,到得那孟庄,也不过半日光景,却说那郑王为何自己不回宫?灰溜溜走,偷摸摸回,你却让他的老脸往哪里搁呵。

  如今战神得胜,前去接他和一众妻妾,便可把这逃亡说成是运筹帷幄,镇守后方,文过饰非罢了。

  这郑公见了甥儿,当真是从心底里欢喜。虽说穆公胆小怕事,耳根偏软,却是个明理知情的君王,心道:自己那几多痴儿却哪有一个能及得上姐姐这蛮儿,少不得今后便将这郑国山河,中原疆土交与这蛮儿打理,绝比那些锦绣外败絮中的娇子要强百倍。只是这蛮儿是那晋国公子的血脉,虽同为姬姓,但若想君了这郑国,却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几日来,穆公一直思量此事,每每头疼不已。

  战神爷却哪知舅父这许多心事,只顾着少年人的高兴,风卷一般落下那踏日驹,先拜了舅王,再拜了母姬。其母申姬看着这风神骏美的儿子,心中欣慰非常,抚着蛮儿的面庞道:“吾儿辛苦了,却没有受什么伤罢。”

  那边寒暖不提,这边公主美儿带着二侍,向那父王面前盈盈而拜,穆公看着自己这千金,早年的痴怨全到云霄之外去了,却连忙扶起娇儿,细细品量,见到的是一位如花似玉美公主,傲雪斗霜俏佳人,心下悔意颇生,道:“我这苦命的儿,都是父王一个荒唐梦,却害苦你这十六年。今后自将好生待你,再不会让人欺辱了。”

  一旁的阮姬,美目含泪,把那公主搂在怀里,看她那结了痂的纤纤玉指,轻声道:“美儿,如今春又来到,你也满了二八嘉华,却趁这举国欢宴时,仔细挑选个如意郎,赶明儿告诉父王,让他为你作主。”

  听得这话,美儿满脑子都是那妙人姬蛮,玉面含羞,真个是:人比红蔷美,一笑百花羞。抬头处,却看得姬蛮正在望她,更是娇羞异常,把个头埋在母姬怀中再不敢起来。

  郑王大宴,就摆在那孟庄,整个儿沸沸扬扬,只见得:仆奴流水转,侍女频添红。珍馐莫待时,琼浆转瞬空。

  人人都去敬那战神,他也豪气冲天,全然忘了自己前日那醉酒的尴尬,把那金爵频举,玉液尽啜。尤其是郑王宠臣媙司马更是频频敬酒,不多时,便把这少年战神灌了个酩酊大醉。

  这男人若醉了,却是顶顶可怕的事儿,传言道:初饮间轻声细语,再来得甜言蜜语,要醉时胡言乱语,倒卧处无言无语。

  这战神爷端着个酒爵,跄跄晃晃,在那孟庄殿里摆摆行行,左看树干动,右瞧殿柱摇。却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倒头便睡下,一觉不起。

  该生冤孽,是避也避不得。

  这孟庄那么大,他却偏入了那为美儿备下的春闺。若说平日里,却也无碍,只是他一人迷途,也就罢了,可今日里,那些侍卫也都个个酣醉,哪里有人发觉这战神爷跑进了最不能进的那间房。更可悲的是,这公主在女眷群里,却又被媙司马的爱妾海棠夫人连劝带哄灌进许多女儿红,竟也是醉了。

  有人将那少女扶回屋子,宽了丝衣解了金带,却往那床上一躺,睡过去了。

  这二人便同床共榻,原也相安,小美儿一个转身,却压在那少年人的身上,过不多时,只听得他那呼吸渐促,百体不安,扭动着把那少女抱在怀里,竟是做起春梦来了。

  二人在那睡梦中,仿若重归天庭,置身万雪谷中,但见漫天赤桃花,橙月季,黄金莲,绿水仙,青夹竹,蓝血梅,紫海棠,七彩万花乱坠;又有遍处仙鹤舞,晋鹿鸣,郑蛇缠,东鸾平,湘鱼乐,陈凰落,海月羞,千兽百禽同襄。

  一个道:“仙音妹妹,却让我想得好苦。”一个言:“战神哥哥,奴家又何尝不是。”

  但见那:

  丹花摇粉蕊,扶琴复高歌。

  香舌卷软玉,雪肤嵌金戈。

  日乌千回首,月兔百颤得。

  蔷花软且醉,九天落银河。

  二人便在这仙境旷野中,行那天地初开之事,却是自此少年多风流,一番妙处不言中。

  但那床第间一曲欢歌起,就此上演悲金悼雪的琴戈缘来。有谁知,这是怎个天大阴谋,却因那“托塔怀忌陷金戈,西子玉魂怨蔷薇。”

  此后道路之难,但有曲子道:

  漫倚萧墙。断前缘,东君误了叹芬芳。未敢平分桃李色,却谁知,幽幽春凉。红袖卷,拭不得泪如雨滂。此身不怕凤蝶狂,但惧折蕊空情伤。

  注:太真冰影、西子玉魂二句出宝玉《咏白海棠》:“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此处借来咏紫海棠,却是另有深意,后文自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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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蔷薇泣血丹芍醉

第一回:金风琴戈陷天塔
( 本章字数:197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风吹星如雨,雪霁月似钩。

  这一夜,在那仙境之中流连,二人赏风弄月,舞花戏雪,却见得缠缠绵绵,你看我美,我闻你香,却真是好生快活。仙音将个粉颈羞答答垂在那战神爷玉般光洁的宽阔胸膛,却不正是:蔷薇羞月倚花王,金戈惜雪护风琴。

  但照那天上月,闻得百花香,看彩云四起,听仙禽鸣音。战神幽幽道:“为这一日,我们却守等了多少岁月,几千难劫。今日里,终于与仙音妹子携手同游,再不负此身。”

  仙音依然垂首,听那战神胸膛里一颗金心扑通通跳,心下说不出的宁静,真个是:千年一愿终得尝,万岁七弦遇知音。什么话儿也不想说,就愿在这万雪谷,天上天,与这郎君化作一对石仙,再不去经那万事百苦,分分合合才好。

  却在那缠绵间,听得九天雷动,哗啦啦砸下个铁塔,将二人罩在其中,但见四壁皆起火,八方绽金蛇,处处浓烟滚,神仙救不得,却往哪处逃生。正在那危急间,战神爷却见一挂玉弓在那壁上,顾不得许多,上前抓起,拉个浑圆,无箭而射,便听得四下里一阵喀喇喇的声响,那铁塔却是碎了。

  出得塔来,刚到外面的雪谷,一阵腥风吹过,飞砂走石。待得二人再睁开眼,却哪里还有什么仙境,光天化日,两个人正赤裸裸,相对躺在那孟庄的住处。

  那少女见此情景一声惨叫,晕厥过去,战神看身下,却如桃花雨,又似粉樱雪。心道:坏了,坏了。这下子可真是惹了祸。心下慌乱,脑中空白,根本不知该做些什么。看那四下无人,举庄皆寂,竟抓起自己的衣物来,逃之夭夭。

  可叹那万军前面不变色,百战功成小战神,却在这时吓得当了逸兵。

  这原也怪不得他,毕竟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与妹妹做了那苟且之事,却有谁能不害怕?

  他这一逃也不是不聪明,趁着没人看见,如今走了去,却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将这事情就算是瞒下了。现在二人的样子,又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慢慢解释清楚,思虑对策的,只能先避了过去,再图个法子把这错弥补了。少不得以后便是娶了这妹妹,也是个福呵。

  按说,这战神的急智不算不高,可却单单没有考虑一件事:你这一逃,把那痴了心,受了伤的美儿丢在那里,却让她心中怎么想。偏生美儿起了误会,想那蛮哥哥把自己睡了,便弃之如蔽履,如此个薄情浪子,狠心王郎,便是不要也罢了。

  这美儿本也是天上仙子,经得起风浪的人,竟然大智大慧,忍着气,吞了泪,将那些个痴念全割了,自此绝情。

  这一番误会弄得二人从此天涯断肠,前缘皆尽。待得陌路相逢,已是那尘埃落定之后的事情了,更让人平添无数恨,恨这造化捉弄人。

  诗云:

  恨莫恨,愁莫愁,人间风雨几时休;

  琴便琴,戈便戈,从此陌路当长歌。

  又云:

  花王有因离血蔷,风琴无泪冷蛮戈。

  却有那知情人暗自偷笑:“原来两个痴儿女,不懂半点人间事;你便知桃花落处蔷薇血,却哪料海棠肥时雉遭殃。”

  那羞怯怯的小女儿,收拾了丝褥,便曳过锦被来,蒙上头,一顿哭得是昏天黑地,心中疼痛,全然不知身外事了。不知多久,却听得有人轻唤,睁开泪眼,看着的是惜花在床前候着。那侍女道:“楚哥儿带着那琴,在外面等您呢。”

  美儿倒是想起有这么回事,却哪里还能起得来,挥挥手,让惜花把那琴收下,放到琴几上就行。说罢,又蒙头睡去。

  却听得外面一声惨叫,转瞬间,惜花慌张张跑了进来,哭着道:“公主,那琴真是个邪物,我根本碰不得,一触之下就如蛇咬,疼死我了。”

  公主听得这说法,想起楚哥前述,心道:却看来,不是凡人能动得这风雪琴,屈指算来,不过是楚哥一家三口,自己和蛮哥哥可以。却又想到了姬蛮,心下大痛,再哭将起来。

  惜花、怜月早习惯这美儿公主的长泣,先前在那冷宫中,也是隔三差五要来上一次,若不如此,这如花少女怎么能在那清冷的地方熬上这许多年。便退了下去,让那楚哥儿明个再来。

  却说楚哥儿抱着那琴,回转战神爷的居处,却窥得那姬蛮正坐在床沿上发呆,不敢打扰,静静候在外面。

  战神心下烦恼,又不便与人倾诉,想来也无益,寻思着可以找个机会与母亲说了,让母亲做媒,娶了那公主来才是。

  抬头看楚哥儿在外面,心中却是一动,道:“你过来。”

  楚哥儿抱琴而立,前问道:“战神爷,有何吩咐。”

  姬蛮也是刚才起意,看着楚哥抱琴的样子,想起那美儿妹妹来,道:“我要与你改个名字,你倒是愿不愿意?”

  楚哥一怔,心内讶异,却垂首道:“请爷赐名。”

  姬蛮心中有事,道:“却把你那哥字欠上一欠,改作个歌舞升平的‘歌’字,好是不好?”他自己欠着美儿的,却在楚哥儿身上找过场,真个可气。

  “楚歌,楚歌~确实好名字,这一改,脱了土气,雅致多了。谢过战神爷。”

  从此是:

  楚歌玉弓随金戈,战得四海宇内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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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阳春回暖风雪曲
( 本章字数:181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美儿折腾了又一日,却醒了过来,从破楚而来的那些事全跟幻梦似的,却哪里有半点真实,心底暗叹一声,“罢了~”。

  世事浮云散,人情流水淡。

  慵慵懒懒,美儿起得床来,唤上侍女惜花、怜月,却往那孟庄里串路去了。看得一路早春景象,桃红柳绿,自己却是残花败柳,起些自怜之意,顺着庄里的流水,去到那湖边。

  却见那渌水亭上,早有一人,叮叮咚咚抚着曲,却不是那楚哥儿又是谁。细细听来,是那阳春曲的调,一派万物回春,和风绿软之意。

  用那风雪琴奏这阳春曲,却也真难为了楚哥儿,听他弹奏得冲和雅淡,不染铅华让美儿那颗冰冷的心也沾了点生气,立在那儿,也不前行,只是静静听着。

  这琴曲早过了“气转洪钧”、“阳回大地”、“三阳开泰”三段早春时节,去到了“万汇敷荣”一节,与现在的时气颇相合,曲意为:

  “仙桃傍,红杏倚。春风万缕,点滴催花期。

  兰芽短,柳妆绿。佳景清明,云鸠雨枝栖。

  幽燕慢,北雁急。金鞍画舫,游人往来密。”

  再转“江山秀丽”,“莺歌燕舞”,“花柳争妍”,“春风舞雩”,听春风渐暖,百花盛开,美儿的心境也渐渐开朗,却又听得“青皇促驾”段,进入暮春中。

  听那曲意,分明是:“风雨落红香满地,心雪常融远棠溪。频自顾,却咨嗟,柔肠百转天涯去。”

  琴音滑过“绿战红酣”,到得尾声“留连芳草”:

  “丝桐尽,雪鬓齐,一朝零落香成泥。

  凝眸处,芳草凄,留连依依却分离。

  斜风雨,尽淋漓,瑶琴一曲阳春去。

  乱啼血,留不住,分明他年到别枝。”

  听到此处,却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珠泪涟涟。那亭中的楚哥儿,从曲音里醒来,听着身后有人,回首处,却见是美儿公主,连忙过来,道:“楚歌见过公主。”

  那公主却不搭理,径往那风雪琴而去,轻轻抚着那琴身,道:“却可怜了这好琴。”心中却是以琴音自喻。

  楚哥儿哪里知道她这心思,心道:莫不是我弹得不好,糟蹋了那琴?

  美儿心中有所想,捧起琴来,一路跌跌撞撞,走回了春闺中,三侍在身后小心翼翼跟着。

  说也奇怪,美儿觉得那琴是最最可靠的朋友般,绝不会背弃自己,将心事全付与那瑶琴之上,在闺中弹奏起来。全是些悲凄凄的调子,听得人心内堵得慌。那雪琴四围渐渐出现些淡淡雾气,众人倒也未曾在意。

  没抚几声,泪眼中却看见几案上那本《宁心清音曲》,前一夜落在了地上,怜月给捡起来放好。想起前一日那曲子,略奏几声,心境却清凉许多,再不避讳这曲谱是那冤家姬蛮所赠,弹了起来。

  这琴曲却是奇怪,极多轮音、滑指,寻常乐师根本没有本事弹得。可是从这风雪琴上奏出,却显得宁静异常,让人全忘了那些纷纷扰扰的俗事。

  人生本无常,无常又如何。

  要能在逆境中求生,不能做那暖房花草经不得风雨。这世间一切苦,竟全在于人心中。便想想,为何经历同样的事情,每个人处理的都不相同,其结果也各不一样,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的才能倒在其次,关键还是心态不同。

  美儿想到:平平定定,安安宁宁,过每一日,却有什么不好,何必一定要事事与人争,半点不吃亏。

  如此一想再想,心事越来越平,虽未得那曲子本意,但也比初始的时候强了许多。

  一曲终了,众人皆宁神许多,近日来那些烦扰疲倦一扫而光,直如数九暖阳,三伏冰梅,好不顺畅。

  美儿将那曲书放在手中,一遍遍翻看着,连道:“好曲子。却只是天上有的人间无呵。”

  翻弄间,却突见末一页似厚过前页,仔细一看,却是被粘上了一张,于是乎,少年人的好奇心起,到底要看看那藏着的内容。

  把那页用玉刀小心割开,赫然是一首短曲,抬头道“风雪吟”。一行小注言:“

  宁心清音曲本为克制此曲而作,但在素女去后千余年来再无人识得此曲。念此曲佳音天成,世不二出,本性却也不坏,故怜之而录于此,却警后世得之者谨之慎之,切莫害人害己。 玄女识。”

  这一番话却让个聪慧的美儿如坠云中,既然说此曲不坏,却又为何作清音曲克之,既然警后世得之莫害人,却为何不毁了它来得干净,却留在这人间作甚。那款更落得可笑,谁不知那九天玄女娘娘乃天上天大神,却是传说中的,哪个人又曾见过,此处竟冒了她的款,却吓唬谁。

  她也没把那些话放在心里,去看那谱子,却不知自此:

  风雪魔曲人间现,蔷薇仙音自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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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幻境随曲楚歌迷
( 本章字数:206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那曲子在风雪琴上泉水一般流淌,全不如阳春曲那万物融和之情,由宫调转商调,一派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气。

  前人有云:雪者,“太素为质,莹然白璧无瑕;银妆万里,廓然大公无私;风韵天赐,祥瑞丰年兆谕;香梅间玉,浑然万善皆具。”

  这风雪曲,但弹得起来,那美儿胸中光霁,寂然八荒之外,再无凡尘累想。听那琴音分明是:

  “山河玉砌,清冷光照冰壶月; 拟形俏汇,柳絮梨花伊谁别。

  寒透重窗,戛玉折竹乱翠屏; 梅雪淆真,北窗一夜琼英凝。”

  这一路弹下来,美儿心中那些个妄想全都冰冰凉凉,哪还有半点旖旎。心道:这曲子怕也是个伤了心的奇女子所作,却哪里会害人,只会让这世间所有对男人存着那痴心妄想的女子全断了念,知道疼惜自己爱护自己,别为了那些男人毁了自己的令名美誉才是真的。

  曲终弦平,回头处,看二侍都玉颜泛着圣光,怕那心中和自己想的差不离。

  可却见一旁的楚哥儿面如桃红,双目禁闭,喘息声可闻,整个人绷得弓也似的紧。三女看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再过了一阵,仍是如此,美儿让惜花上前推推他,一动也不动,身上燥热。

  惜花害怕起来,道:“公主,他却不是中了邪?”怜月也在一旁撺掇着,要去找巫医来。

  公主亦有些手足无措,听得此话,待要叫人来,却在眼角瞥见那曲谱,心中猛一紧:害人害己?克制此曲?连忙坐回那琴前,从头抚起宁心清音曲来。

  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宁心清音,风邪避舍。

  一曲未尽,便见那楚哥儿醒转过来,却扑通一声跪倒,道:“公主,都是小人该死。”

  任三个人怎么问他,却一直羞红脸,不敢看美儿公主,也不答话。

  美儿觉得事情蹊跷,定要把这事情弄明。

  那楚哥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到后来终于让美儿听明白了,心中竟是一惊,这琴曲果真如此神奇!

  琴音起时,楚哥儿眼前所见,也和美儿一般,是那:

  “压梅留意,寒冰独占百花魁; 虚室生白,半片清浅银河碎。

  风雪交攻,一夜滴水成琅剑; 雪月相辉,寒窗冻笔兽炭燃。”

  这冰清玉洁之景但只是起音,往后去,春风乍暖,冰雪消融,却惊见美儿公主宽衣解带,投怀送抱,一旁的二侍也轻解罗裳,就在这春闺之中,真切切上演三女事一夫的情境来。一片旖旎春光不可言说,却是羞死人了。

  这少年楚哥儿如何受得了这阵势,战不多时玉龙败,卸甲乱纷纷。

  却在这时,天地间一阵惊雷,那美儿公主卷回衣服,正襟危坐,仍在那几前抚琴,怜、惜二姝也突地离了楚哥儿怀抱,变回那玉面冷颜,站立一旁。再看自己,仍然衣衫齐整,站在原地,方才竟是春梦一场。

  若说是梦,可这梦也太稀奇,梦中一切都与真的一般无二,视、听、嗅、触、味无一不实,让人根本分不清真假来。

  听得这楚哥儿的说法,美儿心道:莫不这真是魔音?女子听到了,冰雪宁静,心平如月,而男人听到了,却如坠红粉地狱,不可自拔?

  她这一猜却真猜对了,要知这曲子是有来历的。

  当年,在那天上天,九天玄女与风雪素女,却是怎样的一对曼妙女仙,人美才高,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暴烈如火。后来,素女喜欢上勾陈星君,可偏生勾陈的性子与他那侄子战神爷一个德行,一边占着素女,一边还和玄女勾搭得不清不楚,最后伤了素女的心。让她一怒之下,做出这风雪曲来,定要让天下的男子都任她摆布才好。

  为救勾陈,玄女与素女反目,一对闺中友,再见便如仇。素女一气之下,丢了风雪琴,不知去了哪里,玄女只得将琴收着,再传给了仙音。

  却说后来,紫薇星君又爱上玄女,发生了好些事情,与弟弟勾陈翻了脸,弄得这玄女心灰意懒,再不愿踏足这四角恋,守身独处,便是现在的仙波娘娘。而勾陈后来做了玉皇大帝,结了新欢便是王母娘娘。紫薇大帝则一个人跑到北极仙宫去了。

  这么大串的陈年旧事,都在本书的前传里,如今这公主美儿却如何知道,但分析得:这曲子定是用来整治世间男人的就对了。

  想到此,便也明白了,不禁心道:少不得以后要以此来整整那可恨的蛮战神。一边宽慰吓得花枝乱颤的楚哥儿,告诉他,不过是一场春梦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她自己是没有感觉,只道抚了一曲风雪半壶月。可怜楚哥儿,这也就算是他生平的第一次,只因为他所经历的不是梦境,而是幻境。

  一般人弄不清这梦境和幻境的区别,其实倒也简单:梦境中,不止周围一切是假的,连你本身也是头脑中虚构的;而在幻境中,你自个却是真的,你的五感未失,六识全在,周围一切也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

  这楚哥儿在那幻境中,与这三女奋战的情景绝不是他自己的想象,而是素女极大法力造出来的,对于这少年,是真真体验了一回,更在这之后,对那公主情根暗种,一段孽缘就此结下,却不是这公主抚琴时能想到的了。

  有道是:

  玉弓携琴赴前程,一曲风雪定今生。

  这后来的许多芍药红蔷故事,少年楚歌一往情深,全从此处开端,切不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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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弓琴定信牡丹妒
( 本章字数:221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公主美儿越发喜欢那风雪琴来,便想据为己有,问那楚哥儿,到底愿不愿意给她。

  这琴原是楚哥儿的身份所系,是他寻着亲生爹娘的唯一信物,却怎好给人,但自刚才那幻境过来,又怎会拒绝,却转目去看那墙上玉弓。

  美儿冰雪聪明,看那绝色少年的意思,竟是要拿那玉弓换雪琴,心下不怎地高兴,想:我便是夺了你个琴又怎样?还想讨回来不成?

  这公主本不是个霸道的人,只是才受了至爱的蛮哥哥的气,没处发,明知那楚哥儿如此可怜,还是要欺辱于他,从他身上找个过场来。

  便道:“看那意思,楚哥儿颇喜欢那弓,便赐予你,换这琴去吧。”

  楚哥儿闻言,羞怯怯谢过公主,竟真的去取那弓了。只因为,当初他的养父说过:若遇着你喜欢的女子,把这琴便给了她吧,男人身旁带着张琴总是有些奇怪,却记住了,定要找那女子要来个抵挡之物,算是定情。

  触手温润,楚哥儿伸手把那玉弓摘了下来,拿在手里细细品量。那边软榻上公主美儿和一边的二侍却惊得目瞪口呆。

  你却道这公主既然不愿换弓,为何让楚哥自己去拿?这里面是有缘故的,要从那弓的来历说起。

  十六年前天降美凤郑王台的时候,宫院里突生出一枝血似的蔷薇,要知那是冬日,穆公又特忌讳这蔷薇,便找人连根锄了去,却在那根下发现这玉弓来。这弓却是有奇性,任谁也碰不得,一碰全身如被电着般,疼痛难当。穆公便只好把那挖的坑又填回去,覆上那弓。

  美儿稍大的时候,一日听母姬说起此事,便非要去挖。说也奇了,她一拿便什么事情都没有,自此把这弓当作宝一般,到哪儿都带着。

  如今,她可是第一次见人能碰那弓,听得楚哥儿道:“好美的弓。多谢公主恩典。”再要反悔,却也来不及了,只能看着楚哥儿美滋滋把那弓拿了走,气得小嘴儿一歪,便要哭,却又强忍着,心道:如今,便连这下人都欺负我,男人真没有一个好的,只可怜我那弓,明珠暗投,美玉蒙尘了。

  一路上,楚哥拿着那弓,观看得,上面浅雕着月舞嫦娥,杵捣玉兔,桂植吴刚的图画,却是罕见。那玉质纯白,毫无瑕疵,在自己手上真是般配极了。越看越喜,忘记了旁事,不自觉撞到一人身上。

  抬眼看,却是比自己高出半头去的战神姬蛮。

  姬蛮看着那少年楚歌,抱着那玉弓,却也奇怪。虽然他未曾去试过那弓,却也知道这弓的传奇,更知道美儿妹妹把它宝似的待,怎会交与这小侍?莫不是楚歌偷了来的,便问道:“你要把这弓拿去哪里?”

  楚歌连忙恭敬答道:“战神爷,这是公主赏与小人的。”

  姬蛮听得心内一寒,想道:莫不是美儿妹妹经那事,心灰意懒,便将这命根子似的东西都不顾了。想着,也顾不得其他,径步向美儿住处而去。

  却怎想,美儿根本不愿见到这蛮哥哥,托口身体不适,让怜月把他堵在门外。姬蛮不知她是真的有恙还是作出的,也不便与二侍争辩,只能悻悻儿回了住处,去问楚歌。

  却见在那院里,楚歌仍抱着那玉弓,敲敲弓背,拉拉弦,战神上前道:“小心些,别弄坏了!公主许只是让你用几天,不是真的赏了你。”

  楚歌停下手来,转过身,口中却轻轻道:“却是公主要了我那风雪琴去,心里一乐,真的赏了我了。”

  姬蛮一听,心里这几天本就不顺,又刚刚吃了公主一个软钉子,蛮脾气上来,怒道:“你个奴才,还敢顶嘴!”喊来左右,备下皮鞭子,就要把这少年楚歌一顿好打才出得气。

  楚歌真个命苦,才脱离那泥潭污沼,又入这伴君伴虎的皇家。殊不知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便是两处:一个是那烟花地,唯认那阿堵物;第二便是这公家,只晓得权势、地位,差一点也不行,动辄要打要杀,人命全不是自己。

  那鞭子递在战神爷手里,蘸过了盐水,湿漉漉毒蛇一般。叫人扒开了楚歌的上衣,吊起来,那鞭子就抽了下去,瞬时,一道血痕在那玉般洁白光嫩的皮肤上割开,疼得那楚歌闷声叫唤,却不喊冤求饶。

  第二下又“啪”的响,声音清脆如鸣玉,加了一笔变成叉。看得周围众人一片心疼,如此一个美妙风流的少年人,就被打成这染血白芍,凋零粉樱般,真真让人侧目,不忍猝看。

  可就这样,那战神爷竟能打的下去。左一下,右一下,他那杀惯人的手,打起楚歌来一点不留情,硬是在楚歌臀上、背上、玉颈、双臂留下了无数伤痕,直想把这玉人打碎般狠毒。

  那楚歌也真够犟,一声不哼,咬碎银牙,心都抽着痛,随那鞭子一阵阵紧缩。盐水渗进伤口,更让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偏偏在那半昏半明间,越发疼痛。众人似可听得红芍泣血,玉弓哀鸣。

  那战神真就这般恶毒?却也不是。他惯常是个善人,平日里,心静如水,不会轻易动怒,对属下多半是恩威并重,从未有如此严厉责罚。

  可偏偏这几日,失了一贯的风度,又见那美儿妹妹把个弓给楚歌换琴,却不让自己哪怕见上一面,对这少年真动了无名火。可打着打着,心却跑到妹妹那里去了,手上鞭子却没停下,一直挥舞着。

  等他醒悟过来,停了鞭子,再看那楚歌,已然昏了过去,背上鲜血淋漓,皮烂肉翻,直如残红落满地,更比雪山满杜鹃,根本看不到一块好皮肤了。战神走了神,手上失了准头,楚歌那臀上、臂上也多半被打烂,衣服褴褛挂着,让人好不心痛。

  战神看到此景,却也后悔了,心道: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对这命苦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连忙叫人把楚歌解了下来,抬回屋里,去好生照看着,却向那楚歌放在一旁的玉弓走过去,想自个儿拿过来看看,这名满郑王宫的妙物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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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红药仓惶战歌起
( 本章字数:212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身后众人却突拦阻姬蛮去拿那弓,道:“战神爷,这弓听说邪得很,除了美公主,无人可以碰得。”

  姬蛮道:“不试怎么知道,那些不过是传言罢了。”说着手触到弓上,却真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回头对那后面的人道:“我怎么说的,什么事情耳听为虚,眼见不实,非得自己亲自去做了才行。别总是人家说什么,你们也跟着说什么。”

  众人于是一阵恭维声起。

  战神微微笑着,也不去理会他们,将着那弓,欲拉个满月,却奇了怪,怎么也拉不动,最后倒是怕拉断了这玉弓,遂放下来,自我解嘲道:“却原来是个摆设,不能实用的。”

  他带着那玉弓,进到房里,看那床上横趴着的血芍药,心下也是一疼,自己却怎么下得去手的,真是昏了头了。接过一旁侍卫手中的金创药,亲自为楚歌敷起药来。但见得红梅绽开破冰雪,万鲤撺动乱玉波,这一片片皮肤烂得可怕,任谁也看不下去。

  强忍着为楚歌敷了药,把那惹祸的玉弓就放在他的床头,那却是楚歌用一张琴、半条命换来的。

  那夜里,楚歌却发起高烧来,唤宫里的巫医来看了,胡乱给些药,并不见好,到后半夜越来越烫,说起胡话来,嘴里唤着“仙音,仙音”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到后来,却是只叫玉弓,仿佛那玉弓会与他说话似的。

  听他梦中叫的凄惨,一旁守着的战神心中也不是滋味,自己一时冲动,却将这可怜的男孩打成这样。其实,战神比楚歌大不得多少,只是天性中的豪气让他觉得这天下间但凡柔弱些的事物都要他来保护。他也就在病中楚歌身边,衣带未解,一直服侍。听楚歌唤弓,知他是惦记那玉,便放到他身边,让他身上可触到,也能降些温。

  都说玉能宁神,倒也不假,自那玉放上,楚歌的状况却是好了许多,不再说胡话,体温也渐渐下降,临近清晨时安宁下来,沉沉睡去。

  那战神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这少年交付其他人照看,自己去睡了,还交待道:“若是有事,别管何时,都叫醒我。”

  到得次日,战神早早起来,去看那楚歌,已然清醒了,虽还很虚弱。战神嘱人给他做些稀的吃,又寻来些补品,不外鹿茸人参之类,让他吞服了。战神也一改粗蛮的性子,陪他唠些话,安抚他几句,又去赴宴了。

  这几日间,郑王天天大宴,似是不想回朝了,就在这风景赛江南的孟庄住下。姬蛮自己又碰到这许多事情,也没有催促郑王回宫,其实也轮不到他去催了。只是在宴上,姬蛮再不敢饮酒,怕喝醉误事。虽有人再劝,也是硬着头皮顶回去了。

  到得这日晚间,从那宴上归来,看楚歌已能半跪在床上,自己将饭弄进口中,虽则还不能倒卧。见得姬蛮回来,把那玉弓紧一抱,凤目却盯着姬蛮,带着惊恐的神情,仿若金钩获金鲤,恰似雪羽中雪鹿。把那战神看得一阵心疼,道:“却别害怕我,那弓是美儿赏了你的,你便好生收着就是了,再不会有人找你讨要。”

  说罢,看那少年仍有些紧张,知道不再管他,才能让他松下来,道:“我先走了,你若有事,便唤这边的侍卫就好。”

  这战神再去美儿那里。这小庄子里没有多少秘密可藏,那公主已经知道了战神毒打楚哥儿的事情,却为少年鸣起不平来,更加恨那狠心的姬郎。却真是情到深处反情怯,爱自浓时爱恨生。还是避而不见,任那姬蛮哪里来,哪里去。

  却说她心中真再不爱这哥哥,一夜间就能忘情?却也太高估这小女儿了。只是那天生傲气,本来刺骨,让这蔷薇女不能够容下哥哥的逃弃。

  姬蛮无法,去寻母亲申姬,向她诉一诉,希望她能帮自己去想个办法,便娶了妹妹罢,免得夜长梦多。

  却怎知,边关战报忽又传,才定风波便再起。

  原来这几日,穆公耳软,听那大夫媙司马等人叫嚣着要去把逃到陈国的逢孙和扬孙两大家子人抓回来,让他们知道郑国的国威。且陈是小国,国君新丧,当是手到擒来。郑穆公派了一个将领去袭陈,整个朝里的人都知道了,却单单瞒着战神姬蛮,还假以筵席,把他困在这小小孟庄里。

  这都是有原因的。自古来,为了争个王位,得有多少纷乱,可以说,整个政治、军事和宫闱争斗,没有一点和王位无关,没有一天不涉及至尊。

  这郑国虽只是个二流诸候国,却也到底笼着这一方水土,又恰在诸强之间,中原要地。周围秦、晋、吴、楚等固然虎视耽耽,国内的争斗也从未停歇过。因储君公子康生性懦弱,才能平庸,穆公素来不喜,早有废他之意,这宫闱内的明暗事就更多了。

  申姬就曾经告诫过蛮儿:现在是暗斗,斗才华,斗势力,斗裙带;以后终归会明争,争地盘,争财富,争天下。要他一定做到:心够狠,手够快,肠子够坏。

  这次的伐陈便是穆公一个爱妾狄姬在玩手段,看着战神姬蛮在这次的大战中得了如此大的威望,兼穆公平时也最爱他,心内却不止是吃醋争风那么简单,担心自己的儿子日后会落在这争储的下风。便吹吹枕头风,又活动几位大夫,让他们也如此提议。穆公便允了,单单瞒了战神,美其名曰:让这大功臣好好休息些时日,派下狄姬的儿子公子德,带大军去向那东陈要人。

  那姬德跃马中原,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郑军,胸中激昂,心道:我倒要让父王看看,那战神也不如我。在他心里,已认为陈国当是手到擒来,却真是:

  戈似齿,车如舌,东陈已在虎狼口。

  日出去,月升归,郑军千骑平宛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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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无中生有伐月桂
( 本章字数:225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那开始的一路郑军确是雄威,势如破竹,陈军稍触即溃,一泻如注。 便一日间,即推进百余里,那姬德更是自信满满,觉得那战神姬蛮之名也是凭运气而来,若是父王早些派自己出来,这所有功绩岂不是早拢了来。

  却不想,那战神多少恶仗都是在敌强我弱之下打的,便是这次破楚也是在仓促之中,以数千人胜了强楚万余。郑国积弱,每每受人欺辱,这一两年间,列强都不愿再轻易对郑动武,只因这年少智高、勇猛无敌的战神姬蛮。

  可这次,郑军打了陈国一个措手不及,更是以优势兵力攻陈软肋,姬德哪有多少事情可作。楚、晋、齐交争于中原,陈国处于四战之域,无日不处于战争的气氛之中,防御的力量多集中于北边的兰考、杞县,南边的上蔡、平舆、临泉,万没料到这郑国会突然挥师东来,一时间乱成一团。

  这姬德看陈军如此不堪,心内骄气顿长,顾不得旁人的劝阻,定要高歌猛进,把粮草什么的都抛在后面,第二日上便来得与陈都宛丘颇近的太康城,心道:攻下这城后,明日里便可在那宛丘之上痛饮。

  守城的是陈国新君妫平的异母弟弟妫于。这人却也是个人中龙凤,军中翘楚,平日里不得君王宠幸,封在这小城太康中,原是个最闲的地儿,今番却成了战哨前沿。

  妫于在那城头上看得对面旌旗展风清,万甲映日明,心下虽惊,却也不惧。他打探到此次带兵的不是那战神姬蛮,反倒是从未出过宫门的姬德,便有了算计。

  这次的易帅定是宫廷斗争的缘故,这点妫于自己经验颇多:想那姬德第一次带兵出来,又是以优势兵力打这弱陈,前面没遇着什么抵抗,心中自然狂傲,又急欲立功,表现自己,从他的推进便可看出这浮躁心态。对这种雏儿,只需拖上两天,再略施个小计,不怕他不上当。

  于是,便不如其他城的守将般傻乎乎出城应战,只是死守着。这招果然见效,只半日,那姬德便受不住了。要知他率众轻骑而来,却没有带太多粮草,全是一路劫掠的,在这孤城之外,却哪里弄到这许多。便想舍了这城,绕路去宛丘。

  妫于哪能让他如此顺心,看他要走,便派出小一队骑兵来骚扰,占得一些便宜,又退回城去。那姬德哪受得这气,牛脾气上来,定要踏平这小城不可。

  也是天助姬德,等得一日,后方粮草安然运上来了,这下他的心意更决,不把这太康守将斩于马下,就不走了。

  可笑这姬德,还敢与战神比美,在这大的军事策略上,一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开始时突袭的优势,一日夜的傻等便全丧去了。这太康城又非军事要地,无险可守,无兵可攻,便只要留下千把人在此困着就行,大队直取宛丘,还怕不能速速大败这陈国么?却在这里与妫于斗个什么气呵。

  待到第二日,姬德虽有粮草在手,也颇为焦躁起来。骂战,太康城没人理他;攻城,城墙上箭如雨下;要走,又有些骑兵骚扰。这一日,便在帐中苦恼,不觉日已西斜,又一晚到。他倒是想起一个办法,准备晚上趁风高月黑,偷袭太康。

  正在准备间,却听得外面守兵来报:“将军,不好了。城中吊下无数兵士,看架势要来偷袭咱们。”

  姬德又气又笑,气的是:我没去偷袭你,你反倒先来偷袭我了。笑的是:这下却非把你全歼了不行。

  疾步奔至帐外,却见那城墙上到处垂下绳子,似有上千人同时下来。看到这情景,姬德心内紧张且激动,心道:好啊,你确是忍不住了,这下怕是全城的兵士都下来了,想拼个鱼死网破。忙命令手下所有弓箭手,抬出军内所有箭枝,向那城墙之上的人全力乱射。

  顿时,城墙那边传来万千惨叫声,似有无数人落地,姬德一边听着,一边心内得意:叫你困着我,这次便叫你这城破人亡。心里竟已开始考虑那屠城之事,以解心头之恨,如此扭曲的心态令人骨寒,若是让这小人得志,倒真显得天道不彰了。

  天色渐明,那边城墙再无动静,他急忙忙派人前去察探,看看昨夜的战果。谁知,探马回报时,却让这自得满满的姬德气得几欲吐血。

  那夯土城墙上,乱插箭枝,有几个黑衣人落在城墙根下,身上系着射断的麻绳,遍体满了箭,扒来一看,却都是秸草扎成的假人,昨夜竟都是这东西吊了下来,惨叫声也是城头上藏着的陈兵配的音。

  气得那傲气冲天的姬德失了威风,回到大帐,一日里不食不饮,却也没想出个办法来破敌。今日里,城上箭雨更盛,得了这郑军的无私馈赠,城上放箭再不会捉襟见肘,更是肆无忌惮,令郑军颇失了些子弟。

  却说又至月兔高挂夜寒时,姬德在帐中依然苦恼徘徊,又有探子来报,跟昨日一般,城墙上垂下无数绳来,又有黑衣人吊下。却把个姬德气得:你陈军欺人太甚,真把我当个白痴一般,昨夜才上得当,今天又怎会再中计。也不去理他,自顾睡下了。

  不多时,却听得整个营区内杀声四起,哄嚷成一团。跑出帐一看,心道:坏了,坏了,却真又是中计了。

  但见四下里帐蓬起火,八方间郑兵倒伏。哭声震天,沸腾腾火山喷发;惨叫糁人,乱哄哄兀鹫啄尸。到处都是陈卒,如凶梦笼罩,恶狼四寻。

  那郑人许多还在睡梦中,只知是敌人偷袭,拎着个裤子跑出来,便被砍死在帐门处。多半郑兵赤手空拳、赤身露体,跟那些全副武装、如狼似虎的陈卒对战,却只见得“刈鹿刀戈划胸腹,夺命金钩勾魂魄”。一时间惨叫声划破长空,令雁回首,鸿高飞,不忍猝看人间悲。

  那姬德只见得到处是郑国子民的残尸,亲信兵将的碎骨,拔出身佩的金剑来,砍翻逼近的陈卒,心内茫然,头脑儿一片空白,却也忘记了害怕,整个人疯狂般杀将出去。此番战的胜败,却早定在战前,当真是:

  人言同出莫相煎,月桂折枝太康前。

  早知骄满当戒除,何留此时血泪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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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木犀折枝华月弓
( 本章字数:242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仙根本原出月宫,玉宇琼楼弄晴风。

  人说耐寒同松柏,怎知空占造化功。”

   ——听弦·叹月桂

  却说那定下此“无中生有”妙计的妫于,打的是一场心理战:他先用“拖”字诀让姬德失了平常心,一心速战速决,才会中了第一个假袭借箭之计;再利用姬德的思维定势,在第二晚用类似手法,可放下来的却是真的士兵,用了招无中生有。连使了两招守城妙计,扭转了劣势,他怎会放过这追杀的良机,乘着胜把那些逃亡的郑兵赶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幸而,后面一位性子慢吞吞的郑将强墚没有和公子德扎营在一起,落下了十余里去,闻讯赶来,救了那些残兵去。妫于也不再追,得胜回了太康城。

  战帐内,浑身浴血的公子德此时才觉出害怕来,全身战抖,手无些力,语不成句,连战袍也不脱,就躲在强墚的毯子中哆嗦去了。

  其实,便是如此,郑军还有一战之力,那太康城中守军不过数千,便是有备而来,一时间也杀伤不了太多郑人。这郑军多半是因主帅在乱中不善指挥,自己溃败的。强墚耐心向公子德分析了形势,却只见得他在毯子中筛糠一般乱抖,哪还有半点斗志。不止如此,姬德稍定情绪后,更是阻止强墚再去攻陈,作为主帅下令班师。

  既然攻不得,便快快走吧,若是被陈国痛打落水狗,岂不糟糕。灰溜溜,吓破了胆的姬德,带着残兵败将,丧家似逃回郑都,哪还有半点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风卷残荷,雨打芭蕉。

  那妫于一胜之下待要追击,却又被陈王派来瓜分功劳的人制了肘,无可奈何,只能放那公子德跑掉。

  却说姬德逃回新郑,也不过数日,这一路夺命狂奔,真是能跑多快跑多快,士卒看着主帅都这么跑,哪还有不惜命的道理,也跟着撒丫子跑呗,盔也丢,甲也扔,阵形更不顾,哪里还有半点雄师的样子。

  这大败总得找些理由,姬德躲在自己府里,不敢去孟庄找父王,却支那强墚去向穆公报说:这次中了陈人的埋伏,他们早备好了数万大军,做了个套子,让郑军钻,姬德血战逃出,身负重伤。

  强墚无法,只得这么说了,替姬德遮羞,却也恨了姬德:这么窝囊的一个公子,成不得气候。胜则骄,败则馁,却想当储君,做梦去罢。

  这一来,别说整个孟庄,便是整个郑国都炸开了,如何能再瞒得战神了。他颇是生气,他不是那种争功的人,不是说每一仗都必须自己去打,可是这出兵伐陈的大事,竟不许他知道,太也过分。

  现在的困难却是收拾这烂摊子,郑国国内的局势本因破楚而大佳,这个冤枉的败仗却让先前的努力付水东流。

  郑公紧急召集议事。不少大臣都劝穆公,新败之余,不宜用兵。可是姬蛮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从两方面看,都该再次伐陈:从陈国看,初胜之后万料不到郑国会这么快卷土重来,难免有短时间的松懈,而且胜的又是不得宠的妫于,一定会有些内争,此时的他们比初伐之前毫无准备时还要弱些;从郑国看,一场惨败会使国内政局不稳,人心不定,而这新败另一方面也刺激了民众情绪,伐陈之民声日渐高涨,若不顺应民心,却更是不妥。

  一说之下,众人皆觉有理。穆公也知道是自己那儿子无能,只是看狄姬的面子,不好太过责罚,就任阿德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推脱责任。如今看姬蛮分析入理,心中对这次的错误安排颇有悔意,哪还会不准姬蛮请战。

  兵贵神速,当天,就要在孟庄里定下了战计,明晨出发。

  回到自己住处,战神爷却听得里面一阵喧哗,迈步而入,却是一群人围着楚歌。见楚歌手中握着那把玉弓,正在摆把势。

  姬蛮上前问道:“楚歌,你倒是好了?”

  经这一两日来的照料,楚歌对姬蛮的畏惧少了许多,却还有些怕这凶暴的战神爷,连忙把弓藏在身后,垂首答道:“回战神爷,却是好多了。”

  姬蛮上前,把他那上衣一撩,却见整个背纵横都是伤疤,怕有数百之多,全结了痂,紫黑色如“朔风刮倒松柏去,楚犁翻得黑土开”,在那玉般的皮肤上更显得可怖。便道:“却还是去休息好,动得太多开了口就不妙了。”

  楚歌未敢答话。

  姬蛮看他那弓露出一角,问道:“为何持弓在此耍着。别怕,我不是要你的弓,那是公主赏你的了。”

  旁边众将中有人答道:“却是楚歌在这里射箭。”

  姬蛮不解,问道:“射箭?却是用这玉弓么?”

  楚歌轻声道:“是。”

  姬蛮来了兴致,自己也拉不开的弓,这瘦弱无力的小男孩却可以么?道:“你射给我看看。”

  却见楚歌得了令,闪过一旁,扎个马步,并未取箭,直接引弓。玉弓在他手中滑畅如水,“直似白雪软,亦如素丝滑”,毫不费力便张成满月。

  姬蛮惊讶异常,道:“让我试试。”

  楚歌却道:“战神爷,这弓有些认人。方才颖科、公孙渡几位将军都被它刺得麻了手,您……”

  姬蛮哪听得那么多费话,伸手拿过,却是无事。可是,却怎么也拉不开,那弓像是生就如此,开展不得。可回到楚歌手里,却又轻易被拉成玉盘银月般。可把个姬蛮纳闷坏了。

  他想到一事,嘱人端来一张小几,两只小凳,与楚歌面对面坐下,却是要掰手腕,试试楚歌的气力。两个人,金玉手反握在一起,就在那几上角起力来。

  这一扳,真让所有人“口如弓张,目眦月明”。却看那小小的楚歌竟不输力于战神爷,两个人谁也扳不动谁,僵持场中。不多时,但见战神金面泛金光,楚歌玉颜流玉汗,竟是难分高下之势。战神待要加力,却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那木几崩碎,把二人吓一大跳,接着却仍未松手,就那样对笑起来。

  这可真是:

  华月重得弓,神力金戈朋。

  来日多征战,平肩定河东。

  注:先秦“桂”多指牡桂,此物可入药、作香料,离骚中即有“桂酒”、“桂浆”,广西简称“桂”亦由此得;唐以后桂花遍植,人们多晓此而不知牡桂,如张九龄诗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民间传说中的“月桂”是指月中桂花树,即木犀,并非古希腊用来制桂冠的樟科月桂。公子德乃月宫桂仙转世,故有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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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誓师定谋征昊墟
( 本章字数:200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姬蛮越发觉得这楚歌奇异,天生携着风雪琴,又可操这玉弓,真个不同凡人。他松了楚歌的手,退后一步,仍要看楚歌的射艺。

  却见楚歌瞄也不瞄,弦上无箭,拉弓即射,听得一声玉鸣,对面的靶子全然炸裂。姬蛮呆在当场,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颖科向他解释道:“今晨,楚歌起来之后,便在这里耍弄这玉弓,也不知怎地轻易可拉起来,我们几个也想试试,却吃了苦头。后来,却更奇怪了,这弓竟不需羽箭,便可射物。楚歌与我们仔细看了,那弓背内侧有三个古籀小字,‘华月弓’,楚歌只需将三指搭上那字,便可射出无形之箭,偏偏威力极大,这院里许多假山可遭了殃。”

  听得这话,姬蛮四看,果见许多假山上多出些光滑的孔洞来,一指粗细,竟是射穿了。越发对这弓有了兴致,拿了过来,果见那小字,若不细看,便湮没在玉质里了。

  把弓递还给楚歌,姬蛮召着大家,把今天殿上的事略略说了,看如何去伐那陈国。大家七嘴八舌,气氛好不热闹。这姬蛮虽然智计超群,却最喜欢听取别人的建议,再加上自己的体会,总能高屋建瓴,智握全局。上一次,便是在娴娉的提示下,使出了那空城计、入瓮计。

  这次大家的意见颇为一致,一是要速战速决,不可拖沓,一拖了便会受到郑国内部敌对势力的打压,在国内处处牵制;另一是要打的漂亮,不能窝窝囔囔的胜,要胜就需大胜,完胜才行,镇住周边列强,压住国内民声。

  定下这点,众人摆开战图,细细研究攻进路线。

  次晨,众军将睡去,姬蛮一人仍在中庭思考,春寒时节,这许多事情,一点点浮在眼前。姬蛮挥手赶去妹妹美儿的带泪梨花颜,泣血蔷薇痕,静静心,想那攻陈的细节。

  一旁轻悄悄来了一人,将个大氅披在姬蛮身上,回头看,却是楚歌,怯生生问道:“战神爷,你们这次却真的要去攻陈么?”

  姬蛮突地想到:这孩子不正是陈人么?虽则在陈都宛丘受了那许多苦,但毕竟故土难舍,这次自己带军去袭他的旧国,却让他怎么心安?

  那楚歌却道:“这战争之事,原是说不出谁恶谁善,谁错谁对来,兴亡间只是苦了我们这些黎民黔首罢了。只是求战神爷一件事儿:此番若是破了那陈地,却别多伤无辜百姓,也显了上天好生之德。”

  姬蛮听他说得恳切,也有道理,对楚歌的心评又高了许多,道:“小哥儿,却别担心了。此次仗只为了惩治那些叛国的人,却与陈地众生何干,姬蛮虽粗鲁些,倒也不是滥杀的凶残人。倒有一事问你,你对那陈国如此熟悉,在你看来,从哪里攻入最是容易。”

  楚歌当初在陈国内卖音乞活,跑遍了陈国属境,确是最有资格说这话的。他想想道:“陈的兵将原多集结于东北,防晋御齐,又在西南护着与楚接壤的几县,此次既然受了郑国突袭之苦,必会调兵遣将,把些精锐之师调来防郑,白潭、扶沟、张桥、陶城这一线必然重兵布防。但同时,通许、杞县间必然会有一个薄弱之地,从此处突入,却可省些气力,等得陈军发现,必然来围。若趁士兵长途奔袭,立足未稳时,在贾涡河边设支伏兵,定可一战破陈,之后绕过逊母口、西华营,便可直取宛丘了。”

  姬蛮听得这番话,心中震惊,想道:这岂不正是自己心中将明未明的那条作战轨迹么!整个思路清楚,环环相扣,精巧之极:先猜中对方的布防,打其软肋,攻其必救;再赶在对方前头,打个时间差,伏击得手;最后趁对方以为自己会打阵地战,全面推进之际,来个单刀直入,奇袭陈都。

  好一个聪明的楚歌,好一个辛辣的计谋。

  楚歌软声求战神爷也带着自己去往那陈地,姬蛮点头许了。两个人各回住处,歇息了个把时辰,天便亮了。

  誓师大会在孟庄之外而开,军队都收拢了来,郑穆公才丢了脸面,上台草草说了两句劝勉的话便下来了。战神姬蛮衣甲鲜明,手执那名满天下的金戈,跃上台去。他看着台下那密密麻麻如鱼如蚁的郑兵,数万雄兵,旗帜鲜明,戈甲焜煌,听闻此次战神领军,早扫了当初颓气,当真是:

  “黄河九曲。连绵处,奔浪惊涛无际。中原平易,神谋克陈,虎狼性能吞噬。三军百姓欢呼,箭发妫酋怎敌。破强虏,在太昊之墟,金戈颐指。

  神迹。春寒中,万千兵甲,铁马当风嘶。日照雪戈,龙舞霓旌,东去万敌风靡。却闻数声哀鸿,尽道郑师将至。延姬威,夺逆徒,定叫东陈降伏。”

  看得姬蛮怒发戟张,热血沸腾,在那高台上疾呼:“我大郑子民历来受不得外人欺辱,前几日,强楚来攻,照样灰飞烟灭,有来无回。今日里,我战神姬蛮便带着你们去那陈都,把出卖我们的叛臣逢孙和扬孙抓回来,也让天下人知道,我们郑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尤其你个东边的弹丸小国,敢跟俺中原大国作对,便叫你城破人亡,后悔无及。”

  再听得台下三军山呼海啸,大叫:“誓破强虏,活捉叛徒。扬我国威,打进陈都。”

  一时间,激情无限。

  注:《历代帝王陵寝备考》记载:“伏羲都宛丘,神农氏仍之,故曰陈。”《续河南通志》曰:“古太昊之墟,为宛丘之地,神农都之始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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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赤心红芍护残蕊
( 本章字数:193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出得郑国来,一路上大军行进极为谨慎,尽力不让外人猜到行程。为了扰敌,特别派了一只小队,由颖科带领,从最是坚硬的陈国中路突进,吸引陈军主力,而大队从付李绕过,直奔通许、杞县之间。

  果如楚歌所料,等到陈军发觉了郑国大队的踪迹,前来围堵时在高贤附近落入了郑兵的埋伏。那一场恶仗,真是打得:

  郑军雄盛万马飞,戈甲鲜明纛旌麾。

  陈军驰突却仓卒,战守难谋拾骸回。

  战神姬蛮将金戈舞动,却如镰刀般收割那些个陈国男儿的性命,但见马踏日,戈如风,战神过处血光红。众陈将纷纷倒伏,如朔风卷荒草,冬雪压残枫。

  姬蛮在那战场上,真是个霸气十足的战神爷,竟没有人可以挡他一戈。奔入杀出,金甲染红,却毫无倦意,直把伏中陈军全歼灭了才停手。这一战,本就是打了陈兵一个措手不及,又是以优势兵力以逸待劳,很快便打的陈人失了抵抗,望四方皆郑旗,心中惊恐,竟一点儿生念都没了。

  楚歌留在后军里随公孙渡压着阵脚,看那战神在陈军中一路杀入杀出,直把那些陈国少年当成了蝼蚁般践踏,心中疼痛,却也知:“我强欺凌人,人强羞辱我”。人与人,国与国都是这个理,却也无可奈何。

  等到整个战事结束,战神兴冲冲回到大营中,安排突袭宛丘的事情去,楚歌请个命去清理战场。

  却见到处是那残肢断臂,热血乱肉,真是“断肠人在沙场”。想这些少年本都是有家有亲,全不如自己无疼无爱,现如今一日里都把那青春热血,大好年华葬在了这贾涡河边,家人却还不知,日夜盼着儿子归来,这便是想想,都让人心里酸痛。

  “热血一时尽,韶华逐水流。

  本来膝下暖,如今魂魄游。

  最恨人间乱,凄惶叶落秋。

  我若为天帝,敢教征战休。”

  楚歌一边含着泪,一边细细看了,有没有受了伤,还活着的,余下的都收拢起来,拾了兵甲,把尸块埋了,免爆发疫病。

  正行在那人间地狱,却听有人呻吟之声,搬开压在那人身上的残尸,却看见一个面满血污的人,似还有口气。连忙喊人过来,将他小心翼翼抬了到一边,卸了乱甲,取些清水来,用布蘸了,一边小心帮他擦拭着,一边吩咐人,再去寻寻有没有幸存的,却先别管是郑人、陈人,救了再说。

  那人伤口落在大腿上,几深可见骨,血流一时难止,绑了布袋,便一瞬间叫血浸透了。如此下去,眼看不活。楚歌却略一皱眉,找了把匕首,用水轻洁了,往自己臂上割下去,将腕血淋漓到那伤口中。一旁人都是惊异,不知这战神侍卫为何要如此救人。却也奇了,楚歌的血一下去,顿时止了那伤,血也不流了。楚歌离了郑国前,嘱人采了许多老松树皮,现下取了一些,焙成炭,撒在那伤口上,防破伤风。两边都包扎好,那人性命暂时无忧,只是看能不能熬过今夜去。

  扶着伤手,楚歌又去寻那些残兵,看能不能再救得一些。倒是有人把他刚才那怪举动报了给战神,姬蛮一听,颇是诧异,把他叫出尸堆来,问他刚才那是作什么?

  楚歌道:“回战神爷,楚歌自小这血就有些怪异,凡是猫儿狗儿受了伤,都来寻楚歌要些血去敷伤口,每次都是立马痊愈。几次下来,周围的邻居也都知道了,便每每找楚歌要血治皮损骨伤。”

  姬蛮听得心疼,道:“你这傻小子,这精血乃天生父母给的,哪能随便给他人当药用,却是太不珍惜自己了罢。”

  楚歌闻言,淡然一笑,道:“谢过战神爷,却是无妨,楚歌身上从来不留伤痕,每次给了人血,略一休息,也就没事了。”

  听了楚歌这个特异,姬蛮心中又有别些看法:却真是一个善心的人,自己都受得那么多苦,却时时体谅别人,真真难得呵。

  楚歌别了战神,依然去照顾伤者。因为要急袭陈都,战神让大队慢慢挺进,自己带了伍千车马兵卒,先去了宛丘。

  不过两日间,便绕过了太康、西华营,到得东夏。

  这时,溃败陈军刚刚有人向都城报讯,郑人的军马已经跟着到了宛丘之前。仓促间,陈君妫平将附近所有的守兵全都调来,太康的守将妫于也来得此地。妫于劝自己的王兄,切不可与郑人对战,只要稳守四城,这支队伍因为深入陈地,缺乏支援,必无力攻下这陈都,等稳住阵脚,再定个谋略,将各地陈军准确调动,定可将郑人困在这陈都之前,打也打不得,逃也逃不了。战神武力超群,智计不凡,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

  可这妫平新胜之后,骄气见长,听说对手是郑国的少年将军,更是不以为意:想那姬蛮不过是个十六岁少年,无知小儿,毛都没长齐,但有些虚名罢了,不足为虑。况他如此狂妄,孤军深入,若不灭了他,却叫人笑话我陈国军中无人,怕了一个孩子去。

  却怎知那是战神故意示敌以弱,引蛇出洞之术。这番战将是:

  战神千骑宛丘平,牡丹一笑百花惊。

  赤血金戈倾城艳,国色令名传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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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金甲战神破陈都
( 本章字数:199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那妫平在太昊陵前摆开阵势。那太昊伏羲本被称为“斯文鼻祖”,在他的面前打这场血腥的大战也真是个忒大的讽刺。

  陈王将军队分为三部:右、左、中部,其中右部由卿士孔凝指挥;左部交给妫于指挥,中部则由妫平亲自指挥。

  但见旌旗飘展,衣甲振振,看着麾下雄师,那陈王更是得意起来,挥斥如意,轻飘飘如登云一般,踏平中原都足够了,对面的数千郑军更不在话下。

  却说姬蛮立马阵前,仔细看了一阵,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太昊陵台,心中有了计较,回头交代手下,将郑军也分成三部分,中军由自己亲率,右阵交给善打硬仗的颖科,左阵由性格沉稳的曼叔带军。摆开阵势,交待一切都看中军旗帜行止。

  两边战鼓雷动,杀声如沸,却正是你强我更壮,要在这太昊老祖宗面前拼个你死我活来。但见:

  兵戈互击,声动惊天雷相助。虎豹哀嚎,戈断钩折命归无。

  三月桃花,沙场绽放染明肤。肉嫩血香,青春晓看作尘土。

  人忘欢时,千古一梦付红雪。铁马台空,离愁云海玉弓孤。

  姬蛮让颖科硬顶住妫于的进攻,大旗一展,集中自己的中、左先攻向敌方最弱的右翼,但见姬蛮身先士卒,手中金戈夺日光,划出无数残影,将对面来将一一斩落,时间不长,将个陈军右翼冲得七零八落。

  砍砍杀杀间,陈军右翼的领将孔凝被姬蛮追到面前,自忖必死之时,却听得姬蛮在对面轻声叫道:“还不快逃。”

  虽不明白对方主帅为何放过自己,但这命是保住了。又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孔凝自然是个聪明人,拍马就逃,可是这一逃,整个陈国的右翼彻底崩溃。

  姬蛮率军乘胜追击,对方中军的主帅陈君妫平迎上来,与姬蛮中军纠缠在一起。却说那妫平,也是一个颇以勇力自负的人,在战车上与骑马的姬蛮大战起来。

  这时代多是车战,御车的车夫也会加入战圈,等于平添了战力,一乘车后一般配有五六个步兵,形成一个小的战团。只是姬蛮觉得战车灵活性较差,平素习惯于单戈匹马攻敌,他手中金戈天下罕有能敌者,所以倒也无妨。双方便你在车上,我在马上,打斗起来。姬蛮充分发挥了踏日驹的灵活,前后左右绕行,把那陈王身边的人一个个收割了,再戈杀御夫,陈王战车顿时瘫痪。

  正在这危急时刻,妫于冲破了颖科的防线,驾车赶来,从战神戈下救了王兄。从这点便可看出这妫于的胸怀,他不是个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得了妫于的助力,陈王重整旗鼓,而姬蛮因为右军被破,刚才的优势荡然无存,陈军毕竟人数占优。姬蛮害怕被包围,战不多时,拨转马头,带着大队郑兵向外突围,方向却是太昊陵。

  妫平看到大胜在望,命全军全速追击。乱军中,妫于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止住手下右翼军队,却没有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冲了上前。

  太昊陵就在面前时,妫于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姬蛮的中军打得很苦,损失很大确是真的,可是郑军中人数最多的左翼一直没有真正加入战团,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一切都迟了,当郑军左翼从太昊陵迂回过来时,把突进太狠的陈王恰恰堵在那里,后面的妫于想救都来不及了。只能看着郑兵如切菜般把陈卒杀伤,就在那伏羲台下,把陈王围在一个小圈子里,眼看不救。

  却在此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出来一队陈兵,带头一员小将,长得粉雕玉砌,一身红色披甲,手中一枝长矛,插入郑军之中。那带头将领骑着马,与姬蛮战在一处,余下众人忙抢了陈王出去。曼叔有些措手不及,只是将陈王打伤,没能要了他的命。

  但那小将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被战神一戈打下地来,不知是生是死。

  郑军三支合拢,向陈阵冲锋,因他们速度快得多,陈王又受了重伤,生死不知,陈军阵势全被冲乱。妫于知事不可为,也是个大智慧的人,“壮士断腕”,将部队收拢,车乘押后,步兵在前,渐打渐退,向那王城宛丘而去。

  有他铁桶般的防守,又少了那陈君妫平的瞎指挥,陈军的阵脚稳了下来。姬蛮见此,也知暂不可追。其他的将领都要求一鼓作气,攻下陈都,却只有他道:“我军来此,却不可忘了是为何而来,非为灭陈,而是追叛。陈都不易攻,却先退下,从长计议。”

  略收拾了残局,郑军退回十余里外,找个高坡扎下营寨,却听打扫战场的人来报战神:适才那个救了陈王走的少年将军却是没死,受伤被虏了。

  姬蛮听得来了兴趣,心道:能发现我的布阵,并从包围圈中出其不意救走陈公,此人的智力倒也不低,而刚刚对战中,他更是表现出了极高武力,虽然不及自己,却也在郑国难有匹敌之人。呆会儿的谋略说不定还得从此人身上着手。

  这战神一天到晚就想着算计对方,却真是乐此不疲。只不过,他的计谋都是用在战场上,用在敌人身上,却怎想到,有自家人把那计谋用在他身上,竟要害得他痛失爱侣。

  不过话说回来,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这真是:

  一身傲骨世间闻,妫娥神伤香却真。

  蔷薇凋后红梅绽,风雪落尽更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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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金戈释梅设新谋
( 本章字数:236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 芬芳去尽我独开。 傲雪骨儿,托残霜儿。

  戈明红落梦无端。 寂寞无关,寥落情关。

  东君携美情怎堪。 不想人乱,偏被心乱。

  寒蕊留泪写相思。 凄冷心知,却怕人知。

  ——一剪梅·咏梅花

  那战神快步来得收容伤者的帐篷,却见到几个人正在纠缠。走上前去,才发觉,郑卒欲给那少年将军清理、包扎伤口,他却怎么也不许人靠近,双手被捆在身后却还在挣扎。

  战神仔细一看,那少年,肌如明雪,目似桃李,生就一副风流相,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却不点破,但吩咐手下人道:“还不快给这将军松绑。”

  周围人上去,给那少年割解了绳子。那少年只瞪着一双妙目,看这天下名扬的战神姬蛮,一言不发。

  姬蛮叫众人将些器皿盛了清水,又备好几块洁布,便将所有人都支了出去。姬蛮自己退出帐外之前,回首道:“这位将军,方便了便叫姬蛮一声,姬蛮有话与你说。”

  战神便等在那帐外,让些兵卒好生奇怪,可是战神爷的吩咐从不会有人发问,只要执行就是了,战神爷智计超群,每一件事做的都让人在事先摸不着头脑,事后惟有称妙。

  不多时,帐内传来那少年的声音,让战神进去。姬蛮挑了帐门,入内,站在那少年的面前,柔声道:“这位将军,现在你身子方便否?可能乘得了车?”

  那少年瞪着姬蛮,不知他是何用意,却也聪灵,不像一般人,说那“要杀要剐”之类的笨话,道:“我这点伤倒是无妨。敢问战神却是何意?”

  姬蛮微笑道:“此二番,郑军来此,绝非为与陈为敌,而是追缴叛臣逢孙和扬孙。他们叛离我国之后,托庇于陈。陈郑唇齿之邦,本应同拒北晋,共抗南楚,何至于为这两个小人坏了关系。姬蛮敢问将军:但像这卖主求荣的不义之人,是杀得杀不得?”

  那少年在陈王新收这二人的时候,便早知道之后的事情不可善了,当初还劝过陈王,却被陈王以“新君登立,人来投奔,岂有赶走之理。”堵了回来。听得战神这番软中带硬的话,也知是陈理亏在先,只得道:“便是如此,可陈国百姓诸军遭了殃了。将军这一行来,给陈国造了多大冤孽?”

  姬蛮听得对方并未反驳自己观点,便知有戏,忙道:“郑君只要那两个叛臣,姬蛮却弄得生灵涂炭,万民泪悲,姬蛮知错了。但若就此停战,订下和书,陈郑修好岂不是皆大欢喜。”

  那少年未想到,在战场上已经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战神姬蛮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需索赔,只要叛臣。心中一颤,心道:却不知这个智计超群的人,心中是不是真这么想。

  姬蛮接着道:“姬蛮现在就送将军回去,并把所有虏获的陈兵交与将军,一并带回。我会让曼叔孤身跟着将军你一起入那陈都,向陈君示好,希望这场无妄之战就在你我手中停下。”

  说完,便即命令手下,将所有俘虏的陈兵都放到营地之外。正在那些兵卒心内惴惴,不知什么下场等着自己的时候,却见得那身穿红甲的小将军,坐在车上,缓缓而出。那少年将军拜谢了姬蛮,便领着没有兵器的士卒们,赶回那陈都宛丘,心中焦虑,不知陈王伤势如何。

  一路上,这少年将军仍在想战神的用意,他能确定战神的确想和解,可仍不明白为何他在占据了绝对主动的情况下没有趁胜追击。

  回到宛丘之下,城楼上的人颇是一惊,待确认真是自家人回来后,忙不迭开了门,放残军进来。姬蛮并没有派兵追踪而潜入,这点更让那少年确定了姬蛮的诚意。

  回到陈王宫殿,那少年急急忙忙往后宫而去,连腿伤也顾不得了。得知陈王妫平只是伤了臂膀,并无大碍,这少年算是松了一口气,告知了曼叔的事情。虽则半吊着左臂,陈王勉力上了正殿,将在台下等待的曼叔招了上来。

  大殿之上,曼叔近看那新登基的陈王,约摸三十五六岁年纪,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只是新败之余,未免有些颓废。看得郑国使节上来,陈王还想鼓足了气势,可待看清来的正是打伤自己的曼叔,一下子就像戳破了气,萎靡了下去。姬蛮派曼叔来,用意便是让这陈王先在气势上输了一头,后面才好谈。

  曼叔上来,恭恭敬敬向陈王递了国书,接着陈述了郑军主帅姬蛮的请和之论。那陈王开始还想摆些架子,等听到郑国主动请和,哪里还沉得住气,忙不迭允了,连和大臣商议都免了。

  回来之后,陈王还觉得自己输的冤枉,但王弟妫于趁陈王疗伤之时,把前后一一向他明白分析,他才真的知道了战神姬蛮的厉害之处:姬蛮先是看准了陈军右翼薄弱,猛攻这一点,用心理战吓跑了孔凝,再利用陈王的骄气,诈败,将陈王引入了早已设下的圈套。其战法灵活,针对性强,机诡百变,防不胜防。而且,当陈兵稳住阵脚之后,更是及时退出十里之外,说明此子绝无一般少年人的火气,知进知退。这样沉稳而有智谋的对手才真正可怕。

  不过妫于也分析,姬蛮没有在围中直接击杀陈王,两次都给了陈军机会救了陈王,其用意是打掉陈王的锐气和火气,并未赶尽杀绝,看来那姬蛮另有打算。妫于倒是想到了姬蛮可能见好就收,把目光全盯在叛臣逢孙和扬孙身上,而不与陈国太多纠缠,只是打打陈的威风就好,不过没有想到姬蛮如此有诚意,这么快就将俘兵全部送回,并派来大将曼叔作使臣。

  陈王依例要设宴,邀郑军主帅姬蛮到得宛丘之前来,签下那和约。

  等曼叔退下殿去,回去复命,这殿上很多大臣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陈王也不管他们,自个儿抱着伤臂回后宫去了。

  还没睡下,孔凝和仪幸两位大臣跑了来,向他偷偷言说了几句,陈王点头,会心而笑,说什么,却没人听到了。

  曼叔回到营地的时候,后方大部队已经赶到。公孙渡等人将兵权交回主帅手中,各自安营去了。姬蛮听得曼叔之报,问明了陈殿中各人的反应,面上带了微笑,心中有了计较,向楚歌营帐而去。留在身后的曼叔是看着这少年战神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看着那熟悉的笑容,心中也乐:看来,又有人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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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回:芍药欣悦弄玉弓
( 本章字数:238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来得楚歌帐中,却见他未穿盔甲,正和一个半躺在铺上的少年交谈。看到战神爷前来,楚歌连忙起身侧立。姬蛮走了过去,问道:“这少年又是谁?我怎么没在军中见过?”

  那少年看战神来了,有些紧张,听楚歌道:“回战神爷,这少年是在那贾涡之战中受伤的普通陈卒。”

  战神爷看着那俊朗的受伤少年,颇有大家风度,定不是一般的子弟,料得楚歌在骗自己,怕自己对那少年不利,却也不戳破,只是道:“你出来一下,我有事与你说。”

  到得帐外,寻个静处,战神告知楚歌与陈国修好之事,陈国更要设下和解筵席来,也要带楚歌去。楚歌听了,高兴异常,脸上虽没敢表现出来,却被战神看破,说道:“先别太高兴了,这宴无好宴,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还真要仰仗你呢。”

  楚歌不解,凤目翻看战神爷。姬蛮继续道:“这赴宴定不能带兵器,但若是我们不带兵器,陈国诸将中就一个歹人,便会在那宴上要了我们的命去,我们不能不有所防备。天下无人不知我的战神戈,可是天下也没有人知道战神戈的一个秘密。”

  听那战神居然如此推心置腹,将战神戈的天大秘密告知自己,楚歌受宠若惊,不敢说话,听战神接着说下去:“那戈其实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幻影。”

  楚歌瞪大眼睛,奇道:“幻影?”

  只见战神爷把个左袖一掀,却露出他那牡丹印记来,问道:“你可看见这个了?”

  楚歌看着那鲜红的印记,心道:却原来这名满天下的牡丹痕长成这个样子,真是好看。

  战神道:“盯紧了!”

  楚歌眼睛紧瞅着那牡丹印记,却见那绝色花王竟娉娉婷婷从战神爷的臂上浮了起来,不多时,长成了一株真的牡丹,就扎根在战神的胳膊上。把楚歌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可是事实摆在面前,却见战神右手一拔那牡丹,整个儿拽了出来,迎风一晃,变成一把金戈。仔细看,那戈杆上不正雕着一株茂盛牡丹,红艳艳的一朵大花就落在戈口上,有夺日之光。

  真个把楚歌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情?

  却听战神说道:“这牡丹痕和战神戈都是生来伴着我的。极为偶然,让我发现了这个奇迹,战神金戈可以收入牡丹记中,自此我就这样收藏战戈,别人也得不去,取用十分隐蔽。这次是为了给你看清楚,才这样大张旗鼓,事实上,只要我想要,可以探手而得。”

  楚歌羡慕不已,道:“战神爷就是不同凡人,却有这许多奇迹。”

  却听战神道:“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你臀上不也有个红芍药般的印记么?”

  楚歌知那次战神为自己敷药,定是看到了,道:“那只是个红色胎记,却没有什么稀奇的。我这苦命人哪里能与战神爷相提。”

  战神道:“却也未必,你能使得这玉弓和风雪琴,定也不是个常人,说不得是有大任在身的。对了,你把这金戈碰一碰。”

  楚歌轻触了一下,竟是滚烫的。看他无事,战神心道:这少年果然与众不同,别人一碰这戈,身上都会被灼伤,他却好端端的。想起一事,对楚歌道:“你去把那玉弓取出来。”

  楚歌回身取了玉弓来,战神教他道:“你现在闭上眼,心中想着手中的玉弓和身上的芍药痕,暗叫一声‘弓去’试试。”

  楚歌没猜到战神想做什么,只能闭上眼,姬蛮却突然见他手中玉弓白光一亮,便消失不见。楚歌吓了一跳,这情景却在姬蛮的预料之中:怪不得当初看见楚歌的芍药印时就觉得不一般,果然和自己身上的牡丹痕一样,可以收物。

  姬蛮拍了拍到处找玉弓的楚歌,道:“却别找了,现在再想着你身上芍药,暗叫‘弓来’试试。”果不其然,那弓便又出现在楚歌手里。

  姬蛮看着楚歌和自己当初一样,如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般,不断地将弓放入取出,也笑道:“却别玩了,把那弓借我试试。”伸手拿过弓来,却怎么也收不了。楚歌试了姬蛮的金戈,也是不能。

  战神似是明白了,道:“就这样罢。本来没有确定你可以收了这弓,只是觉得就算明着带张玉弓去赴宴也是可以,不会让陈人觉得唐突,所以要你跟去。现在你可以把这弓收在身上,却是更好了。”又嘱咐楚歌这件事不可让第三人知道,便回帐安排晚上的赴宴事宜去了。

  楚歌回到自己的帐中,那少年紧张地看着他,问道:“没什么事吧?你去了这么久,吓死我了。”

  楚歌赶紧上前道:“回舒爷,却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战神爷晚上去赴陈王宴,要带着小人一起去。爷,您好些没?”

  那少年道:“别总是爷、爷的叫了。我们同年,妫舒痴长半岁,你便叫我哥哥也可以。”

  楚歌自然推辞。那少年却道:“此次若不是你,我便早死过几回了,先一次你从那死人堆里将我扒了出来,又用自己的血救了我,再在我身边守着喂药,硬生生几次将我从死门关拉了回来。你把我带在这帐里,让我少受了多少委屈,再别说那些个客套话了。”

  楚歌却是不肯,道:“爷,不说您是陈的王室,我是您的子民这一点。但说当初我流落在太康的时候,被人欺辱,不是您护了我和那风雪琴,我哪里还有后来呵,如此恩德,楚哥儿不敢有丝毫淡忘。”

  却说这“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琚”,真是要时时记得的,不止是记得,更要真心诚意地去做,不是为了“以图后报”,只是求一个良心。

  两个人又一番争执,到最后,却也谁没赢了谁去,楚歌依然叫那少年舒爷,那少年依然叫楚歌弟弟。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再争了,楚歌却取出那玉弓来,在弓上为舒爷弹了一曲羽调的《佩兰》。

  这《佩兰》由楚地传来,清淡质朴,闻着如见兰花,曲意是:

  “兰出空谷人不识,流落新国发旧枝。

  风云过处香不改,但得清韵自心知。”

  那舒爷也是个妙解曲律的人,知这是楚歌借兰花喻自己,示其仍爱故国,颇为感动。不敢让眼泪流出,却笑着道:“果真是个聪明的楚哥儿,竟能在这玉弓上奏曲,真可是天下第一解音人了。”

  却在这寒暄时,听得外面姬蛮的声音道:“楚歌,出来准备一下,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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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妫君三阵试姬神
( 本章字数:305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楚歌来得帐外,却见战神爷穿着身普通士大夫的峨冠博带,好笑极了。姬蛮自己也笑:“此番不是去打仗的,这样穿有些礼服的意思。”

  姬蛮、楚歌和曼叔三人上马,带了些侍卫,向那宛丘之前而去。这边大营由颖科和公孙渡先照看着,一旦出了什么事情,由颖科代行帅权。

  那陈都之前,早设起一架大帐,筵席就摆在这里。郑军侍卫都在帐外休息,姬蛮三人入内。楚歌但见那帐高数丈,如森然大屋,虽是临时搭起,却也布置得相当舒适,地面都整洁过了,铺了猩红地毯,两列案几,旁有软榻,设以盈尊美酒,漫盘珍饈。陈王吊着个胳膊,在主位上坐着,看战神等人来了,只是略欠欠身。战神心道:原来我猜得不错,这陈王可真没有服气认输的意思,今天这宴上少不得一番较量了。

  待大家都落了座,陈王端起酒爵,命乐师奏起鹿鸣篇,道:“今日宴请郑国来臣,一方面为了和约,一方面为了两国修好。双方只缘受小人所累,待会儿便将逢孙、扬孙两家人全交与郑国使臣带了走,回去整治他们。远道是客,先以这酒席为各位郑使接风。”此番话听来全是示好之意。

  又听得陈王道:“但听这丝竹齐鸣,遣舞助兴,请各位嘉宾尽兴享受。”

  楚歌正待埋头去啄食,却听见甲兵声震,猛抬头,看得外面走进来一大队全副武装的陈兵,吓了一大跳。

  正在他心下惶恐之时,却见那队整齐的兵士挥戈列队,操练起战舞来:

  战气浓,舞似龙,惊人梦,烟雾滚滚杀机腾;

  戈带风,翩如鸿,残影中,金光闪闪万蛇动。

  看得楚歌害怕起来,这陈王不是真要对战神不利吧。那战舞铁戈常常就从三人的发尖眉梢过去,楚歌甚至能感觉到那戈上的森森冷气。

  一旁的战神姬蛮却毫无反应,连眼睛都不瞬,全没有把那战舞当成一回事,旁边的曼叔也是见多了,虽然也笑容略有些僵硬,却也吃喝如常。楚歌见此,越发觉得自己是太胆小了些,以后真需要多练练胆气。怎知那战神的胆量是在生死大战中一点点练来,第一次与人刀兵相见的时候,也还不是小脸煞白手发抖么。人呵,其实没有什么天生大胆的,只是在一件件事情中磨砺出来。

  那陈王见战舞吓不倒姬蛮等人,却也不惊奇,这战舞本意就是让人先情绪紧绷,待会儿一松下来,才容易进下一个圈套里。

  陈王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这战戈舞确是太粗陋了些,换了去。”

  那些兵士潮水般退去。一个黑漆漆的大布罩从帐门挤了进来,从形状能看出是很多人在里面撑着,但不知为何这么神秘。

  突然听见那布罩中传来一阵乐音,又传来一阵袅袅歌声。歌声如清泉流淌,乐音似淡云飘逸,听得人神清气爽。姬蛮、曼叔也觉得十分舒适,不自觉有些放松下来,但看那楚歌,却是面色煞白,仿佛见得什么最可怕的事情。

  那乐音渐升,布罩渐渐升起来,但见着数十双美足在那布罩下渐露,伴着乐音而舞。不少陈国大臣都将身子故意弯下去,要看清那布罩中的美人到底什么样。

  布罩之下,能看到那些舞者运动的痕迹,让那黑幕也随着她们身体的曲线而动,更加诱人。越是神秘的,越让人去窥探。那些舞者一直不曾显露,却吊足了观者的胃口。只是姬蛮见惯了美女,倒是没显出太好奇来。

  那陈王见势,轻轻拍了两下手,幕布中的人将幕布撩起。幕布中的人从足到腿,再向上,全露了出来,竟是十来个手持各种乐器的美女,中间有一位歌者手持琵琶,一边拨弄,一边浅吟低唱。

  姬蛮见到那些女子,觉得陈王不过是故弄玄虚,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但往那中间的歌女一看,却惊呆在那里。

  好一个丽人,清雅中透出无限风韵,正是:

  风雪残音过,唤醒金玉盆。

  寒蕊凌波韵,冷香半消魂。

  良宵人增侣,月华心有痕。

  生来多灵秀,盛时不及春。

  她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纤弱,如此优美,任谁都忍不住要去保护她,爱惜她,更想把她放在自己搭建的温室里,小心呵护。一看之下,这风流战神都有些把持不住了。

  那歌姬贯在风月场中出入,自然深知要让那些个伪君子着迷,只要装出高洁的样子就好,那曲子唱得是一尘不染,却深深打动了周围这一众男子,除了楚歌。

  却看楚歌,俊面发白,嘴唇颤动,双拳紧握,腾一下站了起来,冲口而出:“水仙!是你么。”

  那女子原低头顺目,显出无限温柔的样子,听得这叫声,手中一颤,顿时曲不成调,抬头看,想是认出了楚歌,却不知他为何在此,慌乱之神情显于面。那女子犹豫了一下,却道:“这位公子面生得紧,却不知在哪里听过水仙的琵琶?”

  姬蛮当初是听楚歌说过救他的歌姬水仙的事情,心道:原来是这么一个绝色女子,果然人见人怜。却伸手去拉楚歌坐下,扭头向陈王道:“是我这手下冲动,搅了大家的兴致。请陈王勿怪。”

  那陈王却不以为意,笑道:“少年人么,风流些却是无妨,将军不必在意。”

  陈王本意是以此曲迷倒传闻中风流成性的战神,却被楚歌搅了局,不过让郑人失了礼数和面子,也是不错了。反正还有最后一阵,不怕战神不出丑。便挥挥手,示意众歌姬退下。那水仙看也不看楚歌一眼,转身走了,只留下楚歌一人,傻呆呆看着她的背影。

  一阵幽怨的瑟声从帐后传来,不知何人在那里鼓瑟。楚歌立时回过神来。细听那瑟,幽幽怨怨,让人一听便入了迷。

  初起仿佛少女忧春:“春去花已落,谁来携我归”,让人想起:“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哀而不伤,忧而不苦,清清凉凉,让人心中悠然如闻花香。

  那瑟音继续低垂,仿佛少妇独居,丈夫去了边关,从此天涯两端,曲意如《诗经·卷耳》般:“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让人听了,便觉心下凄惶,怕只怕此一去,劳燕便纷飞。

  曼叔只觉心神荡漾,极易想起家里娇妻,而二位少年并无异样,这种情感对他们反不如先前的更贴近。

  这便是陈王设下的第三阵,前两阵一惊胆,二从色,这第三阵是动心。要用各种凄惶的音乐来迷惑郑人。陈国大臣早知有此一试,都用物塞了耳朵。那妫于也未反对陈王使此三阵,因前战郑人占尽了优势,若是现在定下和约,必然有诸多要求,若是可以在气势上压了他们一头,却是可以在谈和时捞回一些资本。当然,陈王不会傻到要在此击杀姬蛮,如果杀了他,那城外的悲军在颖科等将的带领下,绝不是易与的,到时候真的要两败俱伤,尸横遍野了。

  瑟音又转,像是老母守望自己的儿子,送他去到战场,从此音讯皆无。姬蛮成名这一两年间,经历了无数杀戮,死在他战神戈下的将领就有数百,兵士无算,这瑟音让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双老母亲饱含风霜的眼睛,恍惚间,又变成了他自己的母亲申姬的泪眼,不觉精神有些萎靡,全没了先前的镇定。

  看到姬蛮等人的心神有些移动,陈王觉得时机恰好,正待将音乐停了,酒席撤下,准备谈正事。却突见战神旁刚才站立起来的少年手中多了把玉弓,也不知从何取来。

  正在陈人不知那少年欲何为时,少年却在玉弓上弹奏起曲子来。那曲子清朗淡雅,穿透力极强,便是耳朵塞着也可听得极为清楚。战神姬蛮听得此曲后,满面的悲凄之色一扫而空,颇现出闲适之感。不多时,那瑟音也静了下来,整个大帐内只闻得这弓音吟诵,宛如:

  “芳心潦渌水,红叶浮清流,沉浮如意莫强求;

  纷纷世间道,碌碌皆搅扰,纤尘不染自清高。”

  听得此曲,把那些个争斗的事情全抛在脑后,比那悲瑟实在高明太多了。弹到后来,只听得那边帐后鼓瑟人一声轻叹,竟仿佛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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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牡丹妙求梅花伴
( 本章字数:254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弓音渐渐散去,陈王从那清清凉凉的幻梦中醒来,一瞬间觉得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庸人自扰,为着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争来夺去,却有什么意思。想着自己在王权争斗中害死的大哥和打压的于弟,不免起了些愧疚之意。

  但这只是那一念间的事情,很快他便收拾心神,自语道:这都是郑人的诡计,要用这曲子来降伏我们。其实,这曲子只是楚歌有感而发,不自觉将那天听到的《宁心清音曲》变奏了出来,绝非要从心理上震慑陈人。

  出乎妫平的预料,之后的和谈异常顺利,姬蛮等人真的没有提出任何领土和赔偿上的要求,反是要求两国在之后多些合作与沟通,更要在防卫上互相协助,共同抵抗晋、楚等强国。

  和约谈完,所有陈人的心都放下来了,郑人在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却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互惠互利的条约,真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正当陈王举起酒爵,要让大家痛饮以散席时,却见战神长身而起,朗声道:“大王,在下久慕贵国梅花公主美貌与贤德并重,乞大王赐予,从此陈郑通婚,两国世代交好。”

  这话说出来,不止是陈国人大吃一惊,连楚歌都惊得差点跳起来:难道这战神竟不要美儿公主了?这梅花公主又是什么人?

  陈王似有为难,正待说些搪塞的话,却听战神又道:“自从前日军中见到梅花公主倩影,再送公主回程,便情根暗种,请大王允了。”

  这话说出来,再如霹雳一般,两边的感受又不相同。楚歌心道:原来战神放走的那个小将军就是梅花公主,这事情我倒是听说了。

  陈人那边却阵脚大乱,他们未想到姬蛮竟然点破那公主身份,更说出与她的瓜葛,难不成他们在郑营中已经有了些暧昧?要知这时代男女之防仍重,兄妹尚难以相见,更何况是陌生男女共处一室。那梅花公主虽常在军中出入,可都是扮作男子,外人极少知道,不知这战神从哪里打听得来,莫不是公主自己告诉他的。却也是,看他俊朗外貌,修美身形,兼武力冠群,家世显赫,哪个女子能不动心。这场政治联姻对陈国一点坏处也无,若这是公主自己的选婿,更没有理由拒绝了。这次郑人大胜之后,一点苛刻条件也未提,应就是看在公主面子上的。

  陈王思虑不久,听得下面臣子汇报上来,全是支持的看法,定下心来,想:我做王这许久,总算有一次听不到反对意见了。遂道:“此事甚好。姬将军少年英雄,勇冠中原,又是郑王最宠的臣下,与王妹正般配。今日,便定下这桩婚事,只等择良时,由郑国国君下旨定聘,来我陈都迎娶公主。”

  姬蛮喏了,两下皆欢,散了宴,各归各处。

  楚歌对姬蛮此举颇多腹诽,却不敢说,倒是姬蛮在归程中向楚歌解释:战争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而是要争取政治上的主动,所以说往往一个好谋士、好说客比一支军队更有用。这次征陈,表面上是追剿叛臣,实质上,是对陈郑两国的政治地位进行划定。不是说,郑必须压陈一头,而是要争取本国政治利益的最大化:

  首先,陈国新君刚立,骄横顽固,这场战争可以很好地打击他的气焰,让他在今后做出政治决策时,必须有所顾忌;其次,陈国在最近的一段时期,与楚国走得有些近,这对郑很不利,要通过这次的和约,限制他们和楚的关系,加强与郑的联系;第三,可以借这场战争,警示周边的国家,宣扬郑的武力,可以在未来减少很多麻烦;第四,通过和约,可以对两国经济交往产生一些积极影响,减少两国经济互通的繁琐。

  楚歌从陈来郑,一路上所见所闻,确能印证姬蛮的分析,所以也觉得他说得有理。但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何要迎娶梅花公主。楚歌从来不敢在心里爱慕美儿,因为他知道自己地位卑下,但是,他还是很希望美儿能跟着姬蛮得到幸福。如果他知道了美儿和姬蛮那醉酒一夜的事情,恐怕还会更生姬蛮的气。

  却听姬蛮道:“这场通婚的价值,比先前的贾涡、太昊陵两场大战加起来都大得多!这是两国取得强联系的基础,今后陈郑之间的关系可以说将不可分割。你可能不知道这个梅花公主的来历,她在陈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是陈共公朔的幼女,天生智慧、武力超出男子,乃陈国第一战将,能力还在她哥哥太康妫于之上。她没有争权之心,为人平易,在这朝中有着无限威望,没有哪个大臣敢不服她。可以说,拥有了她,便等于拥有了半个陈国,便是去了郑国,她对陈国的影响力还是无人可及,不仅可使得两国今后所有的问题都不需在战场上解决,更会带来军力联合和无限商机。”

  “这些我在战争之前都已经打探清楚了,即使没有在战场上遇到她,我也会提出求婚的。不过,我当初在太昊陵定下战计的时候便留了一线契机给她,没想到她真的如此聪明,恰恰钻进了我的圈套。我说话含含混混,把那些陈人全用话套住,让他们自己去猜,如此哪还能不允婚。”

  听了这番话,楚歌只觉得头大,政治怎么这许多讲究?

  可是,这样说迎娶是没错,可是难道不需要考虑美儿公主了么?换其他皇子去迎娶也可以啊,为何非要姬蛮自己“牺牲”呢?怕还是两个人有些不清不楚吧。

  战神看出了楚歌的心思,和他策马驱前,轻声道:“这事别到处乱说了。郑国国内现在时局不稳,王位之争一触即发,我算来就在今年之内。若不早些把实力抓在自己手里,到时便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这婚姻对我将有极大助力。你还是太简单了,在这争斗中不是单凭实力的,切切要记得。”

  听到战神如此谨慎说出这话,楚歌身上一阵发寒,心道:还是做我的乞儿好,吃饱就行,不用去想这么可怕的事情。唉,郑国又要有动乱了,却何时有个安定呵?

  姬蛮道:“别想那许多了。其实,看古往今来,哪朝哪国又安定过?虽说作王拜将会多费些脑筋,多历些斗争,多担些风险,但至少我们可以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而那些百姓呢,随波逐流,不知这世道该向哪里去,连自己的亲人、爱侣也无法保全,自己也朝不保夕。想起来我还是更愿意做这杀人的人,总胜过被人杀的。这人间怎就不能宁定?人与人怎就不能共处呢?我也惊疑这些,却无可奈何,只能把目前的事情处理好罢。”

  楚歌听得心中暗叹:战神爷一天到晚忙着算计,不过是怕被人算计,真是悲哀。不过,他说的也是,那些平民,忙忙碌碌为了生计,岂不是更苦。人们不是爱权,只是想把命运抓在自己手中。

  姬蛮最后道:“我也不会让美儿委屈的,别为此担心了。”

  说完,拍马驱前,向那暗暗夜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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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回:蔷薇血痕暗箭伤
( 本章字数:243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三个人连同侍卫,押着逢孙、扬孙两大家人,赶回营中,交待着将贾涡之战中的俘虏连同兵器交还陈人。楚歌与妫舒颇是惜别了一阵,约定等过几天迎娶梅花公主时再叙。

  次晨,旭日尚未东升,整个大营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刚睡醒的楚歌披上衣物,坐在帐前,春晨的和风,让人在半醉半醒之间游荡。

  昨夜回来,思考着从新郑城遇见战神开始的这许多事情,他怎么也无法入睡。尤其是昨天在陈人大帐中的遭遇,先是经历那战舞,再是看见了水仙,而她居然不认自己,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楚歌心里有些难过,水仙比起分别的时候又娇嫩了些,盈盈如清流,款款似春风,可对自己却冷同陌路。

  还是再别想这些了,下次来宛丘的时候找个机会见一见水仙,到底要把这事情弄清楚,说不定她受人胁迫,不敢与自己相认。

  最后那悲瑟也非常特别,不知是何人所奏,为何那么能打动人心。楚歌是个喜欢音律的人,对那瑟特有感觉,正细细揣摩间,不觉眼前一暗,反应过来,原是战神山一般立在自己面前。

  姬蛮看着对面这个凝思的少年,直如水晶一般透亮的魂灵,不禁心道:这纷繁的世事,怎能让如此少年经历?这天道是太残酷了些。定定心神道:“楚歌,我们该回去了。”

  一路无话,大军极有秩序,悄悄退出了陈境。在郑国内,也并没有惊动百姓,既然已经决定和陈联姻,那么这场战争的胜利就不能宣扬,以免引起陈人的反感。

  到了郑都,战神心道:这一胜,却是要把郑国推向内战了。如果当初,穆公能告诉我袭郑的事情,我一定会劝阻他,不过,到了现在这一步,我能作的不过是保全自己和家人了。

  他却怎知,悲剧已经降临。

  就在他挥师而东的次日,一个人悄悄出现在新郑王宫的阴影里。

  这个春天,天气佳美,蝶舞莺飞,柳树的嫩芽绿如浅梦。只是,在这春光里,却有个宵小之辈,向战神捅暗刀。

  那人偷偷摸摸到了阮姬寝宫外,扔下一件东西,就要跑走,却听得侍卫大喊:“谁在那里!”

  那人不敢再动,站定后硬着头皮答道:“是我。”

  侍卫一看,道:“原来是田内宰呵,我当是谁呢。”

  这田内宰不是被战神爷抓起来了么?当时楚人大兵压境,战神爷一时没有想到这个小人,只是吩咐人把他先押下去,却未成想被他偷偷跑了出来,后来跟去了孟庄,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又跑回了新郑宫中。对战神,他一直心存怨毒,这次在孟庄听说了些事情,急忙忙搜集了些东西,在穆公和阮姬回宫之后,又跟着回到了郑王台。

  那侍卫不知道田内宰和战神的一段过节,正准备让田内宰快些离开,却听得刚刚回宫的阮姬在屋内大叫:“我的紫云衫呢!”之后是一片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多侍卫聚了过来,有人是知道当初那事情的,看着田内宰正想偷偷溜走,把这老狗抓个正着,绑去见了穆公。

  却说穆公刚刚回宫,送走了战神东征,也不知战局如何,正在心内焦急之时,却听到这件事情,当真是火冒三丈,下令就要把田内宰砍了。那田内宰慌不择路,连声高叫,说有要事相禀,且要让众侍卫退下才肯说。

  穆公竟听从他的话,要知道他禀明些什么。但见那真小人,在穆公耳畔附着说了几句话,还未说完,穆公就腾的站了起来,怒目愤张,厉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句句实话,都是我亲眼所见。”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看着田内宰摇了摇头,那穆公突道:“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田内宰把个贱头靠了过去,穆公却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短剑来,风一般劈下,把田内宰惨白色的三角脑袋整个儿切了下来,鲜血顿时喷出数米之远。

  穆公吩咐人将田内宰尸首清理了,自己径直向后殿而去。

  他来得阮姬屋前,却见几个侍卫围着地上一件东西在看。近前,是团成一团的床上的绣单,看到穆公到来,那些侍卫都退了开。穆公把那东西拿近一看,突然想起了刚刚田内宰的话,一阵恶心,把那东西扔开,心道:晦气!

  拍开阮姬的屋门,穆公高声道:“美儿,出来。”

  内屋的美儿公主正在陪母姬整理衣物,却不知发生什么事情,鸟儿一般飞到外屋,道:“父王。”

  那穆公支走了所有的宫女、内侍,轻声问了美儿一些话,却听得他越说越怒,最后只听得穆公大喝一声:“你真是丢尽王族的脸面了!”这话同时,便是一声脆响。

  穆公气冲冲走出屋去,回首对阮姬道:“你把她看好了,这几天哪里也不许她去。等战事一完,就把她的事情解决了。”

  在那门口处,但见美儿口角流血,泪眼朦胧,真个是楚楚惹人怜,蔷薇血痕新。

  这后几日,美儿日日以泪洗面,问母姬,母姬也不知为何父王在此问题上如此不开化,便是表兄妹相恋也不至于如此呵?阮姬也不敢问穆公,只能是母女两个同受煎熬,盼着姬蛮早日得胜回来。

  当姬蛮站在了郑王台下时,穆公迎接出来。姬蛮已经派传令兵将些大致的情况先汇报了,所以穆公心中早就有了底,奸猾的面上没有显出一点事情来。舅甥二人一边向殿中而去,一边说着这次大战的事情,看起来其乐融融。

  到得殿上,众臣已经都得了信,要祝贺穆公和战神。那战神大致将战争与和谈之事叙述一遍,最后将通婚之事提出,请穆公应允。

  穆公含笑,满口答应,却突问道:“蛮儿,你觉得那陈国公子妫于人品、才能如何?”

  姬蛮没反应过来穆公如此问的意思,道:“那妫于确是难得一见的将才,在陈国堪称男将第一,样貌、品性、武功、才智无一不是上上。”

  穆公道:“这就好。我听说他早年丧偶,膝下只有一子。现在正好,你与他妹妹梅花公主结了这门亲,我再把你的妹妹嫁一个给他,这样两国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姬蛮道:“大王安排甚好,却不知是哪位妹妹有此福气?”

  穆公阴阴笑道:“就是此次惊走楚军,保住我新郑都城的第一功臣,你那美儿妹妹!本王决定将她嫁与陈国公子妫于为妻。”

  听得这话,姬蛮脑中一片空白,冲口而出:“什么?!”一口气没能顶上来,晃了两晃,向后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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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随风飘零蔷薇雨
( 本章字数:183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后宫之中,美儿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心肝俱碎。平日里泪水多得可以湮没冷宫的她,呆呆地望着前殿的方向,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背叛。

  她心中只有这么一个词。先是姬蛮在孟庄逃走,置自己于不顾,再后来,竟然要迎娶陈国的梅花公主,这蛮哥哥真的让自己伤透了心。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不管什么两国修好,政治通婚,她只知道,蛮哥哥要做人家的夫君了,再也不要自己了。也许自己真的配不上蛮哥哥,真的配不上他,如果自己好,为什么他不要自己呢?

  至于父王的态度,要将自己嫁给别人的事情,反倒不是那么重要。没有蛮哥哥,这人间还有什么意思么?

  美儿双眼呆望着窗外,心在流血。

  几日里,没吃没喝,没有动过,也许她还在傻傻等着她的蛮哥哥来,告诉她:他只爱她一个,不要什么梅花,不要其他,只要她。

  骨瘦神伤。三日后,美儿却终于动了,跪坐在风雪琴前,一曲“风雪吟”从她的灵魂里涌出来:

  “韶华去匆匆,黄蝶怨秋风,愁丝雨梧桐。

  芳草凄凄处,苦留春不住,瑶琴一曲孤。”

  她就像那冰雪,本自高洁,误坠凡间,终被情乱,而陷落于泥泞之中。一曲琴毕,暗叹一声,携琴踏上了东去的香车,再不回首望那故园半眼。

  送她东去的却是楚歌。看着美儿直勾勾的眼神,哪还有半点青春与灵动,楚歌觉着自己好想哭,好端端一对佳偶却被拆散。

  到得宫外,无数郑都的百姓夹在道路之旁,来送别他们的公主,正是由她护住了这新郑城。可他们只知道,这次是与陈国通婚,这个公主去了,陈国公主会来,哪里知道,美儿公主的心全碎了。

  碎了心的还有姬蛮。他知穆公做出那决定,不可能更改,当场气得晕厥过去,悠悠醒转,却只能在自己的寝宫中长叹悲歌。他能猜到,穆公急于嫁了美儿的原因,心中更是对美儿有万千愧疚。可是,回想这几日的事情,哪一件都是不可能回头的。他有心去向美儿致歉,却知道,那会更加伤害心高气傲的美儿,也只能任由自己心如刀割,忍住不去想,不去看,把所有的泪埋在心里。

  也许,美儿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是件好事。宫中现在暗潮涌动,那单纯的女子如何能保护自己?

  可理智与情感终究是两回事。听得外面喧闹非常,算来三天了,是美儿要离开的时候了,姬蛮心如刀搅,最后一声长叹,若不见美儿这一面,心中永不得安了。

  出得宫去,跨上踏日驹,向东行的车队追去。

  这时,街上的人群正在散开,见战神爷飞马出来,人们纷纷躲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姬蛮心中有事,催马更急。

  可越是心急,越是出事。前面一个拐弯,姬蛮并未减速,横切过去,马前却突然出现两个人,姬蛮猛吃一惊,狠拉神驹,但仍收势不得,马蹄将其中一人直着踢飞出去。

  只见那人飞了数丈,撞到前面的路人身上,前面几人翻滚了几下,都慢慢站了起来,而那人却晕厥在地。

  姬蛮战马旁还傻呆呆站着一个侍女模样的,猛地叫道:“小姐!”哭着跑了过去。

  姬蛮从未纵马伤过人,也是呆了一下,赶紧下马,奔过去,却见那侍女将小姐的螓首捧在怀里,鲜血从好些个地方喷出来,浸透了粉色罗衫。

  姬蛮心道坏了。把那小姐轻轻揽入怀中,上了马,回返宫中,找外伤宫医去疗治,顾不得去寻美儿。后面那侍女哭着回府中报讯去了。

  美儿一行却已跨出了新郑城门。在那一瞬,美儿挑开了软帘,望了那城门一眼,又放了香帘,美目中滑落清泪两行,静静滴透那淡青罗衾。

  楚歌在车前车后照应着,大队缓缓行进,向着那陈国而去。

  夜来歇息,于一高地,楚歌望那天上月明,心中怅惋:这世间事怎就得不到些圆满。战神爷算来算去,还是把自己的爱侣算给了别人,而美儿公主更是可怜,要嫁与那妫于续弦。

  听得美儿帐中渐渐有乐音,意道:

  “携瑶琴兮入重帷,淡罗衾兮披霞帔,燎兽炉兮泣红泪,洒桂醪兮低蛾眉。

  眉既垂兮心既凄,玉颜悴兮思何系,思彷徨以枕湿,念璧碎而梅靡。怜韶华之易逝,伤后会之无期。”

  楚歌心有所感,却不愿美儿就这样消沉下去,望着那天上明月,取出白玉弓来,奏曲歌道:

  “月明有泪,质以高洁;冰雪有情,随时兴灭。凝于玄魄不昧其洁,化于太阴不得其邪。节固我需,洁不我惧?随风起伏,从云来去。玄境兮因素,近污以白玉。心自皓然,何营何虑?”

  两人的琴弓合鸣之声,在整个营地中飘荡,多少随行的兵士、宫人皆泪如雨。月渐西沉,声渐渺茫,终至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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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香草谢处牡丹笑

第一回:蔷薇过后月季红
( 本章字数:230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兰生不当户,别是闲庭草。夙被霜露欺,红荣已先老。

  谬接瑶华枝,结根君王池。顾无馨香美,叨沐清风吹。

  馀芳若可佩,卒岁长相随。” ——李白《咏兰花》

  少女悠悠醒来,看着那雕梁画栋的殿顶,眨眨眼,有些糊涂,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正要起来,却头上剧痛,用手去扶,惊觉自己的手被白绸裹得结实,惊叫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上来一人,不是那英俊无双、举国倾倒的战神姬蛮又是哪个!

  姬蛮在那里赔笑道:“这位小姐,你终于醒了。”

  那少女瞪大圆溜溜的眼睛,一副惊艳的表情,道:“蛮将军,真的是你么?我仰慕你好久了,你不穿盔甲的样子好俊哦~~”

  姬蛮一听,头大三圈,心道:这个小妹妹是不是被摔坏脑袋了?口中却道:“你终于醒过来了,方才的事情全是本将军的错,伤着姑娘了。”

  少女眼睛不眨得看着姬蛮的英俊面容,又向下看着他的健美身形,道:“原来你穿常服更美~~”

  姬蛮脸面有些挂不住了,便是这出入花丛的老手,也从未听人这么赤裸裸夸过自己,正待说话,那少女却惊叫道:“是你踢了我了?我就说嘛,怎么好端端飞起来了。这里一定是你的寝宫了,还不错哦。我睡得是你的床吧,好幸福呵~~~”说着,调皮的四下里张望。

  姬蛮俊面通红,忙道:“这不是我的住处,我怎么能把小姐带到住处。”

  战神身后突然探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大脑袋,笑着道:“小姐,你睡的是我的床榻。”

  少女一看这老头,吓了一大跳,一张超大号娃娃脸,银白眉毛垂到眼角,肤色白皙,活像个白眉老猴,惊道:“你是谁?不会吧,快把我弄下去,你的床弄脏我的衣服啦!”

  那老头过来要扶她下床,那小姐却忙忙挥手:“别,别碰我。蛮将军,劳烦您扶我下来。”后半句话酥得姬蛮一个寒战,却不得不伸手去扶。

  少女一副满足的表情,道:“蛮将军呵,真不知道你成天打打杀杀的,手皮还这么光滑,哎哟~~~”

  姬蛮一下子没受得了,手一哆嗦,把那小姐扔在了地上,连忙赔罪,又想去拉她起来,又有些害怕,道:“小姐,姬蛮并非故意。还是让你的侍奴伺候你,好么?姬蛮粗手粗脚,怕再伤着小姐。”

  少女这才发现自己的侍女正站在旁边,道:“鸟儿,快过来扶我。”那小鸟儿飞了过来,支在少女的左臂之下。季月站稳了,问道:“怎么回事儿。我记得自己刚刚在街上看着送走了美公主,正准备回府里,没走几步就飞了起来——是蛮将军踢了我一脚么?真是幸福呵~~”

  姬蛮心道:我怎么什么人不好踢,踢了这么一个“可怕”的少女呵?口上却道:“不是,不是,是我的马踢到了小姐。”

  “什么?”那少女听得,马上就要哭了,“我被踢得这么惨,居然是被匹马?呜呜,我太冤枉了。~~不过,将军,踢我的是踏日驹吧,那么漂亮的马,嗯,被踢也值了。”

  旁边的侍女小鸟儿却小声道:“小姐,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快点回去吧,老爷在家里等着呢。”

  少女看看自己全身上下,小心问道:“这些伤?是战神你包扎的么?”

  那讨厌的大脑袋又从姬蛮背后探了出来,得意道:“是我弄的。”

  少女一甩脖子,道:“哼,回去我就全扔掉。”说完,直着往外面就走。

  正在战神松了一大口气时,那少女包裹着的头又僵硬地出现在门口,甜甜一笑,道:“蛮哥哥,人家叫季月哦,别忘了。”

  等着看不见人影了,姬蛮才真松了口气,刚刚把那少女送到宫中来,交与巫贤救治,血可是流了不少,自己还担心她有危险。不过现在看来,恢复得真快。可是,不对呵,这是宫里,她们怎么出得去?

  姬蛮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心道:真是被那女孩弄昏了头了。那季月小姐果然被侍卫拦住,姬蛮赶紧让放行。季月临走前,还故作羞涩地给了一个微笑,转身离去。

  现在,姬蛮才又想起自己那可怜的美儿妹妹,可是再也追不及了,只能留下深深的遗憾,埋在心底,任心事荒草般蔓长。

  美儿一行在陈境颇为顺利。陈王破例在宛丘给王弟妫于与陈国公主完婚,一众人都是心事重重。

  美儿根本不在乎要把自己许给什么样的人,她的心仍记挂在郑王台上,要说忘记果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人世间会少了多少痛苦?!

  美儿才十六岁,很多事情她想不明白,也无力去想明白,这几日,若不是楚歌的弓音相伴,她早已死在那旅程中了。 人生美梦容易碎,梦越美,越易碎。 先前十几年,她没有机会拥有蛮哥哥的爱,可是,当她有了机会,又糊里糊涂,将一切给了蛮哥哥时,他却娶了别的女子。 她可以去恨谁?

  春光无限好,只是花期尽。美儿的心也随花凋零了。那些莺歌燕舞,吹吹打打,在她耳边只是鼓噪。

  楚歌的心事不止是美儿的遭遇,还有水仙和他自己的。故国重游,却是九天黄泉之别,当初自己在陈境受尽凌辱,军爷、流民、恶少、拍花人、老嬷嬷以及各种腌扎人等,自己在这里被遗弃,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失去养父母,在这里乞讨求生。又一次站在宛丘城内,这次真的是站着,不是跪着,不是躺着趴着,不是被绑着,而是,像个男人一样站着。

  过去的这短短半个来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每一天都好像在惊涛骇浪里渡过,实在有太多可以想的事情了。如今,如何营救水仙,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而迎娶美儿的妫于也并非没有心思。郑国娶梅花公主的用意,他能大致猜到,那件事对两国有利无弊,自然支持。可是,让自己迎娶一个和自己独子同年的郑国公主,这就真的很费思量了。他看着对面婀娜的少女,蒙罩面纱之下,不知是张怎样的面孔,更不知这件事对于自己和陈国,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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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妫于怜花惜处子
( 本章字数:224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春秋时各国间通婚,其婚礼颇是复杂,至少要经历聘、纳币和亲迎三步,最正规的要有六仪。

  按道理,穆公就算想要通婚,也不该急急忙忙把美儿嫁了,虽说早几年妫于确实求过亲,但不是准备娶美儿,而是看中了穆公的妹妹燕公主,可惜燕公主在聘礼刚下不久就病逝,这事没成。穆公这次就是凭着这个借口,把美儿嫁给了妫于。而且,为了速战速决,不留后患,加上妫于是续弦,就把问名、定期等礼仪都省了,等于是把美儿塞给了陈国。

  反观梅花公主和姬蛮的事情,就不能这么草率了。这次楚歌送美儿公主来,一方面要下聘,定下婚期,并不是马上就把梅花公主迎娶回国。按照正常的程序,要到夏季才能迎娶。

  陈王主持完大婚仪式,那些个繁琐的祭祖拜庙事宜也都一一完成,便回头安排梅花公主的嫁妆等事情去了。这次郑国陪嫁了相当厚的物件,这美儿公主虽说在郑国并不受宠,但最近退楚的事情却是尽人皆知,是个忠义双全的好女子。自己的王妹也不能差了去,自然要多些陪嫁。

  操办完这些事情,定下二个月后的婚期,楚歌跟着妫于和美儿公主一行,回到太康城。

  太康城的百姓都出来迎接新的城主夫人,场面十分热闹。一路上,楚歌就护在美儿的香车之旁,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陈民,听着他们唱着: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

  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

  到了府门前,妫舒出来,看到楚歌,妫舒异常高兴,道:“楚歌弟弟,这次来,你可真得多住些时日。”一边说着一边将众人迎了进去。那妫舒正是妫于的独子,当初贾涡之战,被临时调去,战场上被楚歌救了。

  红纱罩面的美儿直接被送到了妫于的寝处,怜月、惜花二侍也随着进了去。楚歌帮公主把风雪琴置好,便回了前屋,与妫舒等众人喝酒。

  筵席之后,郑人习有投壶比射之类的游戏,但陈人多不喜此技,楚歌在郑人那里学了来,半醉着教大家玩:“比射”是一对对揖让升堂,射钨设在堂下,在堂上比射完后揖让下堂,输者饮罚酒。还有一种“投壶”礼,宾主用箭投射壶中,中壶多者为胜。大家喝酒吃肉,玩得不亦乐乎,早忘了那些繁琐规矩。

  妫于却不和这些子弟闹了,趁着还清醒,一个人向后室而去。这太康于府不大,因为妫于怕自己的王兄藉此找茬,前屋后室,刚刚够住而已。因为听说美儿公主爱花,这两日间移来了一些花木,都还没有活,耷拉着花、叶,没半点生气。

  进得屋来,挑开珠帘,见公主端坐纱帐之内,怜月刚刚帮她除了鞋袜,双足玉斗一般落在猩红地毯上。妫于挥挥手,让侍奴们都退了,自己向美儿走去。

  轻轻用喜杖挑落了美儿的罩帕,一张清雅无方的面容出现在妫于眼前,但看那公主美目低垂,生得是:眉如远山二抹绿,肤若凝脂一片霞。唇嫩如红雪,鼻尖似春芽。 娇柔中带着许坚毅,羞涩里杂有些哀惋。 哪里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呵?便是自己的妹妹梅花公主也逊了她一筹,看得妫于心儿砰砰直跳,对美儿是一见倾心。

  他轻轻坐到美儿身旁,伸手搂过美儿香肩,美儿却是一躲,闪开了妫于的右臂。妫于也未在意,这新娘有些羞涩是正常。便不再抱她,自顾着将些外衣脱了,掀开被角,小心劝着美儿,也解了衣服睡觉。

  美儿没有搭话,手却轻轻触上衣扣,曼解罗衫。玉一般的嫩滑肩头落在妫于的眼中,让他不禁意乱神迷,呼吸也促了。美儿解散了头发,整个儿瀑布般披散下来,将皮肤更衬得白嫩。

  慢慢抬起一双藕足,滑进了妫于的绣被中。

  玉人在侧,如何能不动心,妫于轻轻将美儿扳过来,搂进了怀里,却觉入手皆软滑,嫩如春柳绿。淡淡的香气从美发中传来,令这丧偶多年的男子心神荡漾,如何还能自持。

  没等他有进一步行动的时候,美儿却整个人紧紧抱住了他,反倒把妫于吓了一跳。

  但听得美儿在他怀里呜咽起来,全身颤动,软玉般的小身子一缩一张,把妫于弄得手足无措,就只能那样抱着美儿,轻轻抚弄她的丝锻云发,心中爱怜之心虽盛,那些个旖旎的风情却早被哭没了。

  美儿这一悲,真如: 飞花入梦,瑶雪落尘。流风散形,轻云抚山。

  冰冷冷的泪打湿着妫于的胸膛,让他不由想起妹妹小时候但受了委屈,都这样抱着自己哭,仿佛自己那宽厚的胸膛便是她们的港湾,对美儿的怜惜之心更生。这少女乍离父母,自己又比她大许多,却真的不能再欺负她了,过些时日,再论那事吧。

  这妫于也真的是个善心的人,就把美儿搂在怀里,安慰着她。美儿哭累了,许多天来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次,却在这新婚丈夫的怀里安静睡去了。妫于看着她宁静的美颜,微红的双目粉嫩嫩,嘴角还挂着一丝酸楚,小兔儿一般,整个身体蜷缩在自己怀中,心下也安宁极了,不再去思考那些王权和政治,就抱着这小女孩,静静睡去。

  不知觉间,一觉至天明,妫于被阵鸟鸣唤醒,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睡得正香甜的娇妻,没有惊醒她,悄悄下了床,推开了明窗,吃了一惊。

  却看那窗外,一片美妙的粉色云霞覆笼,是那些才移来的粉樱都开了花,仿佛天降仙云落在这太康于府中。

  楚歌和妫舒正在那樱花树下候着,等妫于起身。妫于卷上常服,轻手轻脚来得屋外,问道:“楚将军,有什么事情么?”

  楚歌道:“爷,我想为父母上坟,顺路回原来的住处看看。”

  妫于道:“这也是应该的,舒儿,你陪着楚将军一起去吧。”

  得了这话,楚歌二人告退,到得府外,翻身上马,向那故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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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清明时节踏歌行
( 本章字数:216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两个少年骑着马,去往城外不远的楚村。那村中多是以前从楚地迁来的,不管原来姓什么,离了故土之后,都改氏为楚,以示不忘旧国。楚歌的养父母以前就住在这里,现在也埋在这里。

  郊外鲜花盛开,绿草如烟,这几年战祸不断,许多土地都荒芜了,可是少了人去打理的地方,却更多了自然的生机。

  楚歌和妫舒在这大片自然的美景中纵马驰骋。看着那以前熟悉的景物,如今却在自己的马后飞退,楚歌真想高唱,唱尽过去的苦涩,高歌今日的得意。真的,整个人在马上如同飞起来一般,似要腾云而去,破开重茧,楚歌真的要化蝶了。

  那边妫舒也颇是兴奋,能从战争中死里逃生,能享受这如醉春光,还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呢?

  正在二人纵马飞驰时,却见前面有一队十来个士兵,正散乱地行进在荒野上。看着二人从他们身旁经过,几个无知的兵士怪笑道:“这是哪里来的少爷呵,却慢些走,下来陪陪大爷。”

  今天出来为了方便,二人都穿着常服。楚歌本就美丽无双,穿上了妫舒为他置备的新衣,更衬出花团锦簇的美来。他过去就常受那些个军爷的调戏、欺辱,并不把那些鄙陋人的话放在心上,倒是妫舒,哪里听过这脏话,一气之下,皮鞭就甩向那发笑之人,把那人抽得摔飞出去。那人爬起来,正要再骂,二人的马已然去远。

  走过去许久,妫舒仍在生气,楚歌看了出来,劝他莫再怒了。妫舒道:“这陈国军队什么时候这么多恶癖?看他们的样子,定是那孔凝带出来的队伍,真是恶心之极。”

  楚歌有些不解,问道:“他们不是太康城的驻军么?怎么会是从宛丘来的?”

  妫舒道:“这是军中人才知道的。太康城里的守卒很少,只有千人,分成二支,一支由我负责,一支由旅帅辕颇管理,父亲总督二旅。我们都管教严格,不似这些宛丘守军。孔凝是宛丘护城军的统帅,可是心肠实在太坏,仗着陈王宠幸,欺压手下军士,又纵容军士接着去欺压百姓。因为孔凝聚敛财富,常克扣下属的财物,手下的人自然就四处抢掠。这样的军队,你也可以想见,已经腐坏到什么程度了。”

  一路愤愤然,说着些时事弊端,二人来到了楚村之外。楚歌只知道养父母被人葬在了村外的笠帽山脚,便寻了过去。

  但见四处皆坟,那一片山脚被挤得满满。有少数几个坟才培了土,修整过,余下的都被蔓长的春草遮掩了。幸而当时托人在收拾养父母遗骸时,给雕了个木牌,否则还真找不到。

  将坟上的草清理了,又从地上挖了两个土碗盖在坟头上,楚歌眼中含着泪,一点点做着。妫舒取出些上坟的酒水、鲜果,摆下,楚歌第一次跪在坟前,想起那些年的苦乐。想起粗茶淡饭,想起老母亲眼力那么差,对着光一点点给自己缝补,——而那衣服是被同村的孩子打破的。孩子是最天真的,但往往也是最恶毒的,他们因为自己是弃婴,便揪住这点不放,逮着机会就要毒打瘦弱的自己。而每次受了欺负,母亲都只是默默的为自己上药,洗补衣物。

  父亲常常一个人发呆,望着楚国的方向,长嘘短叹,发完了呆,又去砍些柴禾,挑往城中换些衣食。闲下来,也教自己认字,将那些曲线划给自己看,告诉自己,一个人要识字,而且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认得故国的字。父亲也弄不清楚哥儿是哪国人,索性把这附近几国的文字都教了。虽说各国文字不同,其实差异非常小,读音也大同小异,学来并不困难。

  除了这,就是全家人围在破旧矮房中,听自己抚琴。——只是那琴韵尤在耳边,父母却已永埋于黄土之下。

  妫舒看楚歌面色凄苦,正待劝他想开些,却见楚歌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取出他那张白玉弓来,在其上奏出哀美的乐曲: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良久,弓音渐绝,楚歌给父母恭敬地叩了九个头,立起身来,与妫舒一同向村中走去。

  甫一入村,便觉得村中人事凋零了许多,村口的几户人家都不在了,也不知是搬走了,还是已经零落成泥。

  楚歌向记忆中的阳叔家而去,当初就是托他葬了父母,今日来了,也要先谢过他,再回旧居看看。离得好远,就听得前面鸡飞狗跳,不知发生了什么。走进前去,却气炸了肺。

  只见方才来路上见到的十来个兵士都挤在一个小院落里,要将一个老妇人的看门犬拉去砍了,那老妇人哪里肯,争执间,被那些兵士踢倒在地上,竟用战靴去踩踏老人家的腿骨。

  当年那一幕全然浮现在楚歌眼前,他一下子火冒三丈,冲了上去,也不用什么招式,只是将他珍若生命的白玉弓往那些兵士头上砸,要驱走这些豺狼,救下老妈妈。

  那些人倒不怕这瘦弱的不懂武功的孩子,只是他那弓有些邪门,打到人身上,如针刺般剧痛,真被他驱散开来。可是,那些兵士手中可是有兵刃的,他们拿手中长矛去刺楚歌,顿时把他逼得左支右挡,险象环生。妫舒赶紧抢上前去,用带来挖土的锹替楚歌挡住。可是,这不是兵刃,打着对方无关痛痒,而对方的矛刺上来,却是要命的事情,很快,楚歌和妫舒身上都受了伤,却不肯退半步,就守在那倒地的老妇人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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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玉弓怒张虎图腾
( 本章字数:2512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两人急切间也没有办法。这小小院落的竹篱笆墙,早被推倒了。外面几个村民闻声赶了过来,手中拿着些木头农具,不敢上来帮忙,只是在外面劝。

  地上的老妇人爬不起来,就趴在那里哀求各位军爷,放过这两个孩子,愿意把那门犬交给军爷带走。可那些士兵看出这两个孩子没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早起了戏弄之意,一味拿长矛捅来捅去,不愿收手。

  先前被妫舒抽了一鞭子那人更是口中不干不净,非要把这仇报回来不可。他猛地一个探身,刺中了妫舒的右手,顿时木锹脱手,妫舒整个人暴露在那些个长矛之中,转瞬间身上多了几道血痕。

  楚歌一直在忍着,不愿伤了那些陈兵,毕竟这些人也都是陈国的子弟。可是,楚歌想不通,为什么普通百姓一穿上军服,就变成如此残暴的野兽,难道说,他们手里的兵器不是用来保护陈国的民众,而是欺压百姓的工具?他们怎么可以用手中的武力来伤害他们的同胞,怎么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兽性?

  妫舒因为先前惹了那些兵士,性命危在呼吸之间,对方根本有戏鼠之心,才让他满身挂彩而不是杀了他。

  杀一个百姓,对于这些本该守卫陈国的人来说,实在太平常了。

  楚歌真的愤怒了。他退后半步,左手三指搭在弓背上,拉圆白玉弓,只见一片纯白的光彩从弓上泛出,绕着他的手和白玉弓不断流动,玉弓一瞬间耀眼夺目,放出无限的莹白光辉,让对面那些兵士眼前一花,但觉漫天日光都被吸入了那玉弓之中。那弓上凝出一只飘忽闪动的光箭来,似有实质。楚歌松弦而箭出,只见那箭划出一道光影,如凤凰尾羽般散开。只听得连声惨叫,正对面三个兵士都被那光箭刺穿了身体。

  说也奇怪,他们的身体上只要碰到光箭的部分都对穿出孔洞,却一滴血也不流,三个人齐刷刷倒下,不停抽动,眼看不活。余下各人,全都傻了眼,反应过来,一哄而逃。

  楚歌早知这光箭威力无穷,虽然后悔使用,却也没有其他办法,收了弓,去看老婆婆和妫舒伤得如何。

  一旁看着的那些人,也从那箭的威势中醒了过来,怯生生围了上来。楚歌一抬头,正好看到了阳叔,焦急道:“阳叔,快点取些干净的水来,再寻点草灰和洁布。”

  阳叔颇是惊异,不知这少年如何认得自己,一边吩咐其他人去取,一边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公子是?”

  楚歌未答话,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井水,轻轻将二人伤口周围清洁了,洒上草木灰,用布裹了,所幸伤口都不太深。老妇人的腿骨被踩断了,楚歌心中大痛,找来两段竹片,将断腿固定好,小心捆扎起来,将那老婆婆抱着送回屋中竹床上。

  安顿好了,他才顾起自己的伤,阳叔帮着他包扎时,他仰头问阳叔道:“阳叔,你再仔细看看,认出我是哪个?”

  对面这俊俏的少年好生面熟,阳叔细细打量,见他青黛锁凤目,粉面含红晕,突然想到,脱口道:“这不是楚哥儿么?怎么这身华丽装束,叫老汉不敢认了。”

  楚歌为他引见了妫舒,一听说这是太康封将妫舒的少爷,阳叔忙不迭跪下请好,口中道:“公子爷,您今天可是看见了,我们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那些散兵三天两头来打劫,稍有不如意就砍砍杀杀。我们二三十年前从楚地逃过来,前几年真过了些平安的日子。可是新君登立,我们的日子一下子就艰难起来,看这样子,大家就是逃走,可这天下之大,却还能往哪里去呢?”

  周围的一些村民也纷纷诉苦,说这陈兵尤其对外来的人狠毒,根本不把大家当成人看。其实,楚歌知道,他流浪时到过的地方都是这样,根本不管你是陈人、楚人还是郑人,凡在这陈国境内的都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本想劝大家,有可能还是去郑国。突然回想起姬蛮上次陈宴之后对他说过的话:这郑国的安定也是这几天的表象罢了。便什么也没说。

  妫舒也无能为力,想想生气,不想也罢。他催促着楚歌快些去看了故居,回太康城中,到了晚上,上路怕不安全。

  阳叔知道了楚歌现在的地位,颇是羡慕,觉得这麻雀怎么就变了凤凰,人长的美些果然是占便宜呵。他哈着腰,领二人到了楚歌故处,那屋早不在了,一点点矛草和屋木都被其他乡民拿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红烧土的地面和几个浅浅的柱坑。楚歌看着青草野花在屋旁蔓长,细细品着曾经的童年,觉出那岁月流逝、欢乐不再的味道,有些凄然,却再提不起精神奏曲了,只是呆呆坐于红烧土的地面上,看着四周,揣摩那些曾经的心事。

  恍惚间,父亲从屋外推门而入,带回只小小野兔,说要给楚歌作些汤喝。可是小楚歌哪忍心,反倒是在院里把兔儿养了起来,后来,那兔渐渐大了,跑走了,别的孩子都笑话楚歌一场辛苦全白费,可是楚歌却说:兔儿好端端活着,它很快乐,我就快乐。母亲一边煮着野菜,一边那干巴巴的脸上皱纹都在微笑……

  楚歌从迷离中醒来,突然想起养父保存了离开楚国时带的一些珍贵书简,却不知下落如何。

  阳叔小心地回答道:“小将军,那些个竹木片,早被邻人拾取了作柴火了。只是,我那次收拾尊父母的灵骨,倒是发现了一样东西,现在取来给你。”

  东西拿来,却是当初楚歌被遗弃时所用的襁褓。楚歌只记得母亲拿出来给自己看过一次,谢过阳叔二恩,收入了怀中,叹了一口气,上了马,辞别故土,与妫舒一同回那太康城去了。

  回到城里,已是日落之时,二人一整天出去,只简单吃了些干粮,又战斗一回,早有些饿,让府中仆役送上饭来。正吃时,妫于听说二小受了伤,跑来看,问明了情况,安慰了几句,摇着头走了。

  次日,楚歌清早醒来,泣别了妫于父子,告知了美儿公主,便要回郑国去了。

  一路上,押解着陈王给梅花公主的嫁妆回返,没太多事情。入夜大队停下来时,楚歌在帐中将那襁褓打开,捧在手里,不觉泪流。

  在烛光下,但见那丝质襁褓上绣着一只身上有云状彩纹的猛虎,虽然是十几年前的旧物,颜色依然鲜艳。却看那虎的威风:

  生负雪霜寒,一跃敢欺天。

  与风独狂啸,晋中称祖先。

  楚歌这两年也算是经历了许多事情,长了许多见识,却没有见过这种图纹,心中颇为惊异,想:这许是一条线索,让我将来有机会可以找着亲生的爹娘。还有那风雪琴虽然送了美儿公主,也要依那样子仿制一张才好,算是多条线索。

  细细看了看,楚歌将那襁褓翻了过来,却突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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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流水清泠净月心
( 本章字数:207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那襁褓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抬头处写着《流水诀》。

  向后细看,是分了八段的诗词,楚歌就着烛光细看了第一段《江流平舒》,词道:

  “水长流,江悠悠,滔滔注,海无休。

  淡入梦,醒别愁,夜彻时,对玉秋。

  又谁忧,春未有,肯为那,谁人留。

  一叶舟,心遨游,志江海,务藏修。

  纶竿伴,鸥朋俦,富贵去,如沙鸥。

  瞑烟消,楚天游,江声雨,入寒流。”

  楚歌读着读着,觉得头渐渐沉重,真的淡淡入梦而去。

  恍惚间,见周围皆是一片莹白之色,楚歌轻揉眼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天上白云幽幽,地上清泉流淌,无数玉质的花草在微风中飘摇。一切都那么舒缓,平和,让他的心更加宁静。

  这世间一切的富贵荣华,又怎及得上半刻的心灵宁静?但随流水去,一舟绕天涯。在那江海上搏击的人,固然值得钦慕,却怎及那早早顿悟,退出纷扰的智慧让人称羡。秋尽时,却别愁,看天地悠悠,岁月无限,固显出人之渺小、匆忙来,可若是心中安宁,静待那烟散云消,又是何等惬意,何等舒畅。

  楚歌轻轻将战靴脱了,濯足于溪流中,沁入心脾的凉意,一些顽皮的玉色小鱼轻啄他的脚趾,但觉有些痒酥酥的。那酥麻的感觉悄悄向上,楚歌完全放松了,也不去想,也不去有意引导些什么,更无需刻意去感觉些什么,只是静静融入这玉境之中。

  他的身体仿佛也渐渐透明,和那溪流连成了一体,玉色的小鱼在他的肌肤中欢快地游动,渐游渐高,在他的膝盖处盘流、嬉戏。玩了一会儿,却又退去了,顺着溪流向下。

  楚歌依然坐在那溪边,忘记了自己,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鱼,从身体里游了出去,在溪流中畅游。戏弄纯白的岸石,拨动乳色的水草,感受水流从侧线滑过的体贴与温柔。

  溪流渐急,前面似有一个瀑布,不知多高,楚歌觉得有些害怕,拼命想往回游,却逆不过那水流,遂放了松,顺着瀑流而下。他心中猛地一空,觉得自己在半空中与水流一起翻滚,四下无着落的感觉非常难过,可是,下一个瞬间,便落在深深的潭水里。当他浮出水面,却见那飞瀑已在头顶之上,自己又顺着流水向前而去,身后瀑布上挂起一道略略带着七彩的虹汽。

  不知过了多久,楚歌发觉前面岸边有座玉石的雕像,仿佛一个人形,游了过去。那雕像腿是空心的,搭在溪流中,里面注满了水,楚歌轻易游了上去,却惊觉:这不正是我自己么?一下子醒了过来。

  眼前很亮,等适应了再看,自己还在那营帐中,手中捧着写满字的襁褓,奇异的是,第一首诗却不见了。

  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翻来覆去看那襁褓,也没有找到那些字迹,想继续看第二首诗,却困倦之极,便将襁褓纳入怀中,熄灯睡去。

  次日清晨,又是一个好天气。好像最近这些日子来,就没有见过雨天,对于春耕,却不是好事情。楚歌一边想着,一边赶路。一觉过后,感觉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想想昨夜的那些感觉,实实在在又虚虚幻幻,让他颇为惊异。

  中午扎营造饭时,了望的兵士来报,说前方好像有大队人移动,楚歌心下惊疑,登高而观,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不少人,看起来应当是老百姓的大规模迁移。楚歌心道:这是怎么回事情?遂派了耳目去探。

  回报说,是郑人越界而来,在这里被陈国的守兵堵住了,在那里纠缠。

  楚歌心道:郑民外逃?出事了!郑国肯定出事了。

  他卸了军服,穿了郑人的常服,西行十来里路,偷偷潜入那些人群中。一打听,果然是:穆公派军跟晋人打起来了,靠近两国战场的百姓都外逃以避祸。

  楚歌心中暗叹:这争逐之事何时能休呵?也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得片刻安宁了。回到营中,下令士兵快些用餐,赶程回郑。

  之后的路程飞快,一路之上,只见郑国民众纷乱。若说打一打陈国还引不起大的动乱,因为陈国比郑还弱些。那么主动攻打晋国,在众生看来,就与找死无异了。

  楚歌约略听到些说法,不敢确定这场战争的起因,只得回郑都再问。不二日,即到了新郑城下。姬蛮亲自迎出城来,楚歌一见他,吓了一跳,整个人消瘦了许多,面色更有些泛青。听楚歌问起战事,姬蛮虎目含悲,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小声道:“回去再密谈吧。”

  落座姬蛮寝宫,楚歌接过侍奴递来的茶水,漱漱口,洗了些风尘,静听姬蛮跟他说这次战事的缘起。

  “说起来也都怪我。前几日,我的心绪不佳,一个人躲在这屋里,没有出门。大王有事来商,我也推了身体不适,谁知道是这么件大事。

  这事要从万景身上谈起。你可能未听说过此人,他本是晋国南河城戍卒,晋国前些年三子之乱时,靠出卖第一个主子可荣,而成为公子尔的先锋。后襄公姬欢在宫廷斗争中胜出,他又投靠了襄公,反过来杀了公子尔。由此得了襄公的宠幸,官至南河城守,将兵二万,专制南河达十余年。

  近日来,姬欢身染有恙,其子夷皋与万景有宿怨,万景有心据南河叛,并派人向郑洽降。多数朝臣当然反对此事,且不说万景此人无信无义,单是说因纳降万景而要与晋为敌,这事情就不能做。可是穆公根本不听人劝,竟然答应了,且封万景为南河主军事。真惹来滔天麻烦,引出来一大串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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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月季无赖戏牡丹
( 本章字数:239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楚歌对这些政治的东西虽不明白,却也知道一个边城的守将把整个城池送给邻国,晋人不怒火焚天才怪。

  而姬蛮接着的话吓了楚歌一大跳:“晋国没有派兵来袭,是穆公先派了一个外甥——我的表哥姬明带着半国之兵去进攻晋国了。”

  楚歌忙问道:“这却是为何?”

  姬蛮恨恨道:“表面上说是先发制人:这些年与晋国交恶,趁晋国内乱将生,又得万景率众投靠,趁着这气势,去捡个便宜。实际上,还不是因为国内的王储之争。上次的大败于陈已经使姬德失去了在舅王心中的位置,现在王系内的争斗主要在姬明和我之间展开了。还要个媙司马,他虽然不是直系,但是手中握有重权,如果争斗起来,未必处于劣势。这次的攻晋便是姬明一力促成,你也知道穆公耳根软,又喜欢贪小便宜,别人说什么都信。”

  楚歌担心地说道:“这场仗在将军看来,有得打么?”

  姬蛮咬着嘴唇,摇摇头道:“没得打。那晋国本就兵力强盛,军马元帅赵盾更是个难得的猛将,姬明和他的战力没法比。这根本是一场错误的战争。”

  楚歌心中不由悲凄起来,想到:不知又有多少百姓将失去家园,多少兵士丢了性命。这打打杀杀,只是为了几个人的江山,却有什么意义呵?

  姬蛮道:“别想那许多了。现在要开始安排战败之后的事情了,如何能自保,如何能保住郑国万民,如何能守住疆土,才是最重要的。”

  二人便不再谈此事。楚歌独自一人去将梅花公主的嫁妆送给穆公过目,穆公看陈国人给足了面子,回礼丰盛,颇夸了楚歌一番。

  楚歌交接完,往住处去。还未行到,便听得战神院落中人声鼎沸,疾走几步,看那院中围了大批将军、侍卫,当中站定二人,一个是着了武装的战神爷,另一个却是个不认得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段婀娜,体态轻盈,有随风而飞之势,一身绷紧的橙色绣衣,面上罩着透纱。真是:

  披绣入帘橙,馨香卷春风。

  撩人多胜事,东君感时萌。

  听得那女子道:“蛮哥哥,你可不许再拿那金戈欺负人家了。谁不知道你那战神戈无兵器可挡呵,断了人家的剑算什么本事。”

  姬蛮苦笑道:“季月小姐,是你先说比试兵器的。先前我还说怕戈剑无眼,互伤了不好,可你却坚持要……”

  那季月娇道:“方才是方才,方才我想看看那名满天下的战神戈是什么样子嘛。现在见过了,果然和蛮哥哥一样漂亮,让人好生喜欢——现在就比拳脚好了。”

  姬蛮问道:“可这拳脚怎么比呵?男女有别,我们怎能近身肢体相触?”

  季月不依了,道:“当初你踢伤我时,可是又搂又抱了,后来送给那老头包扎时,全被你看光了,我都不怕,你现在倒怕什么礼防了。还说是天下无敌的战神爷,却还不如我这个女子,扭扭捏捏的。”

  这话说得那战神爷一阵面红,旁边的人不明真相,虽然不敢嘀咕,可是心里可都有想法了,尤其楚歌,正懊恼那美儿公主的事情,听得这战神居然又在外沾花惹草,心中自然难过。

  战神解释不得,没奈何,只好和季月比试起拳脚来。

  那季月虽嘴上不饶人,可真有一身功夫。旁边观战的颖科将先前的情形小声告诉楚歌,说那刁蛮小姐一早就来了,大家先都不让她见战神爷,后来她居然抢先动起手来,把侍卫们都打趴下了。后来谁也受不了她的胡搅蛮缠,只好求战神爷见了她。

  看那场中,季月停了嘴,往那里一站,竟真是大家模样。只见她脚步虚虚浮浮,看似风吹即倒,实则暗藏无数后着。战神爷方才与她斗兵器时,上来就削断了她的宝剑,并没有试探出她的路数,现在凝神看去,还是摸不着头脑,既不像“穿花绕柳”,也并非“蝴蝶身法”。

  但姬蛮的武功是大开大阖,以威猛取胜,讲究的就是气势,不惧任何花哨的功夫。拿定主意,姬蛮抢先动手,要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摸清对方的底细。

  但见战神此番攻击,真的是:猛如虎豹骤如雨,招招力道用切实,直如疾风刮墙草,又似狂浪抛孤帆。

  奇的是,那少女却好似一片柳絮般,顺着对方的拳风前后左右飘动,完全没有半点凝滞,在空中翻飞如意。

  看起来,战神此番攻击占据了上风,但明眼人都知道,那少女一点也没有吃亏,只是在消耗姬蛮的体力。

  可姬蛮哪会这么实在?他在出手攻击的时候,早就算到了后着,既然看出这少女全在借自己的力,又怎会想不出对策来。

  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使用回旋的力量,将少女吸进来,再猛发力;第二,不让少女借力,而诱使她主动进攻。姬蛮选择了第二种,可那少女也颇是奸猾,知道姬蛮发现自己的身法宜守不宜攻,也只好停下来,却故意说道:“哼,好一个战神呵,才打了几拳,就没力气了,还是个男人不是?”

  姬蛮一怒,却不知该怎么说,听得那少女继续道:“这样打也没意思,莫不如我们取个彩头,若谁输了,需得听另一人吩咐做件事。……”

  姬蛮道:“这怎么妥当。”他实在怕这少女提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几日来,他算是被缠怕了,也不知这少女从何而来,并不像本地人氏。

  那少女娇笑道:“好个胆小的战神爷哦。”

  姬蛮一发狠,道:“赌便赌了,却怎么能定出输赢来。若是你那样一味躲闪,打多久也难分胜负。且我们并无冤仇,伤着却是不好。”

  那少女正等着姬蛮这话,她自心知,无论比什么,自己都赢不了这战神爷,但早有了主意,遂道:“比射箭,一箭定胜负。”

  姬蛮心道:这是你说的。我若赢了,定要你不许再来这宫中,如此才能还我清静。

  遂让人摆上崭新射钨,在大院子中五十步外,回廊之前。他礼让季月小姐先射,季月也不推辞,拉弓放箭,竟一下正中箭靶红心,顿时,周围的人全傻了眼,没想到这娇柔少女不止武功厉害,连这平常女子不碰的射艺也如此厉害,这下,战神可怎么胜过她,真就惨了。

  却见战神不慌不忙,取出自己的金雕弓来,搭上一只羽箭,瞄准那远处的靶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将弓拉个满圆,便要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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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试艺玉弓压金戈
( 本章字数:253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姬蛮对自己的射艺当然有信心,想把那箭射在季月之箭尾羽上,整个儿把她箭劈成两半,看她还能不认输。

  可那刁蛮小姐,哪是按常理行事的人呵!

  姬蛮正待松弦放箭,突然回廊上一道闪光,他眼睛一痛,失神间,那箭已经脱手而出。定睛看,只堪堪射在靶上,比季月还差了一大截。

  再看那回廊上,哪有什么东西,不知刚才是怎么回事。姬蛮待要说有人耍诈,那小姐已抢着宣布自己的胜利,并让大家都作证。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那闪光,本来就认定姬蛮不可能胜出,如今只是稍稍偏了些,更没有人会在意,都认可了季月的获胜。

  战神无法食言,只得硬着头皮问那小姐,想要自己做什么。

  季月将头微微扬起,面纱下一双灵动的眼睛忽闪闪的,狡黠的笑意充盈其中,道:“蛮哥哥,人家仰慕你好久了。方才言语中,多有冒犯,却别怪我。”

  听得这软话,姬蛮如何能硬起心肠,道:“姬蛮不敢。”

  季月话锋一转,道:“不过,这彩头却是要收:蛮哥哥,人家那么喜欢你,要你带我睡一晚好么?”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皆倒:这少女从哪里来的?莫不是北方的游牧蛮族?怎么可以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姬蛮一听,结结巴巴道:“这~这——这却如何使得呵?”

  季月莞尔一笑道:“人家和蛮哥哥闹着玩呢。男子和女子若没有成婚,却哪里可以在一起过夜呵。”

  姬蛮听了这话,心中大定:这女孩虽刁蛮了些,也还是知事理的。

  谁知季月话锋再转道:“那么,就请蛮哥哥娶了小女季月吧。”

  吓得姬蛮差点没有摔在地上,俊脸通红,一句话再说不出来。周围也晕倒一片人。

  季月此时却大笑起来,道:“我就说姬蛮不过是个莽夫罢了,偏我那两个姐姐还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今日一见,更是虚名挂身。却别做梦了,谁愿意嫁给你呵。那彩头我先收下了,以后若有用得着你这蛮牛的地方,自会找你,本小姐走了,不用送了。”

  说完,身形一振,如一片柳叶在风中飞旋,轻飘飘掠过院墙,消失不见。把一院子的男人丢在那里,一个个口张得跟荷包似的,久久闭不上。

  良久,姬蛮回过神来,却真不知何处得罪了这少女,若说前几日无意中骑马撞到了她,也不至于受她如此报复吧,摇摇头,叹口气,驱散了那些围观的人,一个人回到寝殿之中去了。楚歌也跟了入,将与穆公交卸的事禀告了,欲问这少女的来历,想想又不敢,遂退出了。

  后一两日间,战神府中颇为清静。这日,楚歌正陪着姬蛮在院中练武,却从围墙上探出一个白发苍苍的大脑袋,楚歌并不认识此人,遂高叫道:“是谁在那里偷看!”

  姬蛮收了手,回头看,却笑道:“老师,您来了。”

  楚歌讶异,道:“老师?”

  那人一笑之间,轻轻翻过来,动作滑稽地跳在地上。但见他一颗脑袋硕大,好似孩童般的面容,身材极为矮小幼稚,几乎是个侏儒模样。

  姬蛮介绍道:“这是我的兵法、武技的授业恩师,郑国第一智者,宫中祭祀的主管——巫贤老师。”

  巫贤咧开大嘴笑了,道:“哪里有那么麻烦,只需称我宇宙无敌、战力第一、人人景仰、万仙崇拜的天上地下第一美男就可以了。”

  楚歌一听之下,并不觉得这是贤师的戏言,反倒觉得这老头脑袋异于常人,长成这样了,居然还如此自夸,认定他是个跳梁小丑式的人物。觉得堂堂战神怎么和这种东西混在一起了?

  那老头自顾自说起战神来:“乖徒儿,你前日可真是笨了,居然上了那小丫头的当。她只是遣她的丫鬟,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小鸟儿在回廊上以一面镜子反射日光罢了。你实在太老实了,如此下去,如何在这宫廷内争斗呵!要知道,下暗刀子的人才是你真正的对手,明刀明枪对着干的机会并不多。”

  姬蛮点头称是,心道:那女孩真是聪明,几句话套得自己失了平常心,才会着了她的道,以后自己自然知道防着她那些无赖的伎俩。转问道:“老师,您今天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交待。”

  巫贤道:“想来你也知道,姬明战败不过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了。马上的斗争将很惨烈,我算来兰老头会夺了你的兵权,你必须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能保全自己。刚才看你演练,却还是我先前说的:你太依赖那战神戈了,本身的武艺过于稀松。这样吧,你和楚歌先空手打一阵,再用兵器对战,若不使用战神戈,我料定你两战都输。”

  姬蛮先还点头,认为老师对时局的分析颇为精到。但听他说自己连这瘦弱的楚歌也打不过,却是老大不服气,心道:这小楚歌不过来这里个月时间,原本只是个卖艺求生的,就算会武艺,也是粉拳罢了,怎可能有真功夫。若说他那奇异的玉弓无箭而射,我倒还有些担心,他本身的功夫,又算得上什么。

  楚歌先是推辞,不敢与姬蛮对阵,被那老头板着脸一唬,乖乖站到场中去了。

  姬蛮也不大意,盯着对面这粉雕玉砌的少年郎,心道:一会儿打起来,自己下手不能太重,伤了他却是不好。

  只见姬蛮随便使了套拳法,没有那虎虎生风的意思,但比一般拳师强了许多。一旁的巫贤不乐意,冲场中大喊:“别藏私了,就是拼了全力,你也输定。”

  听得姬蛮心头一阵怒,下手没了轻重,如猛虎下山,蛟龙出海;猛虎下山扑玉兔,蛟龙出海追白鱼。

  可说也奇怪,楚歌从未真正习过武,只是刚才看了那少女的身法,竟学得有模有样,身形如柳絮般飞舞,步法更是奇妙,让姬蛮根本沾不到他的衣角。若只是如此,也会如季月般胜不了姬蛮,偏偏楚歌的身体如同柳条般,敌强我弯,敌弱我弹。

  姬蛮每拳用力都有些过猛,旧力方绝、新力未生之际难免有些空隙,那楚歌竟抓着这机会,反击得手,也未见他怎么用力,只是轻轻一推姬蛮,就把个战神爷摔出去数丈远,狼狈之极地摔在地上。

  姬蛮颇是不服,哪曾受得这气,伸手一探,他那名扬天下的战神戈拿在手中,竟是打出真火来了。

  楚歌想要认输,那战神不依不饶,回头求那可恶的老头,巫贤却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没奈何,楚歌只得取出白玉弓,不知这神物是否可以一挡战神戈。

  按:“宇宙”概念最早见于春秋时《管子·宙合》:“天地万物之橐,宙合有橐天地。”及《墨子·经说上》:“宇,蒙东西南北。”后世《尸子·卷下》有:“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今来曰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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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金戈暗坠遁世谱
( 本章字数:225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楚歌取出玉弓,心中一惊,但见那玉弓变成了浅浅红色,仿佛胭脂染过般均匀,亦有淡红色的氤氲流动于弓旁,华光异彩,美不胜收。楚歌此时却哪有心情管那玉弓为何变成此副模样,只紧紧盯着对面的战神爷。

  自美儿公主出嫁之后,几日来,姬蛮的心中都充溢着痛苦,却无处发泄。此番先被那少女戏弄,又莫名其妙败给楚歌,哪里还能保持明镜一般的心境,整个心碎成无数片,伤口血淋淋地滴沥着恨意。

  现在他手拿战神戈,直如龙虎一般,择人而噬,吓得对面的楚歌腿肚子发颤。楚歌真的从未习过武,刚才那打斗中,完全下意识地使出了那身法,侥幸取胜,如今看对手手持天下闻名的战神戈,全没有了斗志,只等姬蛮一动手,就缴械投降。

  姬蛮将那神戈高高举起,连带着耀眼的金光直劈下来,对面的楚歌突觉那空气一下子被压实了,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能开口求饶,只能硬生生举起玉弓,希望逃过一劫,眼睛已吓得闭上了。

  只听得一声巨响,楚歌觉得天旋地转,被远远抛飞出去,落在地上,噔噔噔噔退后了十几步才勉力站住,心中狂跳不已,全身如棉花般酥软。

  往对面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不敢相信:周围一片尘灰飞扬,刚才自己站过的地方数丈内的石板都碎了,地面也稍稍凹陷下去。而那战神更是狼狈,被抛飞出数丈开外,摔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战神戈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那老头巫贤硕大的脑袋从围墙上面露出来,刚才他吓得一下子就跳了出去,动作比平时灵活百倍,道:“哎呀呀,吓死我老人家了。这些孩子真不懂事,看把家里弄得那么乱……”说着,慢吞吞又爬了回来。

  楚歌已经缓过神来,赶忙跑过去看战神爷有没有什么事。

  姬蛮身上的衣物现出许多小孔洞来,人倒是没有伤太重。他精神还算清楚,被楚歌半扶着坐在地上,问道:“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呵?”

  那老头用光嫩嫩的小手摸着大脑袋,慢悠悠道:“方才你那戈一砸玉弓,弓上迸发无数红色光点出来,然后我就看你被震飞了……”

  姬蛮道:“我眼前好像出现了一道红色的飞瀑,我被那瀑流整个儿冲了出去,之后便有些糊涂。老师您见多识广,那弓里到底有什么古怪?”

  那大脑袋老头道:“这事我倒真是知道,却不能跟你们说。不过现在你终于相信我说的了吧:如果离了战神戈,你确是不行;若别人用同样的神兵利器防住你这戈,逼你用本身武艺决战,你没有什么胜算的!”

  姬蛮也不再问,心道:待会儿问问楚歌自己不就行了么?我的武艺确是需要多些修习了。问道:“老师,您既然这么说,自是有办法让我进益了。”

  巫贤摇晃着大脑袋道:“那是当然,这一场比试只是打了你的骄气,让你知道天外有天,不能再死守着神戈,忘了提高自己的实力才是正道。”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卷竹册,递给姬蛮,道:“这就是给你的。”

  姬蛮拿起一看,只见题名篆着四字“株林逸事”,看起来颇是野史,不解其意,遂问道:“是这《株林逸事》?”

  老头一听,忙从姬蛮手中夺过,婴儿般的面皮羞红着,道:“拿错了,拿错了。是这本《青云谱》。”又掏出一卷来。

  姬蛮接过《青云谱》,看那总题:

  “吾志在青云,岂愿为九州之长乎!

  登彼紫山兮瞻望四宇,山川逦迤兮万民拜伏;日星运转兮靡不记睹,游走山间兮何所虑顾。

  叹彼君王兮独自愁苦,劳心九州兮忧勤厚土;谓予钦明兮放歌江渚,我乐自如兮渔樵何慕。

  河水流兮缘高山,甘瓜施兮弃锦蛮;高林肃兮云相连,居此处兮傲金銮。”

  姬蛮心道:真是个痴人写的,登高一呼、万国朝拜是多么风光的事情,哪有人愿意寄情山水,而舍了这天下?不觉对那《青云谱》有些看低。

  巫贤自知他的心事,也不点破,只是道:“这是天下顶厉害的武功心法,若你真有本事学成,怕连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听了这话,姬蛮总算被挑起一点兴趣,向下看去,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坠入一个无底深渊去,听得后面巫贤的声音渺渺茫茫道:“一定要当心!你所见的都是真物,……”后来的话被风一吹,再也听不见了。

  姬蛮拼命在空中控制自己的身形,减缓下坠的速度,免遇到不测。也不知坠下去多久,忽听得有哗哗的声响,似是水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咕咚一声,掉进水里。

  那水冷得如冰一般,把姬蛮激灵地猛向上窜,浮出水面。水流湍急,他控制着不被水卷得乱撞,随流而去。

  行的不远,姬蛮突然感觉有东西在水下拽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腿上一痛,被拖入水下。他在水中无法视物,只觉得腿上疼痛无比,像是什么东西咬着自己的腿,拖着自己。他急忙向上游,可那东西力量极大,在水中无可借力,姬蛮根本挣不过它,探手欲取出战神戈,却怎么也找不到,不知遗失在哪里。只得取出来一把护身匕首,以备不测。

  姬蛮尽量冷静下来,倒要看那东西把自己拖到何处,也就忍着痛,憋着气,任凭它拽下去。

  水中压力渐大,姬蛮耳边渐有鸣响,气息有些纷乱。似到了水底,那东西也停了下来,姬蛮不能视物,只觉突然有水流向自己颈项袭来。姬蛮对这黑暗环境有些习惯了,在心中勾画出那东西袭击的动态,猛地挥动匕首,感觉手上受了极大阻力,同时听得一声惨哼,当是击中了那物。

  那物吃痛,猛地甩尾拍打姬蛮,被他游鱼般灵活躲过——姬蛮的身法倒是受方才楚歌的启发,如片水草,毫不受力,顺手又在那物的尾上扎了一刀。

  如此两三次,双方对峙起来,谁也没有再动。可是姬蛮心中暗暗叫苦:自己这口气快要撑不住了,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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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独步烟霞金脉乱
( 本章字数:220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姬蛮满面涨红,已经憋气到了极限,终于没能忍住,一口气泄了,喝进水去。

  却真是怪了,那水如同云气般入口即化,变成一丝丝凉意流窜姬蛮的全身,感觉舒畅极了。姬蛮心下诧异,大口大口吞了起来,先前屏息的烦躁全都消失,气息重归流畅,有着无限舒适之感。

  姬蛮由此心下大定,思考这怪水怪事,一边去感受周围水流的变化,以察觉那怪兽的形迹。突然,他感觉右方水流被急速搅动,心中暗笑,手中匕首一挥,扎向左边。果然,那怪物一声惨哼,又退了回去。那怪物虽然聪慧,想出这声东击西之术,可姬蛮那是什么人物呵!他感觉左边一点动静没有就知道怪物身体实际在左边,而用尾部在右迷惑自己。

  姬蛮心道:既然能在这水中自由呼吸,这怪兽再无半点优势可言,不过我要想离开此处,可能还需搏杀了此物才行。

  想清楚了对策,姬蛮向前猛冲,似是要与那怪兽决一死战,那怪兽有些躲避之意,向后游去。姬蛮迅速逃开,假攻而走。那怪兽一下子冲上来,不愿放走这到口的食物。哪知姬蛮此二招都是诱敌,先攻后逃,再杀个回马枪,闪过那怪兽巨口,匕首直直扎入它光滑脊背。

  怪物吃痛,拼命在水中跳腾,姬蛮却只顾在它光滑的背上紧紧贴着,左手匕首嵌入怪兽皮肤之中,用右手不断击打那怪物。不知跳闹多久,那怪兽猛地发力,向上游去。

  上面渐有了些光线,且越往上光线越亮。姬蛮渐渐看清了身下这怪物,竟是条数丈长的金色鳝鱼。那鳝鱼猛一用力,跃出了水面,姬蛮看清楚周围景色,大吃一惊。

  早已不见那深深黑穴,此处是一座大山之前的巨潭,方围数百丈。姬蛮仍附在那鳝鱼背上,随着它在水面上飞转。在这水外,姬蛮更易发力,使尽浑身解数,向怪兽头部爬去,猛地用手抠入那鳝鱼的右目中,一用力把个血淋淋的眼睛挖了出来。那金鳝怎受得了这痛,在池中上下翻腾。姬蛮咬了牙顶过了这段时间,又将金鳝的左眼挖了出来。鳝鱼一痛,猛地飞跃起来,摔落时已在地上,拼命扭动几下,疼晕过去。

  姬蛮不巧被它压在身下,手仍嵌在金鳝肤内,也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姬蛮渐渐醒转,但觉口中腥腥咸咸,定睛看,那鳝鱼的头血从眼眶中流出,正落在自己口中,硕大的身子压得自己难于喘息,没被挤压死已是幸运。

  姬蛮从那鳝体下滑出,坐在一旁,大口喘气,暗自庆幸,但见身上衣物都破裂成丝缕,一时无计。休息许久,姬蛮见那金色鳝鱼的腹部光洁可爱,思虑着可以蔽体,便用匕首割解了一块,漂洗干净了,全当围布。

  收拾停当,姬蛮向那山走去。远看山势平缓,青翠林木遮蔽,走近却见树木之下,皆是嶙峋怪石,根本没有条平坦的登山之路。

  姬蛮试探着走走,光足的他根本无法登山,且树木遮蔽,手中没有可以开路的工具,只能作罢。绕行在山脚下,姬蛮想起,若是往后没有食物,却也麻烦,遂割解了一些鳝肉,用皮囊包了,带在身上。

  转过山去,但见一马平川,青草漫长,凉风吹来,令刚刚死里逃生的姬蛮心旷神怡,不由得心下舒缓。

  抬头看,漫天云彩舒展,能暂时忘却宫廷里的争逐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姬蛮在那一瞬间有些迷茫,仿佛体悟到些淡淡喜悦。

  突然间,大地有些震动,姬蛮的心又紧张起来,突见远处尘土飘卷,长草披伏。从那草丛之上,成千上万的怪兽仿佛同时涌现,向着这边狂风般席卷而来,嘶吼声此起彼伏,震得姬蛮双耳失聪,这世界一瞬间仿佛与他无关了,他只是呆呆看着那怪兽群排山倒海涌来。

  到了山脚,兽群仿佛巨浪撞击在礁石之上,散开了,一大群向着姬蛮冲过来,姬蛮心中一惊,赶紧回身跑,终于赶在那些怪兽追到之前,跃进了巨潭之中。那些巨兽的洪流就在潭水边涌过,大地不断颤动,姬蛮亲历那么多大战,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

  潭水不断震动,几只巨大的偶蹄兽撞到了那金鳝的尸体之上,摔飞出去,后面的怪兽群向前冲顶,把它们都挤抛进潭中,溅起巨大的浪花,把姬蛮吓了一跳,赶紧游远了些。

  好不容易等到那兽群都远了,姬蛮湿漉漉爬上岸来,看那潭边又多了几具兽尸,竟有了些奇怪的感受:这些兽群,无端地在这草原上狂奔,它们真的知道自己要去何方么?它们真的明白自己生命的价值么?如果这里没有这鳝尸拦路,也许它们就无需遭受这无常的灾痛。

  走近前,他突得听到了微微的喘息之声,仔细看,有只大兽的胸腹还在起伏,许是昏迷之中。凑过去,细细打量,这兽颇为奇特,长着鹿角,虎目,鲤须,蛇颈,马身,豹尾。口中臼齿,下为偶蹄,应该是食草的。

  姬蛮凑过去,发觉它的腿折了,胸腹也烂了一大块,不知为何起了善心,将那金鳝皮割了一块,替它裹好,又去寻了些木头,扎好它的折腿。

  收拾好这一切,但见天色已晚,四下里再无声响,那山也出奇安静。抬头看,烟霞明媚,风与月两相依,心中起了一丝明悟,但觉浮世如云霞,看来极美,其实丢了又如何,比如自己现在把那国家兴亡的大事都丢在脑后,掉进这不知何处来,却也未见有什么不同。

  这世界就是这样,任你多大个风云人物,真缺了你,世界照样运行,而你自己离了这世界,也并无不同。此即所谓激流勇退吧。想那花花世界,翠幄张开,柔裀藉地,於己又真的相宜?

  嚼破虚名利,淡淡无滋味。

  姬蛮想着想着,不觉有些痴了,四下看看,不知这里还有些什么怪物,未敢离开潭水太远,找些木头,就在那里钻了火,燃起来,对付着吃了些肉食,之后扒了些皮毛来抱着,在潭边静静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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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寻梦仙山谁指路
( 本章字数:222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迷梦中,姬蛮觉着有冰凉凉的水滴落于面上,不知是不是下了雨,睁眼一看,吓一大跳,一张恐怖的大脸挤满视野,一下子跳了起来,那怪物也吓了一跳,向后一退,姬蛮才发现原来是昨天救的那只偶蹄兽。马上反应过来,滴在自己脸上的竟是那兽涎,赶紧跑向潭边清洗了。

  那怪兽摇头晃脑向姬蛮走过来,姬蛮不知它的用意,颇为紧张,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道:“昨天是你救了我吧,谢谢了。”

  姬蛮大惊,四下张望,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对面那兽摇头道:“我就站在这里呵,你在往哪儿看?”

  姬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目,心道:一切都是幻觉,不可能的,这兽怎么可能说话。

  那兽也没管姬蛮的惊异,只自顾道:“人类呵,你要我怎么报答你呢?”

  姬蛮也是经过风浪的人,虽然眼前这事荒诞不经,还是收拢了心神,道:“举手之劳,无需报答。只是烦请您告知,这是什么地方?”

  那兽却有些惊讶了,道:“你不是此处的么?看你的样子,似是没有修炼过的,难道是从人间界来的?真的很久没有遇到人间界来人了。”但那兽还是细细向姬蛮讲述了这天上天下的情形。

  在那兽所知,这世界分了天上天、天界、天下天、人世界四层,这里便是天下天的青云洲。天下天多是一些灵兽所居,还有些欲求升仙得道的门派散落于各地。这里与下界的人世有些通路,只是自武王伐纣之后,很少有人世的上来。

  姬蛮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处境:自己那大头老师最多古怪,这次拿给自己的可能是什么仙籍之类,将自己送到了这天上天来历练。因为听多了远古大神的传说,而武周克商时的封神之事在王族中仍有流传,姬蛮将这些事情与那偶蹄兽的话相互比较,认定它所说可信。只是,现在自己该如何摆脱困境回返那寸时寸金的郑国王都,在即将到来的王权争夺中处于有利位置,才是最紧要的事情。在他心里,升仙并不那么重要。

  他问那兽道:“你可知如何才能回到下界?”

  那兽摇头道:“我只是凡兽,虽有些灵性,然没能练化出人形,无法修炼,自也不知那仙途了。此番,我们这大队龙马就是去青云山上听宣道法,希望有所领悟,早早脱了这畜形,以期修炼得道。要不这样,我带你去那青云山,看你有无机缘,得仙师点化。”

  姬蛮道:“如此甚好,多谢龙马兄,却不知你伤势如何,可能经得起奔波?”

  龙马道:“我伤势无碍,你快些上来吧,再迟,就要错过讲经了。下一次,便要等上十年。”

  姬蛮也未推辞,跨上龙马脊背。龙马四蹄大甩,直如在长草上飞腾般,那速度比战神的踏日驹又强出千万去了。

  战神在龙马背上,风灌入口,说不得话,只能紧紧贴着马背,搂住龙马蛇颈,任它带着自己在草原上飞奔而去。

  如此半日光景,龙马渐渐放缓脚步,寻了个水泉凛冽处,歇了,自己去吃些草料,姬蛮也取出昨日烹的一些熟鳝肉咀嚼。他问那龙马,为何一路未见任何生物,龙马告知,这整个大洲的人兽全都云集那道山去了。姬蛮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壮观景象,又问龙马的断腿如何能这么快痊愈。龙马答了他:那泠轻潭水是天下闻名的医疗之泉,但凡有重伤的人兽放在泉中,几日便活,潭中金鳝血更是医治的妙物,昨日姬蛮给他裹了那金鳝血肉,自然易愈。

  姬蛮心道:这天下天的风物多是奇妙,待会儿又不知会遇到多少怪事呢。

  上路赶程,便以那龙马脚力,也奔了两日余,渐渐在路上看到些奇异生物,多是行动较慢的族类,被龙马超了过去。姬蛮在马背上也渐渐适应了,问过龙马,得知这讲道之日并不是固定下来的,大约十年一次,日子只有三天。到要开山讲道之前数日,会有青色烟霞出现在青云山方向,看到这讯号,全大洲的人兽都会赶过来。

  听到这说法,姬蛮还向那方向看过去,果见一道冲天的青色光柱,想就是青云山的所在了。

  又半日,路上怪兽渐渐多了起来。姬蛮看着道左的溪流,其中有鸟首虺尾的黑色大龟急游;还有鱼长得像牛,却有双翼和极细长的尾羽,在水面飞着,飞累了便到水下游动;还有种像鲷的鱼,长着一只角,猛地窜出水面,叫声像婴儿一般,把姬蛮吓了一跳。

  在陆地上跑的东西就更怪了,长着刺毛的狐狸,四只耳朵的羊,鼠面的獾,马尾的牛,马足的鹿,在姬蛮看来几乎没有什么正常的东西。天空中一鸟有三首六足,绕着姬蛮前后飞旋,似乎觉得姬蛮挺有趣的。

  因为太多的兽类聚集,向前赶路,自然会有些碰撞,高高的天空,一群马身人面、虎文鸟翼的怪兽在盘旋,仿佛是秩序管理者,看哪里交通有些不畅,便会飞出一只来,去那里调解疏通。姬蛮问龙马那是什么东西,龙马告诉他,这是勃煌兽,大陆上最有智慧的生物,兽群中的事情都由它们管理。姬蛮心道:看来这天下天的兽界,有一套严格的规则,自己要处处小心。

  那青云山已在眼前,姬蛮不由有些失望,原以为是个如何巍峨的险峻之峰,却哪里知道竟是一大片丘陵,哪能称作山。

  那龙马不愿再行前,要先去寻自己的同伴,再往那宣道的青云崖下聚集。姬蛮想想,却不愿去听宣讲,决定自己去山上一拜,期翼可寻个路径回家。遂拜别了龙马,自己向前行去。

  海潮般的兽群在勃煌兽的指挥下,向青云崖而去,姬蛮小心从那洪流中穿过,独自向山上而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长草渐尽,林木舒朗,山花烂漫,清涧流淌,一片馨香之风从山中吹来,让人不觉已醉。

  “路绕羊肠,衬步云舒卷。

  问松松不语,留影清泉。

  灵禽婉转,唱双双缠绵。

  敢扣扉仙山,忘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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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青山不远悟伐檀
( 本章字数:235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山路曲曲折折,上行数里,但见林木更加葱郁,青嫩的颜色如云一般升腾,路却是湮没在草中,似是很久无人行过。姬蛮听那龙马说,青云山中有个山谷,是仙脉的聚集之处,仙师们平日都在那里修行。今日万兽聚集的青云崖在山脉边缘处,离那山谷大约半日脚程。

  但在这高低起伏的山地丘陵,到处都是密林,不辨方向,姬蛮不多时便迷了路,只见:

  山势和缓,气韵悠然。九天落祥云,青光冲霄汉。日穿晴林,千条万条光显;风过幽壑,万道千道藤乱。侣鸟鸣篁中,双蝶戏花间。草绿崖前,兰醉岭岩。荆棘密,黄蕙淡。涧水知音,曲曲弯弯;秀景不断,重重峦峦。真是洞天多福地,阆苑仙山只如然。

  姬蛮在这山间行走,竟真有些脱尘之感,忘却时间,忘却空间,只剩下与自然的和谐。 忽听得远远有回音,似歌声婉转,斤斧伐檀。遂细辨了方向,循声而去。冒岭穿林,追踪优游遍,却不见那声音从何处来,正惊疑间,听得一声声咯吱吱声音,似是大树倒下,前方有雀惊之声,终于在一片密林中找着那伐木之樵。

  走近前,听那樵夫低唱些:

  “……有意结茅为闲伴,人世怎奈得消遣。不愿言机便,止心相便。莫留恋,猿惊鹤怨。情缱绻,禹穴云间,青山不远。”

  姬蛮上前问道:“这位大哥,敢问青云谷怎个走法?”

  那樵子停下手中斧,上下打量姬蛮,道:“今日讲法,是在青云崖,你去错地方了。”

  姬蛮再问,那樵子遂道:“你真是想去那青云谷,这样吧,你替我砍些木材,我便告诉你前路。”

  姬蛮只得答应了,接过那人手中斧来,入手却吓了一跳,此人莫不是戏弄人吧?这斧子外观看来极重,入手却浑若无物,如木片一般,更奇异的是,这斧子根本没有锋刃,这如何砍得?可是周围确实倒下了几棵树,只能硬着头皮砍下去。

  树上一点痕迹也没有,姬蛮感觉就是有力没处使,难受极了。正待放弃,却听那樵子在一旁道:“手中有斧,心中无斧,你这样用斧子怎么可以?”

  姬蛮心中一动:心中无斧?如何才能做到心中有斧?

  他闭上眼睛,静下心来,用心去勾画那斧子的形状,渐渐忘却周围的风声鸟鸣。他感觉那斧子在心中渐渐明亮起来,不再是一副黑黢黢的模样,而是流动的金水一般,那金水渐渐融入了自己的手臂,自己的手臂上仿佛出现了多条金色的脉络,那水就沿着脉络向上,涌入胸膛。金水在心脏中绕行一周,又达至肺中,继而流遍全身,如此一遍遍循环。

  良久,他睁开眼睛,提起那斧子,感觉斧子已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用尽全身气力,向大树砍去。仿佛切开豆腐般,斧子在大树上一点没有受阻,破了过去。之后,便听那大树咯吱吱向一侧倒去,吓了姬蛮一大跳。

  那樵子在一旁抚掌道:“不错。现在我倒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了便带你去那青云谷,你说说看,什么树该伐?”

  姬蛮呆呆站着,把那斧子在心中又勾描了一遍,颇觉神奇,听樵子如此问他,略略沉吟,后道:“最强的和最弱的树。”

  樵子问道:“为何?”

  姬蛮答:“因为前者已经成材,而后者永远不能成材。”

  樵子点头道:“那你说说:为何伐木?”

  姬蛮道:“不伐旧木,何植新树?”

  樵子笑道:“我便带你去那山谷吧。”

  姬蛮谢过那樵子,将斧子还与他,和他一起向前行去,行不多远,便到了谷边。那山谷确实灵气充足,虽谷底比旁处低了许多,可树梢却与外面一般齐,若不是有人指点,远看难以发现。

  姬蛮沿坡地向下,一路草丰树茂,更有许多奇异的生物在谷中奔走。到了谷底,见一条灵溪,水草柔顺,那樵子一直陪在他身边,突道:“你把手伸进这溪水中。”

  姬蛮依言,但见手一放入那溪水便被挤了出来,深觉诧异。问道:“这是为何?”

  那樵子道:“流水看似连续,实则有非常多的孔隙,孔隙越多,水质越轻,孔隙越少,水质越重。最轻的水,便是天上的云,而这水中充满了灵气,塞住了孔隙,就是天下天最重的水。”

  二人前行,转眼到了一片翠竹林前,听那林中有人吟诗,清音琅琅,如鸣翠玉:

  “陟彼岑峦,泉石伴身闲。迷悟无干,一梦远尘寰。

  地阔天宽,烟霞卧睡鼾。世事多般,成败不待观。

  知心樵伴,随寓有团圞。土枕砂煖,孤月青天远。

  白书寒寒,洁身付翠竿。挥指云间,山外更有山。”

  姬蛮向那林中而去,竹木虽疏,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前途,回头看,来路也全然不见了,樵子更无影踪。之后,便如天旋地转一般,周围的竹木缭乱而动起来,姬蛮被困在林中。

  正在他心生惊疑之际,却听林中那吟诗之声停下,有人问道:“那林中的人,听我这番歌咏,可悟了天道如何?”

  姬蛮知是在问自己,遂答道:“小子来自凡尘,不求天道,只求个回家的路途,望仙师指点。”

  那声音轻轻道:“痴儿~痴儿……”但扬声又问道:“你觉那人世有何好处?为何如此不舍?”

  姬蛮恭敬答:“有亲,有情,有黎民百姓。”

  那声音道:“但静坐下来,听我说个道理。

  凡人都说那求仙得道是个逆天之路,却哪里知:这‘道’的本意便是通畅之途。若不能通畅,怎能为道!

  天道昌明,于一片混沌中分出这清天浊地来,继而在土石中生出草木,草木之精蓄养了万兽,而最最聪灵的兽便得了这天地的灵气,是为人!

  人中的精英,求那道途,便是返回本原,顺天而行。道不是逆天,逆天不是道。

  切莫以为求仙就是求个长生,就是求个法力。要知,那天道才是正途,余下都是道边的野花幽草罢了。道有捷径,那捷径就是灵性,就是悟。

  现在这宇宙越来越冷寂,天地中最后的灵性也越来越少,切记快些归来,若再晚,就迷了本真,寻不着路了。”

  最后轻叹一声,道:“痴儿,却去吧,去那凡间了结了尘事,再来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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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回:大厦将倾兰花劫
( 本章字数:241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那些翠竹突然快速移动,形影模糊起来,最后舞成一片,姬蛮觉得身下有极大吸力,坠落下去,人事不知。

  恍惚间,姬蛮似见到了楚歌焦急的面孔,但一瞬间又失了意识,陷入昏迷。

  楚歌这时确实在姬蛮身边,昨天比武的事情真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先是自己居然两次震飞了战神爷,再是战神刚把《青云谱》拿到手,一看之下便摔在地上,人世不知。身旁的巫贤老头突然大喊道:“一定要当心!你所见的都是真物,记得把那斧子拿回来。”

  楚歌把战神爷小心扛回屋中,回头看那巫贤早已不见,只能小心守在姬蛮身边。半夜里,楚歌突然发现姬蛮脸面发红,用手一摸,竟是滚烫,而且全身皆如此,慌忙去叫了宫医来。

  宫医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情,用了些退烧的法子,到下半夜却更是糟糕了,姬蛮全身皮肤鼓动如蛙,这边宫院中就乱成一团了。到了清晨的时候,姬蛮身上的烧退了些,皮肤的异状却更是明显,一块块龟裂、凸起,如久旱的大地一般,身上、脸上布满了裂纹。

  一早就有人禀报穆公。穆公来看了,颇是着急,前方又传来了不好的战报,这时候,战神再重病倒下,郑国可就真的要乱了,吩咐着,一定不能把战神重病的消息传出去。申姬也从宫外赶来,她平日里都在城东自己的小居中,不常来这宫里,一来看到爱子如此,眼泪哗哗流,楚歌在一旁劝着。可那申姬多年前在晋国宫廷内乱中便失了夫君,带着幼子姬蛮逃回这故国来,吃了多少苦。好容易把这儿子拉扯大,看着这么出息,马上又要迎娶陈国公主,可偏偏一病如山倒,怎能不急!

  楚歌只能陪着哭,可哭顶个什么事?晨日高照的时候,姬蛮身上不再热了,却长出一身的密密鳞片来,覆满了头脸。众医都说是遇着邪异了,探探姬蛮的呼吸,听听心跳,都早已没了,——其实,现在床上躺着的,算不得一个人了,却像一只死鱼。楚歌忍着悲,去寻那巫贤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可有一线生机否,谁知那老小子早逃之夭夭。

  回来,巫医都撤了,只留下几个侍卫。他们把晕过去的申姬抬到后屋中暂歇,穆公又来过一次,心中大痛,却不敢哭,只是悲声让大家好生守着,再次强调,此事不可外传,违令者诛族。

  楚歌看着姬蛮,那曾经英俊无双的战神,现在哪里还能看出一点形状?满身满脸的鳞片,冰冷异常。楚歌想着从城墙初遇到被战神痛打,再到去陈国的那些事情,赴宴之后策马奔腾时的那些悄悄话,心中突地痛起来。莫不是自己真是个不祥之人,为何自己觉得重要的那些人,个个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不说自己的养父母,但说后来的水仙儿,再是远嫁的美儿,现在又轮到战神姬蛮。

  楚歌只顾着自己伤神,却没有注意到姬蛮曾经醒了过来又晕了过去。听得外面一阵大乱,楚歌忙出屋,拉住一个侍卫问道:“这位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人忙道:“姬明将军带着的军队全被晋国灭了,他自己也被俘了去。晋人又利用万景急欲救出姬明,在阳涡伏击了他,把他的南河城也夺了去。现在,他带着些残兵,退到辉县了。晋人因对万景恨之入骨,提出要求,要我们把万景绑送回晋。现在,穆公和众大臣正在前殿,商议用万景换回姬明将军呢。”

  楚歌听得头痛,心道:原先那巫贤老头说姬明战败不过一两日的事情,看来是真对了。不过他当初说穆公会夺了战神的兵权,看来是为了骗战神练那什么“青云谱”而设下的陷阱。只是可怜了战神爷,怎么就信了他?

  楚歌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他从来没有练过武,虽然有些蛮劲,可没有任何内力,昨天震飞姬蛮的事情,他一直在回想当时的情况,总觉得很多事情不对。可是没有时间给他考虑那些事情了。

  消息越来越糟糕,当晚,辉县那边传来消息,万景再次反叛了。既然他可以因为与夷皋不和而反出晋国,自然可以再次背反郑国。这次,他再无人可投靠,只能据辉县而立。

  若说只是如此,算不得太坏的消息,但别忘了穆公还有一堆不成器的儿子呢。那个在伐陈之战中被“无中生有”打败的姬德,因为失了争夺郑王储君的地位,在府中躲了几天,看到姬蛮得胜,便打定了主意,数日前跑到武徙县,准备了一支队伍。看万景反叛,不知如何就与他勾结起来,居然反回头打向新郑来了。

  穆公一气之下,哪里还愿意相信自己的那些子侄们,将在王都的所有王族都禁闭了起来,把军权都抓到了自己手里。 穆公便是这样一人,平日里胆小怕事,可若是谁真踩了他,他便如蛇一般见谁咬谁。

  这下可是犯大错!如此一来,众叛亲离,人人自危,穆公手边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到了。

  整个王都乌云笼罩,即使现在战神无恙,也不会有什么办法来应付危机,楚歌一直守在战神的尸身边,战神最亲近的曼叔、颖科、公孙渡等几个将领陪在左右。申姬醒来知道了现在的局势,除了暗叹,也没有其他办法,一夜间,老了许多。

  叛军在詹店稍做停留,在穆公派人将大批军力集结于黄河边准备以逸待劳,打垮叛军时,却突然向下游奔袭了4、50里地,一路上制造了很多假象,把守将的目光牵引向错误的位置,轻而易举渡过了黄河。

  消息传来,新郑乱了套了,穆公再次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死守新郑。

  他不是一个战斗中成长起来的王者,论实战经验,甚至还不及姬德和姬明。他不知道,当初姬蛮准备守住新郑城情形和现在大不相同:

  从对手来看:当初楚军远来,兵虽众补给却跟不上,侵略战自然是速战速决捞了就走;而这次的万德之乱却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争夺,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赢家。

  从自身来看:当时被侵略,万众一心,更有姬蛮和娴娉设下妙计;而此次,穆公没有得力助手,更由于是内战,双方都难以得到民众的支持,只能依靠自己的军事实力。

  新郑是孤城,守起来不易,虽然很难攻破,却极易被围困,穆公没有考虑到这点,真是自寻死途呵!

  由此真是:

  孤兰乱世幽,荒草相侵垢。

  虽得沐阳春,然悲长歌秋。

  严霜经不得,颜色恐歇休。

  便得清风助,仍逊牡丹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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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寸草心碎三春晖
( 本章字数:234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城中已然大乱,穆公不知怎地,知道了楚歌和那玉弓的事情,一定要楚歌帮着守城,现在穆公不敢相信身边的人,只能冀望于这些没有什么政治野心的小将了。

  楚歌本不想去淌这混水,按他的性子,卷了包袱就走才对,反正已经流浪惯了,没有了姬蛮和美儿,这郑国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可是,这月余,与这宫中侍卫们相处怡恰,又在新郑城里认识了许多人。楚歌尤其愿意和那些下层的百姓在一起,看他们做陶罐生意,冶铸,或者做一些小生意,他感觉自己就属于他们。他在他们那里得到了简单的快乐,他期待着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们,因为他们也给了他帮助。

  而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保卫他们的家园,而不去争论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既然自己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就不能再做那个小乞儿,不能逃走,即使陪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留在这里,经历这场错误的战争,尽自己的力量,去救助有需要的人。

  楚歌从穆公大殿中领了命回来,刚到姬蛮的寝殿前,就看到公孙渡慌慌张张往外走,楚歌拦住他,问道:“公孙大哥,怎么了?”

  公孙渡小声道:“都走了。刚刚申姬发了疯似的,让两个贴身侍从把战神爷的遗体给抢走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其他的人都卷了东西跑了。别说我们了,公子康和阮姬不早就走了。什么守城啊,守什么啊?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楚歌摇了摇头,公孙渡也不再劝,叹口气,自顾逃了。人心散了,收不回来。那穆公不算个明君,护他何用。只是,苦了这郑国百姓。

  楚歌走进屋中,趴在那空荡荡的大床上,痛哭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好像从出生以来,他就像个泪袋子似的。他能为了小小的兔子哭泣,能为了折了的嫩树哭泣,能为弄断母亲的针哭泣,能为父亲逼他读书哭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能为这些小事哭出来,可是,他真的在那泪水中,一遍遍体会着心酸。

  别人眼里的他是倔强的,可是,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柔弱。只有哭泣,哭泣能让他变得坚强。因为,所有的痛苦可以让眼泪带走,剩下的只有无比的勇气和信心。

  他想着姬蛮、美儿,想着自己经历过的那所有的事情,除了眼泪,他没有任何可以留给这个世界的。痛苦,失去朋友的痛苦,可是,他们能算是自己的朋友么?自己凭什么做他们的朋友,无所谓的冷冷的痛,弥漫在他的心里,也许以前,他真的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有了华月弓,有了自己想要去救助的人。当所有的泪水流尽,他就该长大了,该像个男人一样,却面对杀戮,面对生死,面对责任。

  在姬蛮曾经睡过的榻上拭去最后的泪水,他站了起来,苍白的手坚定地握住华月弓,大步向外走去。

  那申姬带着儿子的尸身,天色阴蒙,四顾茫茫,乘着车在新郑的大街上向东而去。现在的情形,孟庄也是不可靠的,只能暂时去媙司马镇守的有州、郁川、尉氏一带暂避了。只可怜自己的儿子,死了也得不到安宁,想到这里,老夫人泪流满面。

  出城不久,外面不知道怎么了,传来了喊杀声,车子突然停了下来,申姬拉帘子向外看,听侍卫道:“夫人,前面的似是有暴徒打劫,我们现在不宜过去,寻个地方躲起来避避。”

  申姬暗道:这世道乱了呵,便是去哪里也不得安生了。遂道:“我们向那边山上避避吧。”正待走,那边的暴徒却发现这边有大户人家的车乘,舍了那些小鱼小虾,赶了过来,大喝道:“哪里走!”

  侍卫忙驱车往回赶,可没能跑过那些人,只见得一堆斧头、锄头上来,硬是把两个侍卫生生砍成肉团。

  拉开车门,却见里面一个惊恐的美妇人,怀里抱着个身上长鳞的怪人,领头的人见到之后,怪笑一声,道:“我张黑子辛辛苦苦种了那么多年庄稼,连个老婆都没娶上,现在这当土匪才半天,老天爷就送了这么个大美人给我,看来那贵人说的真对啊——这年头,老实人没活路,非得做些邪事才行。”

  他们把申姬硬拖了出来,把她怀里抱着的人一拉,发现没了呼吸,便扔到了一边,一个人还用锄头敲了敲,发现硬梆梆的,也不知死了多久了,暗叫晦气。

  申姬哭着叫着,撕咬着踢打着,披头散发被那些人拖走了,身后只留下一片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那地上的死鱼一般的姬蛮却有了动静,睁开眼睛看看天,又摇晃摇晃脑袋,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能看到散落的车乘,看起来有些眼熟,还有数团血肉,不远处有座小山丘,自己正躺在大路之上,不知通向何处。先前从看了青云谱之后的事情一点点在他脑海中浮现,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现在何处。

  脖子是僵硬的,全身疼痛,姬蛮试图支起身子来,却动弹不得。只能就那样看着天空一点点变暗,之后飘起雨来。

  路上似远远传来了车马声,之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姬蛮听到一辆马车停在突然自己身边,上面传来了几人声音,一个女子道:“小鸟儿,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鸟儿回答道:“小姐,别吓我了,知道我胆小。”

  姬蛮听那声音颇熟悉,口中欲叫她们过来帮忙,却惊觉自己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竟是哑了!姬蛮拼命挣扎起来,希望引起她们的注意,他感觉自己虚弱极了,若错过了眼前的人,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获救。

  那边的人似是发觉了,听到有下车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似是看到了姬蛮,惊叫出声。而姬蛮动得更猛些,希望她们能看出自己还活着。他终于看到了那人的脸:青青的薄纱之下,动人的水一般清澈的眼神,那么熟悉,却又陌生。

  那人皱了皱眉,似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走了。

  姬蛮心中一沉,却听到远远的有人争着些什么,声音挺大。之后,两个女子过来,把自己从地上拖到了车里。

  一队车子又开始行进,姬蛮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货物,这个碰碰,那个磕磕,因为自己是被挤进来的,几乎连呼吸都困难了。姬蛮的心中起了无数波涛,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自己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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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抛砖引玉紫海棠
( 本章字数:236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不一会儿,一个人上得货车来,半扶起姬蛮,向他口中滴了些汁液,车颠簸着向前行进。

  如此半昏半醒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姬蛮觉得体力有些恢复了,静静听着雨水打在车蓬上的声音,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总会有死一般的寂静。

  车队终于停下,有人把姬蛮如同其他货物一般卸下车来,扔在了地上,好半天也没有人来理会他。姬蛮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身上却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只能在泥泞中抬头望天,尽量不让那些泥水灌进自己的嘴里。

  雨很大,那冰冷的雨水渐渐熄灭着姬蛮的生命之火,被人重新发现再抬进屋去的时候,姬蛮身上已经冷了——在青石的地上湿漉漉无人过问,孤独,寂寞和无边的恐惧,侵袭着这个曾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族少年,既便当初父亲死了的时候,也从未受过这等苦。

  迷迷糊糊中,姬蛮就在这冷硬的地上睡了过去。睡梦中,仿佛落入冰天雪地中,赤身裸体的他,孤苦无助,泪痕悄悄爬满了他那鳞片覆盖的面庞。

  “啪~~~”,不知哪里传来了巨大的响声,姬蛮被惊醒,睁眼看看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抬上了一张大通炕,周围挤睡着不少人,一个黑影在屋门处拿着皮鞭对空地抽打,大喊大叫:“起床干活了,你们这群懒猪。”

  那些睡着的人都爬了起来,有几个被抽得哼哼唧唧地唤痛。那鞭子抽到了姬蛮身上,他却没有痛觉,那使鞭子的过来看了看,发现姬蛮还有呼吸,骂骂咧咧道:“这只鱼人,还没死透,快点下去干活去。”

  鱼人?姬蛮心中诧异,他发觉自己已经勉强能坐起来,一摸自己的皮肤,姬蛮差点昏倒——这一身是什么东西?!

  没等他想清楚,就已经被拖下地来,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

  雨中的黎明,清冷的风吹着,姬蛮一摇一晃,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泥水中走着,低头发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被穿上了一套奴隶的装束。到了田边,每个人从监工处领了一把木质农具,去翻挖荒地。

  姬蛮虽然从未干过农活,但还有些力气,一边机械地挥着锄头,一边思考现在的处境。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还在郑国境内,因为各国奴隶的装束会有些区别,但是,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流落此地,这都是谜。

  工作了一会儿之后,姬蛮发觉自己身上怪异颇多,他发现自己的皮肤能直接吸收水分,而且好像接触的水越多,便越是舒畅,自己感觉不到疼痛,却能清楚地察觉温度和风的变化,但是,他同时感到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力却一丝儿也找不回来了。

  好不容易工作到天色大亮,派下来一些稀麦粥和面饼,姬蛮风暴般席卷一空,再想讨些,被监工一鞭子抽了回来。

  整个白天都在田里工作,要将大片大片的荒地全开垦一遍,地多人少,几乎不给休息,姬蛮想找旁边那些人了解情况,也寻不到机会。

  晚上太阳落山之后,他们吃到了第二顿饭,有了些干的,却还吃不饱。又翻了很长时间的地,终于可以收工,众人将农具交还给监工,排着队回到住处。没有清洁的水洗漱,那些奴隶就臭烘烘地上炕去了。姬蛮一天工作下来,也没有力气再去问些什么,加上病体初愈,沉沉睡去。

  之后连续几天皆是如此,姬蛮终于逮到机会,问清了现在的情况。原来,这里是郑国国界,过去不远就是楚国,这家的主人是从晋国逃难到郑的大户,当时带了一些奴隶,又在郑国购买了一些。前几日,郑国大乱,叛军攻到了新郑城下。因为这家人以前在此处购了些田产,便举家搬过来。

  姬蛮听说了新郑的危机,心中大急,自己怎么能被困在这里?他想去见这家主人,和他们说明自己的身份,却被监工和护院打了回来。想要逃走,又被牢牢看住,一时也无办法。

  却说在那新郑城,这几日战况真是惨烈。

  穆公知道自己现在手头的实力不足以战胜对手,并不想出战,等着勤王之师来救。实在对方逼得急了,就让楚歌带着姬蛮亲自训练的精骑下去骚扰一番,有了华月弓的楚歌不求破敌,自保无虞。而姬德与万景就围在城下,也不退去,他们知道久围不利,但没有什么好法子。

  双方就这样耗了四五日。这一天,天刚亮,忽有兵士来报,帐外来了一个怪人求见姬德。

  姬德将那人召进帐内,却见那人全身裹得如筒一般,脸面也全遮住。那人见得姬德也不行礼,姬德大怒,道:“你这刁民,何处来的,见到本将军也不下跪。”

  那人冷哼一声,道:“公子德,我来这是给你一条妙计破城,你跟我摆什么架子。”

  姬德这人惯是欺软怕硬的,见对方口气强硬,遂道:“快请上座。”迎那人坐下,问道:“什么妙计?”

  那人反问:“这城中现在最缺什么?”

  姬德道:“我们起兵突然,城中没有备足粮草。”

  那人道:“不错。这么大一个破城良机,你们都抓不住么?”

  姬德道:“可是他们便是没有粮草也不能在几日里就崩溃啊。”

  那人道:“你知道钓鱼的道理:钓鱼需用钓饵,先让鱼儿尝到一点甜头,它才会上钓;那鱼其实只是贪嘴,并不是真的就急需食物。同样,先让敌人占了一点便宜,才会误入圈套,吃大亏。攻城不下,不如利而诱之。你们明日去战,假做战败调整,退出数里去,再派些兵士装成流民,携些粮食经过附近,还需派些人装作樵夫,上山去砍些柴火。记得三三两两而行,不要派兵士跟随。城中的人自然会出来抢夺。先几天让他们吃点甜头,不怕他们不上钩。”

  又细细交待了一番,转身离去。

  等那人走出去,万景从帐后转了出来,望那人的背影,心中有所想,问道:“公子,您看出那是个女子了么?”

  姬德正沉浸于欢喜之中,这新郑一破,穆公到了自己手里,郑国的江山就在握了,听到万景如此说法,一怔,道:“女子?他是女子?这郑国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女人了?”

  万景暗暗皱眉,心道:“这破城必在数日之内,可这突现的神秘女子却不得不防呵。”

  姬德未考虑那么多,下去布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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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回:金鲤上钩怎脱逃
( 本章字数:260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第二日,姬德派人打了一场败仗,之后退出几里地去。

  又过几日,城中有兵士报与穆公称,外面有些逃难的人经过,似携着不少粮食,还有些樵夫出来了,到附近的小丘处伐木为薪。城中的粮食日渐短缺,那边媙司马也没有任何救驾的动静,还是该多备些粮草才是。问明了情况之后,确实没有看到有敌军士兵在附近,遂派了小队人数次出城去劫掠,把那些难民和樵夫也抓了回来充为壮丁。

  如此几日,穆公还颇为自得,想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见有利可图,郑国士兵出城劫夺粮草的越来越多。

  到了第六天,算起来围城已经半月,新郑士兵象前几天一样出城劫掠,流民们见又来劫掠,吓得没命的逃奔,新郑兵士紧紧追赶,不知不觉被引入姬德叛军的埋伏圈内。只见伏兵四起,杀声震天,慌了神的新郑士兵哪里抵挡得住,慌忙败退,又遇伏兵断了归路,死伤无数。

  城内前几日“抓”来的都是姬德的嫡系,趁此机会,在城内各处高呼,说是公子德与万景将军已经杀入城来了,守城的士兵听了,哪还有斗志,四散奔逃。楚歌等人知晓了情况,把可靠的兵士全都调回了郑王台附近,要守住这王宫。

  楚歌退回殿中,看那穆公,早已失了精神,今天这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一个人躲在大殿里,谁也不想见。

  楚歌走近前去,看到穆公的背影躲在阴暗的角落,偌大的王宫仿佛成了陵墓。这里曾经埋葬了多少青春,见证了多少兄弟相残,骨肉分离。权力是什么?就是我活,你死。

  楚歌向穆公报告了外面的情况,这郑王台还算个可靠的守处,坚持几日当无问题,而且搜刮来的粮食基本都在王宫里堆放,井水也够兵马使用。穆公颤微微转过头来,楚歌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王者的样子,白发蓬乱,面容凄苦,心中暗叹: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罢了,却落到今天被亲生儿子围杀的局面。虽说穆公一贯宽纵皇族、优容士族,使得上层集团贪残、侈靡之风日盛,但他一直小心谨慎,做为郑王三十年来并无甚劣迹,如此凄凉之境地让人就是恨也恨不起来。

  楚歌退了出去,安排防卫去了。失了外面的大城,整个守军的崩溃只是数日的事情,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派人求救,又要给穆公找条脱身的途径。只要穆公能安然脱险,这场守城之战的损失就降到了最低。楚歌本不是一个战将,现在根本是赶鸭子上架,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又没有什么人可以商量,头疼不已。

  远在郑楚边境的姬蛮现在也正是头痛的时候,他混在那堆奴隶之中,每天干着农活,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主人。这几日他虽然能说话了,但是说话时嗓子极痛,声音像是从缝里挤出来的,他用这撕裂的嗓音去求监工让他见见主人,得到的只是毒打。

  连那些奴隶都嫌他丑,排斥他,当面背后地叫他怪物。他现在确实是个怪物,每天必须泡到水里一会儿,否则全身干疼,每天晚上为了弄这点水,不知挨了几次打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笑一笑,也就不再管他。

  等了几日,终于得了一个机会。这一日,大家正在田中干活,却听得那边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大声问道:“这里哪些人识水性么?”

  姬蛮抬头看,是个丫鬟,颇为面善。郑国靠黄河边上的男子多好水性,所以听这一问,好几个人答是,姬蛮心中一动,也答了。那丫头和监工说了几句话,由她带着,几个护院在一旁押着,向住地而去。

  绕过他们居住的院落,进到主人们的居处,才发现这里居然和孟庄差不多,一个极大的池塘,塘中有金藕闲鸭,池边盖有小亭,亭边停着一只画舫。

  一位小姐正在那画舫上,听到后面有人来了,也不回头,只是让一个丫鬟在那里吩咐道:“小姐方才将只镯子掉到这塘里了,你们都下去找找。”

  那丫鬟大致告诉奴役们镯子掉落的位置,说是只淡青色的碧玉镯。姬蛮一听,似想起什么,一看自己的左腕上,那只梦中天上仙曲仙子所赠的玉镯果然不见了,暗道:莫不是被这小姐拿去了?

  大家扑通通都下了水,搅得到处荷叶残,游鱼惊,那小姐颇为不快,甩袖走了,留下几个丫鬟在岸上盯着。

  姬蛮发觉自己的水性不知为何好了许多,更奇妙的是自己可以在水中呼吸,全身的皮肤都滑滑的,舒畅极了。他在水中如鱼般滑行,突然有了一丝明悟,自己这身鳞片莫不是从青云谱中带出来的?他想起自己与那金鳝的搏斗,到后来莫明喝了鳝血,前后一搭,心中已知道了大概,只是有些事情还要问了巫贤才能清楚。

  他在水中来去自如,如云一般,也不用探头到水面上呼吸,他发觉自己在水下也能视物,其他人怎能跟他比,真让他很快就在淤泥中发现了那镯子,拿到手里,仔细一看,正是自己的玉镯。他就在水里不出去,速速想个办法,怎么利用这镯子逃出此地? 以这家主人晋国逃亡者的身份,倒应该不会与自己作对,只需向他们说明情况就可以吧。众人一个个上了岸,都说无所得。姬蛮不忙着把镯子还给那小姐,倒想让她先着急些时间再说,便也未说破,随众人一起走了。

  那小姐却还是不甘心,下午又叫了人过去,姬蛮也在其中。那小姐虽然罩着轻纱,但这次姬蛮终于看到她的正面了,他也终于想起来这小姐是谁。这不正是那个刁蛮可怕的季月么?原来她是晋国人,逃难到郑国来的。

  姬蛮暗暗苦笑,怎么自己每次都会落在她手里。看样子,自己是在昏迷后被送出郑都时遇到了一些麻烦,后为她所救。可她救了自己,也不是好好对待,把自己当个奴隶一般养起来了。

  大家都下水,去找那镯子,又个个上来说没有发现。只有姬蛮一直留在水下,这次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特异,竟然不需要换气。那小姐看着,想起曾从书上看到东海之地有种鱼人,没想到真有这种怪人存在。良久,那鱼人浮了上来,手中正拿着玉镯,让那小姐喜出望外。

  姬蛮上得岸来,向那小姐道:“季月小姐,能否请你一旁说话。”声音仿佛裂锦一般可怖。

  小姐颇为惊异,道:“你怎么认得我?”

  走到一边,姬蛮小声道:“季月小姐,我现在这副模样,怕你是认不出来。请小姐仔细看看我,到底是哪个?”

  季月听到这话,仔细端详,只看对面这男子,身高体健,外形颇佳,只是一身鱼鳞让人害怕。看他眉目,确实有些熟悉,再细细看,惊叫出声:“是你?!”

  姬蛮苦笑道:“别说你了,我自己都不敢认自己,也不知怎么弄成这样。小姐,你是知道新郑叛军的事情,现在我必须赶回新郑去,还希望小姐能放了我。”

  季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略想想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和父亲商量商量。”扔下姬蛮湿淋淋站在池边,一个人风一般卷到屋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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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幽兰落处空恨余
( 本章字数:248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诗云:“兰草出幽谷,清贫方得香。

  苦心无人知,落处犹芬芳。”

  不一会儿,季月又风一般卷了回来,向姬蛮道:“父亲有请将军院中一叙。”

  那庭院里摆满了月季,季月的父亲特别爱此花,连女儿的名字也起为这个。他坐在花丛中的石桌前,桌上摆了一些精致的小点。两人互道礼节,分宾主坐下。

  那中年男子一看便是公侯之家出身,举止合礼,言谈谦和,让人如沐春风。细细打量了姬蛮,那人道:“自家人客套话也无需说了。蛮儿,你可记得我了?”

  姬蛮闻此言,略一思忖,却想不起来。见如此,那人道:“这也不能怪你,当年你离开晋国时不过4岁余,算来12年过去,不记得也正常。我便是晋国的公子可荣,你的叔父!”

  姬蛮闻言大惊,细看之下,这男子面容真有些熟悉,那男子取出一件物品来,终于让姬蛮完全信了,却是何物?

  一支丝质小旗,上绣一只身有云状彩纹的猛虎,虎目似铃齿如剑,虎身强健尾如钩。姬蛮一见之下,忙伏地请安,他知道,那是晋国王族嫡系的标志“云虎旗”,上绣的是晋人的图腾兽。能有此旗者必是王族,此人定是自己的叔父无疑了。

  可荣忙扶起姬蛮来,道:“快请起,一晃这么多年,蛮儿已经长成大人了。我们逃出晋国后,在新郑逗留了一阵,但不愿给大嫂和你添麻烦,遂在城里做了些生意。这次逃来此地,无巧不巧,在路上与贤侄相遇。却不知贤侄如何弄成如此模样?”又与姬蛮引见了自己的女儿季月,原来二人竟是堂兄妹。

  姬蛮把前事略略说了,有些奇异之处,听得可荣与季月父女二人颇觉惊异,等姬蛮说完,可荣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向姬蛮道:“你现在回去,召集旧部,再派人去陈国请梅花公主来助战,两边同时攻击。还有媙司马,这次平定景德,你可以与他联手,但一定要注意对他的控制,此人是个劲敌。”

  姬蛮点头称是,季月在一边想着什么,突道:“蛮哥哥,带我去吧。”

  姬蛮待要反对,可荣却说道:“我这女儿与一般女子教养得不同,从小就是当个男孩养的,智谋武功都是上上。你现在武功尽失,让她陪你一起,我也放心了些。”

  既然叔父都这么说了,姬蛮也不便反对,遂应了。

  二人收拾了些路上用得上的物件,与可荣到了别,骑了马向新郑而去。季月为了方便,改了一身男装,姬蛮则戴了一个面罩。

  行不了多远,后面追上一匹马来,季月一看,却是那调皮的小鸟儿,说什么都要小姐带她一起走。季月也离不开这丫头,三人同行而去,抄了近道,越过层层丘陵向新郑进发。

  路上,姬蛮自然问起来季月先前为何戏弄自己。季月一笑,穿了男装的她比男子更俊俏,道:“住在新郑城的时候,我成天听几个闺中姐妹夸你,先也未曾在意。谁知,连我挺佩服的娴娉、娴婷二位姐姐也这么说,自然让我颇有不服。我这才想见见蛮哥哥你,谁知,一见之下……”

  姬蛮听她说起娉婷二女,心中想起那些旖旎春光,不觉有些面红,不过戴着面具别人瞧不见。听季月突然停下话头,他扭脸问道:“一见之下如何?”

  却发现季月的眼光都集中在路边了。顺她视线而去,见山路旁到处都是兰草,香气依旧,却全都枯萎了。季月回过神来,叹惋道:“好端端兰花,却怎么都谢了?”

  姬蛮心道:春去芳菲尽,秋来雁南飞。这是最正常的事呵,有什么值得感伤。口中却道:“此时一为别,来年又待君。季月妹妹,这花明春发更香。”

  季月却道:“明年再非旧颜,新花知为谁开。这好好河山,也留不住如此香花,非要谢了成泥。”

  姬蛮突地想起青云谱中樵夫所问:“为何伐木?”心道:旧木去,新树生,残花尽,春再来,只是人间已变,世事皆非了。天道有常,人事无常。此花与彼花的区别就像此人与彼人的差异,其实对于天地宇宙,根本是无所谓的,但是对那花、对那人,就真的有所谓了!

  区别就在于一点灵性之上。修天道就是为了存下那一点本真的灵性!

  姬蛮突然心有所悟,真想放下一切,快快回那天下天青云洲去,与那青云谷里的智仙交流所得。只是,现在自己还有很多事丢不下来。

  小鸟儿在旁边插话,这小女孩不过13、4岁年纪,正是无法无天的岁数,一贯被季月娇纵着,不懂得长幼尊卑,道:“那些花好可怜呵,不是谢了那么简单,是全死了。”

  姬蛮心中一惊,从幻想中醒来,问道:“死了?”

  小鸟儿道:“我是养过兰草的,看那叶片全都枯黄,定是遭了什么灾了,明春未必能发出来。”

  姬蛮想起一事,心下暗急,想道:此番真是一个死局了。

  却说此时那郑王台上真的是大灾又起。

  围了几天,外面的景、德二人却突然不着急攻进来了,楚歌略一分析便知,他们这是守株待兔,以穆公为饵布下天罗地网,让营救者入套。穆公召集大家商议如何脱困,也没有好的办法,楚歌倒是终于想出来一个,却没敢当着众人说。等大家都退去了,他将那个计谋悄悄告诉了穆公,穆公皱眉听着,风险实在太大,想先派个人出去求救兵,那比强行突围安全。

  楚歌也知道,可是这几天派出去的所有人都被对方抓住,杀了后尸首就挂在高杆上,立在宫外,没有人敢再出去求救,而自己要指挥亲兵保护穆公,也不能走。

  几个日夜,楚歌都没有合过眼,玉颜惨白,眼布血丝,偏偏还要装出坚强和气势来,鼓舞他人。这少年在这场生死的保卫战中迅速成长着。

  这日夜间,楚歌正在巡视宫中,却听得后宫中有人大叫:“起火了!”慌忙赶过去,火势蔓延很快,水根本不够救的,烧掉的偏偏是放粮草那间。楚歌虽然很快查明了真相,正法了内奸,但是一切都迟了,没有了粮草,如何还能守得下去。

  穆公被侍卫扶着,颤微微走来,看了,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走了。楚歌知道,现在再不突围,等兵士的体力耗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生死成败只在一念间。

  词道:

  莫怨春归。烟雨已随雁北飞。微醉。叹兰蕙乱零郑王台。春秋五十六,见惯是与非。憔悴。惭该向先祖何颜对。

  金枝玉叶,千花曾相偎。问谁顾、报春晖,人间梦易碎。他年仙庭,红芍万岁。寂寞香祖,莫叹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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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四美盛时万景平

第一回:众瓣凋零香蕊碎
( 本章字数:221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楚歌跟着穆公去了前殿,穆公仍然不愿意采用他的办法,如此竟又耗了两天!这两天里,战马都被杀来吃了,情形越来越糟。没有外援,没有食物,没有人相信这座王城还能守下去,楚歌也不相信。

  穆公日渐虚弱,楚歌架着他绕宫墙走了一圈,他终于叹息一声,不再坚持。因为看着那些面有菜色,整日里生活在死亡阴影里的子弟,在清冷的夜里,三三两两相互依偎着取暖,他们的腹中早没有了食物,有的只是恐惧和无边的黑暗。

  穆公终于下定了决心,因为他现在明白了,让这些孩子在这宫里等死,不如让他们以战士的身份在战场上决战!

  宫门大开,战士们潮水般涌出,在新郑的大街上,夜色里,与那些原本是亲人、兄弟的叛军展开了生死的决斗。

  姬德在东城门边立马而定,而万景乘着战车堵在另一个城门。他们早就料到了在失去粮草之后,穆公一定会选择突围,只是他们没有猜到穆公的性子居然这么能忍,一直又等了两天多。

  穆公专乘从宫门中顺着人势冲出来,向东门突围而去,无数叛军围住了这辆车。姬德一边让手下盯紧那车,一边暗暗冷笑,这点小伎俩还想糊弄我?他可以断定穆公不在那辆车里。

  果然,不多时,当宫中兵士差不多都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一辆不显眼的破旧战车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驾车的人正是几日来给自己找了无数麻烦的楚歌!他认定那是穆公,遂指挥手下追了上去。

  楚歌为了掩护车上的老者,陷入苦战之中,边战边向城外逃去。但姬德也是一员猛将,尤其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有他率大军包围,楚歌再厉害,也不过一张弓而已,不多时便浑身浴血,左右都冲不出去。

  正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支军队,像把尖刀般割破了叛军阵营,与楚歌等人会合后向外冲了出去。

  姬德不防备对方来了这招,只得命人拼命放箭,不多时楚歌那车上便插满了箭枝,车上备了一些防护工具,也不知射中了穆公没有。姬德在后面追了半夜,终于还是让前面的人逃走了,恨恨收了兵,回去和万景商量对策。

  前面车中坐着的穆公已经被箭穿成刺猬了。

  楚歌也中了很多箭,救他出来的人竟然是颖科。前几日颖科从宫中一出来,就去收拾了一支队伍,在外围骚扰了叛军几天,今天见城内喊杀声大作,遂冲进城来,救下了楚歌。

  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颖科登上楚歌的战车,泪眼盈盈,伸手去碰那早被箭射死的穆公,却大惊道:“楚歌,这,这不是大王!大王呢?”

  楚歌一边接受旁边的兵士的医治,一边道:“大王混在兵士中,已经出来了。我们约好在城西三十里的落日坡会面,现在快些去吧。”

  颖科要让人将假扮穆公的老宫正尸首埋了,但楚歌却让带上那尸首寻个地方好好葬了。一众残兵收拾了,向西而去。楚歌大致将这几天宫内的事情和颖科说了,颖科听到楚歌完整的计谋,也颇是佩服,心中想到:还真亏了是楚歌定谋,如果换一个人都不会如此成功,因为楚歌的思维方式与大家都不相同,很容易骗过了奸猾的万景。

  到了落日坡,穆公已经等在了那里,因大部分敌人被楚歌引开,只受了点轻伤,颖科见过驾。穆公哭拜了跟随自己多年,今天假扮自己而死的宫正,叫人将他的衣物脱去,小心埋了。众人启程绕路向东方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小心而行,也没有遇到什么事情。他们现在能指望的似乎只有媙司马一支队伍了,于是辗转向有州一带而去。

  要照顾很多伤兵,队伍行进很慢,这一日到了郁川境内,却听得一个极坏的消息。万景不知如何截到了先前逃走的阮姬母子,阮姬为了救儿子,竟委身于万景,而公子康已经被万景扶为了新的郑王。穆公的死讯和公子康的登基都已经传到郁川,想来全国皆知了。

  可怜那风烛残年的穆公,听得这话,哪里还能受得了,当场就喷出血,晕了过去。众人吓得慌了,连忙救治。那老者凄凄艾艾,每天在行军帐中,醒来哭泣,睡了泪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精神渐渐不济。大家不敢再行路,派人去告知媙司马,让他来接驾。

  那老谋深算的媙司马听说穆公还活着,盘算起自己的政治前途来,觉得现在的穆公最大的价值便是抓了来向新王和摄政的万景示好。遂表面上应承了下来,背地里组织了一支军队,要剿灭这支连番血战逃出新郑的疲敝之师。

  楚歌自那出去通报的人迟归便留了意,对比前几日的情况,越发对媙司马起了怀疑,他从姬蛮处也学会了从政治角度去看待每一场战争,越发觉得媙司马最可能的选择是落井下石!他悄悄与颖科说了,大家偷偷换了驻地。他们前脚刚走,后面媙司马的人就围住了他们先前停脚的山谷。既然已经决定追杀穆公,媙司马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循着足迹追来。

  穆公他们其实并未走远,而是派了一队人制造了远去的假象,他在山洞中看着媙司马的车乘向西追去,心彻底凉了。

  在郑王的位子上坐了三十年,现在被儿子们、爱姬、宠臣一个个背叛,他真的累了,心累了。

  谁能忍受所有你信任的人都来残害你,谁能在这时还敢去相信别人?

  他大叫一声,要把所有的苦闷都发泄出来,却大口喷出了鲜血,仰天倒下。楚歌等人急忙扶他睡下,谁都知道,穆公熬不过这一难了。

  一个人望着山洞外的夜空,楚歌真的能感受到穆公的痛苦,一个老人被所有人遗弃的痛苦,自己也曾经被这个世界遗弃,可是自己还有青春年少和健康的体魄,而这个老者还有什么?从头再来的勇气和驰骋沙场的武力?

  夜空中繁星点点,哪一颗是你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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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百脉皆通入气海
( 本章字数:240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黎明的时候,楚歌从半梦中醒来,抖落衣甲上的露水,隐约听到有人轻轻唤他的名字。他走进洞去,看到穆公正强撑想要坐起来,楚歌连忙上去扶住。穆公咳嗽着,呼吸的声音仿佛是拉动破烂的风箱。

  穆公静静看着对面这个少年,原本陌生,几日来却变得如此熟悉。这是个多么清澈的少年,澄净得像秋天的湖水,没有野心,只有爱心。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夺走了这个少年的一切的同时,给了他从内而外的绝美。

  穆公觉得自己对这个少年的了解远远比对任何一个亲人都更深,他可以失去王国,但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儿子都背叛自己,这才是真正让这个老者绝望的。他看着楚歌,颤微微伸出手去,仿佛一截老树,轻轻抚摩着楚歌的头发,这简单的举动让两个人的心里都暖暖的,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穆公叹了口气,声音空洞,轻轻道:“我这里给你留了一个绣袋,记住:如果姬蛮登基称王了,一定要把这个袋子交给他。如果没有,就把它烧了,不要让第二个人看见。你看见远方的光明了么?一点点闪耀的火,在无边的风雪里,月亮升起来了……孩子,我要走了,郑国的祖先已经在召唤我了。”

  声音渐渐轻微,在楚歌的怀里,穆公永恒地睡了。

  楚歌就那样抱着穆公的尸身,仿佛抱着自己的父亲,泪水流淌。楚歌不全是为穆公伤心,更多是为那些活着的人。生如果是一个起点,那么死就是另一个,因为死亡比出生更加纯洁。穆公已经摆脱了这人世间的纷纷扰扰,而自己和其他所有活着的人还要继续顽强而痛苦地生存下去。

  按穆公自己的意思,楚歌割下他的一缕头发,连同他的衣冠,将来有机会带回郑都葬入祖茔,而穆公的尸身就封在这山洞里,托体山阿,归于大地。

  之后颖科带领大家向西而去,去收拢一些队伍,准备反抗万景和姬德,在他看来,有些事情比生命和政治更重要。而楚歌,现在只想去陈国,回到故土,一方面那里有妫舒处可以栖身,另一方面可以守护美儿。现在在他心里,已经再没有了其他的了。

  楚歌一路向东而去,装扮成逃难的平民,涂污了脸面,不想招惹是非。不几日,来到了陈郑交界的地方。陈国因惧逃难者大量涌入,而派了重兵压在边境,楚歌要等晚上偷越过去,看看日头还早,寻了个静处休息。

  闲来无事,又将父母留给自己的襁褓翻了出来,心道:上次只看了第一节就困了,今次可得多看些。

  见那第二节《一脉千浔》有诗:

  “一脉千浔,上下寻古今。 谓那无心,江流尽光阴。

  思绪渐昕,地杳紫府沉。 风涛雪浪,月渚橙云岑。

  流水知音,扁舟顺风吟。 风餐水宿,消涤明堂禁。

  渔人终绎,大椎也相近。 一任来去,风浪裹寄萍。

  顺风顺水,膻中无须尽。”

  楚歌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那字仿佛可以催眠般,让自己无从抗拒地睡着,但他强忍着困意,向下看第三段《百川入海》:

  “百川东注海,宇宙恢恢。赋性去无回,红日相催。

  莫俯仰,竟徘徊,急流勇退无须悔,世事不难猜。

  浪卷云飞,珠溅玉碎。绿罗青带,决金堤流玉塞。

  千流万脉,不息无穷,天浮地载,巧施功深灌溉。

  玉心同泽沛,楚天辽远,行人游子,漫惬遣幽怀。”

  再也抗不住,睡了过去。恍惚间,又回到那白玉的世界里,但是这次不再是一条小溪,而是滔滔长河。楚歌觉得自己就像河面上的清风一般舒适轻盈,顺着江流而下,看两岸在夕阳中呈现淡淡的桔色。回头望,天地开阔,一轮日将西沉。

  日尽月初,在江心游戏月影,楚歌只觉得舒畅,并未察觉岁月在一笑一颦中悄然流逝。仿佛时间只过去一瞬,可是清晨再来的时候,江水突然宁静下来,映照出楚歌自己的清晰的形象——他须发洁白,容颜苍老,竟比死时的穆公更显老态。楚歌惊惧不已,突然失去了飘然如仙的心态,一下子沉重下来,落入了水里。楚歌拼命想要在水中洗去自己发上的白雪,却只是徒劳,岁月的痕迹是洗不去的。

  在这惶恐中,楚歌觉得自己越陷越深,向着无底的紫色的江心落下,一股巨大的引力将他拖向那无边的苦境。

  楚歌心中却突然有了一丝明悟:岁月如何?当我们随着岁月一起老去的时候,我们应该微笑,笑着面对日升月落,笑着面对花尽雪融,年年岁岁,生生不息,大江前浪便不尽,后浪自然追上前。

  越宽的河流能容下越狂的波涛,越宽的心境能经历越多的风雨。

  岁月如河,人生如水,从河水中跳脱出来的,不可能是我们的身体,而是我们的心情。

  悟通了这一点,楚歌突然发觉自己仿佛明月般全身发光,从江中缓缓升起,周围的水形成了巨大的漩涡,玉般温润,雪般莹洁。看天空,出现了橙色的云彩,在天风中不断变幻。

  江流从平静恢复了流淌,上游突然出现了一叶扁舟,在江面上迅速而下,扁舟上一位老者幽闲垂钓。楚歌觉得惊异,这世界难道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么?怎么会还有其他人在?

  自从曾经经历过风雪琴的幻境和上次的江流平舒的玉溪幻梦之后,楚歌便一直认为,这些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没有想到竟然出现了自己不认识的人在这幻梦中。

  他向那老者飘去,只听那老者低吟:

  “莫说浮萍无根系,飘飘摇摇不沉底。人生淡如浮萍过,万般功利皆舍弃。

  功无功,乱人心,利不利,扰清静。一切虚妄都散去,留得本真待风停。”

  楚歌心有所感,正待上前问话,却已不见那舟踪迹。顺流而下,江水愈宽,水色由清变黄再变蓝,百川东归,竟是到了大海之上了。但见一望无际的大洋,无数鸥鸟从岸边的玉礁石上飞起,落入水中捕了鱼,又飞回礁石上。楚歌第一次见到大海,心情出奇快乐起来,忘记了不久前对岁月流逝的惊恐,欣赏起这壮阔的景象来。

  但楚歌突然发现有些鸟儿不自己捕食,却跟在其他鸟后面,靠抢掠为食,更有些鸟去偷盗其他鸟的幼卵。楚歌看着,想起人间也有如此为恶之徒,抑制不住愤恨了起来,便要上前去惩治那些恶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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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海空又闻雪琴音
( 本章字数:2212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那些恶鸟仿佛和楚歌逗趣般,看楚歌飞来,便四散逃开,却也不去远,只是前后左右盘旋,继续去干偷鱼窃卵的勾当。楚歌越发生气,好半天也抓不到一只,他伸手想取出华月弓,却发觉怎么也找不到。

  正当楚歌与那些鸟周旋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身下的海面上说话,低头看,正是先前舟上的老者。

  那老者的声音清晰传在楚歌的耳边:“你只知世间有恶,弱肉强食,又怎知这一切都是个循环?鸥食鱼,鹰捕鸥,鹰死化为尘泥,尘泥生植物,鱼以植物为生。不过是一场循环,每个关节都是天造地设的自然,不能有半点强求。”

  楚歌听这话,心中突然一亮:是啊,不过是个循环。

  云化为雨,雨流成溪,溪聚成河,河汇成海,海上腾雾,雾气化云,……上一次遇到的玉溪之景原来是承接云气、小溪流冲,顺应自然的潮流,形成了小的溪流缓缓而行;后来的江河原来是汇流成洪、百脉皆通,所有的小溪汇成江河之后便滚滚而下,冲山过原;而现在身居的大海便是到了百川来东、波涛永动,在这里,所有的水流都汇聚成巨大的能量,在这里永远翻腾。

  他的心完全静了下来,闭上眼睛,融入那大海之中。但见整个海洋以楚歌为中心旋转起来,仿佛海水形成的巨大龙卷一样,向无边无际处延伸。漩涡中心处的楚歌先极静,后慢慢抬起双手,在头顶抱成了一个圆,整个人顺着漩涡的方向由慢变快旋转起来,再后来,越转越快,变成了一个虚影。

  整个大海形成的蓝色漩涡渐渐被那虚影所吸收,无数的水汽充填到那个极小的空间之中,不断涌入,越来越快,形成了数条巨大的蓝色水龙。当海水都被抽空的时候,楚歌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旋转变慢,蓝色的海水充实、粘稠、凝固,最后终于停止旋转,在空中凝出了一只蓝色的珠子,珠子四周,有赤色、橙色两条淡淡的光游动。

  楚歌睁开眼,发觉整个天地留下了巨大的空间,原来这一切都在虚空之中,上无边,下无界。太阳依旧高悬于头顶,只是脚下不是大地,而是不知多么幽深的宇宙,月亮正在脚下发光,先前所见的大陆更像是宇宙中的漂浮的玉质岛屿。这一切是多么奇妙的景象。天地仿佛都充入了楚歌的胸怀之中,他感到无比的畅快。

  那老者站在岸边,数只鸥鸟停在他的身上,看着楚歌,微笑道:“江河于玉心,万流入气海。懂得循环的道理,便可知真正的生生不息了。”

  楚歌道:“小子受教了。这生生不息不是如野草般年年落尽年年长,而是将草、大地、天空、阳光与雨露看成一体,如此才是生生不息的本意。无需在意一花一草,只需看尽那草原大地天际便可。”

  那老者摇摇头,道:“先一半对了,后一半还缺了些悟。无需太急,等悟了出来再来寻我。”

  话毕,天旋地转,等楚歌再度张目,已经回到凡山俗水间。

  现在已经入夜了,楚歌眼中的事物都有了些奇怪的变化,他发觉眼前一切都很清晰,但都带着些淡淡的蓝色,仿佛隔着一层蓝色的水幕。他收拾了行囊,准备出去偷渡,突然想起刚才取不出华月弓的事情,遂心中念动口诀“弓来”,奇怪的是,弓一下就出现在他的手里,泛着淡淡的荧光,不过也奇了,前几日那种淡淡的红色全然不见,变成了淡淡的蓝色。

  楚歌近几日颇见了些神奇的事情,也不惊讶,向陈国边境而去。

  可巧,他遇到一支商队,用从季月那里偷师来的轻身功法躲在了货车中,偷偷潜入境。

  入境之后,见到了许多郑国来的流民,现主要由陈国暂时收容,派兵集中安置,统一管辖,等战乱结束后,再遣返回郑国。本来各国间不会对他国来民如此照顾,只是因为梅花公主将与战神姬蛮通婚,才会优待郑国子民。

  楚歌向太康而去,对那轻身功法又有所悟,其实所谓的轻功就是让自己融于空气的流动之中,更好地控制空气流动,各家的法门不同,便有了各种轻身功法。季月的身法来自家传,主要讲求一个“弹”字,遇柔则强,遇强则弹,身体、气机的牵引强调如柳条般连续而有张力。楚歌悟性奇高,仅仅从季月一次对战中就发觉了此法的妙处,因他现在内力有了相当基础,使出此身法比季月更强了些许。

  在仲春的山谷间飞奔,楚歌终于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将那些可怕的事情远远抛开,好好轻松一把。——就在他奔出去不多时,却突然发觉前面有一支不同寻常的军队。

  按说这几天陈国驻扎在边境的军队不少,这支军队的作用应该差不多。可是,这支军队周围却没有老百姓,而且,军队故意装成了普通防军,甚至没有旗号,但从营地的布局,守卫的情况看,却绝对是陈国一流的强军。

  这让躲在大石后细细观察的楚歌大惊失色。他在军队里呆了近一个月,以前对陈国军队就有较深的了解。这绝对是陈国的精锐,他们要做什么?趁火打劫还是要去驰援某方势力?

  楚歌大胆地向前,轻松绕过守卫,向中军帐而去。他不愿意惊动对方,只想清楚这支军队的去向。

  然而,刚刚伏到帐中,却听到了久违的琴音,那琴音凄冷异常,曲意为:

  “本幽山静,却为良人坠凡景。携来游华庭,欺心背信。不忧天下忧家事,家事不宁何民情。海河欲清招不平,梦亦苦,致西郑之行。

  远魂怎适,凄惶冷梦惊,天地南北何处停灵。想严父音容入心,细细浇灌,怎奈得娇惯儿他乡远行。此一别,便生死永隔日月无情。

  日月早行,我泪滂沱如雨云。无非无是,无辱无荣,无束无拘,从死从生,此心再无起一经。一梦触目心惊,乾坤改,吾皇向天庭。”

  听得楚歌心中酸痛,不顾自己身在陈营之中,周围守卫森严,就在那帐下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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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蔷薇魂伤悲日暮
( 本章字数:227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楚歌惶惑之中,被无数兵士围了起来。大帐之内的琴音顿停,一个人走了出来,见到有人在帐后潜伏,便道:“左右,将奸细拿下。”

  楚歌猛一惊,火光中看清对面竟是妫于,叫道:“妫将军,是我,楚歌。”

  妫于细打量,那满面污浊的少年真是楚歌,连忙撤了包围,迎入帐中。

  大帐内,美儿一袭素衣,背对帐外,楚歌直挺挺跪在了她的身后。美儿先前听说了穆公的死讯,心中还存着一些侥幸,希望那只是万景放出来的烟幕。如今,听楚歌说亲手将穆公葬在了郁川附近的山中,最后一丝希望化为烟尘,香肩乱颤,哭如樱雨。

  穆公虽然不喜欢美儿,还强行将美儿远嫁东陈,但在儿女的心中,又能对父母有多少恨呢? 生吾养吾的父亲呵,高山一般巍峨的君王,如今,却摔坠在自己的土地上。

  “日薄西山兮烟迷,尘黯淡,兰舟失途。念往事兮何追,叹未来兮何处。频顾,但心寒云渚。”

  “世事兮无常,云翻兮雨覆。兰花谢处尘土扬,悲天涯兮谁主。春去矣,去矣,英雄兮迟暮。”

  “人生有穷恨无尽,弦绝兮音苦。满目江山兮泪沾衣。岁月河水兮东流去,雁孤,天地缟素。”

  正在美儿哭间,楚歌却在妫于的追问下,将姬蛮重病不治的绝密消息透漏了出来,美儿一听这话,顿时晕了过去。

  妫于慌忙将美儿救醒。烛光下,楚歌见美儿面色惨白,消瘦许多,不知她最近在陈国又吃了多少苦。妫于看美儿无大碍,简略告诉了楚歌最近的事情。

  原来穆公的死讯和阮姬、公子康的背叛几乎同时传到陈国。在这种情形下,陈国实在不宜出兵,但是梅花公主和妫于还是坚持应该去郑国,梅花公主自然是为了未来的丈夫趁此乱打下一个天下,而妫于则多少有些为美儿报父仇的意思。

  两支军队秘密地在边境集结,准备绕过有州三城而去新郑,因为对姬蛮的去向没有弄清,一直在试图寻找姬蛮。梅花公主早在郑国境内安插了众多耳目,对郑国内的风吹草动都有能察觉。只是姬蛮的死讯相当隐秘,并没有流传出来,大家都还抱着希望,现在听楚歌讲述亲眼所见,妫于一边安慰美儿,一边考虑传讯给梅花公主,商议对策。

  妫于倾向于退兵,姬蛮不在了,此一战师出无名,易被反噬。他安慰美儿:“看开些,我们这些生于王侯之家的,尤其是男子,哪一个不是惯在刀锋之上生存的,随流飘荡,任意西东。生死只是个过场,不要太在意了。”

  美儿却没有泪了。她心中绞痛,蛮哥哥死了,父亲也死了,母亲嫁给了仇人……这世界还剩下什么?

  她轻轻弹起风雪琴,无限秋风萧瑟处,一片残阳落故国。悠悠切切,幽婉哀伤,余音绕梁,缠绵不尽。

  一曲尽了,美儿摔落在尘寰,不省人世。

  传递消息的人回报,说梅花公主不知为何,已经越过边境,向郑国而去,这下妫于可进退为难了。思虑再三,他决定还是退兵。

  半夜时,在颠簸的车上,美儿悠悠醒转,她看着周围一切,觉出自己正在车上,虚弱地问道:“我们这是在往郑都去么?”

  怜月小声说:“公主,妫将军决定退兵了。”虽说美儿已经嫁了妫于为妻,可在私底下,二侍还是这样称呼她。

  美儿大惊,猛地坐起来,大呼道:“不,不,快掉头,我要回家……”

  一旁二侍赶快拉着她,道:“公主,你身体不好,再奔波不得了。”

  可是,美儿拼了命地挣扎,爬向车门,从车上摔了下去。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一旁的侍卫也赶紧过来,看将军夫人伤了没有,二侍哭着从车上下来,却见美儿在地上爬着,一边大呼:“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前面骑马而行的妫于和楚歌闻讯而来,看众侍将美儿抬上了车。妫于心疼地看着美儿身上被划破了数道,腿更被车轮碾到,瘀肿了一大块。

  美儿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妫于,只翻来覆去说“让我回去……求你让我回去……”

  闻者心碎。妫于本就是个心慈的人,看着美儿憔悴的面容带着血痕,做了决定:大军仍回太康,交与妫舒暂统,而自己带着一小队亲兵,护送美儿回郑国拜祭父亲。

  楚歌静静领着队伍向当初封葬穆公的山陵而去,一路上,所有的人马都小心谨慎,再不作声。

  当数日后,美儿跪在那山洞之前的时候,泪水终于喷涌而出。却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到底哭的是父王,还是姬蛮。美儿用纤纤十指在泥土中抓挖,不知是恨,还是心痛。但见指尖梅血绽,粉面桃花残,看得妫于和楚歌都是一阵阵心疼,却不敢阻拦。

  依礼拜祭之后,美儿竟还想去新郑,妫于急需与梅花公主联系,本不想带上她,却架不住她的哀求。

  他们一路打听,梅花公主的队伍仿佛一进郑国,便蒸发得无影无踪。诧异中,一行人已经到了新郑左近。妫于派人小心地四处察探,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观察一下郑都的情况。

  新郑的情形有些诡异,仿佛天下大定般,来来往往的民众从四个城门自由进出,看不出前几天居然有灭城之战的影子。妫于心中疑惑,扭头看一旁的楚歌。楚歌玉颜生寒,眉头紧缩,思考着什么。 好半天,他想通了一些疑难,对妫于道:“将军,我们还是快些退走,这城中的架势摆明了是个陷阱。”

  妫于问道:“为何?”

  楚歌道:“新郑城刚刚经过一场大战,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民众来往?定是万景从四处强抓来的人。他伪装这一副平和的景象,自然是等人入瓮,可是,他等的是谁呢?现在的媙司马等人不愿与他为敌,而颖科等小股势力又不在他的目下,他等的只能是——梅花公主的那一支陈军!我们应当速速退去,想个办法联系上梅花公主才是上策。”

  妫于摇摇头,道:“你分析的都对,不过,我们不仅不该走,反应现在就去那城里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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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二戏月桂触机关
( 本章字数:230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楚歌略一思忖,明白了妫于的意思,抬头问道:“将军是要故意踏入陷阱,逼得对方收网而暴露出真正的实力。”

  妫于笑道:“我们去触动他们的机关,等他们一收网,我们却可以从网孔中轻易逃脱。”

  楚歌叹道:“对方的网是捕大鱼的,反而困不住我们这些小鱼。等他们费了大气力收了网,什么也捞不着,一旁窥伺的梅花公主他们就好大作文章了。将军果然好计谋啊。”

  妫于判断了现在的形势,断定梅花公主的军队一定在郑都附近伺机而动,不怕去新郑乱踏一番,遂让人护着美儿到一处林中暂避,自己和楚歌带了十余骑兵,取出陈国的旗帜,飞骑向新郑城而去。路上大张旗鼓,故作声势,到了城外,由楚歌飞弓将城头大旗射断,挑衅一番,便抽马返程。

  城门中果然涌出大量军士,城外的小丘也人马频出,向几人身后追来。妫于也没有料到自己这几个人能引起对方这么大兴趣,只想触动对方的伏击圈。他一边拍马前逃,一边回头看去,却见后面大军当先一将是个熟人,不是那在太康城下被自己戏耍得狼狈不堪的姬德又是哪个!随即恍然,这个小傻瓜是报仇来了。

  姬德领着大军埋伏已经好几日了,光听说陈国来了一支军队,却不知具体情形。他一看到妫于等人纵马在城门前挑衅,便认出了那个陈将正是太康的守将,害得自己失了面子,失了王权竞争力的妫于。看他身边只有这几人,姬德顿时起了强烈的报复之心,摧动大军去追,非要找回当初那个过场不可。

  妫于倒也不急,既然钓上这条傻鱼,自然要好好玩一番。妫于在前面时快时慢,将姬德大军拉成一根面条,在郊外的山丘间缠绕。楚歌时不时用玉弓回射,而对方的箭射不到他们,更是气得姬德失了理智,一味狂追。

  一路上还有些妫于事先设下的小陷阱,让姬德颇吃了点苦头,不知哪里就会有陷坑、绊马索之类的,让陈国的车马坏了不少,横在道路之中。楚歌在前面看着,一点都不觉得后面的大部队可怕,而是觉得姬德真是可笑,这么多人追十来骑,一点智谋也没有。

  但是,突然,后面的部队停了下来,围住了一片林子。妫于他们也停了马,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楚歌突然听到风中恍惚传来了美儿的呼救声,连忙对妫于说了,十来骑转身回去。

  因为队伍在前面的追赶中被拖得很长,现在姬德身边也只有百来人,团团围住那一片林子。妫于他们刚刚赶到林边,姬德已经抓了美儿出来。

  美儿身上溅满了鲜血,面色苍白,但还没有昏过去,陈国的侍卫躺了一地。

  姬德下了马,把美儿抓在手里,面容狰狞,心道:哼哼,耍我?现在你女人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谁输谁赢。

  他把短剑架在美儿的脖子上,大喝道:“妫于,你给我过来,你敢不过来,我就杀了她!”

  妫于也下了马,向前走去,悄悄在身后给楚歌打了一个手势。郑国的兵士闪开两边,让妫于直走到姬德面前。

  姬德心里那个得意!当初在太康的窝囊,和今天被戏耍的耻辱一并要在妫于身上讨回来。他就那样挟持了自己的妹妹,要威胁妫于。他面对妫于,第一次看清了这个陈国大将,三十刚出头年纪,轮廓硬削,眉毛很浓,双目炯炯。在妫于的注视下,姬德心中有些发毛,好像占尽优势的不是自己,而是妫于,为给自己壮胆,更要在周围兵士的注目下不失了面子,遂大声道:“妫于,你也有今天,快给我跪下!向我求饶。”

  妫于浅浅一笑,让姬德更是心虚。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剑,突道:“你再不跪,我就杀了她!” 说着,那短剑真的切入了美儿的粉颈之中,破开一道血痕。

  妫于面色未变,实则心疼不已,看着美儿如玉般洁净的颈项被割破,更多了一丝愤恨。他担心姬德真的痛下杀手,遂向前走了一步,缓缓跪了下去。

  姬德看到妫于服软,整个人一下松了下来,狂笑道:“你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么!也有今天,哈……”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而美儿看到妫于竟然为自己而受辱,心中大痛,便想向那剑上抹了脖子,也不能让妫于受那禽兽姬德的欺凌。

  笑声未绝,却见妫于的膝盖将落未着地的时候,对面寒光一闪,臂上大痛,短剑顿时落地,妫于一个箭步将美儿揽入怀中,飞身急退。后面的楚歌刚收到妫于的暗号,射了姬德一箭,迎前与二人汇合。

  那边姬德反应过来,忙组织人将妫于、楚歌、美儿三人围在当中。姬德的右臂上穿了一个大洞,虽不流血,却疼痛异常。他躲在兵士群后面,指挥郑军要抓住三人。

  外面那十来骑陈卒往里冲,想与妫于等人会合,一时间战况惨烈。包围圈中,妫于与楚歌背靠背,护着坐在地上的美儿,外面的人一时也攻不进来。楚歌发觉自己的玉弓挥出去便会带上一道蓝色的光痕,那光痕比最锋利的剑更可怕,没有兵刃可以挡住。

  正在这时,新郑城那边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号角声,吹的是郑国的收兵指令。姬德一阵烦躁,不再想抓活的,下令乱箭齐发,要将阵中三人射死。楚歌他们的压力骤大,身上很快挂了彩。

  就在三人力不能支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支军队,将姬德那些人冲得七零八落,姬德愤恨不已,但是看这支队伍比自己人多,哪敢对战,面子不如性命要紧,只能吊着一只伤臂,带着残兵破车退回新郑城去。

  那支军队凑了过来,当先一人戴着面具,下马来到楚歌等人身边,看着楚歌,眼中似有泪水。美儿却紧紧盯着那人,突然大喊一声:“蛮哥哥,是你!”妫于心内一暗,难道姬蛮没有死,仔细一看,真的是姬蛮,自己再如何体贴,还是比不上这战神在美儿心中的地位。

  姬蛮避开了美儿的目光,对楚歌身旁的妫于说道:“将军,您伤得重么?”

  妫于正待摇头,突然看到远处山丘之顶寒光一闪,一支箭破风而来,直奔姬蛮后背,妫于心内一惊,连忙将姬蛮推开,那箭却射在他的心口,鲜血喷溅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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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月明松岗山陵崩
( 本章字数:255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众人都呆呆看着那支箭插在妫于的胸口,看着妫于缓缓摔落在美儿的怀里。一瞬间,仿佛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大家都石像般立在那里。

  楚歌反应过来:对面山上埋伏着敌人,含愤振开华月弓,拼足力道,无数蓝色的影子丝丝缕缕从他的身体抽脱出来,凝向玉弓,成为一枝蓝色的箭。他松弦放箭,一道淡蓝的光华在空中旋转着飞向那山丘之顶。树木像小草一样在那光华中倒伏,灰尘般被吹开,无声无息,对面的山顶所有的树木都不见了,山石被穿出了一个大洞,之后是轰然倒塌的声响。

  姬蛮回过神来,吩咐着不要拔箭,一边喊来随军的金创医来为妫于处理伤势。

  妫于费力地挥挥手,表示不用了,喘着气,血沫从口角流出,挣扎着道:“美儿,好好照顾自己……”

  美儿的泪水洒落在妫于胸前,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眼看着妫于。

  妫于叹道:“都是我没有福气,这么好的妻子,……”却再也呼吸不上来,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来。他的生命如风中之烛摇晃着。

  美儿抱着妫于,任凭那些血液染透酥胸,她想给妫于一些温暖,就像妫于曾经给她的那样,紧紧抱着,仿佛抱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越来越多的血从妫于的口中涌出,美儿用袖子轻轻为他拭去,眼泪血水一般静静流着。一阵震颤后,妫于再也不动,眼睛望着美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智慧的光芒就那样熄灭了。

  时间仿佛凝固,美儿将妫于搂在怀里,傻呆呆看着他的脸,如此陌生的一张脸,却是自己最重要的人,自己的丈夫。每晚是他陪着自己入睡,说着各样的故事,比自己的父亲更亲近,对自己更好,可是自己从来没有看清楚他。现在,这张脸就在自己的眼前。美儿抱着妫于,看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永远也不忘记。那一瞬,一张永远不变的笑颜、有一个人对她来说,取代了姬蛮的位置,成为她的永恒。

  妫于再也不会笑了,再也不会哄着自己入睡,再也不能用身体温暖自己的孤独,他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从来只为别人考虑。每次跟着他出去巡视太康城,所有的百姓都是那么尊敬他,从心底爱戴他,而他对自己就像磐石,松柏,山陵……

  所有的人都宁静着,远远的号角声,仿佛哀歌,萦回在树林的上空。

  姬蛮知道现在不宜打扰美儿,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抱着其他的男人哭泣,他却没有心酸的感觉,只是对美儿和妫于的愧疚。不是自己,美儿不用吃这么多苦,不是自己,妫于也不会死。

  但是情况危急,容不得大家都在这里伤感。姬蛮轻轻唤楚歌过来,交待他保护美儿,楚歌却不愿在此,他现在满腔愤怒,只想去拼杀。外围的侍卫突然过来,押过来一个陈国士兵。

  姬蛮看着那少年,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问侍卫道:“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道:“秉将军,刚刚这人躲在树后,被发现了想逃走。”

  地上的美儿却突然抬头,目中含泪恨恨道:“就是这个叛徒,刚才我们躲在林子里好好的,就是他突然弄出了响声,引得姬德回头围住我们!”

  那少年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求饶,额上已经出了血,楚歌要杀了他,姬蛮拦住,向那少年道:“你说出来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我保证你的安全。”

  那少年早在一旁听到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就是战神姬蛮,他本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命,但是现在有了机会。他知道姬蛮的声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照实说出来:“小人是陈国国君安插在妫于将军身边的,国君有密令要我伺机给妫于将军制造麻烦。”

  姬蛮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次的战争让妫于大出风头,而让陈君妫平在天下人面前失尽了面子,以他的小肚鸡肠,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好过,此次出来,下个密令要人给弟弟捣捣乱再正常不过了。 他心里倒不一定非要除掉这个弟弟,但是最好别让妫于那么得意。

  这时,去那边山上打探的人已经回来了,刚才放出致命暗箭的地方留下了几具尸体,却都是郑国人的装束,好像还有人逃走了。

  姬蛮略一分析,大概猜出了脉络,也没有多说什么。美儿起身,将妫于的尸首交与楚歌抱着,也要到新郑去,亲手杀敌。

  姬蛮没有说什么,他以为美儿只是一时气愤,却不知美儿这绝不是气话,只有已经死去的妫于知道美儿这话真正的含义。姬蛮让百来人收拾好,向新郑而去。将那奸细也带上,姬蛮说到做到,自然不会杀他,但做个重要人证。

  路上,姬蛮对楚歌大致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他如何获救到与可荣想认,到后来,当他出现在颖科面前时,把颖科吓了一大跳。颖科可是看着姬蛮死去的,当时他就跪在姬蛮面前,痛哭流涕。楚歌能想象颖将军当时的心情,如果是自己,当时也一定会开心地落泪。而后来,很快梅花公主就通过眼线与他们取得了联系。

  姬蛮与梅花公主定下了攻陷新郑的计谋,正好得到了妫于这一番搅闹的暗助,梅花公主一方面派出姬蛮来打击姬德的追兵一下,一方面按照定下的方法攻击新郑。

  他们车马向前,发现路上不少郑人车马残骸。姬蛮告诉楚歌,这都是梅花公主一路设伏,务必将姬德追出城外的这支军队大大杀伤。他们到了城下的时候,却发觉大局已定,万景从城西逃走了。

  姬蛮众人带着满腹疑问步进新郑城中。看着满城的荒凉,看着残破的茅屋一座座被焚烧,姬蛮的心中痛彻。数人到了王宫之内,见到了梅花公主。

  公主戴着面纱,刚才的事情已经有快马报给她了,她静静站在哥哥妫于的尸体旁,很久没有说话。她将从妫于身上拔出的箭仔细看了,注意到那箭头尖长,圆形,上刻有几道螺纹,嵌入了银丝,箭身黑中泛紫,尾羽也是紫黑色,非常奇特。

  当她转过身来,姬蛮察觉到她的身形有些微抖,关切地问道:“要不要紧。”

  梅花公主摇摇头,声音沙哑道:“我们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几日来,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少,在商议军情中培养出许多默契来,姬蛮多了些对梅花的认识,除了她的美貌,她的智慧和武力,更有她的坚毅和善良,对与梅花的婚姻更多了些期待。

  梅花向姬蛮大致说了刚才的情况,刚才姬德的军队被引出去不久,城中突然大乱,之后一支队伍神秘出现,从东门进入城中,不多时又从城东消失,而万景却是从城西逃走的,之后梅花公主顺利带着军队接收了新郑。阮姬不见了,姬康不见了,姬德也不见了。姬蛮觉得疑点颇多,需要找一些宫里还留着的人问问情况,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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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风雪迷音救夹竹
( 本章字数:244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找来几个宫里没有逃走的问过,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今天姬德带着军队离城后不久,阮姬突然发难,刺杀万景,但是没有成功,还受了伤。万景反而把阮姬和公子康都抓了起来,正准备处死时,突然来了一支郑国军队,带头的是个全身裹得严实的蒙面人,一箭射伤了万景。那些人把阮姬救走了,但是公子康被万景胁持走了。

  美儿的心又提在半空了,生活的痛苦一次次扎穿她的灵魂,先是父亲,再是丈夫,现在又是她的母亲重伤,生死未卜,哥哥被人抓走。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这一系列的打击足以让她崩溃,可是,她生长在王族之中,没有脆弱的理由。

  美儿看着殿外,一个男子从台阶下走上来,看到了美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愁容。美儿心中颇为不快,怎么会有这样不知礼的男人?回望过去,见是个极漂亮的男孩,比自己略幼些。却听得那男子说:“这就是美儿姐姐吧,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美人啊!”

  美儿眉头一皱,也不发作,转身向姬蛮说了声,便往后宫休息去,不理那人。谁知那男人竟纠缠上来,道:“美儿姐姐,别走啊,你这么美,连我都想亲近亲近了。”说着,竟上来动手动脚。

  美儿怒目看着对面男子,冷声道:“请小将军自重。”

  那男子道:“这有什么要紧?美儿姐姐,咱们一块儿到后面去吧。”伸手去拉美儿,被美儿甩手打开。

  一旁的姬蛮这时说道:“季月,别和姐姐闹了,她心情不好,你去陪陪她。”一边向美儿解释:“这就是我那妹妹季月,刚才路上跟你们提过的,叔叔可荣的女儿。”

  美儿这才明白过来,细细看,这少女做男儿打扮,真是俊朗无比,美颜赛月。小季月调皮地吐舌,道:“蛮哥哥不好,把季月拆穿了——美儿姐姐,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美儿没有心思和这妹妹闹腾,听过楚歌说季月刁钻,今天算是见到了。被季月拉着手,扯到后宫去了。

  前面梅花公主、姬蛮商议对策。姬蛮道:“方才射伤万景的很可能就是在林中偷袭我们的同一伙人。”

  梅花轻轻点头,凤翅冠微微颤动,道:“而且,很可能就是媙司马的人。”

  姬蛮明白梅花的意思,在郑国之内,能悄无声息调动大军的,除了他战神姬蛮,只有媙司马了,不过媙司马为何暗杀他和万景总让姬蛮有些疑惑,难道媙司马已经公开反叛了?楚歌将穆公去世前被媙司马追杀的事情一说,众人都明白了。姬蛮心道:这万景轻易被媙司马赶走,可见媙司马事先已经布了很多局,自己已经落在后面了。而且自己现在武功全失,在这难守的新郑城里实在处于下风,这仗不好打啊。

  梅花道:“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保住万景。”

  此话一出,除了姬蛮,所有人都惊讶之极。姬蛮点头道:“是的,只有保住万景,才能拖住媙司马,赢得宝贵的时间,让我们做好准备,与真正的敌人好好打一场。”

  当下,众人订下谋略,各自行事去了。

  姬蛮去到后宫,美儿却收拾东西,准备回国了。见到美儿,姬蛮感到尴尬极了,她的丈夫为了救自己而失了性命,而自己为了娶梅花公主背弃了她。美儿心中没有见到姬蛮生还应有的喜悦,只有冷漠,冰一般凝固在她的心旁,越积越厚。

  将妫于的尸身小心安置,垫了软软的垫子在他身下,美儿小心地处理每一个细节,不希望自己的丈夫一路上不舒服。她的认真让所有人都害怕,季月也不敢和她开玩笑了,只是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能感觉到美儿对妫于的深情。

  送别美儿,看着她伴着妫于渐行渐远,姬蛮发觉自己与美儿中间有了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自己的情敌是个死去的人。谁也没有勇气再说一句话,只能任凭世事在心上种下冷漠的种子,长成荒草。

  美儿一行在郑国的土地上小心东行,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谁敢保证安全。梅花公主特别交待,据她的眼线,东去有一伙强徒占山,最好能避开。

  然而,有些事情想躲也躲不开。向东数十里,美儿一行人在山脚而行,远远听到呼喊声,前面一群人围着,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美儿本想让亲兵换路而行,却听得有女子呼救之声,心中讶异,遂让车队准备好武器,继续向前。

  前面那些人手中多持农具,不是军队,看做派有些像造反的奴隶。他们围在一个山洞之前,向里面试探着攻击,呼救声就是从洞中传出的。看到车队过来,那些人分出一些,来拦他们,还真是剪径的强人。有些个看着车队中从郑宫里带出来的宫女长得漂亮,口中自然不干不净起来。

  美儿最是看不惯男人欺负女子,心中的愤恨正无处发。现在的美儿早已不是当初温婉的性格,爱人的背叛,父、夫的死,让她只懂得仇恨,愤怒,只想让这些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如果说在妫于死前,美儿还只是个孩子,那么现在她长大了,要用自己的力量去主宰别人的生死,因为只有那样,自己和自己所关爱的人才能生存下去。现在的她,和当初的姬蛮是何等相似啊。

  美儿悄悄取出了风雪琴,琴弦的颜色不再是当初的鲜红,而变得泛青色,她在车上,不顾其他人,抚起琴来。

  “秋风凛冽,烟尘扬,受不得,天地清霜。寒透罗裳,荒草长,彤云密,万里何乡。颜色尽褪,玉颜伤,回望处,世事断肠。”

  那些山贼自然不懂音律,但是看到人居然在强盗前面弹琴,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滑稽。却没有人注意到,随着美儿的琴韵,一丝丝淡淡的青色从琴上影子一般飞起,向那些强人身上而去。不多时,突然有个山贼抓住自己的喉咙,呼吸不上来,口角渗出血丝,抖动了几次,仰面倒下。

  后面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还以为是笑噎着了,踢踢他,和他开玩笑,却发现他真的已经死了,顿时惊恐起来。突然又有一个强盗狂笑起来,别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可是他却根本停不下来,只觉得全身奇痒无比,在地上翻滚着狂笑,笑着笑着,鲜血从七孔向外渗出,短短时间内活活笑死。

  所有的人都吓坏了,不知道招惹了什么神明,一边祷告着,一边向远处狂奔而逃。美儿知道,他们中没有人可以活过今天,而且活得越久的,死得越惨。叹了一口气,平复了心境,美儿收起了风雪琴,让人去那山洞看看求救的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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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蔷薇失侣哭宛丘
( 本章字数:272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侍卫和宫女往那边一去,都惊呼起来,美儿马上被召了过去,那求救的竟然是申姬!

  申姬浑身衣服破烂不堪,发如乱草,面色可怕,双目凹陷,哪里有半点贵妇人的样子,把美儿心疼得眼泪直流,问道:“姨母,你这是怎么了?”申姬看到了美儿,非常意外,一时失声,说不出话来,只是指指自己身边。

  申姬身边还有个女子,约摸15、6岁年纪,纤弱异常,风吹则飞。美儿并不认识她,忙吩咐宫女将二人小心抬上香车,取来净水和细粮,让二人清洁后用了餐。

  申姬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抓起食物猛吃,似是饿了好几日了。美儿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揉捏着姨母的肩背,看着姨母受了如此苦难,心内伤痛。一旁的少女没有弄清状况,谢过美儿后便一个劲吃东西。

  等二人终于缓过气来,将破烂衣物都换了,清清爽爽半卧在软榻上,申姬眼神哀哀,问美儿道:“你怎么在这里?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情。”

  美儿本待申姬身体缓和些再说,但架不住申姬几次询问,遂垂着目将父王逝去的消息说了,申姬一口气没上来,竟晕了过去。连日来,姬蛮的母亲实在受了太多打击,听此噩耗,还哪里能受得住。

  好容易把申姬救醒,美儿却不敢再说宫里的事情,只是问申姬这几日的遭遇。申姬精神有些恍惚,将事情大致说了。原来,那日里被强人抢上山去,头人张黑子硬要娶申姬。申姬拼死不从,在洞房里咬伤了张黑子。那些强盗把她关起来,要饿她几日,逼她顺从。过了几天,又有一个小女孩被抓上山,开始时也不从,后来被与申姬关在一起,饿了两日,似是熬不过,答应了那些强人,便被放了出去,申姬颇喜欢那少女,心中不觉有些惋惜。

  谁知到了夜里,申姬听得囚室外面风生火起,到处有人奔走呼叫。不一会,囚室开了门,竟是那个女孩回来救她。两个人一路逃下山去,半路上,申姬才知道,女孩不仅放了火,更把张黑子灌醉刺伤,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起来,如斯柔弱的小女孩竟有如此胆识与智谋。说得美儿也不禁多看了那少女几眼,真是个纤弱非常的女子:

  “嫩青娇黄,粉黛玉裳,掩映天姿凝香。花腮翠藏,翩翩舞蝶穿杨。重重蕊叶相怜,似神仙青帔浅妆。武陵源头春色去,烟雨宜北望。

  独在异乡,谁怜孤儿泪滂。仇端无故意彷徨,韶华水殇。也拟醉霞飞,一梦遣愁肠,哪留妍丽,心事随雨凉。整云容,浣尽颜色,素屏伴圣王。”

  申姬接着说道,她们的形迹被人发现,追了数日,困在了这狭小山洞中。山洞入口很窄,女孩持匕首守在那里,外面人一时无法,正待去取草来熏烟,没想到美儿一行人到,救了她们。

  申姬饿了这许多天,又受了这么多惊吓,半夜里生起病来,发了烧。这一行人里没有良医,美儿束手无策,所幸离城尚近,遂返程去寻姬蛮他们。

  谁知,短短数时辰郑王都内竟一个人也没有了!一座偌大的新郑空空荡荡,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美儿无法,只能带着重病的申姬上路。正要出城之时,突然从路边冲出个人来,跳到了美儿的车上。

  美儿大惊,定神看,却是认得的:“您是战神将军的师傅,巫贤老师是么?”

  那老头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摇晃着大脑袋,右手拨弄自己的银白长眉,笑道:“正是,正是。公主好记性。”

  美儿问道:“您知道战神和梅花公主他们到那里去了么?”

  老头道:“知道倒是知道,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只管回陈国去吧,他俩都不会出事的。”

  美儿听了,心中安定了些。 说也奇怪,她现在一点儿都不嫉恨梅花夺了她的至爱,与梅花在陈国的短暂相处让她觉得有梅花在姬蛮身边,比自己好得多。而现在,她的心已随着丈夫逝去。 她想起一事,恳求巫贤道:“烦请您为申姬姨母诊治一下。”

  老头儿笑眯眯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从身上取出颗丹药,塞到申姬口中。然后没等美儿反应过来,便转了身,飞纵而去。

  美儿正想多问些事,但叫道:“巫老师,此去可有凶险?”巫贤是郑国占卜第一,美儿故有此问。听得巫贤的声音远远传来:“无恨无爱,风雪无扰;有信有义,怨德有报。”

  申姬不久便醒了过来,看她一醒,一直照料她的少女却执意下车,不愿和众人一起去陈国。申姬苦劝不得,那少女之顽固让美儿吃惊不已,最终还是留下了那少女,给了她些吃食和钱帛,并派了两个有些武功的侍卫护送她。

  美儿看那少女身形渐远,问身旁的申姬道:“姨母,可知道这小姐的来历?”

  申姬轻轻摇头道:“我们交谈时我倒是问过她,她只是说父亲新丧,守完三七,便来这里投奔亲戚,半路被劫,家人都失散了——乱世之中,真不容易。”

  美儿问:“我看这少女不似郑人,不知她姓氏。”

  申姬道:“这她没有说,只说家里人平日里唤她夹竹儿。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她对郑人的事情颇感兴趣,曾经追问过蛮儿的事情。”

  美儿问:“您跟她说自己的身份了?”

  申姬颔首道:“那几日我一直以为蛮儿已死,心内悲伤,她颇劝慰了我一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美儿皱眉道:“我发觉她知道姬蛮哥哥没死的消息时神情有些异常,也许只是我多疑了吧。”

  越过边境,来到陈国,妫于的死讯已经传遍,所到之处,所有的陈国百姓都自发来迎灵,令美儿泪水不停。从那些普通人的口中、泪中,美儿更知道了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顶天立地而又心肠慈悲的男人。连国君妫平都迎出百里来,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威望远比自己高,事实上,他也喜欢这个弟弟,虽然更喜欢王权。妫于的死实不是他的本意,但事已如此,无可奈何,只能准备发丧。

  妫舒从太康得讯而来,哭跪在父亲尸身之前,众人皆拉不开他。哭声凄惨如山崩石碎,令一旁看着的申姬也心疼。申姬想起自己的哥哥穆公来,陪着这与儿子同龄的少年哭了起来。申姬从美儿那里得知蛮儿死而复生,总算有了一些安慰,但是每每想起穆公子兰,心中之痛,非言语所能表达。

  她这一哭,又撩动了美儿和妫平,于是大家哭成一片。一片愁云笼于这宛丘之上。

  众人穿上粗麻素服,有侍卫设起灵堂来。妫舒和美儿做为孝子和未亡人答礼,木偶般任由主管祭礼的宗老支派着做完那繁琐的礼仪。受吊,哭泣,停灵,择期下葬,哭孝,招魂……看着那厚厚的尘土将妫平的棺椁掩埋,美儿觉得自己的心也已经封上了黄土。妫舒更是突然间崩溃了,人事不知。

  之后的几日,美儿每日里守在丈夫的灵前,穿麻吃粥,宿庐席草。妫舒跟着一起守过殡期后,便不知道去了哪里。而美儿却越来越觉得那些陈国大臣来得太过频繁,前几日还不觉怎样,过了初七,仍来得如此多,让她不觉心生疑惑。这一日,刚刚送走仪幸,又有人报:“孔凝大夫到。”美儿冰雪一般聪灵,自然知道这些人所来何为,却不便发作,只能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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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天香未被红尘染
( 本章字数:238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谁侜予美?心焉惕惕。”——《诗经·陈风·防有鹊巢》

  这东陈是春秋诸国中出了名的风流,那么多卿士没几个老老实实作事的,整天在风月场里流连不算,还喜欢往别人家后院里钻。

  孔凝看着对面素纱罩面的美儿,一边装出一副仁善长者的嘴脸,一边暗自流着口水,心中早如猫抓般痒死了。早年即听说郑国有个美颜如花的蔷薇公主,可是自从在葬礼上见过美儿真容,他就在心中把已经去世的妫于骂了千遍万遍,如此鲜花怎么就任他采摘了?

  他一边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告诉美儿些陈国的风情,一边却在心里暗暗琢磨,如何才能入得美儿的帷帐。在他心中把美儿想得和那些卿士家里的一样,都是奈不住寂寞,要红杏出墙的。尤其美儿才16岁余,再过个一两年正是熟透时,自己平日里给她些小恩小惠,到时不怕这小寡妇不入缶中。

  他装作恭礼,留下些玩用之物给美儿,便起身告退。美儿却早从他那狼眼中读出了他的企图,心内只是冷笑。

  后几日来者如雀盈门,将美儿为丈夫守灵的草庐变成了杂耍之地。美儿不便发作,但也没有给这些来访的男子好脸色看,希望这些人知难而退。等到四九之日守完,美儿回到太康家中。

  甫一下车,申姬便迎了出来。美儿看到自己的姨母这些天调养得恢复了,也略略有些高兴,两个人说着话,向后屋而去。满院樱花早落了,却正是绿浓时候,美儿看着这些妫于亲手栽下的乔木,有些叹惋之意。申姬觉出美儿的苦楚,忙把话题拧开了,道:“美儿,你知不知道郑的战事如何了?”

  美儿调开了情绪,轻轻问道:“如何了?与表哥他们有联络了么?”

  申姬道:“梅花公主将消息每天都传回国来。陈国上层对这次的出兵郑国分歧颇多,加上出了这么多事情,梅花公主的压力也挺大。幸亏还有些当权的大夫,像孔凝、仪幸他们顶着,陈王也不好再给梅花施压。具体战况还可以,蛮儿他们暗中帮着万景抗住了媙司马军队的两次进攻,也趁机收整了自己的队伍,等待时机将让万景和媙司马两败俱伤。”

  美儿问道:“可有我母姬和哥哥的消息。”

  申姬轻轻摇头道:“阮姬还是不知下落。公子康在万景手中,你知道,公子康已经被万景扶为郑王,暂时不会有危险。蛮儿已经在积极营救他了,迟迟没有动手就是考虑他的安全。”

  美儿回到屋中,原先鲜艳的喜房已变成满是素色的孝居,红彤彤的挂饰和被褥都丢了。美儿看着那床,想起在妫于怀里的安全和温暖,一阵神伤。

  春葬樱云冠,哀风归故园。

  叶落花易碎,梦远泪未干。

  当初月下盼,今晨独凭栏。

  银河流不尽,夜夜君为伴。

  美儿呆坐于窗前几旁,舒指抚琴,琴声悠悠,说不尽悼亡之意:

  魂远春尤在,风紫夜飘萧。

  挑灯窥遗景,窗前惨绿摇。

  松荫疏竹旧,孤星天际寥。

  无言搔首处,旅雁正哀号。

  笙歌绝,湿青袖,相思早。

  流光逝,世情凉,良人影已缈。

  留得半片月,梦痕泪烛燎。

  次日,美儿起身,洗漱间,突然想起妫舒的事情,问怜月道:“为何昨日里没有见到妫小将军?”

  怜月小声道:“近日里,小将军都不曾来家。”

  美儿问道:“是操忙政务去了么?“

  怜月不敢说,只是浅浅摇头。旁边的惜花却快言快语说出来了:“他只怕现在还在温柔乡里做梦呢!”

  美儿面色一寒,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惜花道:“少将军最近整日里流连于风月场中,什么事情都不理了。不是我胡说,现在这府里都传遍了,谁不知道!”

  美儿一惊,问怜月,怜月咬着唇,微微点头。美儿信了一半,连忙找来申姬,问了详情。申姬说她自来此休整的这些天,就没有见过妫舒一次,家人都传他在秦楼楚馆里的事情,她因为身份所碍,不便过问此事。

  美儿心想,这事情怕是真的了,这家与国都还需他用心,妫舒却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不作正事,跑到风月之地惹什么是非?!她对妫舒了解甚少,但因为妫于的关系自然要抵当这个继母的责任好好教管妫舒。可她不便去那不正经的地方,只能派了侍卫去叫妫舒回来,就说有事商议。

  妫舒回来了,却是被抬回来的。也不是晕了还是醉了,妫舒躺着,全没有知觉,满面满身的血迹,不知怎么能打成这样。美儿心中疼痛,一边小心为他清理伤口,一边问去寻他的侍卫。侍卫说是在半路上寻着妫舒将军的,被一伙人暗算了,埋伏好了打他一个。若不是因为妫家的声望,周围看着的人有不少帮着妫舒,他会被打得更惨。

  美儿皱眉问道:“知道是为什么吗?”

  侍卫支支吾吾不愿说,美儿强令下他才小声道:“听说是为了夺红绿坊的头牌水仙儿,与几个大夫起了矛盾。”

  美儿叹口气,心道:这不知好歹的少年呵。父亲刚刚去世,却往那烟花巷里钻,更与人争风吃醋,斗殴生事。美儿心里也清楚,那些敢在太康对付妫舒的人必不是庸角,看妫于新丧,来欺负他们这孤儿弱母。打妫舒并不是为了争个卖笑女子那么简单,实质上是在对太康进行势力清洗,自己与妫舒的日子将会越来越难过。

  软榻上的妫舒动弹了一下,之后猛地挥拳将正在为他敷药的美儿向后一推,美儿猝不及防,连退三步,差点儿摔在地上。仔细看,妫舒有些醒了,刚才那却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妫舒看着眼前的人,眼神有些迷离,似是一下子想不起来面前这位绝代佳人是谁。他摇晃着脑袋,一边半撑起身子来,身上处处疼痛。这一疼倒是让他的酒醒了不少,想起对面这人正是比自己还小的晚娘。

  妫舒清醒了一下,又有些糊涂,向美儿要酒喝,竟依然以为自己身在那红绿坊中。美儿见他如此,也不说话,只是转过身,让侍从奉上醒酒茶,而自己捧起风雪琴,弹起《宁心清音曲》来。一时间,整个屋子里仿佛春又归来,俗事尽去,所有人都迷醉在那琴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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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水仙泠音振精神
( 本章字数:230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好一会儿,琴音散去,妫舒的精神振作了些,捧起醒酒茶轻啜。稍清醒些后,猛然想起什么事情,下了榻便要向外走。

  美儿也未转身,问道:“少将军这是去哪儿?”

  妫舒道:“不用你管。”

  美儿扬首道:“我原是管不着,可这一大家子需要少将军来管。”语气强硬,针锋相对。美儿未等妫舒反驳,继续道:“这国、这家的责任都在少将军身上压着呢,我是可以不管,可你不能不管。如今太康局势不稳,陈国纷乱将成,邻邦战祸频仍,百姓之苦,少将军不会不知,不能不管。却怎可为了私欲,抛下这许多责任,往那销金窟磨耗青春,荡费精力?!”

  妫舒低声道:“这些我都知道。”

  美儿声音渐高,道:“知道?!作为太康之主,竟和卿大夫们在太康城的大街上为了烟花女子大打出手,这就是你的知道?!不顾这许多城务,不顾战事,一心买醉逞快,这就是你的知道?!这些辱没先人的‘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

  美儿心中早不满妫舒不依礼守孝,甚至连父亲的丧期都没有守完就回到了太康。当初还以为他忙于政事,顾不得父亲的葬仪,也就忍了。谁知妫舒竟是如小鸟出笼,在那脂粉魔巷中消磨时光,美儿知道了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想与妫舒闹僵,但是话语直率,把所有的心思都抖露出来。

  妫舒本来忍住没有说话,只是往外走,听到最后一句却忍无可忍,回头半吼道:“打架的事不全是为了你!还说我辱没先人!你自己不看看,守灵的时候,那灵堂都变成什么样子了,那些家伙都苍蝇一般绕着你转,我都看不下去了。今天还是这样,在那坊里,所有的人都是在说你的事情,言词下流,不堪入耳,我实在气不过,才寻个借口跟他们打起来,又要顾及脸面,才说是为了那歌伎。你倒反过来头怪我?”

  美儿听得这话,心中的气一瞬间消了许多,她知道蝶狂因花开、云乱缘风起,自己的抛头露面确实是祸起之源,不由心中微叹,口中问道:“那些事情也别说了,我知道了。少将军,你现在是去什么地方?”

  妫舒扭头道:“我知道那些事怨不得你,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那些家伙真不是东西,打不过我,竟然趁我落单,半路伏击我,我不能放过他们!”

  再不听美儿的阻拦,带着些亲卫出去了。美儿心下凄苦,也劝不得,一个人呆坐在房中,一动不动。

  妫舒气势汹汹,闯回了红绿坊中,老鸨惊慌失色,忙上来拦阻。几个由头看到妫舒带着兵回来,吓得到处乱逃,刹时一片鸡飞狗跳的场面。老鸨苦苦哀求妫舒道:“少将军,就放过我这小坊吧,您看看哪里还能再经得起打呵,这房子都要被拆了。求您了……”

  妫舒不理,向前迈步,一边指挥手下把那些大夫围堵起来。突然,一个女子扑跪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温柔如水、缥缈似仙的水仙儿。水仙儿楚楚可怜,面带悲容,软声道:“都是奴家的错,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气伤了身子总是不好。一切都由水仙而起,水仙儿给您赔罪了~”那声音如夏夜清风、秋深暖日般让人火气全消,也不自觉地温婉起来。

  妫舒对这少女确是怜爱,怒气平了些许,扶水仙儿起来,滑嫩玉臂如凝脂般在他手中抽脱。妫舒道:“此事与你无关,不需自责,嬷嬷也不敢怪你的。你倒是说说怎么让我消气呢?”

  水仙儿垂首轻道:“水仙儿陪将军抚琴小饮,谈论些春尽花去叶绿浓的诗曲,把那些个不愉快的事情都抛到脑后罢。”

  妫舒暗暗示意手下将抓着的那些大夫送回自己的府中,一边坐下。那边茶倌收拾好一张案几,摆上精致小点,旁边摆了张软垫,水仙儿坐在上面,一边劝饮,一边口中颂词,弹起琵琶来:

  “山川妍丽兮雪流澌濩,舟楫江海兮长歌不还,寄情渔樵兮蓬莱无山。

  呜商残徵兮仙音怎安,古今兴废兮若掌复反,青山绿水兮友朋同欢。”

  又歌《王风》之曲道: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绵绵葛爰,在河之藟。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绵绵葛藟,在河之漘。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妫舒看着那少女,眼神迷离,美睫扑朔,不觉心中轻轻荡漾起无数涟漪,手伸向那少女,似要轻抚她的面庞。水仙儿一惊,躲了开来。妫舒有些不快,道:“你不是说向我赔罪么?就是这样赔罪的么?”

  少女低头道:“水仙儿不敢~”

  妫舒道:“平日里,就是看着你躲着我!旁人摸得,为什么偏偏我摸不得?”

  水仙儿声音低微:“原以为将军与那些个俗人不同,却原来是水仙儿错了。将军要怎么便怎么吧~”说话间,美目间星星闪闪,有了些泪光。

  这么一说,妫舒倒不好强逼了,愣了一下,道:“如此倒是我错了。请姑娘坐下,继续弹奏吧。” 话虽这么说,妫舒心中还是有些不快,为何这水仙儿就是薄待自己,平日里应对其他人的浅笑燕语,到了自己这里都是冷冰冰如同秋水一潭。

  一曲连一曲,水仙儿的曲音中多了些许感伤,似秋蝉鸣桂树、春雪挂梅枝,又似流水去、知音远、风雪近、折柳别。妫舒的情绪渐渐被带入了凄境中,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道:旁人都说我不孝,却怎知我们家里那许多事情,我不是不爱父亲,但是我永远都不能原谅他。可是父亲啊,你这一去,留下我和那同样丧父的美儿公主,怎么过呵?这么多风风雨雨降临于府中、城中、国中,我怎么承担得起?!逃避,我真的是在逃避么?逃避什么呢?逃避当年,还是现在?……

  一声长叹,妫舒推案而起,不理身后的水仙儿,甩开鸨母等人,带兵回了王府。

  这边,美儿已经知道了他抓了些人回来的事情,迎上来与他商议对策。妫舒完全振作起来了,面对美儿,他微微一笑,道:“公主,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对付这些欺软怕硬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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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夹竹叶青芍药碎
( 本章字数:227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妫舒把那些抓来的卿士分开,一个一个单独拖到刑房之中。妫于的作风一贯温雅仁和,妫舒知道自己要立威,就不能像父亲那样君子,非得有些狠手段。他让人把这些卿士的手下人也抓了来,就在他们面前施以酷刑。把这些从来只知道仗势欺人的恶徒打得惨叫声声、求饶连连,更把他们的主子吓得冷汗遍体、筛糠一般抖动。让他们知道自己年纪虽小,却也是在军中长大,见惯这血腥事情,不是那黄口孺子、羸弱书生可比。

  妫舒也不是一味吓唬这些人,他早使人探眀了各人的情况,了解到这些大夫多是由陈国各个派系派到太康来“探路”,为将来的势力划分作准备。

  太康虽是小城,但是在陈郑之战中体现出的战略地位引起了当权者的注意,而妫于这支亲军的战斗力更是让各家不敢小窥。他们了解到妫舒最近精神不振,欺他年幼丧父,想眀抢暗夺这城池。清楚了这些,妫舒定下策略分化各个国都宠臣的派系,而与陈王妫平的嫡系保持良好关系。这样,使这些彼此间勾心斗角的势力集团互相猜疑,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有些人,妫舒狠狠教训了,而有些人,妫舒则礼为上士,与之把酒言欢,装出一副尽释前嫌的样子。

  摆平了这些之后,妫舒向后院而去。这么多天都迷在父亲的逝中,彷徨于对父亲的爱与恨,妫舒实在太累了,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却听后院中声响颇大,正疑惑间,美儿公主的侍女怜月过来,款款下拜,向妫舒道:“将军,公主有要事与您相商。”

  妫舒步入美儿的院落,通报后踏入屋中。美儿一身素衣,面覆厚纱,静静坐在几案边,见妫舒进来,道:“是个好消息报与少将军,梅花公主和战神姬蛮在郑国剿灭了万景之逆,救出了公子康。现在就要迎申姬回国,主持两国通婚的事情。”声音冷冷清清,说是报喜却又含悲。

  妫舒没说什么,指派了些人帮忙收拾。陈王那边很快也得了消息,将些礼器送来,与申姬的车乘一起送往郑都。

  申姬上车前,细细看着美儿的面容,从她的眼中读出了深井一般的冷漠与悲哀。美儿与姬蛮的前事,申姬也耳闻了些,心中唯有暗叹,只说了些保重之话,上车而去。

  媙司马的军队在这场争斗中中了梅花公主计谋,暂时无力与姬蛮争夺江山,退回了老巢。申姬和陈国的车队绕行有州三城,不数日来得新郑城东。见到不少新郑的旧住户举家回迁,申姬想想自己当初在这里与儿子生离死别,又被山贼掳去,真正命运多舛,今日总算苦尽甘来,可以看着儿子娶来那强势的梅花公主,从此将实掌郑国国运,真是雨过天青云破处、雪融水暖风绿时。

  姬蛮出城来迎接,娘儿俩一边诉着前尘,一边向城中去。申姬注意到姬蛮面上戴着个面具,心中疑惑,问道:“蛮儿,你这是怎么了?”

  姬蛮道:“无碍,只是面上有些伤痕。”

  申姬有些心疼,但也没有说什么,毕竟男子无需太在意外貌,战争中有些伤损很正常。他们回到郑王台上,拜见了公子康,现在已正式登基,是为郑灵公。

  当申姬见到梅花公主的时候,被她的美所震撼。这不是通常的小家碧玉的纤弱与温婉,而是坚强与英挺的美,诗云:

  乾坤清气傲香留,雪虐冰肆愈凛然。

  玉笛何须三为弄,皓月不必半意怜。

  铁骨铮铮北风瘦,此花气节总高坚。

  愿为万里一枝寄,杳杳山水隔楚天。

  百花春时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纵使后岁青灯伴,不惹凡尘惜红颜。

  梅花引申姬步入后宫,详说了最后的战斗。

  郑地久旱,雨水极少,处处荒草,梅花公主利用了这自然条件,使人做了许多风箱,充灶伏柴、艾、陈霍、苇等物,又加了些桂、椒之属,在万景一行逃回春寿、媙司马军队紧逼之时放火造烟。此烟一起,两阵皆乱,梅花让城中自己埋伏下的人开了城门,迎媙军进城,诱导他们和万景的主力正面对抗。梅花派出小股精锐,趁乱攻击媙军城外的营帐,弄得媙军在浓烟中自乱阵脚。而姬蛮率队在城中趁机救了公子康。

  等到浓烟散尽,媙军主将才发现自己的军队自相残杀,冤死不少,而万景已在乱军中被部下杀死。正待媙军准备撤退休整之时,梅花率着大军将他们在平原之上冲断包围,大杀了一通。此番打击对媙司马也是个教训,让他暂时不敢轻言用兵,蛰伏于自己的三镇去了。

  国都新定,原先的繁华早已殆尽,不过这场郑陈大婚还是为这一片死气的新郑城平添许多欢闹。逃难的城民也陆续回来,更多了些热闹。梅花是个善治国的奇才,她定下些修养生息的国策,由灵公准了,推行下去。

  婚礼如期而至。依例在西郊祭祖之后,姬蛮跨上了久别的踏日驹,人马皆喜,前呼后拥,吹吹打打,向城中而来。一路上,无数百姓夹道欢迎,争看他们的救星战神爷。姬蛮也换了一副威风的面具,不过还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那鱼鳞一般的皮肤会把路人皆吓跑的。其实姬蛮看似开心,也在头痛,虽然梅花公主明说了不介意他这一身鳞片,可是他自己知道这样总不行。想找来巫贤问问,也不知老师跑到哪里去了。可能还要回到青云谱中,再上一次青云山,弄清楚怎么让自己的鳞片消失,武功恢复。

  他一边频频向夹道围观者示意,一边心中想着自己的事情。突然间,踏日驹不知怎地一声啸,人立而起,前足凌空,将未有防备的姬蛮摔下了地。同时,路边突然冲出个身形矮小的人,持一把短剑,恶狠狠向姬蛮刺来。

  一旁众人都蒙了,却有一人飞身而下,挡在了姬蛮身前,那柄剑整个儿插进了那人身体里,顿时鲜血喷了那刺客一脸。

  刺客急切间拔不出剑来,周围众兵将一拥而上,将他擒下。回头再看姬蛮,将为自己挡剑那人紧紧抱在怀里,看着他苍白异常的清俊面孔,大吼道:“你不能死,振作点,楚歌,坚持住——宫医,快传宫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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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回:一波未平血尘扬
( 本章字数:230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姬蛮把楚歌抱上旁边的车,那短剑仍插在楚歌的胸口,姬蛮不敢拔剑,怕血流不止,一直紧握着楚歌的手,与他不停地说话,怕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早有兵将把周围的街面都封了,不许行人往来,将姬蛮蹲的车围在中心。

  姬蛮一边是担心楚歌,一边是感动于他为自己挡剑,可同时也在心中疑惑,不知道楚歌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不用华月弓射伤刺客,那样他自己也不用受伤。楚歌惨白的脸上有些淡淡笑意,轻轻回答道:“不,不能。华月弓威力太大,我不能伤了那路上无辜的人!”说话间,血丝从口角渗出。

  姬蛮没有想到,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楚歌居然会为了怕误伤那些普通百姓,而宁愿牺牲自己!他心中暗叫:你不能再出事了!当初妫于已经为救我而丧命,如果你再出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面对自己的良心。我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弟弟,我该好好保护你的,为什么偏偏是你用生命救了我?!

  宫医来了,就在当街为楚歌医治。随着剑的抽出,鲜血喷溅,用了大量的麻布和炭灰都堵不住鲜血的涌动,楚歌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姬蛮想起一件事,当初楚歌在陈国曾经放血止住了妫舒的伤,楚歌和自己有那么多相似之处,自己的血是不是也可以救他?姬蛮抽剑向自己的臂上割下去,出乎意料,自己的皮肤根本刺不穿!他想了想,轻轻割破自己的脐眼,因为只有那里没有鳞片。

  姬蛮手捧自己的热血,浇灌在楚歌的伤口。一层奇异的血膜瞬间形成,随着楚歌的心跳一起一伏,把他的鲜血就那样压了回去。周围的颖科和公孙渡他们都看傻了,没有见过这样救人的法子。可是姬蛮真的很开心,因为他用自己的鲜血救了楚歌。

  楚歌早已晕了过去,车乘载着他缓缓驶过街道。到了王台之下,姬蛮吩咐人找来一副软架,把楚歌小心抬上台阶。在自己的睡榻之上姬蛮轻轻把楚歌放下,为他清理破碎的衣物,心中不免对那刺客更增恨意。

  突然一个精美的绣囊从楚歌的贴身处滑落。姬蛮心中一动,原来这少年已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将这定情之物收在贴心处。也没有多想,姬蛮轻轻把那绣囊放在楚歌枕边,将楚歌的血衣收拾好了,嘱咐周围人好生照看,退了出去。

  到得屋外,姬蛮让兵将把刺客押了上来。只见对面这人,头发披散,面上有些瘀青,是刚刚被那些侍卫制伏时受了点苦。

  姬蛮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周围人都想用刑,而姬蛮不认为刑罚能对这种人有什么作用,想了想道:“你尽管说出来那主使者来,我会饶你不死。”是要给刺客一些活命的盼想,击中他的求生本能。

  那人听得这话,头微微扬起,看看战神戴着面具的脸,看看他那炯炯眼神,果然轻声问道:“是不是我说出主使者来,将军真能饶我不死?”

  姬蛮心道:这般没骨头的人!我是饶你不死,可是绝不会放了你,就是关也要关到你老死!口上却说:“是!”

  那人微微一笑,道:“主使者就是——我自己!”

  姬蛮一愣,反应过来,这人实在狡猾之极!居然绕这样一个圈子,自己还真着了他的道了,不过无需担心,以后有的是时间审他,不拷问出真相来,我怎么对得起楚歌!

  正待让人把刺客押下去,却听有人报:“老夫人来了。”

  申姬几乎是扑到了姬蛮身边,紧紧抓着,上上下下看他,生怕错过了什么。姬蛮安慰她,说自己没有任何事情。申姬半哭着问道:“怎么会出这种事情!是谁想杀你?”她说着扭头去看那刺客,却突然惊叫起来:“是你!”

  申姬放开姬蛮,走到那人身边,细细看他,道:“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那人抬起头来,道:“是我。可是,你真的知道我是谁么?”

  申姬道:“你不是那个夹竹儿么?为什么要杀我儿子?”

  夹竹儿惨然一笑:“是夹竹儿,是那个失去父亲的夹竹儿——你,姬蛮,你杀了我父亲!今天我就是来为他报仇的。”

  姬蛮有些迷惑,问道:“你父亲是谁?”

  夹竹儿一字一顿:“就是在武胜关被你害死的楚国将军——屈孟明!”

  姬蛮终于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哎,一报一报呵,只是可怜了善良的楚歌。姬蛮没了兴致继续盘问下去,挥手让人把夹竹儿带下去。旁边的申姬却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急问道:“蛮儿,你打算把她怎么办?不会杀她吧?”

  姬蛮才想起来,问道:“母亲,你认得她?”

  申姬看着那五花大绑的少女,轻轻说道:“当初若不是她舍命救我,我早死在那山贼窝里了。蛮儿呵,她就是那聪慧而勇敢的少女,将我从强徒手中救出,交与了美儿的人。”

  姬蛮听过这番事情,又多看了这少女两眼,心道:果然是大将家中的,不止武艺不错,更兼智计过人,刚才那番刺杀就可看出来她的机智与勇气。

  却听那少女道:“以前的事情不需再提。我没有把你当成是他的母亲,只当是救了一位慈祥的老妈妈。姬蛮,你要杀就杀,给个痛快。”

  姬蛮略略沉思,道:“我对你有杀父之仇,你对我却有救母之恩。你要报仇,我要报恩。——颖将军,把她放了——你现在就走吧,不过我要告诫你一句,如果我再在郑国的国土上见到你,我会毫不留情杀了你!”

  少女不顾自己的伤,向外走去,临到院门边,扭头道:“我也告诫你一句,我只要活着一天,就一定要杀了你!”

  姬蛮看那少女远去,心中暗叹,这生活在刀尖之上的滋味真不好受,想起曾经在陈军大帐内听梅花公主鼓瑟,一曲悲歌至今萦绕心头,让姬蛮对这生活又多了些明悟。

  一切暂定,申姬陪着姬蛮向屋中而来,要看看楚歌。她看到守在楚歌身旁的公孙渡手中拿着一个绣囊,正在翻看,突然一惊,几乎是扑了上去,从公孙渡手中把那绣囊抢了过来,紧紧握在自己手中,把所有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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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一波又起入青云
( 本章字数:234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申姬将绣囊抓在手里,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泪水流淌。姬蛮有些发懵,这绣囊不是楚歌的么?怎么母亲会如此失态?

  一旁的公孙渡却悄悄向姬蛮递过来一小块布帛,似是从衣襟上割裂下来的,轻轻说:“这原是在那绣囊里的。”姬蛮对他偷翻楚歌的东西有些不满,不过也经不起好奇之心的驱使,仔细去看。谁知一看之下,大惊欲倒。

  那帛上寥寥十余字,曰:“蛮儿,你乃吾亲子,不可娶美儿。穆公绝”

  公孙渡上来扶他,姬蛮稳了稳心神,问道:“有没有其他人看到?”公孙渡摇头。姬蛮小声告诫他保守秘密,同时将所有的人支了出去,单单留下沉浸于悲痛中不知世事的申姬和榻上昏迷的楚歌。

  姬蛮但见母亲轻轻抚着那绣囊,突然哼唱起郑国的小曲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申姬的声音中有着无限的荒凉。人世间最大的痛,莫过于死别。她并不是怕死,每个人都会死,那是自然的规律。但是一想到闭上眼睛之后,人间所有的情爱和关怀都一笔勾销,所有的一切都云散烟消,曾经深爱的,曾经痛恨的,曾经的快乐与哀愁,曾经在乎的一切都没有了。只留下依旧默默流淌的时光,永恒均匀地向那不知的未来。

  在沙滩上行走,身后一串长长的脚印,将在下一次潮来时被抹平;一颗颗石子投向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平复,不留岁月的痕迹;当我们在这世间轻轻走过,临别的一霎那,回首,是否还记得过往的一切,曾有那么多爱与恨拨弄过我们的心弦……

  穆公记得!将无限的深情寄托在这小小的绣囊中,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现在和永远,无论生还是死,只爱她一个人。对于活着的她,这已经足够了。

  “忆当初年少,抛却油伞雨中笑。画船对枕又无眠,弦上黄莺俏。

  白马斜阳倚月桥,红楼翠袖摇。皓腕凝雪人似玉,琵琶柔荑撩。

  而今都尽了,云已缈,人易老。残恨余晖别回望,肠断风飘萧。

  白发忆君君不知,早过奈何桥。春漏愁短处,苦问人生剩几宵?”

  姬蛮已经不需要问了,他什么都明白了,明白自己的母亲与舅父穆公之间竟有如此爱恋。也许年少无知,也许情不自禁,也许青梅竹马,也许一胞心印,母亲与她的弟弟之间,竟然有了这样亲密的关系,还生下了自己。

  一瞬间,姬蛮觉得自己要爆炸了,崩溃了。他没法将自己敬重的两个长者与这样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想一想都是一种火烧胸口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想大叫,他想发泄,却在张口时失音:这样的事情,能大叫着发泄出来么?!

  恶狠狠,姬蛮将手砸向几案。他突然恨起自己来,非常痛恨,自己竟然是个私生子,还是母亲与舅父乱伦的孩子!美儿,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怪不得,穆公那样急着将美儿嫁了出去,他是害怕,害怕他自己身上发生的畸恋又毁掉他的一双亲生子女!

  姬蛮的异动惊醒了申姬,她慌乱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姬蛮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一口鲜血喷出,摇晃着倒了下去。

  楚歌醒来的时候,夜很深。他仍觉得有些晕眩,想挪动身体,却感到胸口剧痛,呻吟了一声。突然一张面具出现在他的左脸边,吓了他一跳,定神一看,却是姬蛮睡在他身边。

  姬蛮轻声道:“你终于醒了。问你一件事,那绣囊中的内容你看了没有?”

  楚歌突然想起绣囊一直收在心口,去摸却没有摸到,忙问:“绣囊在哪里?”

  姬蛮道:“回答我的问题!”

  楚歌说:“我没有看过,那是穆公交与我的。那绣囊很重要,现在在什么地方?”

  姬蛮道:“绣囊现在在我母亲那里。由她保管吧,你不用操心了。”

  楚歌说:“可是穆公嘱咐过我,要等战神爷称帝时才交给您看的……”

  姬蛮心中暗叹:如果我永远看不到它,也许更幸运。姬蛮道:“别想那么多了。我现在问你,上次我看了青云谱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姬蛮急欲解决失去武功和一身鳞片的问题,既然找不到巫贤,也只能问楚歌了。

  楚歌略略回忆了一下,道:“当时您就晕了过去,然后我把您背回屋里。当晚您发起热来,后来皮肤裂开,生出许多鳞片,再后来就没了呼吸、心跳,大家都以为您已经死了。”

  姬蛮打断楚歌的话,问:“巫贤到哪里去了,你知道么?”

  楚歌道:“不知道。但是宫里有人传,美儿公主的车乘回陈国的时候曾经有人见过巫贤,好像他还救了申姬夫人一次。也许您可以问问夫人。”

  姬蛮想想,又问:“当时我晕倒的时候,好些听到巫贤说了一句话,你记得他说了什么么?”

  楚歌仔细想了,道:“好像是提到‘斧子’什么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实在记不清了。”

  姬蛮心道:是了!斧子,没错,是斧子。自己还清晰记得当初在青云山遇到的樵子让自己伐木,曾递给自己一把斧子,那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现在想来,那是战神戈幻化的!自己把神戈遗落在青云谱里了!

  看来,自己真要回去青云谷一趟。现在这郑国的大局暂定,有梅花主持,颖科他们辅助,当没有任何问题,自己需要赶快找回神戈和武功。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称帝?不是那么容易的,国内有媙司马等人,还有些穆公嫡系,姬明在晋人手中,而姬德在乱军中逃走,如今下落不知,也得防备他兴风作浪。外面更有秦、晋、齐、楚等强敌四环,居高位者担重责呵。

  想到这里,姬蛮问楚歌:“那青云谱,后来你放到哪里去了?”

  楚歌道:“我当时多了个心,把它收藏起来了,就在您书柜后面的暗格中。”

  姬蛮下了榻,到暗格中取那青云谱,却在竹册之旁看到了一个丝质的小包,团成一团,不知是什么,遂同时拿了出来,到烛光下一看,大惊,问:“楚歌,这云虎旗你从哪里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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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芍药误坠遁世谱
( 本章字数:217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姬蛮将那小包展开,放到楚歌面前,让他仔细辨认。楚歌一看,却道:“什么云虎旗?这是我的襁褓呵。”

  在姬蛮的催问下,楚歌将先前在陈国的事情与姬蛮说了,包括和妫舒一起回到自己太康郊外的旧居,邻人阳叔将此物交与自己,是生父母遗弃自己的时候便包裹着自己的襁褓。

  姬蛮细细看着楚歌的面容,仔细分辨着他的话,突然摇着头苦笑起来——这世界真的很小,自己刚刚认识了季月妹妹,接着美儿居然成了自己的亲妹妹,而现在,楚歌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怕也和自己有着密切关系。

  楚歌无辜的眼神望着姬蛮,不知他在笑些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战神爷,您刚才提到什么云虎旗。您知道这图纹的来历?”楚歌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的过去——没有人会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姬蛮的出身现在已经成为他最大的心病,而对于楚歌,能解开生身父母之谜的任何机会,他都不愿放过。

  姬蛮盯着楚歌的眼睛,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要告诉你,你的父亲一定是晋国的某位公子。而且,如果真的是16年前逃出晋国的人,我想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楚歌突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他不敢相信姬蛮的话,他不敢相信自己苦寻的答案现在就在姬蛮的口边,喷薄欲出。可是他还有些不信,急切地问:“你怎么知道?你认得这图案?”

  姬蛮微微笑道:“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家中也有一面同样的旗子,每一个晋国公子都有这样一面象征身份与地位的锦旗。”

  楚歌再没有怀疑,他知道姬蛮的父亲是晋国公子申,他不可能弄错的。楚歌忙问道:“那我父亲是谁?”他的眼神热切地盯着姬蛮的脸,期待着那个名字,自己父亲的名字,从战神的口中脱出。

  战神却没有就说,而是将那旗子翻过来,道:“在这背面写着呢——奇怪!你这旗子背面怎么有这么多字?”突然间,姬蛮像是定住了,连微笑也凝固了。楚歌忙坐起来,却胸口剧痛又躺了下去,他看着姬蛮就那样盯着襁褓背面,再没有动静。楚歌心中突然一跳,暗叫坏了坏了,姬蛮一定是陷进流水诀中去了。他挣扎着起来,想抓那襁褓,也进到流水诀中去找姬蛮,却摔落在姬蛮脚边,一卷竹册摔在他的身旁,楚歌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自己引向一个无底的黑洞,无力自拔。

  仿佛经过了一个漫长的黑暗的通道,周围没有任何光与声音,人就像盲了、聋了。又突然,一股绝大的力道将楚歌如芥子般抛飞出来,他发觉自己身在半空之中,下面无边青葱之色,是一片连绵的山丘。

  楚歌虽然没有听姬蛮详说当初在青云谱中的情形,现在也能猜到自己误坠其中了,暗道,此番阴差阳错,希望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他努力在空中控制自己的身形,自从学会了季月的轻身功法后,楚歌一直暗自练习。他非常享受那随风来去的感受,如果心态平和,他甚至可以在如柳絮般在空中越飞越高,而不落下。只不过他的行动都是随风而行,不能如鸟儿般自由自在。但他的玉弓威力越来越大,轻功越来越好,这都让他开心,感到开始能控制自己的生活,这种感觉比起原来浮萍似的流乞生涯,真的天上地下了。

  空中突然出现了几只大鸟,向楚歌飞来,渐近,却是几只马身人面、虎文鸟翼的怪禽。怪禽围聚过来,楚歌心内微惊,暗叫道“弓来”,闪着淡蓝流彩的华月弓出现在他手中。那些怪禽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气势逼开,远远避在数十丈外,停稳,其中领头者张口问道:“这位仙长是从哪里来的?十年一度的讲经期已过,青云山平日里谢绝进入,还请仙长返归。”

  楚歌在空中避开了紊乱的气流,调稳身形,施礼道:“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无意间踏入此地,只想寻个出路,回到来处。”

  那头禽道:“这里是天下天青云洲青云山,下面便是青云谷,乃是青云派仙人的修居之所。”

  楚歌道:“敢问这天下天在何处?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头禽心中疑惑,这仙人真是奇怪,手中握着仙兵,身上却没有多少仙气,真不知天下天还是在装糊涂,口中仍恭敬答道:“上仙莫不是从天界而来,不知此处的情形?”

  楚歌心中也有万千谜题,自己那流水谱中只有一座孤岛般的玉石洲和一位老渔夫,这青云谱中怎么仿佛有一个完整的世界呵?遂轻问道:“能烦请您告知这世界的详情么?我仿佛是从这世界之外来的。”

  那头禽听得惊奇,不过还是细细说了,毕竟他们都惊惧楚歌手中的华月弓,那弓现在虽只是蓝色,但其中威力却不是他们这些灵禽可抗的。头禽道:“这世界分天上天、天界、天下天三层,本还有人世一层,却早失了联络。天上天是真正的仙人所居,天界是一般升仙的修炼之所,这两层不是凡禽可以去的。这里是天下天,以兽居多,也居住着几大修仙的门派和一些凡人,门派占据七大洲的七座仙山,这里便是青云洲的青云山。”

  楚歌问:“原本是有个人间界么?你知道那里的情形么?”

  头禽道:“已有四五百年没有人间界的联系了,自武王克商之后最后一批凡人升上这天下天,再没有人间的消息。”

  楚歌一听这话,如当初姬蛮一般了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心道,看来还得找青云派的仙人问问,才能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去。当初姬蛮回去,可是经过了很久,几乎性命不保,自己越快回去越好。

  一阵风突地吹来,楚歌轻轻向下飘去,那些禽鸟紧紧相随,急道:“不可再向下了……”

  却听下面一阵仙音响起,有人声道:“仙友远来,未曾远迎,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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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回:幻化风铃妒离草
( 本章字数:219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楚歌闻声望去,但见一个身穿淡蓝长衫的少年从下面的竹木间悠悠升了起来。那少年身边仿佛有层淡蓝色的薄纱缓缓升腾飘动,让人一见便有出尘之感,兼之动作仿佛风一般轻柔,不带人间气息。楚歌只当他是个仙人,若离开这世界还需仰仗他,忙忙下拜,口中道:“这位仙长,楚歌有礼了。”

  那少年微笑道:“先还没有认出仙友,但看到这玉弓,就霍然明了了。快快请入寒阁,不在外面听这些禽鸟的絮鸣了。”

  那些飞禽见到少年,颇是畏惧,听他说邀请楚歌,忙忙一句话也不说,振翅远飞,转眼不见踪迹。

  楚歌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被那少年拉着向下而去。看那架势,自己以前与这少年熟识,但自己怎可能与这仙人有瓜葛?

  那少年表现的态度颇为亲密,将楚歌迎入竹制的阁楼中,一派清新淡雅之色,见:

  风起微动竹,似是来故人。露聚青玉枝,滴滴落凡尘。

  石竹化碧柱,亭亭戏飞云。铁骨织泪池,碧汗架青门。

  凌云却无心,出世留旧痕。谦谦似君子,实须斩万根。

  四处开窗,灵秀景色从竹窗涌入,阵阵嫩香之风拂过,真是清凉无比,舒适异常。楚歌不由在心中叹道:果然是神仙居所,与那凡人宫室就是不同,舍弃繁华,只取自然。这里时令与人间大略相同,正是初夏时光,夹在竹香之中,闻那雀鸟轻鸣,真是惬意。

  楚歌正有些迷醉间,那少年捧出玉盏,其中乘着些清凉钟乳,微笑道:“这里只有这清淡的饮物,望仙兄莫怪。”楚歌惶恐接过,谢了。那少年继续道:“这里不比人间的繁华,也没有仆役使供,仙兄别嫌我怠慢就是了。快请坐——早听说仙友下到人间界历练去了,今日怎游历到此处?”

  楚歌忙道:“这位仙长,别这样称呼楚歌,楚歌担受不起。

  那少年笑道:“我们相依而生数千年,仙兄何须如此客气。哦,是了,仙兄灵性被封,暂记不得前尘,那我就将自己所知大略与兄说说吧。我们本都是月宫中植着的仙花灵草,仙兄是粉芍药,而我的本体是蓝铃草。得蒙嫦娥仙子,月老爷爷和玉兔仙的照料,而享天风神露。”

  楚歌一听这话,想起自己身上的芍药之痕,最近又见如此多的神奇,心中信了不少。屏息听那少年继续说下去:“后来我们得了天地灵气,日日勤修,终于在三十余年前双双脱胎换骨,得了人形。之后,便下到这天下天修炼,兄长去了紫云山,而我在蓝风谷。仙兄根基本佳,只十余年就修回了天界,辗转到了天上天战神的手下,一时风光无限。”

  说到这,那少年突然顿了顿,楚歌急问道:“后来呢?”他听到战神之名,总觉得与姬蛮有些关联。

  少年面有惋惜之色,道:“那我就直言了,听说后来您因为仙音仙子而与战神起了冲突,结果三个人一起被罚下界去历练了。”

  虽然这些话似是荒诞不经,可每件事似乎都能对得上,楚歌找不出任何破绽来,尤其他对仙神之说笃信,自不会怀疑对面少年所说。那少年接着道:“今日仙兄远来,莫不是历练已毕,重归天界?”

  楚歌也不隐瞒,将自己如何坠入青云谱,如何到得此处细细说了,问那少年仙人有何办法。那少年仔细问了下界的情形,尤其是战神转世的一些细节,两个人将各自所知稍一印证,前事尽知。楚歌心中有事,担心姬蛮,尤其知道了这天下天的时间与人间完全一致,更是不敢耽搁,想寻路回去。但听那少年道:“小弟资质有限,一直未能悟通天道,便逗留此间。也不知该如何上下,……”他略略停顿,道:“不过,小弟倒可以为仙兄指条路。”

  楚歌道:“如此,楚歌多谢仙长。”

  那少年笑道:“不要叫仙长了,挺生疏的。大家相交千年,便叫我蓝铃子就好了。”楚歌依了。

  蓝铃子道:“你原本是在紫云山修行的。那里多有你的师长,不妨向那里一去,定能寻个出路。”

  楚歌谢了,又问这路途如何。蓝铃子道:“不知仙兄还能飞行否?此去须越洋过山,走路太难。”楚歌一听,面有难色,他现在只能随风而行,不会仙术,这随风一飘可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蓝铃子细细问了楚歌现在学的功法,楚歌不疑有他,将流水诀的事情全然告知,并取出华月弓来。那少年见弓上呈淡淡蓝色,遂笑道:“恭喜仙兄,这弓色显出仙兄的内丹又成,离飞升不远了。如此甚好,小弟可告知仙兄一个法子,自可飞行无碍。”

  说着,蓝铃子亲热地牵着楚歌的手,穿窗而出,向上飞去,四下里景色之美,又让楚歌迷乱一番。这仙山的自然之美,比那人间的雕砌强出万千了。

  到了高处,蓝铃子松开楚歌,告诉他,将心神融入弓中试试。可说得容易,楚歌一直找不到诀窍,过得很久,还是弓是弓,人是人,没有半点进益。蓝铃也不急,微笑道:“仙兄只要把自己想象成弓,把弓想成自己,就好了。”

  楚歌听这话,突然想起自己最初在流水诀中幻觉自己已变成了白色小鱼的事情,心中突然一动,遂闭上眼睛,静下心来。不一时,那弓上的淡蓝色就沿着他的手向上,渐渐笼了他的全身。

  楚歌也不睁眼,轻轻引弓,弦上迅速形成一枝淡蓝色的光箭,而同时,楚歌自己的身形和那弓却都变得模糊起来。弓弦轻轻一弹,那箭破开天风,楚歌和玉弓同时消失不见。时间仿佛停滞,瞬间,百丈之外,蓝色的神箭化成无数光点散落,而在光点之中,楚歌现出身形。他静静在那里沉静着,思考着,不多时,又引弓回射。

  再一个瞬间,楚歌又借着箭势回到了原地,面上带着一种彻悟的微笑。蓝铃子显得非常高兴,道:“仙兄果然好悟性!现在我便将路途指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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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华月泯光黑圣极
( 本章字数:236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蓝铃子指明了方向,细细说了那紫云山的特征。楚歌谢过那少年,虽在他记忆中,今天只是初与这少年见面,但是心中却暖暖的,此番别离,竟有些不舍之意。

  人生中有许多人也许只有一面之缘,可是一面就已经足够让你感动一生。

  楚歌拜别少年,两人都颇有不舍,终于洒泪而别,楚歌化身为箭,向前飞去。想着自己这短短数月间的遭遇,竟有隔世之感。先是遇到姬蛮与美儿公主,又经历了楚战、陈战与郑国内乱,更在其中反复体会着悲欢聚散,生离死别——穆公,妫于……

  而现在,楚歌却突然知道,自己竟然是从天上而来,更在无意中踏入仙途。想起那些传说中的神人故事现在正由自己亲身体验,楚歌兴奋得无法自已,极想高歌舒怀。

  可是,现在的他已失了平日的冷静,没能发现刚才那少年言语中诸多漏洞,更轻信于人,致惹出无数祸端来。

  楚歌向着那少年指点的方向,一力飞行,越飞越是顺畅。无数景色在他的面前忽闪而过,连绵的青山,壮阔的草原,一座座城池,蜿蜒的江河。他依嘱,在离地百丈的地方,静看那些景物,看地面上如蚁的人群,看无数奇异的生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在穿越大洋时,他甚至看到水面下有一个生物快速游动,深青色的脊背足足有数里长宽,让天上飞行的楚歌矫舌难下,而那怪物突然从脊背上喷出了巨大的蓝色液柱,差点击中了楚歌。

  惊魂之后,楚歌稳住自己的身形,心道:这自然真是奇妙。原来自己一直以为人间便是全部了,谁知连天上都分成三层——对了,天上分层,那死去的人去了哪里呢?会不会有魂魄呢……

  楚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向前。突然间,前面出现了一道淡蓝的光箭向自己射来,他一惊之下,停住身形,而那光箭也散去,显出自己的影子来。楚歌细看才发现,对面竟然有一面巨大屏障,整个如冰面一般,既不知屏障的高阔,也看不清屏障后面的情形。楚歌试着飞了过去,探手而入,那屏障竟似是水汽形成,全无阻碍。楚歌试探着将身子伸入其中,发觉呼吸也很顺畅,便整个儿透了进去。

  当玉弓随着楚歌的右臂一同进入屏障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以玉弓为中心,一阵巨大的波动向外一圈圈扩散,楚歌身形无法稳住,再看玉弓,竟离开了楚歌的手,独自悬在了空中,散放蓝色的光明。那蓝色的光带如有实质般向外振荡伸展,楚歌也被远远荡开,看着那无数光带从玉弓中放射出来,顺着半圆的弧度,迅速侵染着整个天宇。

  当整个天空都变成了蓝色的时候,突然炸成了无数的碎片。这些碎片带着呼啸冰雹般摔落时,玉弓光芒突盛,灿烂得如同金色的太阳,之后那些碎片都集中向着玉弓聚集,并消失在金色的光中。玉弓持续变亮,最后楚歌已经无法用眼睛直视,只能感到呼啸的风从自己的身边掠过,向着玉弓的方向而去。

  当一切都宁静下来,楚歌发现玉弓不知何时已经飘在自己身边,失了耀目的光芒,只有淡淡的金色光彩流动于其上。向下方看去,竟是一片黑色的大陆,无边无际,而原先大陆上罩着的冰一般的屏障已经完全被击碎,整片大陆都暴露了出来。

  楚歌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虽也有好奇心,可现在实在不宜多惹事端,遂利用日光辨明方向,继续化箭而行穿越大陆。让楚歌奇异的是:整片大陆都似没有生命存在,一片死寂。

  不多时,楚歌忽见天空中乌云密布,出现了几个巨大的漏斗状的云团挡住了前路。他不明情况,只能停住身形,静观其变。只见那些漏斗云在乌云中心形成,像巨大的直立摇摆的绳子,又像巨大的软管子插向地面,急速旋转着变化着。一接触地面就发出恐怖的声音,比雷声更震耳,又像百万只蜜蜂的嗡嗡声。漏斗云的下部长管在地面上一蹦一跳向前移动,一触地面,便刮出深深的痕迹,无数巨大的黑色石块被那些接地之云卷裹而起,抛飞出去,声势惊人。

  看着那些云团越压越低,并向自己这边呼啸而来,楚歌有些惊疑,忙坠下半空,寻个地方躲避。到了地面,他才发现这里没有一点点泥土,所有的黑色岩石状的物体都是冰,楚歌不及防,滑了一跤。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风管扫过,把楚歌吸了进去。

  一下子天旋地转,楚歌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整个人仿佛要爆开了,无数巨大的冰块和自己一起随着云卷而疯狂旋转。气味刺鼻,呼吸越来越难,到处是刺耳的嘶鸣呼啸声。更可怕的是,不断有极其明亮的闪电,刺眼的电光曲曲折折地从一侧射向另一侧。楚歌觉得身上有发麻的感觉,似被电击中。

  可就在这无尽的旋转中,楚歌突然极度清醒。他的心突然融入了那些云卷中,忆起了当初在流水诀中凝成蓝珠时的情形,整个人旋转起来,变成了一个虚影。无数的闪电向虚影中砸落,仿佛无止无尽。

  当旋风完全消失的时候,楚歌显出了身形。对于风旋和电的力量,他第一次有了深刻的体会,他也将这种体会封藏在了自己的玉弓之中。他仔细检视自己身上,才发现离别时,那少年蓝铃所赠的一些钟乳不知遗失何处,自己的衣物也破烂不堪,一时有些发愁。来时,蓝铃告诉他,这路程以他的箭速最多一日就可到达。可楚歌历来谨慎,小心控制自己的速度,不想惹出什么祸事。可现在无计可想,只能加快速度。

  楚歌算准方向,拉满弓弦,整个人幻化成一枝金色羽箭,向远方直射而去。

  可是,箭一离弦,他就发觉不对,自己完全无法感知外界的情况,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金色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他拼命想停下来,周围的金光却突然消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当楚歌痛苦地将身体从光箭中凝聚成形,玉弓的微光只能照亮一点点空间,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受着极大的吸力,扭曲变形,身不由己以极高速度坠向一个未知的黑洞之中。

  那种撕裂的痛苦比先前在漏斗云中强烈百倍,楚歌根本无法抵抗,大声呼喊,而声音都被那黑洞吸去。楚歌拼命想向反方向飞,觉得自己的骨骼都要挤碎了,血液从他的毛孔中渗出,身上的衣物早被扯飞。他无力抗争,生命和意识一点点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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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无限江山莫凭栏

第一回:生生不息悟天道
( 本章字数:242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就在这时,玉弓突然金光大盛,将楚歌的身体整个儿包裹了进去。

  世界突然清净了。

  楚歌处于一个绝对的虚空之中,没有压力,没有声音,没有人,这是什么地方?如果说是流水诀的世界,也不像,这里没有星辰,没有月亮,没有玉石的大陆。只有淡淡的金光如夜色般均匀,洒遍这个世界。

  就在楚歌惶惑不解时,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可是那种感觉就像是梦一样,你走近一步,它就退远一步,永远也抓不到。他控制自己焦虑的情绪,闭上眼睛,平心静气,静静体会,察觉了心灵一阵阵波动。

  楚歌努力回想流水诀前面三部分,心灵的波动渐渐明晰起来,有:

  “流光也,如澄江。任督川长,八脉派广,茫茫出天潢。

  吴门月凉,楚岸涵霜。雨过风存香,碧天云开浮金光。

  佳景寻常,水云间,抛却愁肠。世路俱忘,异域同方。

  漫说家乡,流不尽日月奔忙。云烟缥缈处,送尽斜阳。”

  楚歌的双手抱成球状,又如莲花般张开,又抱球,如此反复,周围的金色光点渐渐被搅动,形成了漩流,聚集起来。楚歌的身形四周金光越来越亮,渐渐埋没了他的身体。远处金光褪去的地方,又呈现出永恒的深蓝色。所有的光芒最后凝成了一个金色的巨茧,而楚歌消失不见了。

  不知多久,金茧上透出无数绿色的光线,无声无息地爆裂开,金色的碎片又化成光点,但很快消弭在虚空中。光的中心,一个奇怪的人站立着。这个人四手四脚,身体前后极宽,头部更是一团糊涂,没有脸面,只有四只耳朵,两个后脑勺,很像是两个人被挤压在一起。

  楚歌在心里大叫:谁在我的身体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而一个声音回答他:楚歌,是我,姬蛮。

  一听说是姬蛮,楚歌在心中忙问:战神爷,真的是您?您怎么在我身体里?

  姬蛮的声音在楚歌心里回荡,有些苦笑的意味:还不都是你那流水诀惹的祸。我只看了一眼,就不知道掉到什么鬼地方来了,我那青云谱里还有些生物,你这里倒好,就只有日月星辰与玉石山峰,没有半点生机,也没处问人寻个出路。先数个时辰也还无事,后来突然一阵巨大的波动,一颗蓝色珠子剧烈旋转,放出无数光线,那光线奇妙地穿过我的身体,如网线般将我和日月星辰山峰连接在一起,无数的日星的金光向我涌来,我感觉自己像是要爆裂开了,可偏偏意识极为清醒。

  姬蛮继续道:当那些蓝色光线消失的时候,我身上出现了无数孔洞,也冒出金光来,后来整个人炸得粉碎。可真是奇怪了,我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弥漫到整个虚无的空间,取代了原先日星和山峰的位置,可偏还有意识,而且能触及每一点虚空,那金光的波动似乎就是我灵魂的波动。再之后,无数的金色的碎片从四面八方出现,化成光点,加强了我的波动,让我更加清晰地触及每个角落。

  姬蛮顿了顿,道:再之后,你突然进来了,我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可是没法跟你说话。我尝试用心灵去沟通,把我看到的那段流水诀告知了你。

  楚歌道:我确实感觉到了,并悟通了这段谱词,体会到真正的生生不息,将所有的金光都集中起来,化茧而重生。只不过,看来战神爷和我不小心同时悟透这段谱词,融为了一体,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姬蛮道:其实没有什么麻烦的,我们就这样出去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了,你以前是不是也修炼过那流水诀,进到过这个世界里?

  楚歌在心里回答道:是。最初进来的时候,是条小溪,还有些玉质的花草与小鱼相伴。第二次变成了大河,有渔翁想随,并汇入大海,遇鸥鸟而顿悟世事,将海水凝成一颗蓝色的珠子。

  姬蛮问:那你怎么出去的?

  楚歌想想道:仿佛悟通一个阶段之后,就自然回到了现实世界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

  姬蛮道:那么我们肯定还没有完成了。都怪我贪心,我当时一眼扫了两段内容,可是,后面一段怎么也记不清了,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儿。

  正在二人无计可施之时,突然同时感到周围有一阵波动,他们现在的触觉可以达到这个空间边界的地方,那个波动仿佛是从空间边界凭空出现的。二人的合体迅速移动过去,以灵觉代替眼睛,查探情况。

  一个庞大的力量出现在他们的身边,但是没有任何危险的警兆,尤其对楚歌,是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一个声音轻轻地吟唱:

  “江水万折必腾腾,天影疑与海门通。滚滚潺潺不尽去,四海来同浩无穷。

  渔翁醉眠明月半,萍踪荡漾浪起风。地翠天碧玉壶中,分明晶莹海底宫。

  春雷隐隐鱼龙动,变化机妙夺天公。扁舟来去全无意,一朝升腾却云从。”

  这言语中分明隐着生生不息、世道轮回之意,不多时,楚歌与姬蛮的合体突然悄无声息碎了一半,化成无数光点,光点散去,楚歌完完整整飘于虚空之中。另一半呆立在那里,突然炸开,一片耀目之光散尽,姬蛮也好端端站立。两个人相视而笑,紧紧拥在一起。

  一旁,一只玉龙也咧开巨嘴,堆积着笑意。

  楚歌与姬蛮并肩而站,向那龙施礼,表达感激之情。那龙声音轻微,如夏夜凉风般微微卷动,道:“二位无需多礼,举手之劳而已。”楚歌向他问明此处情形,玉龙笑道:“这便是在那玉弓之中呵。”

  楚歌早料到如此,想起一事,问上次的老者何在。玉龙微笑中化身成人,正是那老者形象,道:“我便是这玉弓中的弓灵。如今,你已将经脉全都贯通,与这玉弓融为一体,更吸收了一股强大的结界之能,再回到人世将有半仙之体。将人间历练了结,便可重回天上天了。”

  姬蛮问:“那我呢?”

  弓灵道:“敢问生生不息是什么?”

  姬蛮回答:“循环往复中,力量的无限积聚。”

  弓灵摇摇头道:“看来,你还是不如芍药悟得通透。”

  姬蛮听此言,扭头问楚歌。楚歌轻轻道:“生生不息就是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也就是最大的满。自己什么也不是,同时也是所有万物。”说到这,楚歌反问姬蛮:“你是我么?我是你么?”

  姬蛮一下被问得哑口无言,摇摇头,突然自己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了。”三个人同时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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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其钓莫钓释无天
( 本章字数:221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就在笑声中,楚、姬二人身形渐渐淡化,终至于无。

  当他们在玉弓之外凝出实体的瞬间,巨大的压力突然降临。姬蛮猝不及防,一下被拉扯地叫出声来,但那声音同样被吸走。楚歌因为有了些心理准备,不像开始时那么狼狈了。因为在玉弓中的收获,楚歌勉强能在巨大的引力中减缓自己的速度,并帮着姬蛮稳住了身形。

  凛冽的风卷挟着冰块向二人不断冲击,被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结界滑开,坠向深渊。二人彼此紧紧相拥,周围的温度在急剧降低,不多时二人被封入了一个薄薄的冰壳中,向着无限深处坠去。两个人用心灵进行着沟通,商议对策。刚刚忘记问那弓灵这黑洞是怎么回事,现在又不知如何回到玉弓中。压力越来越大,两个人的能量迅速下降,因为无法从外界得到补充,不能形成循环,消耗很大,很快便被扯动,急速下坠。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横向冲击而来,将两个人凝成的冰卵撞到了一边,狠狠砸进了什么什么东西里。等他们缓过神来,借着玉弓的淡淡绿光,发觉自己已经在洞壁上一个黑色的浅浅的冰坑中,外面,呼啸的风仍旧狂暴地向下冲去。

  暂时没有了危险,两个人身上的冰层也开始融化,筋疲力尽地摔落在浅浅的坑中,说不出话来。突然,坑顶吊下来一个白色的东西,把两个人吓了一跳,差点抱在一起。定神看,竟是个硕大的脑袋,纯白的头发有数米长,一直拖到地,白眉也有数尺,正倒吊着观察他们二人。接着那人一闪,正着落在地上,一颗脑袋硕大无比,而身体小的可怜,像个白色蘑菇一般。

  那怪人用手轻轻摸摸楚歌,又摸摸姬蛮,显是对姬蛮一身鱼鳞很感兴趣,又轻轻按了按,抠了抠。楚歌他们搞不清状况,没有说话。那怪人突然张开口,想要说话,撕扯嗓子发了几个音,估计自己也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终于放弃了。

  楚歌小心翼翼地问:“您好。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么?”发音清晰,一字一顿。

  那怪人仔细辨认着楚歌的每一个音,听到后来突然狂笑起来,一闪之下,又不见了身影。楚歌他们十分惊异,没有看到这浅坑中有什么出路呵,这个怪人从哪里来,向哪里去了?

  没等他们查探清楚,那怪人又闪回来了,口中道:“你~…我…~”虽然依旧杂混不清,但比起一开始好了许多。那怪人说了几个单字之后,又有些急躁,想不起更多的字词来,楚歌怕他又跑走,忙说:“这位老先生,我把我们的经历向你说说,你看看能不能回忆起什么事情来。慢慢想,别着急。”还是楚歌聪明,他猜到这老者很长时间没有与人交流过了,一时间无法准确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故情绪波动。他们出去的希望都着落在这老者身上,楚歌也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入青云谱后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而姬蛮也将自己的经历诉说,且尽可能说得详细,让这老者有多一些的思考时间。

  那老者的情绪越来越平静,从初见时的兴奋中融入了二人叙述里,并时时思考些事情,等到二人叙述到突然掉落这洞壁坑中,老者开始说话。他咧开大嘴,笑道:“我干的。”语言流畅了许多。之后,他断断续续,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把些事情与楚歌他们说了:他也就是刚才发觉姬蛮他们的冰卵停在半空,有些惊异,发力将他们撞入这洞壁。

  老者告诉二人,这里是黑圣极,在天下天黑云大陆的地下,是通向地狱的单行入口。很久很久以前,这老者被他的两个徒弟骗入此处,便一直留在这里。天下天的黑云大陆将所有的黑暗与罪恶凝成冰块,通过这个孔道传递到地狱,这种自然的绝对力量,连强横如老者的实力都无法只凭肉体逃生,而元神更不可能在此地逃脱——地狱对元神的引力本就是无可抗拒的。

  “元神?”姬蛮听到这个词有些奇异。

  “是啊,你们现在不就是元神状态么?”那老者经过很长时间的对话,已经开始能熟练地使用语言了。

  “啊?不会吧。”姬蛮有些头大,“可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啊?”

  老者哈哈笑道,白白小小的身体不住颤动:“肉体?你刚才不才说过,你们在玉弓中炸开又重新凝聚么?你还以为自己现在这是肉体么?只有元神才可能这样啊。——不过在你的元神凝成金丹之前,二者从外观上确实没有什么差别。比如你这层金鳝甲是元神得到的,但是因为你没有修炼到一定层次就贸然离开天下天,便在你的肉体上也反应了出来。”

  姬蛮忙问:“那么怎么能把这层甲去掉呢?”

  老者道:“去是去不掉了,除非你将来得到比这甲更好的,才能将其覆盖。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让这甲在肉体上看不见,那很简单,你的元神凝成金丹之后,元神就可独立于肉体之外了。”

  姬蛮问道:“怎么才能凝成金丹呢?”

  老者道:“你让楚歌背青云谱给你听,之后自己慢慢悟吧。他不是已经凝成金丹了么?”

  楚歌讶然道:“我怎么不知道?”

  老者笑道:“你的金丹与旁人不同,是外丹,就在这玉弓之中。现在这玉弓已经与你融成一体,我告诉你一个方法,你便可以随时出入了。不过,你这玉弓古怪挺多,即便是我,也看不透其机妙之处,仿佛其中另有一个世界,甚至多个世界。你有机缘得此神物,好自为之吧。”

  楚歌与姬蛮心中很多疑惑暂时解开,现在一心想出去,问那老者如何可行。

  老者想一想道:“本来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有了这玉弓,又不同了。你们二人元神之态,进入这弓中,楚歌催动金丹的能量;而我紧附在弓外,以本身灵气推动,如此内外合应,当有机会逃离这黑圣极。”

  注:“其钓莫钓”见《庄子》,约略同于姜太公钓鱼之典,此处取其“愿者上钩”之引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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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花落云隐寻本真
( 本章字数:230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当三个人终于达到黑圣极入口处时,都已是精疲力竭。老者奋起最后的力量,携玉弓一起冲出了黑洞,摔落在引力不及的地方。

  淡绿色光点从玉弓中浮出,凝成楚歌和姬蛮,他们看到老者仍然在休整中。二人对视,想想刚才的惊心动魄之处,仍然冷汗直流。楚歌在老者的教导下,掌握了入弓之法,同时能够从弓中体察外面的情形。他感觉到老者紧紧缠在玉弓之上,三人一起用力,整个玉弓绿光大盛,向外冲去。

  但刚动几步便几次被巨大的冰块以极高速度砸上,玉弓失去平衡,急坠而下,幸亏隔不多远就有冰坑布于洞壁之上,而老者每每都找到这些冰坑,才逃过几劫。后来,楚歌想到不能直着向上,而是沿洞壁螺旋式上升,这样速度虽然慢了很多,但是可以避开大块的黑冰,还可以多歇脚。

  歇息的时候,老者又告诉了楚歌他们吸取能量之法,如何在这没有食物的地下生存。楚歌与姬蛮依言而行,感觉到丝丝凉气从冰中涌入身体,穿透百脉,极是舒畅。但老者也说了,这黑圣极中的灵气有阴毒,此时为了逃生不得已吸取,今后要花大气力全都清除干净,否则贻害无穷。

  楚歌与姬蛮逃出生天,颇为兴奋,看那老者,长长白发和眉毛都被黑圣极的引力吸拔得一根不剩了,光秃秃的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兼皮肤白皙无比,现在看来,就像个大头瓷娃娃般可爱。楚歌与姬蛮看着自己身上光赤溜溜,也相视笑了起来。他们按照老者教与的方法,在元神之外凝出了遮羞之物,这是纯粹精神的产物,不同于他们落入青云谱时带来的幻服。

  老者终于醒来,看着两人在笑,也跟着傻笑起来,而后更是狂笑大笑不已,一边笑,一边跳:“终于出来,我无天终于出来了!~”

  姬蛮与楚歌也跟着开心,不过,如果他们知道这个自称无天的老者是谁的话,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那老者笑闹够了,一个翻身到楚歌面前,对他说:“小朋友,看你那么单纯,最后告诫你一句:不要随便相信别人。那把你引到这黑云大陆来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自己要小心些了。”说完,光影一闪,就此缈缈。

  楚歌并未将老者的话放在心上,能逃出那鬼地方,并找回了姬蛮,他非常开心。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紫云山。这黑圣极在黑云大陆的冰盖之下,二人按老者所说的方法,用玉弓小心破出路来,花了数日才到达冰面之上。楚歌将青云谱的第四段背给姬蛮听,让他暂时回到玉弓中修炼。因为老者说过,在黑云大陆附近只要速度很快的物体无论是什么都会被吸入地下的黑圣极中,楚歌不敢再快行,化身为箭缓缓向紫云山而去。

  玉弓之中,金光早已不见,天地重又分开,大地一片淡淡的绿色,生机盎然。姬蛮就在这林木荫郁中,思考楚歌所述:

  “冷冷清清月正明,听寒猿送暮声。

  盘盘层层春来去,看富贵羽毛轻。

  落花流水不动心,云落处龙蟠隐。

  崎岖棱棱别求名,宜稳行漫乘风。”

  姬蛮心道:这是在说,人生有起有伏,要能屈能伸。其中孕着一个循环往复的道理,今春花自盛,夏日当叶浓,秋来流水冷,冬深云成冰,来年又是春,雪融花艳明。在低谷处积蓄能量,当时机来临时自可乘风而起,切不可一落千丈,自甘堕落再翻不得身。

  想起先前楚歌在玉弓里问过自己的那句话:“你是我么?我是你么?”姬蛮微微一笑,原来楚歌早就悟过了这段青云谱词,怪不得能问出这样的话。于是,他按着那话中深意,开始修炼。

  楚歌所说,实质是指天道虽同,可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因此,修行天道不能人人都用同样的办法,不需要固守着一定的规律和范式,而是按着符合自己本性的方式去做,寻天道的过程就是寻找本真。有的只是捷径,而不是必须之途,每个人都可以开拓自己的道路。事实上,完全按照别人的方式来,也是不可能达到认识自己本真的目的。

  楚歌的性格外柔内刚,他选择的方式是将自己融于万物之中,因为他能在包容万物的时候,仍不失去自己的个性和灵性。而姬蛮看似刚强,却习惯于追求外在实力,而未经历什么苦难,精神力不如楚歌强大,内心也不似楚歌那么倔强。如果按照楚歌的办法,他很容易迷失自我,最后沦为一具武力强横的行尸。

  他选择了以武入道,修习动功而非静功。将原先巫贤老师教与的武功融入自己刚刚体悟的天道中,入青云处不骄横,下九渊时尤奋发。如此一套功法演练起来,周围的绿色光点越聚越多,最后随着他的拳法形成光带,煞是好看。这光带渐渐将他包裹其中,等拳风散尽,姬蛮的外形已经完全改观,如一尊绿色玉像般通透莹美。

  却说外面化箭飞行的楚歌,见身下片片白云掩映中,一座巨大山脉出现,正是蓝铃子描述的紫云山,刚刚凝聚身体想要下去探勘,手中玉弓突然绿光大盛,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将自己包裹起来。一阵爆亮后,楚歌再睁开眼睛,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山峦,只余下一片昏暗,仔细分辨,竟然回到了郑国王宫中,真真恍如隔世之感。

  一旁姬蛮也睁开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仔细分辨也明白了现在处境。两个人相对而视,有些明白了。楚歌问道:“战神爷,莫不是你悟道了?”

  姬蛮点头笑道:“看来我一悟,便可出那青云谱外,真正奇妙极了!”

  楚歌却突然发觉一事,道:“战神爷,你脸上的鳞片怎么都没了?”姬蛮一听,忙用手摸,确实没有了。不过,姬蛮全身连同脸面都变成了淡淡绿色。但既然知道了原因,姬蛮倒也不急于修炼了,毕竟人间还有很多事情。

  楚歌回想起一件事情,翻身下地,动作很轻盈,姬蛮在身后问:“你的伤……?”

  “伤?”楚歌明白了姬蛮所指,拉开胸口的衣物,那么可怕的伤口现在连个痕迹都没有了。楚歌在地上借着烛光搜寻东西,姬蛮问道:“你在找什么?”

  “战神爷的青云谱和我的流水诀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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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红粉帷幄定国程
( 本章字数:239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在我这里呢。”突然一个娇脆的声音接上了楚歌的话,把两个男人吓了一跳,不过除了那个“可怕”的表妹季月,还能有谁能在战神爷的寝宫里如此放肆呢?

  “你这旗子从哪里来的?这是伯父子思的旗子啊!!!”

  “子思!你说子思!”楚歌激动地跳了起来,将那当了襁褓的云虎旗一把抓在手里。

  “是的,看来咱俩想法一样。”姬蛮点头证实。

  “这还需要想吗?旗子背面写着呢。”

  楚歌翻过旗子,背面原来的流水诀完全不见了,只显出一个完整的“思”字。“这背面的那些字呢?”他问季月,语音发颤。

  “没有啊。我拿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楚歌仔细看了,背面原来写有流水诀的是另一块布,这个“思”是在夹层中的,现在那块布完全被人揭走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入那玉弓的办法,少了口诀也未必不能继续修炼。而知道父亲的名讳对这个少年来说更为重要,他不敢相信,他真的是晋国王室的后裔,与姬蛮更是堂兄弟。

  “你怎么在这里?”姬蛮接过季月递过来的青云谱,幸好自己这东西没有坏。

  “还说呢?你们两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起摔落在地上也就罢了,又都完全没有了呼吸、心跳什么的。幸亏上次你就这样搞过一次,所以大家也不是那么紧张,只能等你复苏。你睡的稀里糊涂,自然不知道,出大事了!”

  “怎么了?媙司马公开叛乱了?”姬蛮凝视季月双眼。

  季月也不惊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倒是挺聪明的。姬德跑去投奔媙司马,正好给了媙司马一个借口,他要扶立姬德,把郑公康赶下台去。”

  姬蛮浅浅思虑,问:“梅花公主现在何处?”

  季月道:“她这两天躲着不见人,不知道忙些什么呢。”

  姬蛮对楚歌道:“你身体还行么?”

  楚歌恭敬答道:“我没事。”

  姬蛮拉上楚歌,大步向外而去。夜色很黑,楚歌唤出华月弓,弓身发出明亮的绿色,比灯笼还亮。姬蛮想起自己的战神戈还遗落在青云谱里,只是现在没有时间去拿了。

  梅花公主还没有安寝,她不像季月所说躲起来不见人,而是在秘密筹划,如何攻取有州三城。

  姬蛮仍然戴上了面具,但这两天的事情,他向梅花也稍稍做了解释。姬蛮的武功恢复了些许,不说克敌,自保无妨,而且他身上那层隐没的鳞甲具有极高的防御力,凡间的兵刃根本伤不了他,除了肚脐。至于他的鳞甲怎么突然消失,皮肤怎么变成了绿色,大家也都不深究了。

  “战局如何。”

  “这场仗并不难打,难的是如何能尽量减少损失,因为最后需要收拾烂摊子的人只能是你。”

  姬蛮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问:“你是说,媙司马是抱着必败的心打这场战争的?”

  梅花从案几上的军用地理沙图上抬起头来,从姬蛮进来,她一直没有看过战神爷一眼。有时候,两个人都太明白他们之间的婚姻太过政治化了。现在的他们,彼此过于客气,甚至没有了当初敌对时彼此才智的交锋,与对对方的欣赏。如果梅花还如以前一样不知道美儿的存在也就罢了,当从每个人的口中和眼神中都读出美儿的残存,心高气傲如梅花公主者又怎能忍受。

  姬蛮也明白,他抛却这些心事,与梅花认真交流战谋。接触越多,他越能体会梅花的智慧,而两个太出色的男女在一起,未必是件好事情。梅花一心想在姬蛮面前体现自己的强大,强调自己的优点,可她恰恰不明白,这些优点,这些出色的地方,反而会让一个正常的男人望而却步,姬蛮也不例外。

  当两个人定下计划,这场战争对于两个人来说,已经结束了。下面要考虑的也许就是如何取郑公康而代之了。懦弱的君主都是蛇一样的人物,他们害怕比自己强大的臣子,在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的时候,会采用最阴毒的方法除掉功臣。妫平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因为不愿自己成为第二个妫于,姬蛮听从梅花的建议,借征讨媙司马之机将所有原穆公嫡系,现在支持公康的那些军队全部吃掉。

  这年头,不想被人吃掉的办法不是像豪猪一样长一身尖刺,而是如猛虎般啸聚称王。但是梅花也提醒姬蛮,他的身份是晋国逃难公子申的儿子,晋王夷皋的堂弟,他的父亲是夷皋的父王襄公所杀,而一旦他执政郑国,必然会引起晋国的仇视。怎么应对晋国和怎么收拾破碎的山河一样重要。

  听到这么多问题,一边站立的楚歌都傻了,这两位的心思真是凡人不可揣测,能想出这么远去,幸好不是我治理国家,不用费这个神。正想及此,突然听姬蛮道:“其实我们现在手头有一颗很奇妙的棋子。”他顿了顿,指向楚歌。

  梅花问道:“这是如何说的?”

  姬蛮道:“我也是才知道,楚歌竟然是我的堂弟,晋国公子思的儿子。”

  梅花略一沉吟,明白了姬蛮的意思,道:“不错。他的身份倒是很有意思。可能由他去应对晋人比你更合适,加上季月的父亲可荣恰在郑境,你可以省去很多心思。”

  二人又商谈一番,有侍卫报老夫人来了。申姬这几日平添如此多的忧愁,尽显老态,头发竟呈花白,比姬蛮前日晕倒时不知老了许多。穆公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如果姬蛮再有个三长两短,她真不知如何面对残生。当然,在未来的媳妇面前,她还是要保持一些长者风范,稍稍问询了几句,便又走了。楚歌注意到,自始至终,申姬都将穆公留下的那个绣囊紧紧抓在手中,片刻没有放松。

  都说心事付流水,流水痴心又谁知。幽兰泣罢别春去,但留泪影漫桃溪。

  从梅花寝宫出来,别了战神爷,楚歌回到自己的住处,与颖科、公孙渡等将领寒暄几句,向床上和衣而卧。他由那绣囊想起一双迷蒙的双眼,一双时时充盈薄雾的双眼,美儿的眼睛,现在的美儿公主,在陈国还好么?少年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不知自己对美儿的情感早已超越了钦慕。

  现在的美儿,过得很糟糕,心情糟糕,生活更是一塌糊涂。

  应该说妫舒的振作让她非常欣慰,也放下了很多心事,可是她自己身边那堆成天萦绕的蜂蝶,却成了最大的麻烦和整个陈国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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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蔷薇有心织天罗
( 本章字数:226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总叹花开他乡,蜂狂蝶浪。

  风雪琴中相思长,忆当初、春鸢放。

  今宵风雨太康,知为谁伤?

  莫将心事比清茗,茶未凉、心已凉。”

  美儿淡望着窗外的烟雨,敲打这黎明的冷清,风来忽遍体生寒,微微一叹,将窗扉收掩了。这几日来,她的心情都如那雨势般缠缠绵绵,愈坠愈下。梅子黄时雨,寥落清宫怨。她并非受不得这寂寞,恰恰是受不了喧嚣。

  宫闱之外,总有些狂蜂浪蝶前后缭绕,日日里生出多少事端,让美儿心思全纷乱了。纤纤玉指抚上那美瑶琴,心里想的却是那可恨的陈国大夫:孔凝和仪幸。

  他们尽日里送些时新的瓜果与珍玩到宫里来,又次次借了种种藉口拜谒美儿公主。美儿还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么?只是把冷眼相看,冰语相对。可美儿也知外人并不这么看,都在背地里传她的闲言碎语。且陈国之内许多的大夫、贵族都行动起来,在陈王面前明争,在背后暗斗,斗富斗武,争来逐去也就是为了争个机会接近美儿。

  美儿见妫舒近日来将太康城治理得颇为调顺,又明的暗的击退了那些陈王宠臣的夺权企图,也放下心来。因不愿被人说她与妫舒少母壮儿,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坏了妫家清誉,就思量着寻个清净之处,遂在宫后那片林子中起了一个独户的院子,命为“株林”,平日里不再与妫舒往来。

  美儿带着些宫娥在这林中辟出一块空地,植了些花木,正期盼用劳作驱走忧伤,却又遇到这最让人愁肠百转的连绵阴雨。清晨听雨,美儿怎么也无法入眠,起来轻轻弹奏琴曲解闷。

  雨声连蛙鸣,悄然冷夏夜。琴音中弹出对妫于的无限思念,念君当初多怜惜,一梦如今皆黄粱……

  清晨,雨停了。

  孔凝按时来到株林报到,比上朝更用心。整个陈国政纪败坏,由此可见一斑。

  按说孔凝房室颇多,受陈王宠幸,更富甲一方,缘何只爱美儿这年少的寡妇?俗语说,越是天上月,越撩美人愁。你越是拒绝他,冷待他,他越是觉得你与别个女子不同。更有从众之说,大家都争着一个女子,那自然是越挤越热,越挤越仇了。其实,说到底,还是个攀比之心作祟。

  这不,孔凝刚刚坐于前厅,美儿还在后院没搭理他,那边仪幸又准时来了。怜月悄悄到后头与美儿公主耳语几句,说是昨个夜里,太康城里几家富贵人家火拼,动了真刀真枪了。

  美儿微微皱眉,梳妆毕,面罩重纱,转到前厅。一看孔、仪二人真的面带有伤,目光中敌意甚浓,便信了,心下暗叹:这些人如此下去,将这太康的局势搅乱,祸害的不止是他们几家,更让妫舒费心,也会动摇陈国的立国之本。争来斗去,只为了我这残花之身,何苦呢?

  想着想着,竟有些自怨起来。看屋檐上雨水悄悄滑落,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银光,美儿心中有了计较。自己的清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家国。妫于能为家国,舍身救了姬蛮,而梅花公主为了家国,远嫁西郑,自己又为何不能舍下身段,抛却令誉,保这一方水土的安宁呢?

  朝露化飞云,不肯落凡尘。

  甘尝人间苦,仍存意清纯。

  美儿拿定主意,微笑漾于脸上,破天荒取下了重纱,向着孔凝一展绝世容颜。

  此一笑,真如:芙蓉绽放,一池金风摇玉蕊;桃华夭夭,万朵红灯映彩霞。

  把个孔凝看得呆立在那儿,可旁边的仪幸没有看到美儿真容,更加嫉恨得了便宜的孔凝。美儿唤过惜花,耳语二句,惜花遂取了个黑陶盏子,放于孔凝面前,道:“大人,公主喜欢清淡,不便以酒待客,这里是从郑地带来的香茗,特请您品尝。”说着,用陶壶轻轻向盏中倾倒,水线时断时续,如此倒了三次,茶水刚好满盏。

  美儿却借故将二位大夫丢在前厅,自己向后院去了。

  是夜,风凉。

  美儿一直没有睡,她耐心地看着墙上一只新搬来的蜘蛛在努力地构建天罗地网,忽然会心一笑,自己岂不也织出了一张大网,要为妫舒在陈国的地位作出一番努力,根本上还是为了陈国织网。

  窗棂轻轻被扣动,滑过一声猫儿鸣叫。

  美儿微笑道:“哪里来得惫懒猫儿,门给你留着呢。”

  门仿佛被风吹开,飘进一个人来,一身黑衣,鬼鬼祟祟。摘下头罩,正是孔凝。美儿道:“不知大夫深夜来访,所为何故?”

  孔凝小心翼翼道:“今晨公主赐茶,岂不是约定三更相会。”

  美儿正颜道:“喝茶便是喝茶,哪里来那么多故事?大夫想多了。如此夜深人寂,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不妥,还请大夫回转。”说完,却噗哧一笑,烛光中如展开一朵冰莲花。

  孔凝看着,早心痒难耐,他当然知道这是美儿欲擒故纵,遂恬着脸道:“久慕公主琴名,今夜,风清月白,赏月闻香,能否请公主赐琴一曲?”装风雅听琴韵是假,想藉此钻进公主的罗被是真。

  美儿也未再调逗他,依言下了榻来,藕足踢踏着木屐,青黛披散于玉肩之上,竟真的坐于几前,为孔凝弹奏起来。

  “天宁地远,白山寒,云海落人间。玉砌江山,万树冰花,肃然一壶光斑斓。

  茫茫一带素乾坤,江山万里月一轮。柳絮梨花落扑簌,恨存,梅需逊三分。”

  一片清朗之色,从琴上泛出,让孔凝全身舒畅。不过他的心思可不全在此,早想着些龌龊之事。抬眼看美儿,正是黛眉含春,美眸存韵,一边抚琴,一边娇笑盈盈。孔凝虽知这妫家的主母不该沾染,但是欲火一撩,哪还有理智。何况他苦心经营,至此正当是瓜熟蒂落,采摘果实之时。

  他急欲将美儿迎上绣榻,而美儿先还拒绝,后娇羞着依了他。两人淡然隐于红粉罗帐之后,一片旖旎处,却不可细言。

  此一番正是:

  “公主有心扶雪琴,狡狐无知坠迷音。

  从此株林传风月,谁解蔷薇良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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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水仙无意迷手足
( 本章字数:237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梦透重闱,飞花落影悄无音。

  寂然万籁,寒梅香茗品清新。

  戛玉声脆,碧竹冰屏血痕殷。”

  夏夜苦短。当孔凝恋恋不舍自美儿香榻上起身时,回味着清香满唇、软玉在握,又有些痴醉。他整好衣冠,见美儿香肩半露,在几前又抚起琴来。琴韵悠悠,有如春风荡漾,他不觉醒了几分。再上前,欲与美儿继续温存一二,却见侍女进来,忙缩回手。怜月道:“孔爷,天光即亮,还请回转。”

  孔凝将出门时,回头望美儿,但见她面容回复于玉壶冰月,心道:这少妇心思真是多变。但想想方才颠鸾倒凤、仙仙死死之事,从未得如此美妙,品味间卷足而去。

  听孔凝的声音去得远了,怜月先笑了出来,美儿也笑了。

  “累坏了,好长时间没有弹这么久的琴了。”美儿要往那榻上躺,却想起被刚才那个肮脏男子睡了,命惜花换过,舒舒服服和衣躺了上去。

  惜花一边揉搓着美儿的玉肩,一边说:“看那陈国大夫,平日里衣冠楚楚,到了这时候,竟跟个禽兽似的。”

  怜月一边为公主舒缓僵直的手指,一边也笑着道:“那男人真是蠢笨,刚才那丑态百出,自己还以为得计。”

  美儿也微微一笑:“这事情确实有些匪夷所思,若不是当初楚歌第一个糟了殃,我还真不知道这风雪琴曲原来有如此妙处。也不怪孔凝料不到。”

  惜花道:“哎,如此看来,男人真是丑陋。以后我就不嫁了,一辈子守着公主。”

  美儿心中微微一动,笑容有些僵凝,道:“倒也不是所有男子都是如此,这世间还是有好男子的。”不知是想起了妫于还是姬蛮。

  沉默了一下,美儿又正颜道:“这事情可不能出去乱说,要记得。别太得意了,一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祸。”

  怜月、惜花皆一惊,道:“公主,知道了。”

  美儿微微展颜,道:“你们与我一直相伴十几年了,我自信得过你们。只是我们现在寄居陈国,比当时郑宫更凶险万分,不得不处处小心。你们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美儿看着怜、惜轻轻带上房门,泪水却涌了出来。自已这样做到底好不好?用风雪魔音迷惑孔凝,可解纠缠,可平纷争,可为妫舒梳理人脉,一箭三雕;可是,自己这样毕竟有损于妫家清誉,那些不明真相的人难保不会乱嚼舌根,诋毁中伤。太难了,自己真的太难了。尤其是妫舒那里,到底是说明白好,还是什么都不解释的好?

  百蕊残落风雨后,谁来收拾旧心情。此时,妫舒也在愁肠百转之中。如今太康城的局势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没有像美儿想的那么长远,他对自己家族在陈国的未来并不担心,尤其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可是,另一件事也缠在他的心上。

  人不风流枉少年,可是他的身份不能容许他还去那风月之地流连,偏偏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那歌伎水仙了。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美颜如仙性如水。一想到水仙的娇巧容颜,妫舒就觉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可她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曲意奉承,偏偏对自己不冷不热。妫舒就觉得有团火从身体向外涌,一触到她就全凝成寒冰。

  这一夜,远远传来一种醉人的迷音。他知道那是美儿在抚琴,心中不免疑惑。当初父亲在世的时候,美儿曾一夜一夜为他抚琴,可现在美儿在为谁奏曲。曲音中突然显出无限柔媚,仿佛春绿新柳、夏铺玉荷,听得人心中就像有草虫鸣叫般痒痒的,欲望在不知不觉中昂扬。

  妫舒用棉帛紧紧塞住耳朵,才堵住了心灵长堤决口,一边心中更是疑虑,莫不是那株林中出了什么事情。

  清晨,当乐音终于宁息,处处蛙鸣再盛,妫舒想去问问,但一想,美儿一夜抚琴,也必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愿意奏什么曲子,还是让她去吧。

  心想美儿,又同时忆起水仙的琵琶,不知道那少女心中到底怎么想的,那些腌臜人等怎能和自己相比?处理完手头的政事,妫舒借着巡查全城,向红绿坊而去。

  老鸨听下人报城主过来,忙迎了出来,高高的颧骨涂满胭脂,大嘴咧到了耳根,一边暗暗叫人去唤水仙来——她当然知道妫舒不是来找自己的。

  “大爷,您慢走~”当妫舒走进坊中之时,却看到水仙衣冠不整,送一个中年豪客出来,再听得她如此说话,顿时一股无名火气,手中马鞭甩向那客人。

  那人正迷于水仙的娇语之中,哪里反应过来,“啪“一声脆响,脸上顿添一道血痕。

  “你,你是什么东西?打俺!”那人不知道妫舒身份,拔出佩剑,就向妫舒砍来,两个人在堂下打成一团。

  对战数合,气归气,两个人都发现对手不是易与之辈,小心对付起来。这个如猛虎,拳脚生风似流星;那个赛狂狮,金剑溢寒夺月华。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一片乒乒乓乓之声,将正厅弄得一塌糊涂。却听得老鸨哭声又起,一旁众人喊成一片,妫舒火气渐消,心道自己已是太康之主,跟些过路之人在烟花之地争斗大是不妥,遂收了势跳将出来。

  那人还未打得过瘾,道:“怎么不打了,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

  那边妫舒道:“这位壮士,方才我出手多有冒犯,这厢向你赔罪了。”

  那人道:“不好不好。打就打了,有什么了不起,再来打过。”

  妫舒心道:怎么遇到个莽夫?口中道:“如此约在明日正午,到校场上一比,你看如何?”

  “好,好!如此甚好,明个见!”那人竟就扬长而去,打了半天也没问对手是谁。

  妫舒见那人走了,抬头再看水仙,早回屋去了,心中气怨又起。倒也不是这少年心胸狭窄,只是初遇着自己中意的女子,自失了方寸乱了阵脚。

  他噔噔噔跑上楼去,推开水仙的房门,把里面正在整理的水仙和两三个丫头吓了一跳。妫舒把闲杂之人赶了出去,面对水仙问道:“你为何对什么样粗鲁的男子都愿意接纳,偏偏对我如此冰冷?!不要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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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春梦醉人不肯醒
( 本章字数:231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水仙缓缓坐到床沿上,随手捋了捋纷乱的头发,清澈的眼睛望着妫舒,不带一丝情感,道:“城主,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妫舒道:“我是不该来,可是你也不该在这里!我要把你带出去。”

  水仙有些惊诧,望着妫舒,眼中仿佛有些湿润,却还是摇了摇头,垂目道:“多谢城主好意,还是不必了。”

  “为什么?”

  “这里挺好,我留在这里就好了。”水仙言语中无限萧索之意。

  “难道你就这样自甘堕落?!”妫舒被激地暴跳起来。

  水仙凄然一笑道:“自甘堕落?您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妫舒紧紧用双手握住水仙的软肩,摇晃着她:“你醒醒!你不能再这样了!难道你要一辈子在这种地方呆着,老死在这里?!”

  水仙并未挣扎,只是垂首淡然道:“请城主自重。”

  妫舒紧紧盯着水仙,无语,终于一声叹息,松了手,转身摔门而走。

  水仙摔落在粉榻之上,泪水奔流,……

  外面老鸨看着妫舒气冲冲出来,忙上前道:“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妫舒甩甩手,不想理她。老鸨道:“和水仙有关的事情。”妫舒道:“说吧。”

  鸨母小声道:“水仙姑娘在我这里是只卖艺的,顶顶冰清玉洁。那些客人即便入了她房中,也都是规规矩矩,只是听琵琶赏风月,从未有任何越界的事儿。依我看那水仙对爷您表面上冷冷淡淡,不是因为不愿与您欢好,恰恰是觉着您独独不同,另眼相看了。将军可千万别误会了。”

  妫舒听鸨母这么一说,心中一动,水仙对自己从未假意奉承,卖弄风姿,始终以礼相待,上次在这里自己和人争斗时,她还说“以为自己和别个男人不同”,看来这小女儿家的心思真是这样了。不由得气消了许多,而且,又听到老鸨说水仙守身如玉的话,更觉得早早把她接出去才是真的,自己真的想和她在一起,一生一世。

  可是怎么才能让她愿意和自己离开呢?她为什么非要呆在这里?妫舒声音压低了问鸨母:“水仙儿来此多久了?”父亲在世的时候,管得极严,妫舒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若不是父亲去世的打击,让他有些自弃,他也不会遇到水仙。水仙对他的安慰与关怀不仅让他振作,更让他对那少女心萌爱意。只是,水仙对他永远是客客气气,保持着不变的距离,从未有任何亲密举动,甚至连笑颜也不展。

  “说起来,她也是个命苦的人。从小没有父亲,跟娘亲过活,5岁的时候,娘亲就离她而去,是我收养了她,待作女儿一般,……”

  妫舒心道:哎,莫不是她在这风月场中浮沉惯了,对男子都存有戒心。这般苦命的女子,自己当更会怜惜。

  那鸨母见妫舒陷入思索中,神秘道:“依老身看来,城主要想抱得美人,也很简单。”

  “你有办法?”

  “其实水仙只是矜持,以城主的家世、武功、人品、相貌,哪一样不是顶尖,倾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心如止水?只是缺了一个契机罢了。只要如此如此,便可水到渠成,她自是顺水推舟,与将军成就佳话。”一番耳语说出她的计谋来。

  妫舒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未置一词,走了出去。

  夜间,妫舒又听得株林那边传来靡靡之音,心下酥痒,不可自抑,旖旎风光竟将这未经人事的少年也拖入脂粉之海,先还抗拒,后渐坠渐深。妫舒只觉得恍惚中,与水仙在一起品赏,直如“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 一时少年人难以自持,就在那半梦半醒间荒唐起来。那感觉真是美妙,让人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心,只盼永沉欲海,再不醒来。有情诗云:

  佳人笑处乱狼烟,万马千军奋勇先。但见姣姣樱瓣碎,花溪涨溢似甘泉。

  清晨醒来,身下冰冰凉凉,早有一滩精华遗下。心中不禁有些惶惑,明明是一场迷人春梦,梦中情色偏偏清晰无比。回味间,想起老鸨的话来,但还是觉得不妥,猛摇摇头,赶走那些旖念。

  换了小衣,梳洗好了,才觉今日仿佛比平常起得都迟些,照例处理公事至午饭时分。突听外面有人急忙忙跑来,一侍在正厅门口禀道:“城主,校场之中有人在撒野,多少兵士拦不住他,闹成一团了。”

  妫舒突地响起昨日遇到那豪莽之人,心道:自己这记性怎么这般差了——心思全在水仙儿身上了。遂抛了手中的竹简,驱马向校场而去。

  那粗豪汉子正在那里大杀四方,把看管校场的兵士赶得满场飞。他手中一对大铜锥,砸到地上便是一个深坑,一边追一边大喊大叫:“别跑呵~陪俺玩玩……”那些兵士哪敢硬架,逃也无及,看到妫舒来了,忙聚过来求救。

  那人见妫舒来了,道:“呵呵,你才来——这些人不好玩,来来来,俺俩玩玩。”

  妫舒知对这样的人,不必虚客套,道:“你是想武斗还是文斗?”

  大汉咧开大嘴,将两锥交与左右,用袖子擦擦汗,道:“当然是武斗了!”

  “好!取我盔甲来!”妫舒披挂齐整,手中一对子母钺右长左短。他这对钺在陈国也称得上名器了,只是上次在贾涡河边一招之内输在姬蛮之手,回来更是苦练,长进不少。

  那大汉在地下,妫舒在马上,两个人拼斗起来。不想那人看来粗豪,轻功却甚是了得,比妫舒的战马更加灵便,妫舒本不愿生死相搏,谁知那人并不识趣,不多时竟将妫舒坐骑前蹄击断。妫舒狼狈摔于地下,动了真怒,也不管伤马,与那大汉缠斗起来,此一番斗才真是:钺似云,撩掠刺钩疾带风;锥如山,压砸崩锤力无穷。一个是下山虎,虎虎生威赛山王;一个是翻江龙,龙腾万里惊海皇。不多时,二人身上皆带伤痕,再打下去竟是两败俱伤之势,可谁也不敢上前劝阻,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似成不死不休之势。

  注:《邶风·静女》有台湾学者考证为艳情诗。此说当比教科书将“彤管”解为红毛笔或红笛子更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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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世事炎凉未怜花
( 本章字数:169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威名百战得,扶金戈,弓挂银河复高歌。家国多重责,一肩担,只为四野生民乐。

  铁汉心冰彻,碎柔肠,伊人星眸泪清澈。便万般难舍,烟柳折,造物弄人奈若何。

  正危急时,那人大铜锥一个疾旋,突抛飞,旁观众人忙忙躲避。那人大笑着跳出战圈,道:“痛快,痛快……”

  妫舒立定,手持双钺问:“怎么不打了?”

  那人摸摸头,茫然问道:“俺俩无怨无仇,需要以命相搏么?”

  妫舒傻了,问:“那你开始下手那么狠?”

  “呵呵,不把你打怒了,你怎么可能真打。不真干架又有什么意思?好了,不多说了,俺有急事,走了。”说完,把所有人晾在校场上,寻着大铜锥就走。

  妫舒看那人背影倏忽不见,自个儿摇摇头,苦笑中看那马伤。好马腿折就算是治好也不复神骏,与其让它沦为泥腿脚力,拉车送货,不如给它一个有尊严的死法。妫舒将右手钺插入马颈脊中,那马未得挣扎,一击毙命。妫舒看也不看,命人葬之,回返府中。

  是夜,又传迷音,妫舒真个无法自持,享受起与水仙幻合之美来。那风光是:

  “碧玉瓜初破,鲜红嫩瓤出。缕缕花沾碧,痕痕丹血肤。香浮笑盈水,风舒凉入骨。冰沁甜赛蜜,消我长夜孤。”

  后世有诗妙解此情道:“采得青门绿玉房,巧将猩血沁中央,结成唏日三危露,泻出流霞九酝浆。”

  此一番事不必说,日日皆如此。又一日晨起,妫舒仍迷醉间,听兵士来请议事。挣扎起来,却步履蹒跚,脚下虚浮。心道如此下去,可真是大大不妥,必得将水仙迎娶来才是。又想起鸨母提议,也许只有此法了。

  连日夜淫,连马都骑不得了,坐上软车,向红绿坊而去。

  “城主将军怎这么多日未来。”鸨母远远迎了出来。妫舒不敢看她,只小声问:“你说那法……”

  鸨母声音突降,道:“只要爷您吩咐,现在就行。”

  妫舒在车上等着,那边老嬷嬷安排去了。不多时,瘦骨嶙峋的老女人跑来,为妫舒掀帘,扶了下来。

  妫舒上楼时,仍觉精神不振,连日迷于风雪琴音中而不自知。想到自己马上要做的事情,他竟有些作贼之感。

  雕门推开,红粉帐内影影绰绰躺着的便是他朝思暮想的水仙。妫舒轻轻关上门,走向牙床,坐在她身边。

  水仙微闭双目,长密的睫毛微微抖动,一头云发披散着,丝丝缕缕都在撩拨着妫舒的心思。玉额如明月,嫩唇似香花,日思夜想的少女全无抵抗地躺在那里,让这少年如何自持。

  妫舒呼吸都要停住了,颤巍巍的手掀开锦被一角,见到那少女洁白无辜的身体。目光一点点从玉臂向下,白兔般娇嫩的脂胸,细滑的腰肢与半隐半露的美腿——妫舒但觉血脉蕡张,头脑中最后的灵性都烧灭,只存下一具野兽的躯壳。

  他扒开自己的衣衫,掀起锦被,就要扑上去,却突然怔在那里。

  一枚洁白的玉佩静静躺在水仙的双乳之间,玉佩呈半月状,一丝血线从中部穿过。妫舒盯着那玉佩,傻了,这世界好像一瞬间悄无声息,再与二人无关。

  妫舒呆呆摔落在水仙之旁,将那玉佩捧在手里,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解下来,合在一起。那血线恰恰相连。妫舒怔怔看着那玉佩,泪水无声无息涌出。

  良久,他回过神来,为水仙铺好绣被,下床来,轻轻将衣服披上。坐在床沿,静静看着水仙的面容,等她醒来。

  水仙的双目动了一下,接着张开,似是有些口渴,挣扎着要起来,却见床边有人。定神看竟是妫舒,傻呆呆坐在那里,颇为诧异,抓住被沿,想向床内挪动,突然惊叫起来。

  她这一叫把沉思中的妫舒也惊醒,问道:“你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对我作什么了!~!”水仙平日里的冷漠早已不见,只留下深深的恐惧与惊惶。“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泪水奔涌出来,妫舒没有来得及说话,只听到水仙无数遍自言自语式的问。

  “没什么的,没什么的。”妫舒解释着,可是他的解释太空泛了,那少女惊恐之中如何能明白。

  水仙定定神,颤声道:“请城主回避一下,水仙想着衣。”

  妫舒不知道如何是好,退了出去。

  屋内良久没有声音。

  妫舒突然觉得不对劲,一种骨中的寒冷抓住他,他冲进房中。

  水仙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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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楚歌一弓破金汤
( 本章字数:218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妫舒冲进房里的一瞬间,看着屋梁上挂着的水仙,全身如冰水浇淋般冷透,僵在那里。下一个瞬间,他反应过来,扑上去割断了绸带。

  “你怎么这么傻?”他用手抚着水仙的玉颈,一道深深的紫痕刻上。

  水仙剧烈地咳着,喘出气来。好一会儿,终于平息,她蜷缩于榻上一角。

  “你为什么救我!你知道我是谁么?”水仙的眼神中仍然充满惊恐。

  “原本我不知道,可是,看到那个玉佩,我知道了。”妫舒的语气平静了下来,也许他们都需要勇气去面对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母亲死在你父亲的手里,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她也是我的母亲。”

  “可是,你知道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她叫我不要恨你们,不要恨你们。”水仙紧紧抓住被角,神情中充满怨恨。

  妫舒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和面前的少女惊人相似的容颜与神情,也许自己早该发现,自己对水仙的爱源自她与母亲的相似。

  他想起在他七岁那年,那个女子将他搂在怀里,告诉他,自己是他的母亲,生身的母亲。他记得自己大喊大叫,挣扎着从她怀里挣脱,说自己的母亲早已经死了,在生自己的时候就死了。那个女子拿出半块玉佩,说你的脖子上也有半块的,不是么?这是妫家的家传之宝,一对的。

  当妫舒硬说那女子偷了他家的宝贝,要喊人来抓她时,父亲来了。长时间的对望,沉默,父亲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拉着妫舒走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女子。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女人真的是他的生母,在那次见面后不久就自尽了。

  当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不能原谅他的父亲,许多年。直到父亲去世,他才发现,自己深爱着父亲。

  “不要恨,不要恨。你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么?”水仙冷冷地说,仿佛所有的感情都已经离开了她,化为了夜雾。“母亲死了,我就被卖到这里,吃了多少苦……而你在宫里,锦衣玉食,多少人伺候着……我不恨你,只是我的命罢了。”

  “我可以补偿你,补偿我父亲所有的错。”

  “补偿?像你父亲一样,玷污我的清白,然后再把我赶走?”

  “那些长一辈的公案,我们没法弄清——至于今天,我承认自己有错,可是,当我看到那玉佩之后,便什么也没有再做了。”

  “你走吧。 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原先我也许还可以面对你,毕竟那些残忍的事情是你的父亲做的。可是,今天你真的让我完全绝望了,虽然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可是,我们还是那么不同……”

  妫舒离开了。他没有办法劝动水仙,他也无颜面对水仙。也许让水仙好好一个人想想,她会作出正确的抉择,毕竟烟花的生活实在太糜乱,不适合一个如此冰质的女孩。

  可是,当妫舒带着人来接水仙时,已是人去楼空。

  人生易老,岁月如刀,白发簪越少。

  世事如潮,情似水草,美酒醉不了。

  父亲当初错,早无法挽回:玷污民家少女,又强娶了来,不管人家早有婚约,此一错;平日里只知政事,少嘘寒问暖,让妻子与旧爱得机再结新欢,二错;知晓后,只留下初生的自己,而将又有身孕的女子逐走,三错;数年后,妻子求助,却冷冷拒之,要她弃了后生之女才能回来,逼得妻子上吊而死,此四错。

  水仙不可能原谅自己,就像这么多年,自己也没法原谅自己的父亲。而现在,自己更是在无意中犯下与父亲相似的罪行。

  妫舒正懊悔间,忽听人来报,梅花公主有急信到,遂吩咐人继续寻找水仙,转马回府。

  数日之前,得了姬德之助的媙司马已经举兵叛乱,他据守的地方正是陈郑交界之处。梅花公主明里请陈君妫平派军夹击,暗里与妫舒建立联系。原因很简单,妫平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帮着打媙司马,梅花要妫舒在适当的时候,出兵协助,同时尽可能吃掉妫平的直系。这场战争是陈郑两国军队的一次重新洗牌。

  不过妫舒现在手头的部队并不多,要他同时支援梅花,又要牵制妫平,实在不易。

  但这仗打得出奇顺利。不过十来日,梅花、姬蛮等分兵两路,不仅打退了媙司马和姬德的进攻,而且姬蛮这一军已经攻到了媙司马的老巢之一有州城下,媙司马的女婿杜龛镇守这里。

  这日巡城,兵士来报,敌营叫阵。杜龛上了城楼,向下望去,一员小将,也未穿盔甲,容颜俊美,正是楚歌。楚歌看见杜龛出来,叫得更凶,把这些年流浪学到的陈郑两地骂人窝囊的话全搬了出来,加之嗓门极大,整个西城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把杜龛气得哇哇直叫。

  不顾手下阻拦,杜龛出城挑战。楚歌应战。楚歌长相实在不能让人害怕,媙军兵将看姬蛮阵中居然派出他来,自不放在眼里,加之刚刚楚歌骂战引起众怒,几个将军抢着要把这小儿砍了。杜龛自己出战,他的战车直取楚歌,近看下,更觉得对面这少年直如玉雕成、雪砌出,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美貌,遂高声道:“对面这娃娃,若不想死,下马受擒。”

  楚歌也不答话,挥着个长矛上来与杜龛大战。这杜龛一直以勇武自诩,一战之下果然了得,将楚歌打得拍马逃走。

  杜龛也不追赶,高叫道:“姬蛮小儿,出来受死。”

  之后,颖科、公孙渡直至姬蛮都装腔作势,上去与杜龛缠斗了好长一会,又逃回阵中。杜龛心中疑惑,心道:今天他们这是怎么了?就是想诈败也不能这么做作吧?

  等到杜龛拉兵要回城的时候,才真的大吃一惊,有州城已经换了旗帜,楚歌站在有州城头,向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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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人生得意莫风狂
( 本章字数:214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帝王席上初相见,国艳朝晖便心倾。

  海棠笑处花泪落,牡丹醉后月窗明。

  玳瑁筵毕入香幄,芙蓉帐里任君亲。

  从此日日相思伴,蕙质香痕梦魂惊。

  杜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楚歌真的在城楼之上。难道他们使了什么妖术了么?他无暇多想,但不信整个有州已落入敌手,拼着勇武向城头而去,要趁姬蛮的军队立足未稳,重新攻占有州城。

  可楚歌与姬蛮军队内外夹击,根本没给他机会,便将杜龛的军队冲的七零八落。杜龛见事不可为,便落荒而去,烟尘渐远,战事稍平。

  姬蛮将大军留于城外,只带了不多的兵将入城,安抚城众。楚歌紧紧护卫在他身边。姬蛮看着身边的楚歌,心道:有了楚歌这员奇将,以后漫说中原,便是全天下,也可以轻易尽归我手了。

  一旁公孙渡向楚歌道:“小将军这神弓真是天下第一的攻城之宝呵,竟可无声无息在如此之厚的夯土城墙上破出一个大洞来,——此战之胜,尽显我军神威。”

  楚歌淡淡一笑,道:“都是战神将军的规划,吸引了大半守军到西门,我们才有机会偷偷破入,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正面对战,倒没有这么容易了。”

  姬蛮道:“这个战法虽然不错,但奏效还是靠出奇。如果对方早知我方有此破城之法,守卫森严,我们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以后还要多想些办法,更好地利用楚歌的神弓,寻一些更稳妥的攻战之计。——而且,楚歌的弓,易攻难守。此番如何守城,楚歌,你怎么想的?”

  楚歌略一思忖,道:“禀将军,小将还是觉得不宜固守此城,仍将大军扎于城外为妥。”

  姬蛮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大军不宜在此地久留,毕竟媙军主力在郁川、尉氏之间,正与梅花公主所部正面激战,此次我们巧取了有州,固然打击了对方的士气,对媙军的兵力没有大的影响。扎于城外,行军布阵较为灵活,这一两日间,稍稍稳定了有州城,便应加入主战场,夹击媙军。媙司马在此地经营多年,声誉极佳,城中民众多倾心于他,我们若强压之,恐反激起民变,以此二因,大军不宜入城。”

  众军将在城中安抚一番,只留下不多的守军维持治安,姬蛮严令不得扰民,余者皆退出城外。

  天色渐晚,残阳落尽后,夜风卷挟虫语低低掠过宁静的郊原。营帐之外,姬蛮战甲褪尽,只留下罩面的青铜面具,一袭长衣,眺望那深紫长天,远窥这漫天星辰。

  星辰万年无更易,人世一岁数流离。

  楚歌在帐门的地上铺了一块毛毯,坐下,看着姬蛮的背影,伟岸中透出无限的孤独,如那夜空般深邃。

  迢迢牵牛织女星,隔银河,长相思。恨别离偏偏别离,人已远旧梦依稀。

  楚歌想起这数月来的战事频仍,想起穆公、妫于,想起美儿公主,想起自己的养父母,心事汹涌。他最恨战争,最恨杀戮,这战事使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亲人死别。你打过来,我打过去,又有何意义?天为父,地为母,生化万物,我们都是天地之子,都是兄弟姐妹,争来争去,又能争到些什么?名,利,权,一切如云烟,古来多少君王,多少强权,今日谁相忆?

  人生得几回年少,为何青春热血抛。为何不能守在父母膝下承欢,为何不能与相爱的人同游月下,为何不能抱着自己的初生孩儿,为何不能好好建设自己的故乡,……

  今天定下这个战计,更多还是因为楚歌的个性,因为这样,死的人最少。以楚歌的神弓攻城,未必不能大量杀灭敌人,但是,他做不到。让他用神弓的光华去粉碎那些少年人鲜活的生命,夺走他们的欢乐的青春,他做不到。他选择了在泥土中用弓射出通道,选择了奇袭,选择了攻心之术,因为他没法对着那些活生生的人下手。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虽然这样想,可是别人未必如此仁慈。战争,政治,生存,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灭了国,亡了族,失去权力,等待你的就是死亡。不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是没有任何希望和前途的。

  当你有了力量的时候,你才能捍卫自己的尊严,才能保护你爱的人,才能保卫你的家园,才能保持你的信仰,才能让这个世界记住你,畏惧你,遵从你。

  姬蛮站在夜风中,心中没有楚歌那些感慨,而在思考为何护卫郑王康的那些老臣为何没有动静。按照姬蛮和梅花的估计,那些人应当会趁这次机会,大大消弱姬蛮的战力,再寻机将姬蛮拔起,以巩固灵公康的统治。而现在,没有得到他们的任何消息,这不正常。媙司马战谋超群,手下多勇将,梅花公主一靠近郁川便被他借地利牵袢住,战况不妙,自己当尽快安抚好有州,又要防备北方的晋国有所举动,不知梅花与陈国交涉如何,能否请兵相助。

  夜深了,雨意从东南方卷来,一层薄雾渐渐笼了天地,笼了营帐,楚歌等人都归了营,睡了。姬蛮仍一个人立在帐外,思索着。

  突然,一丝异响惊动了沉思中的姬蛮。一个身影从他面前窜过,他想也没想,追了上去。那人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跑着,姬蛮一直追到有州城内,却突然失去了那人的身形。

  姬蛮站在城中一座屋顶之上,举目四望,四下里雾意蒙蒙,再看不见半个人影。他跃身而下,轻轻落在院中。

  院中遍植花木,一座小小池塘中聚着密密睡莲,散发幽香。数只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花草间漫飞。

  姬蛮轻悄悄踏上回廊,前后窥视一番,推开一扇轩窗,闪身而入。

  突然一丝寒风当胸袭来,姬蛮躲过利刃,与那人便在黑暗中激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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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火腾万牛破连营
( 本章字数:222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郑王台下金莲开,有州烽火娉婷来。

  巧谋救得舜王险,帝女神戈二入怀。

  随短刃寒气而过,一阵香风袭来,姬蛮一边接招,一边思索:对方是个女子!如此好身手,会是夹竹儿么?传闻海棠夫人有支女军,此人莫不是她麾下的女将?

  岂知对面那人也在惊疑:自己这一行人来此应是神鬼不知,怎会已被高手盯上了,这人是战神手下,还是媙司马布下的伏兵?她有心喊人来帮忙,却担心逼急了对手,拼死也要发出消息去,会让自己这些人的行踪败露。

  这边的打斗早惊动了院子里的人,外面一阵压抑的纷乱,脚步声渐近,有人问道:“姐姐,出什么事了?” 屋内女子低声答道:“有奸细,快进来帮我。”

  这二人声音颇为熟悉,姬蛮不由得一愣,突然想起旧事,向后一跳,撞翻一只木架,迭声道:“是娴娉宗主么?误会了,误会了。”

  对面正是娴娉,她心内一讶,这日思夜慕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竟有些不信:“莫不是战神将军?快些掌灯。”外面的娴婷吩咐手下散去,自己提了灯,推门进来,将烛火燃起。

  “你们怎么在这里?”姬蛮颇为惊讶,这些女子怎么竟往战事连天的地方跑。

  “回将军,我们做生意的,原是哪里有买卖便去哪里。这次是因有州附近大量收购活牛,牛价猛涨,故来此处。”娴娉将姬蛮迎着坐下,自己与妹妹陪坐左右。

  “宗主怕不是这么贪利的人吧。收购活牛,此事甚是奇怪,又非耕种时节,连日征战,购牛何用?宗主莫不是生疑,才来此详查?”

  “瞒不过将军。购牛是大手笔,且都只要黄牛,不要耕种用的水牛。如说平日里,需千数头牛已嫌有多,如今战事正酣,兵戈连连,急购如此之多的黄牛让人不得不生疑。”

  “那你们查到了什么?”姬蛮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在把握战争大局上,甚至不一定比这位娇美的美人帮主更好。

  “有两点:第一,我们察觉除了杜龛的势力,有州城内外另有一股力量的涌动,这支暗地里的队伍行动风格有些像海棠夫人的指挥;第二,我们亲历了将军破城的前前后后,感觉太过顺利,杜龛军队的撤退似乎藏有深意,联想到前者,似乎对方已经猜到将军可能会用这样的方式破城。”姬蛮一听此言,脑袋有些发胀,自己竟然没有察觉战争区一些物资与人员的重要调动,这本来可能指示对方的重要举措。他突然想起那支射向妫于的利箭,当时楚歌含愤出手,他的玉弓的威力已经暴露在敌人的眼皮之下,聪明如媙司马不可能不在举兵之前想出对策。

  正在他沉思间,屋外一阵骚动。三人相视一眼,急急奔出,却见东方天空一片艳红,连薄雾也遮挡不得。

  “火?”那里是郊外方向,哪里来如此火势?姬蛮不禁怔住。

  “莫不是…?”娴娉垂首低吟,目见一只萤火虫躲在台阶之旁,一明一灭。

  “火牛阵!”二人语音同时响起,仿佛应和似的,远远传来雷鸣般声音,大地也微微颤抖,更有兵士惨嚎之声撕裂夜幕,惊心动魄。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向西城门那边飞身而去。姬蛮心如刀绞一般,暗自悔恨:自己为何没有多长一个心眼,防备对方的火攻,如今营帐相连,这一阵下来,自己连翻盘之力都无。对方可真够狠的,知道楚歌神弓威力善攻难守,使出这火牛之阵,让人顾此失彼,守无可守,自己这个大亏是吃定了。

  二人站在城楼之上,向下望去:

  千里光明如白日,火连营帐赤焰腾;黑烟成云笼天际,雾气随火俱升蒸。火牛乱闯,践踏处回禄降神;兵士纷嚷,逃命时祝融临身。片片布帛助火势,支支弓戈熔水成。夜色浓淡处,夺命惊魂。一片惨声,痛煞城头人。

  非野火亦燎原,火借风势无边,百龙频繁吐焰,狂炎卷地袭天。红焰辉煌夺生灵,星火能烧万顷田。

  气得姬蛮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看着连营渐燃渐旺,火势升腾如云,热浪席卷,惨呼连天。正当二人欲下城墙,却见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掩来,将西城门封堵。姬蛮武功虽复原许多,手中无兵刃,也下不得城去,但他又急于出城收拾残部,刚才眼中尽是火光,心中满是愤怒,也不知自己的手下向何处突围了。

  娴娉见那支军队已经堵住去路,道:“将军,这里不便出城,我们从别处出去。”二人遂寻路,这才发现,整座城竟又落入了媙司马军手中。姬蛮也是经历过风浪之人,信任楚歌等人能将残部引走,见此情形,和娴娉略一商量,还是暂留城中再图后谋。幸而娴娉驻地离西城门不远,两人惊险躲过巡逻士兵,暂回小院。

  “方才火阵中时有绿色神光炸开,楚歌将军他们似是从西北方突围而去。”娴娉将所见告知姬蛮。

  “这火牛阵固然能将连营冲毁,却也挡不住他们突围。如果楚歌见机得早,放弃营地,应可少折损些,希望如此了。敌人可真够毒辣的,以火牛作掩,抢占有州。你看,现在我们该如何?”

  “擒贼擒王。依娴娉看来,争一城一地之得失,恰是入了对方算计中,既然楚歌有攻之神器,不如由他直取郁川,寻机击杀媙司马。而将军留于此地,也不攻城,牵制这边的守军。”

  姬蛮微微颔首道:“有理有理,宗主此话点醒了我。只是我们还需防备郑王姬康的手下以及晋国,不知宗主有何高见。”姬蛮不知为何,极信任娴娉,竟将自己与郑王之间的争斗原原本本告知。

  娴娉早看出姬蛮有夺权之想,也希望姬蛮可以王霸中原,她将所知全盘托出:“据我帮查探,晋国内时局未稳,不需在意;而姬康只想坐山观虎斗,盼着你与媙司马两败俱伤,若你急取媙司马,定能打姬康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刺探敌情并安全离开有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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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回:月拥百莲入府城
( 本章字数:231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喧哗阵阵将姬蛮惊醒。

  昨个夜里他与娴娉将时局分析清楚,定下计划,准备天明后一方面派人出城寻楚歌及残部,一方面在城内好好打探一番,做番布置,到时里应外合,狠狠打击一下敌军。之后,娴婷收拾出一间上房,服侍姬蛮休息。

  “外面出什么事了?”姬蛮已披上长衣,问叩门而入的娴婷。

  “守军正在搜城。”娴娉也跟着进来了,“他们好像是知道将军在城中。对了,将军昨晚为何入城?”

  “昨天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我倒是把最初的事情忘了。昨天我是追踪一个人,就是我的老师巫贤,昨天在营帐之中,突然看到他的身影,一直跟踪到这里,又巧遇宗主。”

  娴娉秀眉微蹇,道:“这会是个圈套么?”

  “你是说老师与媙司马之间有……?不会,不会,我倒是怀疑军中另有奸细。”

  “此事暂不考虑,现在赶快想个法子让将军躲过搜索才是。”

  娴婷道:“守军挨家挨户搜着,要躲起来怕不容易。”

  姬蛮略想想道:“将我扮作宗主手下就是了。”

  娴娉道:“此处是美人帮一个分址,美人帮中素无男子,若扮作帮众,却是大大不妥。”

  一旁娴婷道:“无论扮作什么身份,战神爷脸上的面具不摘下来都会引人怀疑的。”

  姬蛮道:“这面具摘不得,我的脸现在有些异样之处。”

  娴娉道:“这事情我们有些耳闻,说是生了些鳞片是么?将军不妨摘下来给我们看看,只有看过了,我们才能再想办法。”

  姬蛮一边摘下面具一边道:“鳞片是没了,只是现在成了这样。”

  却见娉婷二人一看之下,愣在那里。

  姬蛮忙道:“怎么了,吓着你们了?”

  娴娉赶紧收拾心神,将眼神从姬蛮脸上挪开,问道:“将军上一次看自己的脸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并用手捏了捏自己的妹妹,让她醒过神来。

  姬蛮听这话中有蹊跷,答道:“出征之前还照过,面目皆绿,树叶似的。距今不过十数日,我的脸不是又变颜色了吧?”

  娴娉道:“将军莫若自己去那边的镜子一观吧。”姬蛮依言走了几步,向那边镜中观望。

  明镜如秋水,映我玉颜白。人道秋水明,怎如花月美。花月固绝色,见我当羞闭。——只见镜中的姬蛮肤质如玉,轮廓虽没变,眉目间却少了许多英挺与俊朗,美则美矣,恍惚间竟似个女子。

  姬蛮一惊,自己的脸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若不是摸着,根本不信自己有如此娇媚。自从修习了《青云谱》,真是怪事多多,自己这变化可能是而误入楚歌玉弓中世界,与楚歌合而为一所致。

  那边娴娉款步上前,从镜中观姬蛮绝美容颜,却想起一事:“将军,我倒有一个主意,能躲过搜查不说,还能让你混入敌方营中,不知当说否。”

  姬蛮将脸扭转过来,道:“但请说来听听。”

  ————————————————————————————————————————————————

  有州将军府中。

  日出而薄雾渐散。大厅内,人进人出,极是繁忙。杜龛正在堂上焦急地走来走去,猛地停下,问侧面玉椅坐着的一人:“夫人,怎么每队回报都说没有搜到,眼见着全城都被搜遍了啊!~您的消息是不是……”

  海棠夫人轻捧玉杯,吹了吹,啜了一口道:“将军不必着急。我的消息肯定可靠,他现在就在这城中。他也不是傻子,定是躲了起来,不过四城紧闭,巡逻严密,他绝逃不出去。而且就算退一步说,让那小儿逃了出去,如今我们已然大胜,他那点残兵败将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其实话虽这么说,海棠自己也知道,抓不住姬蛮绝对是个大患:那个楚歌果然不是凡角,在火牛阵中也救得七成兵士突围,如果再让姬蛮逃脱,这场仗就没算胜。

  正在这时,有人回报上来:“美人帮宗主娴娉前来献礼,并率帮众犒问兵将。”

  杜龛对娴娉早有倾慕,但当着海棠夫人的面不敢造次,请示该如何应答。海棠夫人心道:“早听说这个女人也是个精明过人的厉害角色,今天突然拜访,绝对有因。”嘴上倒是答应,让手下快迎进来。

  娴娉、娴婷带着美人帮中十数个有身份的进了大厅,海棠夫人迎了上去,道:“这就是天下间闻名的姐妹花吧。果然是美得和天仙似的,偏姐妹俩长得如此之象,真是让人如在梦中啊,连我这个女子都不由得爱怜了。”

  娴娉道:“夫人雍容气度,天下谁人不知,我们姐妹与夫人相比,却是凡鸟与凤凰争辉了。”

  “谁说的。你们可是为天下女人争了光的,那份智慧和勇气,多少男人能及的上?且生的如此美丽动人,真不知谁人有福气娶了去。”

  三人往厅后落座。

  “可有中意的人家了?姐姐见面就觉着妹妹们亲切,竟好似亲生的姊妹似的,忍不住要为妹妹们操心起来了。”

  娉婷二女连说没有,谢过海棠夫人。三人又絮叨了一阵,海棠夫人大大方方问娉婷如何来到有州,为何来军中献礼,二女说明做活牲生意而来,求平安而来。这都是事先编好的说辞。不一会,该用中餐了。娉婷告退出来,因是故知,与杜龛略说了两句话,海棠夫人请二女携众美晚间赴宴。

  出得府城,娴婷问姐姐道:“这海棠夫人好像不似他人说的,锋芒毕露的样子啊,感觉满亲切的,跟个姐姐似的,人长得又漂亮。……”

  娴娉微微笑道:“小傻瓜,人家冲你笑,你就以为人家对你好啊。怎么我们长得一样,偏我这么聪明,你那么笨呢?”

  娴婷也笑道:“好啊,你还敢显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娴娉道:“别别,你那胡闹的本事谁受得了。我还是跟你说了吧,这个女人真不一般,她平平淡淡问话,每一点都是我们事先编好词的,而且拉起家常来,戒心显得恰到好处。这才真的可怕,你看不清她的底细,却有种步步都在她算计中的感觉。从来宴无好宴,是福是祸,今晚这宴就要见真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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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易弁而钗众美笑
( 本章字数:226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早出的鸣蝉已经开始歌唱夏天。短暂的生命让它们如此快乐,只为了爱情而疯狂。

  娴娉对着镜子梳妆打扮的时候,却看见妹妹将各种短小的兵刃和暗器往身上塞,笑道:“你干吗呢?要把自己变成毒刺猬还是怎么的?”

  娴婷翻翻眼道:“姐姐,不是你说,今晚的宴席上会有危机隐伏么?我这是未雨绸缪啊。”

  “照你那个样子,谁还不知道你心里有鬼啊?唉,小傻瓜,就算海棠夫人怀疑我们,毕竟美人帮的名声在那里,尤其有州这边的农商都离不开咱们,她抓不到实据,也不会随便开罪我们。你越是这么紧张,她越是起疑。既然她摆出龙门阵,咱们就大大方方往里踏。好了,我的小妹,快去化妆才是。”

  那边姬蛮叩门而入,问娴娉:“宗主看我这样扮的行么?”

  娴娉眼前一亮,口中道:“好一个大美人啊,连我这个女子都嫉妒了。将军,这半日真是辛苦你了。”

  娴婷走了上来,前前后后看着面前的人,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初郑王台下自己跌入其怀、一见钟情的男子。

  其实姬蛮现在再照镜子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若说早上镜中的他只是美胜从前,约略有些女子的味道,现在,经过美人帮中两位化妆神手一日来的精心打扮,他的外型已经完全是一个高挑的绝世佳丽了。不止如此,她们还教导了他举手投足的规矩,要他注意女子该有的仪态。如今的战神爷,真是:

  朱唇半启步华贵, 雍姿临镜夺月明。紫气东来春风遍,霓彩南下湘云惊。

  携来天神三分武,愿安人间千载宁。得意未敢欺玉质,嫣然一笑天下平。

  说全是个女子,偏偏神采飞扬,让其他的女子看了都怦然心动。要说男人粗鲁味道,他身上却半点也无,分明是个美艳万方的娇娘。看的娉婷二女止不住心跳,婷儿那张利嘴也变拙了起来,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口干舌燥,说不出一句话来。弄得那边战神爷不知自己哪里出了错,傻傻愣在那里。

  还是娴娉定了定神,道:“将军这装扮,莫说是没有见过你的。就是日日与将军相伴的人,也定看不出端倪来。保准能瞒得过去。”遂吩咐下去,备车去府城之中。

  这有州守备之府与新郑那边全然不同,等于城中之城,府院的院墙修的极厚且高,兵士布及,比外城难攻得多。若不是当初楚歌想出那个调虎离山、明暗之计,还不易攻下此城。但因对此处布置并不熟悉,姬蛮当初不敢入此据守,怕有什么暗道或者藏兵洞之类的机关。

  姬蛮跟在娉婷二女之后,下了香车,款步向府城大厅而去。白天娉婷来此的时候,他就躲在家里装扮,恰得此机会可以进入敌人腹地之中。他小心记了敌兵布防,心中暗暗生寒:若是露了破绽,能不能逃出此地都是未知。若依他以前的性子,是万死也不愿扮作女子的,但在青云谱中一遭又加玉弓之遇,更重要是妫于舍生之救,让他变了许多。今日,他不愿让娉婷犯险,扮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那边海棠夫人亲自迎了出来,一身艳红的装束,宛如一朵盛开的海棠,踏着软软的红色地毯出来,抓着娉婷二女的手就往里走。四下里,纸灯笼将夜色照得明亮如夏。“妹妹们今个晚上真是漂亮,把我这女主人可都比下去了。哟,瞧瞧妹妹的女管事们,这么明艳,比我那些女将们强多了。”

  “我们却哪有女将们那般英武,不过是些商贩罢了。得夫人抬爱已是感激不尽,哪还敢与夫人女将相比?”娴娉一边说着,一边暗自估摸着晚宴的形势。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几案远离墙壁,不像有伏兵的样子。分宾主落座,杜龛主座,海棠夫人左陪,除美人帮一些头脑之外,还有一些有州城中体面人物被邀。流水一般,珍馐摆上,给诸女子的,多是些水果瓜蔬,清淡的饮食,男子席上多些酒水。

  大家绍介一番,欣赏了几段歌舞,等到正餐上来,女子们退到后堂上另开新席,留下男人们在前面胡喝海吃去了。

  姬蛮也随了娉婷等人等到了后堂。落座后,海棠夫人说了一番话,大家开始饮食。刚一动箸,姬蛮忽然察觉那边海棠夫人似是看了他几眼,连忙低头,越发谨慎起来。

  “这位妹妹今个白天倒似没有见过。唉,若不是亲眼见着了,怎敢想世上竟有如此风流的美人儿。瞧那身段,瞧那姿容,可不知这位妹妹如何称呼。”

  姬蛮一听此话,心中暗骂:这个女人可够精明的,我怕什么你来什么,可是也躲不过,遂硬着头皮,捏着嗓子道:“回夫人,小女是负责陈郑间生意的,贱名阿娈。”

  “你们这帮中,都是绝品的人物,如此美人,都是智慧过人,见识不凡的。今个,让我们说说奇闻轶事,当是游戏,又可长长见识。”海棠夫人突有此提议,又要姬蛮先说。

  姬蛮本说不出什么,但想起那青云谱中的珍奇兽类,便捡着有趣的说了几样,听得大伙儿入了迷。旁人问起了出处,却说是听祖辈说起的,搪塞过去。娴婷说了湘中有些女子当家的部落的事情,倒是亲历过的,那些部族都是尊崇女子的,甚至孩子生下不知父亲是谁。娴娉捡西秦的女子包裹全身的事说了,还特地取出些西秦样式的面纱,送与海棠夫人手下。这都是事先备好的。

  到了海棠夫人,她看了看姬蛮,让姬蛮心中直有些发毛。她转过眼去,向众人道:“不知妹妹们常年四方奔走,可去过海边。那大海真是妙奇无比,诸般生物都不提,但说两样,第一是一种海中的生物,唤作海马的,竟是公的怀孕生子,这公的作起女子的事来竟也像模像样……”

  众人听了都觉得稀奇,议论开了。姬蛮总觉得这夫人话中有所指,不敢应语。

  海棠夫人继续道:“若说奇异,这第二样更是,有一种怪鱼聚群而居,群中只有一只为公,其余都是母鱼,这不奇,人间的猴群也是如此,奇就奇在,若那公鱼离开了,最强壮的那只母鱼就会变成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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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情外迷情紫海棠
( 本章字数:230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其实真正奇特的倒是在我们这堂上了,有一只神龙偏要做金凰,昂扬七尺的男儿郎化作千娇百媚的绝世美人……”海棠夫人此言一出,姬蛮几乎坐不住了,他望向娉婷二女。娴婷已经起了身,姬蛮却坐着,心道:厅中并无侍卫,但海棠夫人手下那么多,硬拼起来实在吃亏,此处灯火通明,若能灭了这些灯火……那边娉婷也早想到这些,正准备使出暗器,却觉得浑身无力,那边听海棠夫人笑道:“各位姐妹们,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些喝多了?”

  娴娉把娴婷拉坐下,勉力支撑,故作仪态,还想蒙混过去。海棠夫人却将手一招,从堂后走出一人来:此女柔弱异常,宛如随风而舞之柳,又似逐流而漂之萍。姬蛮一看之下,更是心惊,这不是夹竹儿么!

  那夹竹儿眼神从堂上诸女面上扫过,最后定在姬蛮处,向海棠夫人一拜道:“夫人,那便是了。”

  旁人也许都认不出姬蛮的面貌,夹竹儿也未必能识破美人帮巧手的伪装,只是姬蛮那双眼睛,在夹竹儿心里早生了根一般。再怎么伪装,姬蛮充满霸气的眼神也是无法掩饰的。海棠夫人先只是怀疑,待夹竹儿指认之后全然信了,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仇敌,尤其是生死之敌。

  她笑颜如花道:“战神爷,怎劳您亲自来探望妾身,还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真是愧不敢当。各位姐妹,是不是全身使不出半点气力来,哎哟,姐姐真是犯了错了,怎么将这药酒错拿来奉客了?来来来,左右,重新换过酒席,再摆了座,让战神爷上座才是。”说着,扶摇着起了身,竟好似真的要命人重铺酒席似的。谁知她却一个踉跄,没站稳也坐了下来。这次,海棠也有些变色了,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她的眼神望向夹竹儿。

  “对不起夫人,您的心事我都已知道了,您不会杀姬蛮的。而我必须杀了他,为我父亲报仇!对不起您,杀了他之后我会以死向您谢罪,以报您的大恩。”夹竹儿说着话,手持利刃,向姬蛮走去。一旁的娉婷二女都起不了身了,意识也渐渐模糊,只听她们自己最后的呼叫声:“不要,不要……”终于昏迷。

  海棠夫人功力深厚,却也抵不住自己所下的奇毒,可惜这毒又无药可解,悔恨和无力的泪水第一次从她眼中流下。她是一个纵横驰骋的女中豪杰,更是一个机谋过人的智者,她从不犯错,更处心积虑设下这奇谋。可是,在她即将成功的时候,却算漏了一件事情,以致满盘皆输,那就是蕴藏在夹竹儿瘦弱身体里,强大而执拗的报仇之心。她只能看着夹竹儿一步一步走向姬蛮,她的心也随着那脚步沉向深渊。

  当夹竹儿终于站在姬蛮面前的时候,整个后堂里的人都已经失去了知觉。夹竹儿看着眼前倒伏在几案上的男子,自言自语道:“我说过,即使你放了我,我还是要杀了你,除非我死了。不过,我杀了你,我还是会死。即使不是为了海棠姐姐,只是为了我自己——或许,在与你母亲相处的时候,你在我的心里就已经植下了根……”她手中的匕首划破了夜晚旖旎的梦,寒光反映,刺向姬蛮的颈项,姬蛮的性命只在呼吸之间。

  一只手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夹住了她的匕首,一个大头娃娃模样的老头突然出现在夹竹儿面前。“你是谁!”夹竹儿拼命想要挣脱匕首,却如焊住一般。那老头不搭理她,扭头向姬蛮道:“你个小东西,还不快醒过来,真想死不成?”

  只见姬蛮伸了一个懒腰,好像还被灯光晃了眼似的,伸手遮遮光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干吗叫醒我?这是,呀,老师啊,怎么是您。”

  “你个臭小子,跟我玩花样,你根本没有中迷药,装什么装啊?”巫贤一边与姬蛮说话,那边夹竹儿却突然头昏眼花晕了过去,巫贤把她扔到了一边。

  “不如此,老师怎肯现身,徒弟这是用心良苦。不过我真不知她这迷药有何特别,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用了迷药了。”“酒中有药,你知道么?我相信你们都不敢真正饮酒,必定是事先准备了吸水的棉花之类,装作饮酒,实则全泼掉了。可是海棠夫人怎能料不到这点。她是在酒中下了药,可是下的是解药,真正的迷药在那几盏油灯中。”

  “我就说奇怪,为何要在灯笼之外另燃油灯。不过,为何她自己中了迷药,而我反而没事。是夹竹儿捣的鬼么?”“不错,不错,不过螳螂捕蝉,还有我老头在后,她们都料不到我这个走方郎中是你的师父。至于你为何没有中毒,我以后会向你解释的。”“现在该怎么办呢?胁持海棠夫人离开此地?杀了她?这夹竹儿怎么办呢?”

  “不是吧。你这小傻瓜,真是气死我了。我教了你那么多年,你就知道打打杀杀,一点机智都没有。”“依老师看,应该怎么办?” “你真的很笨啊,夹竹儿都知道海棠夫人的心事,你却一点都没有听闻过?她都知道海棠夫人一定不会杀你,你怎么会……你还是去看看海棠夫人再决定吧。”

  海棠夫人面色微红,这种迷药到底有怎样的效力,她为什么要用这种迷药来对付姬蛮,当她猜测到姬蛮有可能在美人帮中藏身,又有夹竹儿与她一同指认,她完全可以动用军队。既然杜龛全城搜索的命令就是海棠夫人授意的,她为何临到关头却采用这种舍近求远的办法?

  姬蛮与海棠夫人仅有几面之缘,在他印象里,这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媙司马的宠妾,其他一无所知。也许,当初射杀妫于的箭就是她射出的。但此次细看之下,却发觉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绝世的美人。

  美儿如蔷薇般凄婉而又忧郁,梅花有傲骨英姿,水仙如仙临水,娉婷二女姐姐如月、妹妹如星,但她们都还是女孩子,还未被采摘的空谷奇葩,只有海棠才是个真正的女人。她已经盛开了,像一朵绽放的海棠,娇艳,丰润,勾魂。

  前人有词《好事近·渔父词》极是切合情景:

  “拨转钓鱼船,江海尽为吾宅。

  恰向洞庭沽酒,却钱塘横笛。

  醉颜禁冷更添红,潮落下前碛。

  经过子陵滩畔,得梅花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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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回:花前不饮泪沾衣
( 本章字数:265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姬蛮正近观海棠时,突然觉得心神摇晃,不能自持。那海棠夫人的艳唇仿佛绝美的樱桃,鲜艳欲滴,任人采摘。

  “春风过后海棠艳,夏意浓时芭蕉香。

  花开一季妍正好,且听蟋蟀鸣夜长。”

  身后巫贤突道:“你可知那迷药又称作什么?”姬蛮茫然回顾,不知老师为何突发此言。“那迷药又称真情散,传说是素女传入人间的。此药之奇在于迷情、迷性。中迷之人会将所有真心话全盘托出,同时又欲火焚身不能自控。”“难道我也中了迷药?我不是服了解药了么?”“那解药只能使人清醒,却不是真正解毒的。你虽然灵智未失,但确已中毒,至于为什么用这种奇特的迷药,你自己问问海棠吧。”

  姬蛮的眼睛又望向海棠,却见她渐渐扭动腰肢,仿若有些热了,在迷醉中轻轻撕剥自己的霓裳,雪也似的胸膛半露出来,如温润脂玉,无暇羔羊。轻薄光滑的衣衫下,风光更是无限诱人。

  姬蛮心动神迷,不敢再看,闭上眼睛镇定一下情绪,轻轻问道:“海棠夫人,你可听得到我说话?”那边海棠夫人迷梦中娇嫩嫩呢喃一声算是答了。

  姬蛮有太多想问的事情,媙司马的兵力部署,她的计谋到底是什么,当初射杀妫于的是不是她。但是最急迫的就是万一外面的人进来,这半屋子倒地的美人帮众,自己怎么才能救得出去。“你把我们都迷倒了,打算怎么办?”海棠夫人梦呓般答道:“这后面有间密室,我会将你带进去,其他人放在这里。”“外面的兵士不会进来么?”“我跟他们都交待过了,任何人不许入内,这点权威我还是有的。”这下姬蛮放心了许多,他问清了密室所在,将海棠送入内,放于牙床之上。一回身,却发现巫贤已经把娉婷和夹竹儿都送了进来,“老师,你这是做什么?”

  “这样一块问着方便。其他人就放在外边吧。我给你把风,你要问快问。”说着,将密室门关上,自己出去了。

  “媙司马还有多少兵力,如何布置,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姬蛮尽力控制着自己升腾的欲望,他感觉自己渐渐有些迷糊。灯光暧昧,让人有迷幻的感觉。

  “媙司马早就被我架空了,他现在成天和老情人混在一起,哪有心思管其他的,都是我在操持。”

  “老情人?”“就是阮姬。”“你说什么?阮姬和媙司马?”“没错。他们混在一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至少十几年了吧。阮姬刺伤了万景之后自己也受了重伤,被老头子救了,两个人死灰复燃,躲起来享清福,把其他一切都抛开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媙司马身边扮演什么角色。”

  “什么角色?我算什么呢?爱妾?谋士?战将?女儿?……我还小的时候便被他买回来当丫鬟,后来又得了机会读书习武,16岁被他收为妾。可是,他一直把我当成女儿,从来没有和我有夫妻之实。他已年老当无所谓,也许早无须肌肤之亲,可我还是双十嘉华的女子。但人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女人,没有人敢不尊敬我,也没有人敢与我稍有亲近,我便活在这坟墓一般的华室中……”

  “我想找属于我的男人,我可以与他厮守,可以与他一起享受人间的快乐。青春短暂,日日东去,我只想做个平凡的女人。可是,在媙司马的身边,我永远只能是个摆设。如果我是个平凡的女子也就罢了,可我不是。我有那些男人也不及的胸怀,我要飞。”

  “好了,好了,”姬蛮粗暴地打断了她的呓语,“我不想知道这些。”

  “可是我要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么?除了你,任何凡间的男人我都看不上眼。可是,你居然看不上我,姬蛮,我恨你。”

  姬蛮听她突然这么说,一惊,望向海棠,却见她仍陷于迷乱之中:“我恨你,所以我设计让你得不到你心爱的女人,我要让你痛苦,让你也体会我的痛苦。”

  “你说什么?”

  “傻瓜,你真的以为你和你的美儿发生了苟且之事了么?没有!告诉你,就是我在你们的床上洒了些鸡血罢了,再加上酒里有些致幻的药物,你们就上当了。也是我让田内宰去穆公那里告状,坏了你们的好事。哈哈,哈哈,傻瓜,看着你们痛苦,我不知道有多开心。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你个恶毒的女人!”姬蛮听到这话,前后一想,真是这个女人使的坏,气冲脑顶,几欲杀了这个女人。她居然为了自己暗恋不成,就设计陷害自己和美儿妹妹!

  那边海棠却仍在自说自话:“但是后来,我不快乐了。我看着你痛苦,突然觉得自己也一样难过。我突然明白,真爱也许真的不能自私。真爱是真的希望对方好,希望对方快乐,即使永远傻傻守候,即使对方永远不知道,还是快乐。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我还是好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接受你爱其他的女人,我可以为你出生入死,我可以为你打下江山,我只是希望,你能分一点爱给我。我不是自私的,我是孤独的,我是爱你的。……”

  海棠的泪在昏暗的灯光中莹莹闪亮,姬蛮突然觉得心中一痛,美儿远嫁的时候,自己的心情是不是和海棠有些相似,绝望的爱,孤独大得像整个宇宙。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我。我又一次犯了错,我去找姬德,我要帮助他,我希望在政治上打击你,我为他订下了抛砖引玉之计,我帮他攻陷了新郑城。我一错再错,我无路可退了。我在你身边安插下人,我用计把你拴在有州城,当我发现你的行踪,我第一想到的竟然是迷倒你……”

  “我已经疯了。”海棠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嘶哑,狂暴风雨后落叶满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爱呢?”姬蛮跌坐在床边,自言自语。

  “爱一个人并没有错。我们也爱着姬蛮,可是我们可以选择没有伤害的方式,我们可以在心里爱他,可以祝福他,可以为他做一切,只是为他好。”一旁的娴娉却突然说话了,同样梦呓的方式,冰冷的语言,火热的情感。

  爱,怎样才是爱呢?为什么这么多人爱着我,我并不知道,而我爱的人却嫁给了别人。姬蛮痛苦而疯狂地想。而这些情感如同潮水般汹涌,湮没姬蛮,让他忘记自己,忘记一切,只有欲望,欲望在升腾。

  “是我的,天下都将是我的,你们是我的,既然你们爱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我希望终有一天,她也不会让我失望,让我再痛苦,让我在情感的边缘挣扎。无论未来会怎样,无论我居于什么样的地位,我身边有多少女人,只有你,一直是我最深的牵挂……”

  昏暗的油灯熄灭了,仿佛在嘲笑着这世界。油灯中的毒素一丝丝散布在空气中,被屋子里的四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拼命呼吸。一场荒唐,一个幻梦,梦醒来,还会剩下些什么?

  “曾为百花醉,重重紫宫帏。佳人娇入怀,乞我赋新爱。

  嫣红遍玉体,乱戏鸳鸯带。浓碧争赤帜,巧得翡翠卮。”

  一片春光,无数娇喘,此起彼伏,将那密室化作十里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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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红绡透处君行早
( 本章字数:208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墨染寒窗外,烟雨织新愁。风轻乱入兰阁,扣扉冷春秋。长夜惯被梦惊,一任百花娇艳,雨过命皆休。零落怨西风,恨添了离愁。

  心未老,鬓先斑,容颜瘦。天涯咫尺,怎奈雪琴一曲悠。天地有时分离,牛女各自东西,却何处强求。泪沾司马衫,谁忆少年游。“

  却说那巫贤在密室门外久等,听得屋内一阵阵低沉之吼声,并无断绝。开始尚自以为得计,但越听越是惊疑,遂启门而入,却见那姬蛮在地上翻滚,整个人已陷入疯狂之境,而罗床上四女也将衣物扯碎,春光泄露,痛苦翻滚。

  巫贤忙将姬蛮治住,将个药丸塞入他口中,又逐一救了那四女。待姬蛮有些清醒了,忙问道:“你这呆子,为何不在她们身上耕种,也好解了你们身上的阴阳合和之毒?”

  姬蛮汗湿全身,唇也咬破,一身的女装更是撕扯的条条缕缕,声音微弱道:“我不能这样做。我只爱美儿,我做不到。”当知道自己与美儿当初并无苟且之事,全是海棠夫人因妒而生毒计之后,他的心中便燃起一种念头,即便自己死在这里,也要一生清白。即便美儿是自己的妹妹,两个人永远不能在一起,他也不想再去碰触其他的女子。

  “你未来的天下都着落在这四女身上!你不这样征服她们,不知道以后有多少苦难等着你呢!你气死我了你!”

  巫贤在那边叨叨咕咕,这边姬蛮已经晕了过去。巫贤却心生一念:“既然当初海棠夫人能用计骗过姬蛮与美儿,我现在岂不能故伎重施!”

  次晨,海棠夫人悠悠醒转,口中干渴非常,唤丫鬟来,却无人应答。她挣扎着起了身,却觉身下剧痛,再看处,自己身处密室之中,衣裙凌乱,被褥狼藉。软枕之旁,一块玉璧静躺,她轻轻拾起,放在手中抚摸,她识得这是姬蛮之物。又忆起昨晚的事来,恍惚间似与姬蛮曾有缠缠绵绵……如此想着,心神沉醉,更有了许多计较。

  “金乌照玉峰,长空当鹰旋。幻梦昨夜良辰,融融人自然,风情有万般。”

  收拾了,海棠夫人下得榻来,出得密室,那些女兵女将都已醒了,美人帮一众连同姬蛮却全不见。海棠夫人正待吩咐些什么,却听战报来,陈国出兵夹击,媙司马军情告紧,请夫人速速驰援。

  海棠夫人叫过杜龛来,细细嘱咐一番,又留下一队女将共同守城。城外的连营依然冒着轻烟,一日一夜间尚未燃尽,海棠夫人经过此处时不禁又想起姬蛮,心中不觉有些惴惴,虽然他留下玉璧示情,但他真的不介意自己的身份和过去对他的种种?

  有州离郁川不过4、50里,天色擦黑时即到。见天边霞云映在郁川溪水之中,粼粼如金,溪岸边水草丰茂,摇曳风中。对岸,一支军队挡住去路,旌旗飘展,雄姿威武,正是公孙渡带队断后。海棠夫人略想一想,命手下燃起火箭,向对方乱射,趁敌方大乱之际,己方淌水过溪。凭着人数优势,一番冲杀之下,将公孙渡打得落荒而去。

  海棠夫人见公孙渡并非逃向媙司马与梅花公主对阵之处,也未追赶,即命大军披星赶路。海棠夫人如此着急倒非为媙司马安危,反为了姬蛮等人。他们不知媙司马有件密宝,若真逼急了,媙司马使出此物,倒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难以收场了。

  谁知,离城尚有数里,忽见天象大变。寒风乍起,吹卷薄薄的雾气,乌云渐笼,更有雷音自远而近。不多时,天地间一片昏暗,数步外难寻路途。海棠夫人心道坏了,还是来迟一步,知不可为,只能听天由命,命手下鸣金,并传令下去,所有兵士停止前行,在原地寻处隐藏。

  雾气越来越浓,阴森恐怖的气息在蔓延。有些胆小的士兵总觉得有幽灵萦绕在他们的身边,紧紧抓住兵器也不能让他们安心。寒风渐烈,夹杂着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更有无数星星点点的鬼火急速聚散旋转着,从他们的身边掠过,向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而去。雷声在渐渐逼近,轰隆隆的声响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叹息,暗红的血一样的云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凝聚。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海棠夫人心中投下阴影,在她的心中无数遍祈求上苍:姬蛮,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现在的姬蛮确实遇到了意想之外的巨大危机。

  夜间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城外。巫贤找到了楚歌等人,大家合议之下,决定放弃有州,立时赶去郁川与梅花会和。恰在到达郁川之时,妫舒带着军队也来到此处。三军同时向媙司马发起攻击:旌旗漫卷如浪,兵戈闪耀似星,士卒如蚁,战车如虫,更如滔天巨浪向溪水那边的郁川城发起猛攻。媙司马军早已退守,可顾此失彼,不过半日便被攻破城池。

  颖科等人冲在最前面,与媙司马军展开了巷战,直如猛虎入羊群,又似鱼鹰下清溪。楚歌留在后面,一方面是要保护姬蛮,另一方面是他实在见不得那么多血腥。对面的可都是陈国自己的子弟,有些还是被媙司马才抓入军营几日的平头百姓,若是他,是如何也下不去杀手的。可是在这战争中,若对敌人心慈就是对自己战友的残忍。他也只能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在战场上消亡,如秋叶般泣血而凋。

  姬蛮倒没有觉得什么,他不听巫贤的劝阻,非要猛攻有州,在他看来,巫贤的担心全没必要,现在他的兵力优势如此之大,正当一鼓作气拿下敌酋。可他们并不知道,一场悲剧即将上演……

  “夜正好,原该月下赏风,却今宵,血雾朦朦煞气浓。

  秋初凉,凝寒露冷长空,待明日,携美飞升也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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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碧海潮生几多愁

第一回:弓戈合鸣破金塔
( 本章字数:204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曾经共听花邀月,今秋谁相送。转瞬人已老,世事空。皆忘了,梦。”

  夕阳西下的时候,姬蛮已经站在郁川城头,向下望去,大半座城已在掌控。媙司马的车乘方才受了楚歌的神弓轰击,散了架,连带着媙司马也受了轻伤,被他的亲兵护着逃入内城去了。这里显见不如有州难攻,姬蛮有把握在三两个时辰内破敌,生擒媙司马。从巫贤那里,姬蛮已知道了郑王康伏兵之所在。与梅花、妫舒合兵之后,轻松击败媙司马,现在已将梅花派去对付郑王康手下的伏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本欲坐山观虎斗的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在此时,内城方向突然升起一样奇异的物事:远远望去,如同一只春笋,但那里距此怕有数里之遥,由此推测,那物件当有数丈高。在夕阳映照下,那物闪耀辉光,似是金属质地。那物渐升渐高,也似越长越大,最后悬停于百丈高空。那物件让姬蛮突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速命身边的楚歌将它射落。

  楚歌拉开长弓,星星点点的绿色光点仿佛萤火虫般从另一个空间突然出现,凝聚成一枝流光溢彩的绿色长箭。弓如满月,箭贯长虹,旋转着,曳着长长的绿色痕迹向空中的巨物而去。光箭还未触实,但见那金笋一样的物事突然急速旋转起来,光箭于是绕着金笋旋转向上,如一条绿色巨龙盘绕金柱,并一直向上飞去。当绿色光箭消失在天宇中时,好像无数个窗口突然打开,从金笋四壁射出无数团黑气。很快,全城都笼罩在那黑气中了。更有急急的气旋,将地面轻物都卷裹起来,兵士们也站立不稳。

  姬蛮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此时他想起老师的告诫,越发觉得这老头真是神算,只是现在他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阴风阵阵,哀嚎声声,姬蛮忙传令下去,大军燃起火把。可风势渐强,火把之焰被黑风拉成长条,几乎熄灭。众人趁着这一点微光,速速找地方栖身。

  可这才是开始。渐渐风旋越来越猛烈,天上雷声渐近,风雷之中,一道道闪电如巨斧般劈向大地,惨叫声刚刚盛开,又在风雷声中被湮没。姬蛮与楚歌躲在城楼之下,目力所及不过数丈,且黑雾越来越浓,从雾中传来浓浓的血腥之气。

  一阵炸雷过后,倾盆大雨瀑布般君临,这阵雨的清洗将浓雾扫淡了许多,但是当人们的视线又可及远时,才发现新的恶梦已经降临:不知何时,城里出现了无数奇异的生物。大街上到处爬行着黑暗的怪兽,巨大的火蚁,六足的虎妖,九目的蛇,和无数不知名的笨重的凶兽。乌云密布,夜色浓重,在这地狱一般的城池中,妖兽们逞凶杀人,惨叫惊呼,顿时将这夜色装点得更加可怖。

  远远的,城外的海棠夫人已经听到城中的惨呼,心道媙司马还是使出了那件密宝,这下如何收场?传说中,那件东西在武王克商之战令千万周兵伤亡,并吸入万千亡灵而成为凶器。媙司马只是偶得此物,并不能收放自如,此一番使出,实是两败俱伤、无可奈何之举。这一次,恐怕不止是一城之失,更将成为一国之灾,甚或天下之难了。

  其实现在媙司马也是后悔不迭,他由当初的传说,只是以为此物可以挡住对方的进攻,但怎知居然有那许多毒雾先出、雷电后行,而当那些怪兽开始攻击内城,肆意屠杀、嚼吃民众的时候,媙司马心中只有自责和愤恨。他恨穆公,死了还要留下个孽种姬蛮,偏偏如此厉害,在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姬康、姬德之后,仍然和陈国兵马联合,轻易破了自己的大军。相比较之下,自己的儿子女儿就没有一个有出息的,连带女婿如杜龛等人也不堪重任。可是恼怒归恼怒,嫉恨归嫉恨,现在的问题却是如何挡住蜂拥而入的凶兽。

  数百官兵紧紧抵住内城门,把想继续涌入的妖兽堵在外面,媙司马亲自执长枪上阵,指挥兵士将在内城中横行的十数只猛兽杀灭。三方都是伤亡惨重。这些妖兽并非杀不死,但人数有穷,妖兽无限。从那仍高悬百丈的金笋天阁中,妖兽不断涌现摔落。最初的妖兽摔死了许多,而后面的摔在软软尸堆上,翻身而起,择人而噬。

  媙司马将长枪从一只妖兽身体中拔出,一股绿色体液喷出,沾到他战甲的下摆上,竟然磷磷燃了起来,亲卫忙用剑将他的衣甲割断。媙司马顾不得安危,再次挺枪上前。

  那边姬蛮等人被数十只妖兽围在一个狭小的城墙凹陷处,楚歌以玉弓护卫,那些妖兽虽不敢上前,却也不愿离去。就在此时,城头上传来一声高叫:“乖徒儿,这里风景不错,要不要上来看看?”不是巫贤又是谁,他刚才走时将原先赠与姬蛮的青云谱要了去,就没了影子。姬蛮忙央他想个法子救出众人,最好把这些妖兽都灭了。

  “你看这是什么?”巫贤将手中一物一招,金光闪亮,不是姬蛮那失落已久的战神戈又是什么!

  姬蛮几乎以为自己眼花,金戈却被巫贤一抛而下,深深扎在姬蛮面前,戈尾尤自晃动。手扶那久违的神兵,姬蛮突然觉得身上有了无限勇气和力量,他将神戈拔出,轻轻一挥,一道浅浅金影划过,对面的妖兽仿佛受了电击,挣扎向后急退,却已在一声震天的惨嚎声中爆成一团银雾。

  有了神戈在手,姬蛮带领大家向外奔突,但想起那城中子弟兵与千万百姓正于水深火热之中,究竟不忍,向仍在城头观战的巫贤高叫道:“老师,我怎么才能把那东西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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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岂虑余生向朽昏
( 本章字数:301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巫贤落叶般从城头飘了下来,却在着地时摔了一跤。却没有谁有心情如当初在郑王宫中那样开这个老顽童的玩笑了,所有人的心思都聚在那些妖邪之物上。巫贤赶紧爬起来,继续装出那幅世外高人的模样,捋捋沾了绿色浓液的胡子,对姬蛮说道:“这铁塔本是天上天的镇妖之塔,却因杀戮过重而充满了至阴的邪灵之气,被托塔天王遗落在人间,终于成为魔界的入口。你们切不可再杀戮,更多的死灵和怨气只会令它更加强大。”

  “那我们该怎么办!”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巫老头。

  “只有封闭通道才能解除当前危机。”说完这话,巫贤不管姬蛮他们,一个闪身兔子般逃走了。

  怎样才能封闭通道?这根本不是人间的力量啊!姬蛮一时没了主意。旁边的楚歌一边挥动玉弓,击碎来犯的妖物,一边道:“将军,我们用弓戈试试。”

  姬蛮与楚歌将各自的神兵握好,集中了先前所悟的全部,皆贯注于其中。弓戈顿时放耀出刺目的光芒。姬蛮将金色如日般的神戈缓慢地举起,架在了楚歌的玉弓之上。楚歌松开弓弦,金戈带着玉弓的绿色光芒冲天而去。

  没有预料中震天动地的声响,无声无息,金戈穿过了黑暗的镇魂塔。天地间一下子宁静了,雷声,雨声,人声,兽声,所有的声响瞬间被吸空。所有的人兽都看着天上,那一幅无声无息却摄魂夺魄的景象:金戈绕着黑塔迅速旋转着,一道道金色和绿色纠缠的光线如金银花藤缠绕,形成一张光网,收缩,将黑塔紧紧缚住。塔中的黑色烟雾还想冲出,却被光网拦阻。金戈越绕越快,光网越来越密,渐渐那塔变成了一个金色夹绿色的光球,金色如龙,绿色如凤,龙凤交织,飞舞盘旋。突然间,所有的光明消失,又一下子炸开,城中的人都闭上了眼睛,数里之外的海棠夫人等也被刺地睁不开眼。

  姬蛮和楚歌却一直看着那一道道光线从黑塔消失的地方射出,射在城中的妖兽身上,它们在挣扎扭曲中化作黑烟,随即消散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而神戈耗尽了所有的光芒,骤然黯淡,在众人眼帘尚未开启时轻轻落下,融入了姬蛮臂上的牡丹痕中。

  当来自异界的危机解除,所有的人缓过神来,人世间的屠杀又开始上演。没有等到海棠夫人的军队逼近,内城已经被攻破。

  天色阴沉,台阶湿滑,雨水冲刷血水漫阶而下。姬蛮一步步踏上堆满了死尸和残肢的宫阶。他周围的将兵们警惕地看着四周,若见还有尚未死透的敌卒,便会跨过去一阵乱刀。姬蛮的眼里却没有这些,只有那站在高高台阶上的媙司马。

  媙司马的战袍早已被血雨浸透,更添了无数裂痕,早失去当年在穆公身边的风流气度,他一手执着刀,另一手将盾支在地上,也撑住了全身的重量,身形在雨中摇晃。他的身边仅余的数名亲卫,慌张地看着一步步逼上来的姬蛮等人,手中的剑矛散乱交织。

  妫舒站在姬蛮右侧,雨水没能冲淡他眼中的怒气和杀意。他一直认定是媙司马派人暗杀了自己的父亲,这次报仇的机会,是妫舒无论如何不能放过的。在过去的岁月里,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与父亲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让他有那么多该说的话、想说的话都没有能在父亲面前说出。遗憾,痛恨,绝望而疯狂。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为父报仇。

  媙司马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姬蛮,一丝苦笑泛上嘴角。天命,一切都是天命,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很多次,很多次,只要自己再狠一点,或者再多布一招棋,或者运气再好些,别说这郑国的王位,便是整个天下又岂在话下。而如今落入这样的光景——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死忠的亲卫,无数的往事波涛般涌来。也许,自己真的该早些离开,离开这些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也许,当初听了她的话,自己还可得半世安宁,也许……

  他的人生已经没有更多的可能性了。

  姬蛮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媙司马的亲兵都为他的气势所慑,向后闪避,而媙司马却没有移动。姬蛮挥挥手,命围着的兵士全部散开,只有几个将领跟着他走向勉力站直的媙司马。面对着父亲穆公的宠臣,面对着曾陷自己于不义的敌手,他觉得自己今天能站在这里,有太多的侥幸,上天让他遇到了楚歌,又能与陈国结盟,正是这些偶然让他有了战胜媙司马的机会。而现在,该是了结一切的时候了。

  姬蛮盯着媙司马,媙司马盯着姬蛮,两人许久都没有话语。四下里伤兵的哀号声被一连串急促的惨叫所取代,之后,一切都归于宁静。

  那么宁静,如坟墓一般的宁静。

  姬蛮终于开口了。毕竟媙司马只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敌人,未来,他还有无数的战争,无数比媙司马更加可怕的敌人要面对,现在还真的没有到可以怜悯敌人的时候。他轻轻地说,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荒凉:“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选择如何死去的机会!

  “战争也许没有正义或邪恶,但总会有失败或胜利。只是希望你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好,不要像你父亲那样无能。……”毕竟,媙司马做了这么多,也无非是想郑国不落在那些个庸人的手中。也许,他一直在等待的正是这个时刻,他一直没对姬蛮下杀手,也许正是因为姬蛮是他要等的人,而姬蛮的真正成熟,正是他要等的这个时刻。也许这时,他真的可以离开了,带着笑离开。“或许,你可以放过这些人,所有的罪责都在我的身上,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可他的笑却没有人看的见。正在他说话间,从一片狼藉的正厅之内款款走出一个盛装的女子,雨水打湿了她的衣物,如风吹卷了一池莲叶。所有人一惊,细看下此人却是阮姬。

  阮姬轻移莲步,到得媙司马身边,盈盈一拜道:“靖君,妾身先行一步,到那九幽之所,黄泉之源去了。今世恩尚未能报,来生再当还情。”言毕,自浅碧色袖笼中取出一支匕首,向着自己的胸膛插去。媙司马尚未及反应,已见鲜血迸出,阮姬软软倒下。媙司马慌忙扔了刀盾,将阮姬接在手中,两个人一起跌落于一地的积水之中。

  众人皆震惊不已,不知阮姬怎会有此惊人之举。却听人群中一声狂呼,一个人从妫舒身边奔出,哭叫着跑向阮姬。姬蛮与楚歌皆惊诧莫名,那,那不正是美儿!

  媙司马跪在高阶之上、大殿之前,把阮姬抱放在怀里里,两人的衣衫皆被阮姬之血染碧。一身兵士装扮的美儿跪在母亲身边,心中有万千话语,千万自责,却唯有泪眼相对母姬。即便是当初穆公薨逝、妫于陨身,她也未慌乱成这样,可是乍见母亲,却是这样的情形……

  阮姬已在弥留之际,血水从口角涌出,在雨淋下更显凄凉。她迷朦的眼睛,艰难地左看着自己的爱人,右看着那受苦的女儿,突然下定了决心,挣足了最后一口气,对美儿道:“他才是你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

  她的声音嘶哑着传遍,却如惊天的霹雳般震响,所有人,姬蛮,楚歌,妫舒,听到这话皆愣住了。一时间,雨声充斥天地,众人心事皆凉。

  却听此时又是两声惨叫,场上异变再生。姬蛮被惨叫声惊醒,却见身边两员大将皆重伤倒地。他慌忙上前,问道:“颖科,公孙渡,你们怎么了?”颖科紧紧握住手臂,有道浅浅伤口的手臂已经黑紫肿胀,且黑气迅速蔓延至全身全脸,牙关紧咬,说不出话来。而公孙渡肚腹间被长刃划开,眼见不活,却不理睬姬蛮,而向着媙司马道:“主公,我还是没能杀了姬蛮,愧对主公。”说罢,用手中匕首自刎而亡。

  场中跪坐的媙司马突然泪水纵横,一边是忠心的臣子,一边是痴心的爱人,他们都为了自己而献身,而自己的抱负,自己的梦想,也随着他们的逝去而毫无意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们原可以不这样的……”

  “清晨倚柴扉,秋寒少人偎。

  烛泪早流尽,此伤诉阿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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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莫谓神君不多情
( 本章字数:381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世人若为名利熏,不如乡野勤耕耘。

  一乘清风骑鹤去,笑看万世皆浮云。”

  媙司马颤巍巍拿起那似乎无比沉重的金刀,雨水滑过冰冷的锋刃,冰冻了他曾经年少的旖旎、纵马四野的豪情和登高庙堂的雄心,只剩下凄凉而灰色的现实。雨水敲打着偌大的宫殿和高台,仿佛催魂的铃音。

  现实,而不真实。

  一切似乎都远遁,怀中的女子,那么熟悉而陌生的面容,痛苦而安详;一旁哭泣的少女,戎装散乱,长发瀑布般滑落;四下里的兵士,所有己方和敌方的兵将……一切都远了,空了。

  长刀架在了媙司马的颈项,他放下阮姬,缓缓站了起来,横刀赴死,再无一言,更再不看这世界一眼。

  长电惊雷,破空而至。

  血花四溅,却瞬时被狂暴的雨水冲刷,如同这世间的一切,再无留痕。

  姬蛮静静看着一切,突然没有了欣喜,没有了风发的意气和那浓得化不开的仇怨。但那只是一瞬,当他看到颖科,就在自己的身边,生命在雨中流逝,他的压抑化为狂暴的愤怒。

  “杀!把他们都杀光,为我的父王穆公,为颖科,为千千万万死难的士兵,为你们的兄弟家人,杀!”

  “将军!”当所有的刀光戈影收割着残存的敌人的生命时,当所有的人都陷入疯狂的复仇的快感中时,楚歌的声音急促,却那么无力:“不能杀他们……”。

  “为什么不能!”姬蛮冷得如冰,如石,却比冰石更加冰冷。

  美儿被一拥而上的兵士粗暴地推开,摔落泥水中,她那一瞬的目光穿破了雨幕,直勾勾瞪向姬蛮。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痛苦,没有任何复杂的情感,只有绝望,和一种熔断一切的火!姬蛮的心在那一瞬,迸碎。

  妫舒连忙上前护着她。美儿早已止住了哭泣,看着自己父亲和母亲的尸身被愤怒而疯狂的兵士乱刃砍剁,眼神可怕的冷静。她凝视着场中的一切,她要记住这一切,记住每一刀,每一剑,记住每个人扭曲狰狞的面孔。

  姬蛮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又何尝不在泣血。可是他不能不这样做,虽然这样做的代价——这代价实在太大了,大到如果不是在万千兵将面前,他也快要无法支撑下去。

  当一切静静落幕,当所有的兵士从野兽又变回了人形,当姬蛮指挥着大军步下高台,一滴泪从他的眼角随风飘飞——只是在雨中,又有谁,能看得见?!只有他自己,心知。

  美儿呆呆地坐在雨水中,没有人敢去劝她,也没有人会去劝她。妫舒和楚歌,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沉默成三座金铸的雕塑。

  如此,直至雨停,直至血干,一连数日,妫舒和楚歌就在这里,静静守候,——直到美儿突然动了,她挣扎着跪坐起来,爬过去,用手将父母的尸块一点点拾起,用衣襟包裹。她的动作是那样轻柔,仿佛是害怕弄疼了父母,她小心地为父母将哪怕最小的一点点泥土剔去……

  当一切终于完成,她割裂自己的衣襟,将全部的情感和爱包裹于其中,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妫舒也连忙站了起来,上来要搀扶她,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妫舒只好小心地陪在她身后,一步步向台阶下走去。

  宫门之外,一驾马车早已备好,原先的绣幔纱帐全换作了麻布。梅花公主早已率部全歼了灵公姬康设下的那支伏兵,让远在新郑的灵公大痛一番。她如今也卸下惯常的大红装束,一身素衣,领着妫舒带来的兵将等在那里。美儿依旧著着那身褴褛的戎衣,慢慢爬上了马车,车夫打下帘栊,妫舒骑上战马,向身后的楚歌道了一声别。楚歌默默陪送,终到城门,停下脚步,眼望着马车和军队绝尘而去。

  脚步沉重,楚歌默默一人,向姬蛮在城外的行帐而去,逃离了身后那一片刺髓的哀声,——返城的平民在瓦砾间搜寻自己的亲人,之后是绝望的哭嚎——让它们被风吹淡。

  大帐一片素色,只有战戈上的红缨随着初秋的凉风而舞,宁寂,肃杀。

  “楚将军,您还是别进去了。”拜祭过颖科停灵的偏篷,楚歌被姬蛮的亲卫挡在中军大帐之外。楚歌没有争辩,只是轻轻摇摇头,推开了面前似合未合的明戟金戈,撩开软软的垂帘,步入帐中。

  姬蛮正背向帐门,双目凝望那象征郑国世系的飞熊旗。整个帐中的空气凝滞,楚歌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一时间也陷入了沉寂中。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姬蛮没有转身,声音在大帐里低沉徘徊。

  楚歌本来郁结了一腹的话,可听得姬蛮如此彷徨的问,却一时没了计较。

  “其实,也许本就没有错对。”姬蛮自问自答,或许,他根本也没有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天下,争霸,有什么意思么?我亲手杀死了美儿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父亲……”

  这样的死结,谁能解得开,谁又有勇气去解开?!

  现在的姬蛮,比起当初知道自己是穆公亲子时候,会不会更加迷茫,更加痛苦?!

  谁知道?楚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轻轻转过身,想要离开,远离这一切纷纷扰扰。

  “你知道么?……”姬蛮的声音中透出挽留,他现在,好想有一个人可以陪着他,即使只是静静听他诉说,“我爱美儿,我真的爱她——看着她那一瞬的眼神,……”他猛地转过身来,“我不能不那样做,真的不能。那么多的士兵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交待,如果因为美儿,……”

  在同样亲眼目睹了人变成野兽的过程后,楚歌明白,当时的情形已经不在任何人的控制之下,只有让他们发泄,才能控制住这支军队,而这支军队,护佑着他们所有人的安全。

  “我想,我真的失去美儿了。——你明白我的痛么,就是突然之间,天地都远了,一切都空了,我只能感觉到绞心……就像心突然被人挖出来了,然后狠狠地扔在了泥水里。之后,一切都没有了。——我自己也没有了。……”

  “我们在一起,真的好难好难——父王把美儿嫁了出去,我当时的感觉,你明白么?我觉得死了算了,心痛地滴血,——我后来听说,美儿在那些日子里,每天用针刺自己的手臂,只有那样,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她一直守身如玉,陈国那么多风言风语,她顶下来了,我知道她的心——她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可是你知道么,见到父王留下的锦囊,我是什么感受!——

  “雷劈!”

  “我真的绝望了,那个时候,我们辛辛苦苦地熬着,她在陈国,我在这里——直到妫于死了……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英雄,我也不愿意他就那样死去,可是他死了,我终于觉得自己有了机会,即便是要经受再多的冷言恶语,再多的阻挠,但是,我有希望了……我有希望了……可是,一片笺,只是衣服上的一片碎布,便让我又一次坠入了谷底,——我居然,居然是美儿的同父异母哥哥!……”

  楚歌静静听着姬蛮的诉说,他也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知道姬蛮平淡的语言中,藏着多少的惊心动魄,多少的生死之痛,……

  “我那一刻真的绝望了!只是哥哥,真的是哥哥,我和她难道只有兄妹之缘?!我爱她,我真的爱她,只是兄妹么?不,我不要!”

  “我不要这样的安排!”一声吼叫。

  “在有州城里,我放弃了那么多好女孩,只因为,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守住这个秘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是我的妹妹!不,她不是,她是我的爱人!我要娶她,即便我已经和梅花在一起,但是,我只爱她一个,爱美儿一个,即使她是我的妹妹。我真的无法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在一起,也是逢场作戏——我的心里,永远,只有美儿一个!”

  “她不知道,在前年的上巳节,春禊之地,溱水之畔,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她。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可是,在所有的女孩中,我的眼里只有她。

  她一直深居冷宫,从未出过门,只是那一次,父王非常开心,让家里所有的女孩子都去溱与洧水玩乐。我看着其他的女孩子或采摘兰草,或到水滨嬉戏洗浴,或在美饮佳肴宴间流连,只有她,从密封的车中孤独独走下,一个人静静走到那片最绿的水草边。

  她就那样静静望着河水,她的剪影静得像风景,她的美发如春草,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明眸中含着泪,就是一弯春水……她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她有这世间最美的容颜——和最美的心灵。

  当她被侍卫粗暴地赶上华车,她的眼中飘落那一滴泪水,……”

  楚歌静静聆听着姬蛮的诉说,聆听着他内心最柔软的爱意,聆听这曾经不可一世的战神最脆弱的低语,他知道,姬蛮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超出他先前的戎马生涯和宫廷斗争,这份感情,让他时时在幸福的顶峰和绝望的悬崖之间来回,挣扎。

  “在那之后的岁月里,常常能听到她的居处,隐隐约约飘来的琴音,……

  ‘人间四月佳人醉,梦里七弦总商音。’

  那琴音——太销魂……沉醉,心碎,落泪……”

  “到后来,楚国来袭,所有人都逃走了,只有她,……在生死之间,救孤城以纤纤十指,迎大义于嫣然一笑——

  “一笑而诺!”

  “那一笑……谁能忘?!我不能忘!”泪眼迷茫中透出惨淡的笑意。

  莫谓神君未多情,

  一笑早已定当年。

  “我要感谢上苍,她真的不是我的妹妹。在阮姬说出这个惊天秘密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炸开了。我在那一瞬看到了希望,可是,上苍和我们开了多大的一个玩笑?!

  “她的父亲杀死了我的父王!而我,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

  一切还没有开始,却已经结束。

  绝望,楚歌突然感觉到无边绝望的气势从姬蛮的身上漫出,压迫,让他无法呼吸——而此时的姬蛮,怔怔地站在那里,神情呆滞,他满脑、满目皆是当日冷雨中,美儿的那个眼神,绝望,压抑,和一团熊熊燃烧的仇恨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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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总嫌世事太磨人
( 本章字数:365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榖,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榖,我独不卒。”

  一样的痛苦,又一次经历。

  一身孝服,美儿跪看着新墓上那一丛丛黄菊,再无泪水可流。

  原本认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却竟是亲生父亲。原本认为最爱的人,却突然变成了杀父仇人。

  命运。

  命运将所有的人玩弄在一个故事里,挣扎,徘徊,痛苦,绝望。在你以为曙光将临时,却传来清晨夺魄的铃音。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幹,何为四方兮,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兮?……”

  神祝在墓的四周跳着招魂之舞,手中颤动的魔铃冷却着美儿的心。

  先是穆公,再是妫于,现在又是阮姬和那个父亲……

  亲与仇,竟只在一瞬之间?!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兮!归来归来,不可以托兮!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兮!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兮!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兮。归来归来,恐自遗贼兮!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兮!归来归来,不可以久兮!……”

  美儿的目光移向身边迎宾送客的妫舒。他依然是那样无所事事,水仙离开之后,他的整个心思仿佛也抽空了。美儿看在眼里,也是一叹,又一段畸恋,又一段无果的苦情。可现在,却还不是为妫舒忧心的时候。

  “灵兮归来,君无上天兮!归来归来,往恐危身兮!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兮!归来归来,恐自遗灾兮!”

  今后的自己,何去何从?在陈国没有了丈夫的庇护,没有了梅花公主的暗助,在郑国不仅失去了父母、更一瞬间从公主而成为整个郑国的敌人。她并不恨梅花公主,恨她夺走了自己唯一深爱的人,她也是个女人,一个弱者,一个政治通婚的牺牲者。她们有共同的敌人!

  “…魂兮归来,入修门兮!魂兮归来,反故居兮!”悠长的招魂之歌就此停吟。宾客们四散而去,留下的皆是些别有企图的人。

  现在的美儿,满心的已经不是柔弱,而是仇恨,对故国的恨,对男子的恨。她记得那一刀刀,仿佛切在她身体上的一刀刀。

  她更记得那个曾经对自己海誓山盟的男子最后的话:“杀!”

  这一句,比那些疯狂的兵士的一刀刀更切入她的灵魂,让她心碎。心碎了,情空了,也就没有了伤痕……

  那些男人,那些野兽,她要让他们都后悔。她轻轻抚动自己手中的风雪琴,一丝淡淡的冷气从泛绿的琴弦上飘出。远远的,孔凝和仪幸正一边向着美儿这边望,一边悄悄私语,淫邪的笑容挂在嘴角。

  世界的另一端,姬蛮站在新郑的城头,目望八荒,心存四海。他的身边,只有楚歌一人静立。

  “你看这新郑,中原要津之地,商贾必经之途。处济、洛、河、颍四水之间,四季分明,雨水不多而宜,黍、枣、麻、花生皆丰。

  你看看这城,长有二千丈,宽千五百丈。城墙,墙基宽近二十丈,顶宽一丈,高三丈,那边的城楼,则有五丈上下,夯土而成。这里的全城周长四十五里,依势而建,……你看这外形像什么?”

  楚歌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回身四望。“像是一张网。无数的人,织出来的一幅生活的巨网。”

  “不!网太脆弱了。这是一只巨大的角!”

  “如果说郑是一只奔腾的战牛,那么这新郑城,就是战牛最强大的角!”姬蛮的语音激昂,仿佛站在世界的顶端。

  “你看那边,西城墙那边地势最险要,最不规则,长度也最长,是‘牛角’最凸出的部分。‘四十五里牛角城’!多么浩大的城池,这是多少民众多少年心血筑成!”

  “但是再强的城池,也需要强大的军队来守护。否则,……”姬蛮的声音却突地一黯。

  楚歌知道,姬蛮又想起了美儿,想起了她以娇躯救护这座城的勇敢,想起了在这城中、城外发生的一切。而楚歌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初遇姬蛮和美儿的时候,出现了姬蛮攻陈之前的誓师,出现了送美儿远嫁的情形,出现了当初和穆公在城中坚守的日子,出现了那些病饿而死的兵士与平民……

  这座城,寄托了两个人太多的欢乐,更多的是痛苦。

  “我不会再让它重演!”姬蛮猛地回身,他的目光穿过了整个东部的平民区——一道南北走向的夯土墙将城市分成东西两部分——直射向城的西边,那里,贵族聚居的地方,高高的郑王台耸立,那,是郑国的王权的象征。姬蛮的目光中有种让楚歌害怕的东西,一种至高的欲望。

  “这个国家不能交给姬德,他不可能带着这百万民众走向富足强大!”在姬蛮的话语间,似乎只有他才能做得到。

  楚歌看着姬蛮,看着姬蛮的咆哮,他再看不见战神爷从前的阳光、率真与骄傲,也不见昨日那种凄迷、痛苦和彷徨,代之的是霸气、无情同阴沉。

  姬蛮变了,只一夜就变了。昨日与收拾了灵公伏兵的梅花会合后修整一夜,姬蛮今晨便率亲卫入城,没有直接去郑王台,却在这东城墙上暂停。现在的他,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一夜,只需一夜,人就会改变。

  “你知道郑国当前的格局么?知道我最大的阻碍是什么么?”

  “格局?将军现在手握全国军马,已经实掌了郑国,还有阻碍?!”

  “上层贵族间的争斗不是用刀剑来完成的。我现在的身份尴尬,即便卿尹们都接受了我是穆公亲子,若我想登位,他们未必能接受。”

  楚歌心道确实如此,若众人皆知姬蛮为穆公和他姐姐的私生子,姬蛮登基确无法令公穆二族服膺,现在姬蛮顶着的是穆公义子的身份,这是在当初伐陈归来后为迎娶梅花公主而封下的。

  “从高祖桓公封于郑起,郑的公族势力极大,是个公族执政的国家,异姓都不强盛。庄公之霸,依靠的就是公族的力量。你一定听过庄公与其母武姜、弟共叔段的故事以及那场繻葛之战——周桓公强索邬、刘、蒍、邘之田于郑,被庄公一战而破周王六万大军。那是郑国多么辉煌的时代呵!上次我们攻陈时,所用的就是庄公当年创立的‘鱼丽之阵’,显祖荫余啊……”姬蛮的脸上闪耀的奇异光芒,让楚歌有些迷惑了,难道权力,争霸,对一个男人就真的这么重要,这么有诱惑么!

  “可是自七卿掌权,郑伯就成了最没有权力的国君,诸侯的笑柄了。百年前,昭、厉争立,三君被弑,致使公族无人,外族坐大,他们是郑国公族的罪人!而后的文公-我的祖父-丁口单薄,又为怕我父王执政不稳,而逐群公子,由此一来,郑国的政权、兵权全被外族所控。郑国卿事寮执掌着国家的大政,当国(上卿)、为政(次卿)、司马、司徒、司空、令正和少正合称七卿,其权力日大。

  现在的上卿由罕氏世袭,而驷、丰等大族则操控着其他国政要务。而现在的姬德正控制在罕龙、驷己殷的手中,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傀儡王,而让我夺回公族应有的权力。”

  说完这些,姬蛮陷入了沉思之中,楚歌没有打扰他,只是眼望着秋日暖阳下的新郑城。西城和东城,贵族与平民。西城的风吹草动,于东城便是惊天的长雷。也许,权力的意义就在于此:拥有权力,便意味着可以将自己的抱负化为现实的力量,意味着可以按照自己的所想去谋划一个城池、一个国家乃至天下的未来。手执符与权,一呼天下变。

  但是楚歌对这些全然没有意趣,他唯一想要的只是找到自己的父母。他原本以为姬蛮独带他一个人上城来,是告诉自己父母的下落。却如今听这样一番豪情,三分政治,未免有些失望——这郑国,这天下,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丝旅魂,寻着自己的归宿。楚歌已经数次想要张口,问姬蛮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可数次又生生咽下问话,听姬蛮继续品论时局。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对姬蛮道:

  “将军,我该走了。”

  “走?去哪?”

  “楚国。”

  姬蛮突然侧目,收回远眺的视线,望向楚歌:“你真的要走了!”

  “将军,我已经没有异能了。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你什么……”自那日里破了黑魔塔后,楚歌与姬蛮身上的仙力便也荡然无存。玉弓金戈虽在,却也突成凡兵。但毕竟那不是这人间的力量,失去了,楚歌并不在意。

  “你的父亲原是晋国子思,是我父亲的弟弟,应该说,是我母亲丈夫的弟弟。他十六年前逃难于楚,但现在情形如何,我也不甚了了。”

  “该走的都要走的——你们都走吧……”姬蛮扭过头去,望向碧蓝的天空,不再看楚歌。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

  楚歌最后望了姬蛮一眼,在心中轻叹一声,转身下了城楼。留下姬蛮一人,在偌大的城楼上,长空风烈,雁正南飞,他的背影竟有些孤单。

  楚歌的脚步沉重,不知自己的未来又会怎样。此地一别,又怎知来年再遇,兄弟便成仇敌。正是:人事寻常,爱恨非常。

  叹:

  此去沁竹湘子泪,天崖浪卷楚江哀。

  紫郢虚名云似剑,晋都浮利风如财。

  四海飘泊家何处,九州风雨梦中来。

  美人过处丹芍醉,从此天涯与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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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几曾着眼看侯王
( 本章字数:351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美人扶弦泪点点,秋花醉听瑶琴怨。

  玉颜憔悴又一春,当初为谁贻彤管?”

  株林之内,风月无边。

  美儿一边收拾旧衣裳,将些鲜艳色泽的丝绒折放好,一边嘱咐着怜月替换那些燃尽的长生烛、招魂香——死后葬于他乡的人,如果没有这些香烛的引领,会永远徘徊在阴阳两界之间,不得超生。惜花则将那些旧的麻布帘子撤了,堆放在藤篮中,到林子后面的池塘边洗去了。美儿眼见着妫于的神位尚未蒙尘,一旁又添了父母的新牌,心内抹不去黯然。

  外边使女传:孔凝等送来了些东西。美儿搁下手边的物事,起身到镜前略略收拾散乱的云鬓。镜中人美颜依旧,可谁来知寒问暖。一点轻叹,微摇粉黛,美儿离了明镜,向屋外飘去。

  怜月换过香烛,便斜倚在里屋门处,向前张望。不一时,前厅内乐声起,隐隐听得觥筹交错,嘻笑连连,……怜月听着听着,入了神,不禁轻叹一声。

  “你在这叹什么气?”惜花洗了布帘回来,拍拍发呆的怜月。怜月一惊,从迷梦中醒过来,却又是一叹。

  “唉~——他们在那里莺歌燕舞,我们却只能在这里清理衣物。等客人都走光了,我们才能去弄些残羹冷炙,还要收拾那些个油碟空爵……”

  “这是我们婢仆该做的。再说,你也知道公主对他们这逢场作戏,不过是为了妫少城主,公主已经够委屈自己的了。唉~”惜花也是一叹,“公主真是不易,纤纤弱质,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却还要强颜欢笑,应对那些卑鄙的男人……”

  “真是强颜欢笑?还是甘之如饴?”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也都是女人……”

  “正因为我们都是女人!可是,我们做过女人么?我们有做过一天真正的女人么?!从小就陪着不得宠的她,在冷宫中住那么多年,孤单,冷寂!这么多年,有谁把我们当人看,又有谁把我们当女人看!”

  “这些年来,公主对我们如何……”惜花被怜月的抢白噎得喘不过气来。

  “对我们再好也不能在她身边捆一辈子!”怜月毫不退让,声音尖利,似是故意要让人听见。“我们的姿色即便比不上她,也比那些贵夫人们不差!可我们就在这里一天到晚守着。守着这个没男人的空屋子,让她一个寡妇在那里招蜂引蝶……”

  啪!惜花忍无可忍,抬手给了怜月一个耳光。紧接着却有些悔意,“对不起。~”随之摔坐在床,“这都是命,一样是爹娘生,却是不一样的命。”

  “我信命,但,我不认命!”

  前厅中,美儿撑着满心的疲惫,陪着孔凝、仪幸等大夫饮酒取乐。这二人前几日还为争美儿在私地里斗得不可开交,如今却好得如兄弟一般。他俩个本是这东陈的实权人物,是跺跺脚宛丘也要抖三抖的,怎容得和其他男子分享爱侣?!听说就在两家家臣械斗之际,来了一位高人,不知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二人便割除嫌隙,放下妒心,一块儿来“享用”美儿了。

  美儿原意倒不是让他们两败俱伤,如此一来也正落入她的计划之中,就乐得看二人豺一般吞咽着自己给他们备下的饵料。

  “日月笙歌,红羊劫火,翠弦冰管温柔。纸帐轻燃,江湖夜雨,一醉趁轻舟。无尽烟花,寂寞时候,最是销魂手。

  爱上层楼,玉袖添酒,一笑王孙淹留。岸柳似剑、银角如钩,春归烟雨后,多了离愁!听琴韵悠悠,看天地悠悠。”

  几日里,美儿便着力让这两头禽兽吃饱喝足,更用风雪魔琴让二人沉迷欲海,无可自拔。东陈内,垂涎美儿声色者,又岂止孔、仪二人!那些个得不到美儿垂青的大夫卿士,一方面无力与孔、仪争夺,另方面,心内之妒火难消,不免在宫廷内外对三人之事添油加醋、增生枝叶。更兼美儿有意无意,从株林里放出些撩人的话语、故事,传播开来,一时间,整个东陈都知晓了美儿的艳名。由是,这株林更是门庭若市,高朋满座。

  这一日,暮色微紫,送走了那些酒醉情迷的贵客,惜花服侍美儿入了后屋。怜月一人留在前厅收拾盘碟,听得株林外一阵车马声。她推门而出,却见仅一驾马车,陈侯妫平正从封得严实的厢内出来,吓忘了礼数急忙忙冲回后屋。

  美儿旋即飞出来迎驾,留那二婢速速将正厅收拾了。

  “不知国君玉趾下临,未能远迎,还望大王宽恕……”美儿暗中长吁一口气:这妫平终于来了,不然我光应付那些人就累倒了。

  妫平示意手下人暂留于株林之外,“寡人偶尔闲游,轻造尊府,幸勿惊讶!弟妹无须多礼,既来则只为给王弟添些香烛,亦为你母姬新丧,执后辈礼。”妫平一边如此说,一边目光却在美儿的脸上打转,美儿眉目间似有似无的春意令陈侯如醉,恨不能现在就揭下美儿面纱一观。当然,他面子上的事都要做足,虽早知美儿非郑国公主,但既然郑国那边无人点破,自己也无须扫了美人的颜面,绝口不提媙司马的事情。

  美儿听得这话,攒了几滴眼泪,更如梨花带雨,柳叶随风,透出些娇柔的小女子气息。

  祭拜一番后,迎入厅堂,妫平落了上座,四下里望望,新挑的白麻帘下透出一缕红纱,暗自好笑:装的和贞洁烈妇似的,暗里还不是藏污纳垢。

  美儿在身边陪侍,敛衽道:“主公亲临,株林增色,贱妾备有蔬酒,特来献上。”陈侯道:“既费庖厨,无须礼席。早闻尊府园亭幽雅,秋花正茂,敢一观否?”美儿道:“自亡夫去世,荒园久废扫除,恐屈圣驾。”推就间,换去孝服,引领着妫平园中浅游。

  见那淡淡月色中,青青小园内,翠乔松、绿侧柏、琳珑石,百样奇葩绕池边,花亭几座拥高轩。轩後曲房数层,皆明着灯火,回廊周折,直通内院。朱栏绣房的烛光隐隐于花木间显现。园外有马廊,园西空地一片,正是秋色满园丛菊影,百花开后我独开。淡月明灯下,七色缤纷,斗艳争奇。

  妫平跟在美儿身后,但见美儿薄纱罩香肩,金鞋裹玉足,如踏月神女,织云天仙,又似青雪早敷红梅绽,香露初凝牡丹开,别是一种雅致。

  妫平观看了一回,轩中筵席已备,美儿执盏定席,陈侯赐坐于旁。美儿谦让一番,终于落座。妫于道:“今日略去君臣之分,但尽欢就好。”说这番话,色眼尽盯着美儿的衣下风光。这边妫平目不转晴,那边美儿却没什么暧昧。她知道这些男子就是下贱,越是高洁不染尘的女子,他越是要厚颜深爱,便乐得不去陪笑。

  不多时,妫平酒兴带了风情,一旁怜月频频祝酒,酒能畅怀,不觉其多,至于微醉,便趁着酒劲,在轩内鼾鼾睡去。

  美儿一面让怜月出外告知陈君的随众歇宿,一面整备缎衾绣枕,假意送于轩中。收拾停当,回归后室中,弹起风雪琴来。

  琴音叮咚,株林愈显清幽。

  少须,妫平醒来,月色正好,低目见惜花在身边侍驾,问道:“是何人?”惜花跪而应曰:“贱婢乃主母身边的惜花,因持酸汤醒酒以进。”妫平道:“此汤能为寡人作媒乎?”惜花道:“贱婢不会为媒,但能效力奔走。但不知君王属意何人?”妫平道:“寡人为汝主母神魂俱乱,若能成就,定当厚赐。”惜花道:“主母体虽白玉,早已微暇,恐不足当贵人,倘蒙不弃,贱婢即当引入。”

  陈侯大喜,即命惜花掌灯引路,曲曲弯弯,直入内室而去。

  美儿在灯前独坐,云鬓微散,香肩半露,如有所待。忽闻脚步之声,方欲启问,妫平已推门入房。惜花携银灯而出,妫平见那四壁皆挂上翠红二色的丝缎,将个灵堂收拾得比新房还艳丽,心中更是大动。遂借着酒性,靠近那美人儿,于镜中观她卸装。

  此一番正是:

  “月烟花闺,凭栏醉乡,银镫换梦,翠幄存香。金迷纸醉不夜阁,糜靡余韵音绕梁,浅吟低唱。忍神伤,且将灵堂作喜堂。

  往迹皆荒。株林花衢,泪洒锦囊,百年权贵,转眼荒唐。淡欲焚情,笔狂。新歌一曲趁斜阳,莫待酒尽笛声残,销魂人断肠。”

  镜中的美儿,微酡的粉面,修长的玉颈,眉眼中无限的风光。那正是卅光景的妫平便是见惯了万千佳丽,也未曾得见如斯红颜,先还扭捏着不敢靠前。美儿转身站起,一个立足未稳,摔落于陈侯怀中,于是半推半就间,二人入于帷中……

  春风七度。

  妫平浑身如散,气喘如牛,但觉美儿肌肤柔腻,着体欲融,欢会之时宛如处女,叹而道:“寡人虽遇天仙,亦不过如此矣!”喘息间,又复旖旎。

  睡至鸡鸣,美儿推陈侯起身。妫平道:“寡人得交爱卿,回视六宫,犹如粪土!但不知爱卿有分毫及寡人否?”美儿自是百语柔言好生劝慰,道:来日方长矣。

  之后离榻梳妆而去。

  妫平见日已高照,也未敢多留,带着那两三个亲卫,别林而去。

  身后,美儿早在后屋歇息,这一夜可真又累坏了美公主。

  一旁惜花道:“公主何须如此对这禽兽君王?”

  “这你不必知道了。——只是这君王真是禽兽,身上竟有狐臭之气……” 一时间,株林之中传遍笑声。

  此正是:

  株林岂有真风月,落网狼豺无处逃。

  请君入瓮凭哪般?色心一点便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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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芦花开落任浮生
( 本章字数:334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

  乘我乘驹,朝食于株。”——《诗经 陈风 株林》

  株林这边的风月之事一时间传得满城风雨,妫平先还担心流言蜚语,没多久便耐不住性子,又频频于宛丘、太康二城跋涉,朝堂、株林之间徘徊。孔凝、仪幸二人在得知新君妫平成了美儿的入幕之宾时,吓得半死。妫平也实有意要一劳永逸干掉情敌,独享美儿。他开始找二人的茬子,威胁要宰了他们,但一直并未真下狠手。

  这一日,陈侯早朝礼毕,卿士俱散,独独留下孔凝、仪幸二人。二人心中有鬼,一时间恍惚至冷汗淋漓。

  陈侯看着二人窘象,故意正襟危言道:“如此乐事,何不早奏於寡人,你二人却占先头,是何道理?”

  孔、仪二人哪里敢承认,齐声道:“臣等并无此事。”

  陈侯道:“寡人尚未说是何事!你们怎倒先否认起来?!岂非不打自招!”二人一听,惊惶不已,长跪于席。

  陈侯笑道:“爱卿不必惊慌。寡人亦无追责之意,此是美人亲口说的,卿等不必讳矣。”孔凝不敢再抵赖,但狡言道:“譬如君有味,臣先尝之,若尝而不美,不敢荐於君也。”妫平笑道:“譬如熊掌,奇味就让寡人先尝也不妨。”三人俱大笑不止。

  陈侯又道:“你二人虽曾入马,他偏有物送我。”乃脱下美儿所赠衬衣示之,“你二人可有麽?”孔凝曰:“臣亦有之。”遂撩起衣衫,现其绣裆道:“此非美人所赐乎?不但臣有,幸卿亦有。”仪幸解下碧鸡襦与妫平观看。陈侯见之,大笑道:“我叁人随身俱有证见,异 日同往株林,可作连床大会。”孔凝二人心内仍戚惶,不知陈侯为何竟默认了二人与美儿的关系,君臣三人欲一同出入美儿的府邸,许是宽容罢。

  此种“宽容”真是世间罕见的品质!

  一君二臣在朝堂戏谑,这话早传出朝门外,惹恼了一位正直之臣泄治。此日恰有旧友来访,王朝卿士单襄公路过陈国,与泄治相会时直言:“你我多年至交,作为外人,我这话说的不中听,却是实言:陈国国君如此,国风如此,如不灭国,陈侯亦有大祸。汝为翩翩君子,怎受的这污浊不堪之地,不如离去,再择高枝而栖。”泄治道:“朝堂宗室重地,都如此胡言乱语,陈国之亡,屈指可待矣。吾早知之,但随故国共存亡,以身取义罢了。”遂复身入朝门进谏。

  孔仪二人素惮泄治正直,今日不宣自至,做贼心虚,遂先辞出。妫平也怕听泄治进谏,抽身欲起御座,治连忙上前拉其衣而奏:

  “臣闻君臣主敬,男女主别。今君臣宣淫,互相标榜,失君臣之敬,无男女之别,沦灭已极,亡国之道也。君必改之。”妫平自觉颜汗,道:“卿勿多言,平悔之矣。”

  泄治怒冲冲辞出朝门,孔仪二人尚在门外打听,见到泄治遂闪入人丛中回避。泄治早已看见,将二人唤出:“君有善,臣宜宣之;君有不善,臣宜掩之。今子为不善,以诱其君,而又在朝堂扬其事,何以为训,岂不羞?”二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只得谢教。

  泄治去后,孔仪二人心内忿忿,急见陈侯,述泄治责备之语。孔凝假意道:“主公日後不可游株林矣。”妫平不动声色道:“卿二人还往否?”二人笑道:“彼以臣谏君,与臣无涉,臣等可往君不可往!”妫平亦笑:“寡人宁肯得罪泄治,亦不舍此乐地也。”孔仪复奏曰:“主公若往株林,恐难当泄治强极之谏。”陈侯问道:“二卿有何策,令治勿言?”孔凝道:“夫人死则口闭。主公何不……”陈侯摇首道:“寡人不可如此。休得再提!”不再多言,甩袖离堂而去。

  那边泄治回到居处,仍心不能平,思前想后,觉着还是去提醒提醒妫舒,让他尽好这家主的职责,管管这个浪荡的后母才是。便命家臣备了车马,向太康而去。

  其实,无须他提醒,那边妫舒已经怒不可忍了。

  惜花这日洗完衣物回来,远远就听见前厅里一片大吵闹之声,赶过去一看,妫舒正当着美儿的面摔着盘碟、撕扯布帘,一边摔撕,一边还骂骂咧咧。美儿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妫舒在那里发泄。惜花实在看不过去,上前劝阻:“少城主,请暂息怒,不要再摔了。”话未说完,妫舒甩手给了她一个巴掌:“你个没上没下没家教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的事了。”惜花被打到站立不稳摔在地上,耳朵也背了气,嗡嗡乱响。美儿怒视了妫舒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回后室。

  “你别走!”妫舒上来一把抓住美儿的胳膊。美儿甩了一下没能挣脱:“放手!请少城主自重!”“自重!哼哼,要自重的人是你吧!我的公主后母!”妫舒显见是喝了不少酒,喷吐着酒气,令美儿皱眉。

  “请少城主松手。”“别的男人能上你的床,我抓你一下又怎么了?装什么假正经。”

  “少城主,你……”

  “你个贱人!我尊重你,是因为我父亲的关系。现在倒好,我父亲尸骨未寒,你就在外面勾搭上人了。一个不够,你居然一次就搭上三个男人!你个淫妇!你个该死的!你让我们妫家丢尽了脸面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一旁的惜花气愤不过,也真顾不得长幼尊卑了,脱口而出,她甚至想把真相都说出来,也不愿公主受到亲人这种冤枉!

  “我怎么不能说。不仅要说,我还要做呢……”妫舒一下子收臂,把美儿揽入怀中,一旁惜花和妫舒带来的众卫都是失声惊叫,妫舒却仿似什么都没听见,只顾抱着美儿,醉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喷出两声鼻音:“哼,咐,果然是倾国之貌,软香粉玉,美黛如云啊。怪不得连妫平和那些佞臣都被你迷死了。……你个妲己、褒姒!”

  “装得和鲜花似的,可惜,还不是残花败柳!”妫舒骂得不过瘾,说着说着,竟把美儿整个儿抱了起来,向后屋走去。

  “少城主,你不能这样做啊!~”一旁的惜花仿佛预见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跪在地上,拉住妫舒的裳角。

  妫舒并不答话,回脚将惜花踢飞,摔在地上一时不能动弹。妫舒回身,踢开前厅的后门,入回廊而去。余下众人呆站在前厅中,不敢多言寸移。

  仿佛一阵风过,只听“扑通”一声,之后,啪地这门又被撞开,妫舒竟又走了回来,只是两手空空,美儿不知去向。

  “你把公主怎么了!”惜花嘴角沁血,爬过来追问。妫舒也不答话,径直向外离去,他的亲卫刷刷刷全都跟走。

  惜花和身边一直呆立未曾出声的怜月连忙向后屋而去,却见在院中,美儿正湿淋淋从小池塘中爬上来,连忙过去搀扶,又寻来巾帕、衣物为美儿更换。

  “少将军真是疯了!”怜月这时才缓过劲来,今天从头到尾,她被那趁着酒性的妫舒吓得半死。美儿摇摇头,止住她的话头。时已深秋,美儿在池水中浸透,冻得直发抖,接过布帛拭干了身体便回房去了。

  夜半的时候,美儿在屋内发起高烧来,一直说着胡话,身旁的惜花细细听了,反反复复,叫来叫去竟还是姬蛮的名字!她一边帮美儿替换着敷额的冷巾,一边轻叹:又是恨,又是爱,世间这一个情字,太苦啊……

  “芦花开落任浮生,长醉是良策。

  昨夜一林风泣,谁又曾听得?”

  这边株林内闹腾着,美儿一条命去了半条,那边路上,泄治可真遇到了杀身之祸。

  他甫一离城,便忽然右目频跳,有种心惊之感,自己也不知何为。正走之间,忽见一人自松林内跑出,手持大斧,拦住车马,顿时众人一阵惊慌。几个家臣护卫着泄治,却拦不住那边的黑面凶徒,手起斧落,霎时间断肢横飞。那人直杀到泄治面前,将最后一个家臣一劈为二爿。泄治拔出佩剑,虽是文职,却也要以死卫道:

  “陈侯啊,陈侯,你就这点胸襟,却如斯残暴,陈国,真要亡在你手中了!”

  正在此时,一只大铜锥飞来,正中凶徒斧刃,将那人阻的一阻,一中年豪客赶步上前,与那人战在一处。一番大战,二人染血,龙争虎翻,云起风涌。——后来之豪客终将那凶徒击毙。

  泄治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于此时方敢上前:“这位壮士,敢问大名。救命之恩,泄治当永记于心。”

  那中年豪客却不理他,径自上前,割下那凶徒首级,装入随身布带。擦拭血迹后,方才回身道:“此为流窜的凶人张黑,前数日听说为内府所擒,今日怎会逃于此地,更要伤你性命?”泄治心道:“这就对了。他能出现于此地,正是宫内有意放出呵。”泄治不想与外人道陈君之短长,但求铜锥客护他太康一行。铜锥客微微一想,应允了泄治之托。

  二人将将弃车上马,向前骑行之时,忽一箭南来,从背后射穿了泄治的胸膛,

  ——“扑咚”一声,泄治摔于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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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荒淫何时方得尽
( 本章字数:354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二箭著奇谋,三国频战仇。

  从此四方去,一生未可休。

  铜锥客回目张望,那放箭之处一骑卷尘远遁,转瞬已逝无影。他跃下马来,去看泄治的情形。那箭穿透泄治的左胸,鲜血从他的口鼻眼向外喷冒,血壅气道,已无生机。泄治挣扎着欲说些什么,铜锥客凑耳前听:

  “陈……陈……陈……”

  伴着这对陈的眷恋、不舍与叹惋,泄治的生命消逝。至死,他的手中还抓着一把陈国的泥土。故土,故国,这情随着泄治的热血染透了他身下的土地,陈国的土地,这是他愿意用生命捍卫的。他也确实用生命和热血去捍卫了!

  在今日之前,铜锥客早已听说过泄治的耿直,但他将这种耿直当作了泄治对陈侯的愚忠,当作一种政治的手段而不屑一顾。但当此时,当他抱着泄治失了魂魄的身体,看着那仍在渗出的鲜血,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烈火,他明白了泄治对祖国的这种爱,这种无奈却又深沉博大的爱!铜锥客站起身来,他向陈国的先祖发誓,他会找到这个人,这个杀了泄治的小人。

  …………

  株林之外,妫舒已守了一夜又一日。他命兵士封了株林的各个路口,再不许人进入,要将这个原本让他又敬又爱如今却恨之入髓的女子,困老在这一片疏林中。

  天色渐晚,妫舒望着沉寂在夕阳中的株林,花叶零落,雀鸣稀疏,霞远于西,冷风唱着寂寥的晚曲。多么宁静,多么自然,多么舒婉的景象,但这一切的表象之下却隐着他一家的耻辱与哀痛。倾城殊绝色,陨命为红颜。妫舒固然曾因父亲伤害了生母而愤懑,但又怎能看着自己的年轻寡母作出这样有损门楣的事情。

  确实,自美儿广纳裙臣后,太康赋贡减了、军饷加了,原先被卡的商道也通畅了,陈侯也给了妫舒这个亲侄儿更多的实权。但是,凭着后母轻解罗裳而换取这一切,妫舒的心中又怎会感激!

  他现在一颗心烦乱之极,陈国正处于一场大风雨中,北晋南楚虎视眈眈,楚国更有意将陈国变成他们的陈县;太康局势不稳,新兴的商贾和富户正渐蓄家臣,扩展势力;家中又连逢乱事,除了那让人牵怀的水仙妹子,这边的株林又频舔烦恼。如何才能止这株林风月,还妫家清白?他暂无更好的法子,唯有将林子围上,让那些无耻的君臣知难而退,求一个蚊蝇不扰罢。

  正在妫舒望林兴感之时,一阵蹄声渐响,远远一驾马车奔来。

  “又是什么人!”妫舒突觉得一阵火气上腾,居然又有人慕“名”而来!提着子母钺翻身上马趋前。

  “怎么是你!”妫舒见着来人,却吃得一惊,“你莫不是上次没打够!——你怎地一身血!”

  “小子,今天来不是和你打架的。”对面车上跳下一人,正是那手持铜锥的中年豪客。“你且过来!”

  妫舒上前一看,那车上正躺着泄治,浑身浴血,已然身亡。

  “泄大夫!”且不说泄治当初与妫于意气相投,交往甚厚,如今他更是朝中之柱石,突见泄治陨命,妫舒如何不惊:“这是怎么了!!!”

  铜锥客只将所见略述,后道:“泄大夫似是以此为陈侯之意,依俺看来,却是未必……”话未说完,却见妫舒眼睛直勾勾盯着泄治的尸身,仿若那上面长出一朵花来。

  “你在看什么?”

  妫舒并未理他,缓缓从泄治身上拔出那夺命的箭枝。他的所有精神和所有灵魄仿佛都被那枝箭完全吸引。“这箭是有些特别。”铜锥客先前也已注意到此箭,但连他的见多识广,也未知此箭之来历。

  但看那箭,箭头尖长且圆,为奇异金属所制,上刻三道螺纹,嵌入银丝,箭身黑中泛紫,入手沉重,不知何木,尾羽竟也是紫黑色。

  妫舒突然大叫一声,奔入株林之中,将个怔怔的铜锥客落在外面,大手抓着乱蓬蓬的发髻发愣,不知这妫舒是疯了不成。

  美儿经了昨夜的高热,又无医士诊治,一日里未见好转,正在旧榻麻布间昏烧着。妫舒一阵雷雨般闯进她的卧处,把一旁侍奉的花月二婢吓了一跳,连忙护在主母身边,惊恐地望着状若疯狂的少城主。

  妫舒也未理睬她们,径直奔向其父的灵牌,拿起了那支夺去了妫于生命的冷箭。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两枝箭一模一样!!!

  妫舒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你要去哪里!”铜锥客和妫舒的几名亲卫在美儿卧室之外拦住了他。

  “我要杀了他!”妫舒红了眼,没想到,自己的亲伯父、堂堂陈侯竟然做出这样暗箭灭亲的卑鄙事!

  铜锥客一把抓住他,一旁的几名亲卫也都上前拦阻。“你们要干什么!信不信我把你们都杀了!”“听俺说一句,这事不一定是妫平做的,前前后后不对劲啊……”“一定是他,只有他,他害怕我父亲功高震主,他害怕我父亲忠言直谏,他害怕他的王位不保,他能干出来,就像对泄治叔叔!”妫舒整个人绷紧如一张愤怒之弓,只待离弦而出。

  “俺还是觉着妫平做不出这事来,其中怕有隐情——话说回来,就算真是妫平干的,你这样跑过去,你能杀了他!”

  “父仇不共戴天!”

  “俺明白。可是,你这一去,真能在宫中杀一个来回,以一人闯过数千兵甲?”铜锥客这话有理,妫舒固然是骁将,也不可能突破陈宫的防卫击杀陈侯。妫舒在几个人阻拦下,稍冷静了些,他也明白这样冲过去报不了仇。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铜锥客看着渐渐平息的妫舒,又看看他手中拿着的两枝箭,忧色笼于面上。

  妫舒就那样默立着,从最后一缕日光散尽,至漫天星光初照株林。终于,他动了,吩咐手下人将株林的守卫撤去,恢复一切为原状。铜锥客看着妫舒那么平静地做这一切,心道:此子本可为一方百姓造福,却如今,陈国的黎民呵,又要在他的不得不报之仇中遭殃了。轻轻叹了一声,铜锥客转身离去,妫舒也未留他。

  美儿休养几日,身子渐好了起来。生活似乎一切如旧,只是她比之先前更无欢无笑,不怒不言,整个株林之冬亦越显冷清。而自泄治死后,陈侯君臣再无所惮,同往株林,和局间欢。在他们眼里,美儿愈发脱陈出俗,愈发妩媚动人,愈发摄魂夺魄。妫舒那边似乎没了动静,全然放任这株林内日日花舞,夜夜弦歌。陈侯搁下了众夫人并他的家国庙堂,终日与孔仪二人盘桓于株林,同唱这野史。对此后人颇有贬词云:“自古青春有几,更怜国内娇姿;荒淫只怕没休时,欲海沉沦无底。”

  非乱花迷人,是人迷乱花。这世间多的是那些只为权势屈服、钱货迷眼、潘玉动情的女人,亦有为着情欲而迷了真心的妇人,此后人所谓男子但有“潘、驴、邓、小、闲”便可成事也。人生一世,春秋百年,这其中,又得几岁青春,几度花开。于是乎,男儿追花弄柳,女子招蜂引蝶——空虚?寂寞?于这生命中寻一点真意?可真意又岂是放纵!但只是守住自己的心、对自己的爱忠诚,却是如何之难?!

  “烟花散尽留几许,一时荒唐,一世荒凉;

  奈何桥头等三年,一颗真心,一刻真情。”

  我们所求的,不是前者,便是后者。

  那些俗鲁之人又怎知,这株林之内不过是布了一个局,一个吞噬蜂蝶的蛛网。株林者,蛛林!美儿心中所思所想固非淫乱,其身更是洁如白玉。

  美儿的心原本已空了:时不我与,造化弄人,不若存一个孤芳自赏,让那青春伴了孤灯残卷也就罢了,——只那些恨又怎能平!美儿被那场血腥的屠戮勾起了许多往事,爱与恨,交织成一个不解的结。

  她要那两次负了她的男子偿付,为他做过的那所有事情偿付!当初在孟庄之内,后来在郁川城中!!!

  只是世事未如她所策,她这一丝恨意落入了别人的旧谋新计之中,终至于后来之结局,无悲无喜,落了个大地茫茫、干干净净。天运人道,有多少可以在计算之中?!叹一声荒野白骨,美人又如何!

  这一日,美儿刚刚送走了陈侯众人,回到屋中,收拾那些污秽的残局——这事情不能交给妫舒派来的那些侍女,以免泄了密谋,只能由她和花、月来做。“怜月呢?”“公主,她到林后池塘濯洗去了。”“去喊她回来吧,我有事情说。”

  惜花去不多时,匆匆忙忙赶了回来:“公主,您快去看看!”美儿惶惑着随惜花穿过株林,在池边灌木处立足。那池边,怜月正提篮而回,远远的,一骑黑装飞逝。惜花小声道:“方才小婢看到怜月和一男子纠缠不清,怕……”美儿冷冷道:“无须多言,我已知之!”二人转身回了正屋。

  怜月拎着篮子回到院中,心仍在猛跳,她在内室之外捋平衣服,轻喘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挪步而入。屋内,美儿公主正在擦拭风雪琴,而惜花将那些红红绿绿的饰物撤去,换上粗麻织物,没有人在意她,可她还是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尤暗自紧张。

  美儿其实也真未去想怜月,她一边擦拭着风雪琴,想起的却是当初把这琴带到她身边的那个美颜如花的弟弟——楚歌。她听闻楚歌要去寻找亲生父母,但不知何处可寻,唯有扶琴轻叹,为楚歌祈福了……

  一川烟雨三秋梦,斜撑纸伞带风归。

  楚歌,楚歌,这片飘零的红叶,现在在哪里,他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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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月冷楚江血浸秋
( 本章字数:631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湘水曲折处,黄花扶岸开。

  流波随月去,潮水带星来。”

  太阳在西边的山头带走最后一抹不舍的眼神,淡淡的月痕已然刻于天心。燥热随着日落渐渐褪去,淡蓝色的风悠然自北方的山谷吹来,摇曳着官道旁稀落的桐木,滑过刚刚割完的麦茬,追着田野里微热的足迹,向南面那小山村而去。

  “馒头好了没?我饿了!”男人还没到屋前,粗大的嗓门倒先亮了起来,之后是木叉支在篱笆上和扑打衣上灰尘的声音。

  “这就好了!”婆姨的声音对外应和着,一边吩咐着孩子,“大桠,给你爹打点水洗把脸去。”看着孩子出去了,又多喊了一句:“别用太多水!”说着,自己将吃食收拾在陶碗里,推开门到了院中。

  “你怎么把衣服都脱下来了?小心秋风凉。”婆姨说着,把碗递过去,就要去取那木叉上挂着的上衣。

  “不要,我热。”赤膊的男人憨憨地笑着,伸手接过碗来,蹲着啃起馍来。

  “越是刚出了汗,越是不能受风,秋了,这风可贼了,……大娅,你叫你弟弟回来去,……你别说你壮。村东的二猛不比你壮实,还不是……呸,呸,我说什么呢我,真是张臭嘴。不说了,吃吧。”

  很快的,嘻嘻哈哈,孩子的笑声近了,到了篱笆院外却突然停了。小男孩在前,女孩在后,跨进院门:“爹,娘,我回来了。”说完,转身想往屋里去。

  “站住!”眼尖的婆姨看着小男孩的脸,“你脸怎么回事?你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没有……”小男孩吓得赶紧捂着脸向父亲身后躲,却被母亲揪小鸡子似的揪住了耳朵,“把衣服脱下来!”

  小男孩乖乖地脱了个精赤,婆姨仔仔细细看着衣服。小男孩紧张极了,都快要哭出来:“娘,我没弄破衣服。”

  “身上没伤着?”父亲把陶土碗递过给旁边的丫头,伸手把二子拉进怀里。

  “你又跟谁打架去了!”婆姨看着衣服好好的,没破,也松了口气。“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这事不赖我。”孩子在父亲怀里,有了温厚的依靠,胆气也壮了些:“是那野小子先打人的。”

  “野小子?!你说是二猛家的?怎么回事?”

  “我和大虎、小犊子他们给主人家做完事回来,路上遇到那小子刚从地里下来。大虎嘀咕了一声,野种。——不是我说的,是大虎说的。——然后那野小子……”

  “那种有爹生没娘养的,你跟他打架!你要气死我了!”妇人倒是无名火起,抄起门边倚着的扫帚,往二子身上招呼。

  “好了,好了。”男人站起来,把儿子护住。“也没打破衣服,也没伤着,算了算了。”

  妇人咕哝着骂了一会儿,大致把死了的二猛和他跑了的媳妇骂了一通,又骂自己的小子不长进,都已经在主人家做事了,还跟外面的野孩子似的。心里却想着孩子总算是记得上次的教训,没把衣服再打坏。骂着骂着也自歇了,拿了馍馍给儿子、丫头吃。孩子的眼睛巴巴望着父亲的碗,看着碗里仅有的几根野菜。

  “别惦着那碗里!你爹要干活的!自个吃自个馍去。”“娘,馍干,我咽不下去。”“咽不下去喝水去,缸里有。别喝那么快,你个愣小子。——唉,别看这馍馍,咱们家已经算是好的了,你爹在村里最能干活,我又算能抠着过日子的,大娅又能帮着做点事了,全家人没病没灾,这也都是祖宗的保佑。哎,其实说起来那小子也真够可怜的,你们以后也别总是找他事了,他一个孩子养活自己已是不易,还要伺候瞎婆婆……”婆姨一直唠唠叨叨地说着,又一个千篇一律的初晚。

  夜风滑过这个小院,穿过破烂的土房,掠过屋后的小小园圃中残存的菜根,奔向茫茫的南方。

  “哒……哒……”

  悠远的声音隐约传来。夜深了,婆姨却被这若有若无的声音惊醒,她侧耳听听,心中微微惊跳了几下,看着身边的男人仍孩子般熟睡着,轻轻叹了口气,把头埋着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男人喃喃梦语中,微抱了妻子一下,又沉沉睡去。

  残月已沉,星空高远。

  一支骡队刚刚穿出了那联绵的山丘,停驻在官道旁。“大家停下吧!”一个浑厚的男声,微微透着些沙哑。“今晚就在这里扎营,明晨过汉水。”一语音落,几十人的队伍有条不紊地安营立帐、生火造饭,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只有骡马偶尔打着响鼻。众人用过食物,各自回帐中。

  其中一队人的营地约略离其他的营地远了些,进进出出忙碌着的,风姿绰约,竟是些窈窕的女子。中间的那顶帐中,隔着麻布帘子,两个人正轻声说着话。

  “此番是委屈了楚将军,跟着我们这些远贾之人奔波。”

  “您太客气了,若不是副宗主好心带我上路,我一个人又怎能跋涉过这山山水水,去那南楚。只是怕楚歌一介莽夫,唐突了诸位帮中姐妹。”

  “我们常年在外,没若许凡俗之礼,将军不必过虑。话说起来,那些世俗的规矩,不过是些富贵人吃闲了饭编遛出来,以压抑我们女子的罢了。”

  听着这话,楚歌心中却不由得想起美儿公主。人人都说,战争与女子无涉,但恰是这娇美的女子,以千金之躯惊走虎狼之楚军,其勇其志,又有几个男人能比得上!只是,女子的命似乎都被世俗定下了,似乎尚不如战马来得尊贵。想起美儿公主退楚之后的遭遇,想起自己那苦命的水仙姐姐,楚歌的心神一阵恍惚。

  “女子生来是比男人柔了些,但也无须处处输了给男人,男人做得,我们也都做得。想当初,姐姐和我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远商行贾时,遭了多少罪,受了人多少白眼和冷嘲。可我们还是咬牙挺过来了,——我们不止是为了救自己,我们还救了和我们一样遭遇的姐妹。”帘子那边,娴婷的语气中透出许刚强。“如今,更做成诸国间有名的大商帮……”

  “楚歌一直浪迹于下层野民之间,未知这商事,能否请副宗主简介一二。”

  “商有官民之分。像我们这次一起伴行的几个商帮都是官商。商家之利在于‘流通’,各物虽好,若在其产地,便卖不得大价钱。一些私贩去赚那就地倒卖之差额,而我们官商是不屑于这点小利的。官商挂于领主,多采购鼋龟、象牙、皮毛、玉石等奢侈之品供予官家,另有大宗牛马等生意。其他如洞庭之鳆,东海之鲕,醴水之鱼,昆仑之频,阳华之芸,云梦之芹,具区之菁,阳朴之姜,招摇之桂,越骆之菌,大夏之盐,不周之粟,南海之枸,江浦之橘,云梦之柚,皆随地而得食之。”

  “商家如此大利,必有大难之处吧?”

  “那是当然。一面是领主之欺剥,一面是商道之险阻。关市之征,盗贼之险,陆则资车,水则资舟。若不成群结队,无以远达四方:西贾陇蜀,远及西域;北贾赵燕,远及朔漠;东贾齐鲁,远及秽貉、朝鲜、真番;南贾吴楚,远及南海。”

  “啊!这美人帮……”

  “美人帮?这是敝帮诨名呵。”娴婷不禁失笑,“旁人见我帮中皆是女子,如此措称。其实,我帮之根基皆在新郑周边,本名为溱洧商帮,即便身在千里之外,也不忘故水之情。”

  故水之情,这四个字又触动了楚歌的心弦。淮水、汉水、汾水,哪条才是自己的故水?东陈、南楚、北晋,哪里才是自己的故土?

  楚歌微整心绪,问道:“副宗主,我们这溱洧商帮多采购哪些货品?”

  “这倒是真多了。山西之材、竹、谷、玉石,山东之鱼、盐、漆、丝,江南之楠木、梓、姜、桂、金、丹沙、犀、玳瑁、齿、革,龙门、碣石以北之马、牛、羊、裘、筋、角,哪里有高利之货,哪里都有我们的足迹……”

  楚歌心道:“如此纵马四野,萍迹八荒,于山水间寄情,在江湖上放歌,却也畅快。”一时却又想起姬蛮,想起美儿,想起水仙和妫舒等一众人,他们之间纠葛的繁复难解,心事又沉重起来。

  “这商途也是不易。行走诸国间战祸已是常遇,更多的是盗贼之险。”楚歌颔首道:“确实,我在陈郑许蔡之间游历时,也曾见盗祸极盛,尤是借着战乱纷起抢掠,为害甚重。”“因此上,若是远途,诸大商帮总会结群而行,主要便是防这官匪。”“官匪?”“将军有所不知,这匪者若不是和各地诸侯、士大夫勾结,又怎会有如此之气候。这其中,更有一些地方豪强自己招募流民散野,编整起来充冒匪者四处劫掠。官家都说这流寇皆为北狄之族,散落于中原而为祸,但试想,若无地方势力的背后支撑,匪寇又如何在诸国间隙求存?!晚上睡着时,也请楚将军多些警觉。当然,除了大股官匪之外,亦有些贫苦之人为了求生,干些杀人越货之勾当,但少有对大商队下手的。”

  听着娴婷一番话,楚歌对先前官方所说的北狄侵华之说产生了大大的怀疑。那些自小灌输给他的“蛮夷威胁论”仿佛也不再那么可信,连带着在郑国王族斗争中所见所闻所亲历的种种,在他的眼里,官者身上镀着的金色似已渐渐剥落,露出那黑暗的真体来。

  二人低语闲谈,不一时娴婷语声渐弱,沉入梦乡。而楚歌自失去神力后,除了气力远超常人,其他一如凡子,奔波几日来亦劳累不堪,于辗转反侧中,渐渐睡着。

  山村中,土屋内。

  婆姨慢慢从男人的臂弯中抽出身子,坐起来下了地,靸着草鞋,轻轻推开处处漏风的木门,闪身到院中,又缓缓把门带上。

  天际一片乌云笼起,似又一场秋雨将临。

  昏黑的夜色中,婆姨向后院走去,在小小的藤架下,轻轻扫开一层浮土,露出一个小木箱。她打开木箱,黑暗中闪起一片宝光,里面竟满是珠翠!这个衣着朴素到破烂的农妇,为了孩子弄破衣衫可以痛打孩子的村妇,哪里来这样一个百宝之箱。她将珠玉宝器拨开,从其下又取出个更小的盒子来。

  盒子打开,一道逼人的寒光腾起,映亮了妇人的面目,一把长不及尺的短剑静静躺在盒中。妇人将短剑捧出,细细端详,剑光如月,幽蓝深邃。她轻叹口气,将剑佩在身上,重埋好木箱,将浮土掩回,站起身来,整理了衣鞋,出院门而去。

  楚歌睡得迷迷糊糊处,听得外面人畜声忽起,一下子惊醒,从地铺上坐起,大声叫道:“不好!有匪!”帘幕那边娴婷也听见了外面的异响。两人本是和衣而卧,此时踏上鞋就往帐外冲。

  外面火把乱晃,人声如沸,娴婷冲着刚出帐蓬的手下高声叫嚷,吩咐两队女卫护住货物,两队在周围探察,一队随着她去主营那边。帮众似是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也不慌乱,各领命去了。楚歌跟着娴婷一起到了中帐,却发现未有大规模的敌人来袭,只是有人扔进营地中一支火把,烧了一片草,早为守夜者扑灭了。

  主持这次商旅的是晋地的名商伯远,亦是见惯了风浪之人,吩咐大家各司其职,小心守卫。等众人各归各位,他却单留下娴婷,小声道:“此事娴副宗主怎么看?”娴婷微微点头道:“伯远宗主客气了。娴婷未听说这附近有大的匪群,而一般的匪者也不会如此打草惊蛇,许是小股流寇,想趁乱浑水摸鱼。”伯远听娴婷这么说,却是微微一怔,心道:“人人都说美人帮主,姐姐多智、妹妹多勇,看来倒非虚言,娴婷比她姐姐的聪慧心细确有不如。”心中虽如此想,却未说出来,只是点头称是。等送走了娴婷,伯远连忙召集了自己的手下亲信,吩咐他们收拾起价昂之物,放在贴身处,若有情况即刻远遁,明晨至汉水边集合。

  娴婷回到自己的行帐前,向各司其职的手下叮嘱一番,自觉着没什么漏洞了,掀帘进了帐中。楚歌也跟着进来,却微锁双眉,心中暗暗觉着有不妥之处。在帐内盘桓几圈,他突地想起什么,急道:“副宗主,事情怕有不对!那火把是军中火攻常用的……”“军中?”忽听楚歌提到火把,娴婷也惊觉,叫道:“天!快!”冲出门来。

  迟了!

  一瞬间,自黑暗中射来千百羽挂火箭枝,数十百支火把被扔到了布帐之上,草料、大车、丝麻等货物,通通烧起来了!

  一时间,马嘶骡叫,人声如潮。奔逃者,呼救者,灭火者,约束者,乱成了一团。娴婷怔在了那里,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干什么,不知该叫住奔跑逃生中的谁。楚歌已将玉弓取在手中,一边拨打羽箭护住娴婷,一边大喊着让大家聚在一起防御,只是那声音在如沸的纷乱中显得如此微渺。

  娴婷从震惊中醒来,冲回已然着火的主帐中,楚歌也只能跟着护过去。“快,收拾这些!”娴婷手忙脚乱将些珠玉宝器收拾起来,裹挂在身上。楚歌虽知此时保命已不易,要这些货物又有何用,却也只能随着娴婷收拾。等娴婷二人再出营帐,外面已是换了一幅景象:不知多少人从山道上冲来,跃马扬刀,马嘶人叫,刀落人亡。喊杀,呼叫,惨嚎,绝望的黑幕笼罩于整片营地之上。

  “当心!”一个女子在楚、娴身后尖叫。楚歌闻声回首,数人数骑已奔至身后,当先一人手起刀落,将示警的女护卫劈成两段,余下几个女卫也被他们团团围住,难逃天罗。楚歌见敌人以暗击明,又以火攻占了先机,一番冲杀下来,商帮的护卫早已散乱,当此时,只能先避锋芒,再图后报。可娴婷见此场面,却激起了狠劲,拔出雌雄双剑冲上前去,要救自己的姐妹。楚歌无法,只能护在娴婷背后也向前急冲。娴婷倒真是勇将,全不顾敌人的刀戈,挥剑直斩,一剑刺马,一剑杀人。而楚歌一贯不愿杀人,只是在娴婷身后,为她挡住不少明枪暗箭,二人一攻一守,杀出一条血路,转眼间竟与女卫们会合一处,向外突杀。

  一个敌酋见楚、娴二人如此骁勇,拍马近前,挟居高临下之势,挥刀斜劈娴婷的肩背,刀风割面,急如闪电。楚歌用玉弓一架,双方都是一震,马上人晃一晃,而楚歌也退了半步,再护不住娴婷。一旁的敌匪见有机可乘,手中长兵短刃一起向娴婷身上招呼,顿时见血。但娴婷却全不顾自己的伤,越伤越勇,挥剑砍断几个步卒的兵刃,又刺穿了一人的胸腹。那边楚歌趁对方还未回过力来,翻转玉弓,用弓弦一割马腿,战马吃痛跃起,将敌酋摔落马下。楚歌想要进击,却见娴婷身负多处刀伤,只能放那人滚爬着逃开了。

  楚歌四下一瞥,在敌人前一批马队之后,更多的步卒已跟了上来,这些人头发披散、前襟左束,全是戎狄的装束,战时毫不畏死、剽悍异常,只怕再拖下去越迟越难于脱身。原先楚歌也经历过楚国北侵、万景之乱、陈郑之役和司马之祸诸多大战,但那时多收拾残局,或以神弓之威远震敌军,从未有这样近乎肉搏的血战。他素来不愿伤残人命,可现在若不伤敌,必为敌所杀,且会连累娴婷等人,遂心中一发狠,下重手用弓背击打、弓弦切割,转瞬伤了正面几个敌人,身上溅满了敌血。

  娴婷此时也知事不可为,招呼姐妹们向一边突围,她的手底可不如楚歌这样容情,双剑齐出,被楚歌击伤的敌人多被她杀于就地。如此心狠手辣的女子,别说楚歌未见过,连敌匪也颇有惊畏,纷纷回避。楚歌和娴婷这拨人虽然带着伤向外冲出,但旁处的美人帮众护卫却一个个受伤倒地,惨叫声中被乱刃分尸。娴婷目中带泪,却只能忍着心碎的痛,护着仅有的姐妹们突逃。可是敌人越来越众,根本杀不胜杀。娴婷银牙咬碎,一下狠心,抢了一匹马来,让楚歌乘上去。“宗主,你!”娴婷扭头,右手剑刺死一个敌卒,用左手剑侧一拍马臀:“快走!别管我。”楚歌却怎能这样丢下她,伸右臂将娴婷抱到马侧,左手持弓,向外突奔而去。娴婷只想与自己的姐妹们死在一起,却未想楚歌居然拼命救她,也只能随马远遁,不知该感谢楚歌,还是恨他。

  战马如龙腾,远离了战场、火场,沿着官道奔了下去,身后几匹敌马追了上来,步卒也跑出来追赶他们。这匹马负了两个人,马腿上又受了箭伤,没逃出几步就被后面的轻骑赶上。后面的人更将翎箭不断射来,形势危殆。

  夜色深沉,江雨欲来。

  突然马失前蹄,两个人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后面的人大喜,几匹马冲逼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但因忌惮他俩的武技,要等步卒赶来,再一举成擒。

  楚歌并未摔伤,但也坐在地上,一时站不得身,而在他的臂弯里,本就受了伤的娴婷,刚刚又中了一箭,穿透大腿,神志虽然清楚,却难以再动。楚歌也许还能借着夜色逃掉,可是一旦后面的步卒带着火把围上来,两个人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楚歌看着四周盘旋的五匹马,看着马上影影绰绰的鬼一般的匪徒,心中透出一丝绝望:“如何,如何才能救得了娴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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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命运拨弄多散聚
( 本章字数:697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雨在夜半时已然歇了,喊喊杀杀的音却一直或远或近地断续着。

  光色渐明,雾气淡然,有有无无间,天地安宁。

  娴婷早想着飞出那狭穴之外,去寻楚小将军的踪迹,更要杀回一个公道来。怎奈得师姐斗桫却强着不允,道:“非是师姐不让你去,但只是这里情形不比陈郑。如今的楚,官匪交通,沆瀣一气,各地乡绅又各结武装,招募豪侠死士,自霸一方。所聘者中不乏武力强绝之辈,机谋超群之人。昨夜的劫掠定是有了周详计划严密布置的,否则以各大商队结团而行,俱是警觉机敏的,如何连逃都逃不出几个来,就被一网而尽了!如今,我二人还是谋定后动的好,非此,若连我们也陷落了,却何人去报信复仇。”

  娴婷知师姐素是天地不怕、胆气壮实的,当此时也如此忍着,亦只能静待。

  渐至天光大明,雾气渐褪。拨开长草,轻曳露泪,斗桫扶着娴婷出得洞来,二人衣衫皆沾染得泥泥水水。娴婷身上多刀伤,尤其是腿股,所中之箭虽已拔去,又为斗桫细细包过,仍微向外渗着淡色血水,行走间无法持力。娴婷心下轻叹,如自己这般模样,莫说是报仇了,便连返归郑地也不易了。想起当初离开姐姐的时候夸下海口,说这趟自己一人绝可以带好商队,况又有如些多的大商团同行,——而姐姐也确有要事要留在新郑……却如今,落得这步田地,亦将楚将军陷于险境。

  斗桫没有娴婷这份自责的心,在她看来,失去些货物实算不得什么大的损失,至于楚歌能否脱困,本就不在她的心上。二人缓步于湿润的丘壑之间,绕过昨日里屠杀的战场,先回村中去,斗桫隐隐约约觉着心中不宁。

  晨间淡雾缭绕。静,出奇的静。连鸣了一夜的草虫,在这晨光中,也似乎都累了,睡去了。整个村子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压抑。

  “留神!”斗桫觉出不寻常,——看天光当是晨起之时,可莫说田野间无一人,村中亦无半点声响——说话间握紧了手中的云破匕。

  一路无声,雾气越发浓厚。斗桫浑身一冷,急向前掠去,把不便于行的娴婷丢在了后面。娴婷也约略感到了些什么,拖着伤腿,撑着仅剩的雌剑,向前尽力踱去。

  不远处,村子的尽头,篱笆,土屋,那几棵叶枯的树,全都过了火成了灰烬!这火定是昨日雨来之前便已燃起的。

  初晨清新的空气,连残垣断树都如此宁静。但在斗桫的眼中,这宁静是如此可怕!她的丈夫,那淳朴憨实的男人,十一年来日夜相伴的大树一样的男人,倒在焚尽的柴门之前,灼伤片片,宽厚的胸膛早已冰冷,血渍被雨水冲尽。——绝望一瞬间抓住了斗桫。

  她扑过去,抱住自己的爱人,合着泥水——男人死不瞑目。“孩子!”她惊恐地想起了孩子,“没有!”他们在哪里?在哪里!没有见到自己孩子的尸身,让本已绝望的斗桫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没有眼泪,更多的是悲愤:“孩子他爹,我一定要给你报仇!”她轻轻地将丈夫放下,和随后赶到的娴婷一起搜遍全村。

  年长的人几乎都被杀光了,那些熟识的普通的村民,与世无争的人们,连同整个村落,燃尽在这秋风里。

  二人回到了昨晚的宿营之地,一样的烟火过处。所有的痕迹与那些死者,都被大火彻底焚毁,之后又被雨水冲去。没有兵器和任何货物留下,没有粮食,和村中一样,那些劫掠者杀光,抢光,烧光!

  娴婷咬碎了银牙,“要我知道是什么些人干的!我……”斗桫轻轻摇头道:“不,他们不是人!他们已经是鬼了,是恶魔!”

  长久的静立,在一块新的木碑面前。斗桫让自己的丈夫和那些村民都入土为安。一个女子,完成这些,没有哭泣,没有言语。雾色中,她冷冷地望向南方,望向紫色的郢都。

  “你们,终归会为你们的所为,付出十倍的代价!”

  ————————————————————

  向南的路在山丘间绵延。

  晨雾中,楚歌深一脚浅一脚行在这泥泞小径,双手被捆绑着。他已然遍体鳞伤,多的是昨晚战时错落的刀伤,逃亡时又添了些许割痕,更新的是掺和泥血的鞭纹。

  前后望去,百十人的队伍捆串在一起,蛇一般蜿蜒,个个都如他般,低垂着头。昨晚那许多凶神恶煞的狄人却只留下十数个,手持皮鞭和刀戈,押送着他们。

  楚歌昨晚与娴婷二人分开后,在丘陵间被人追着绕来绕去,并未逃出多远,一不留神跌落泥坑,被按了个结实,挣扎不得,玉弓也被那些人收了去。之后,便被捆绑着走上这条迷茫的路。一路艰难。他们先是被大雨浇得透凉,雨停后又在泥水中赶了半夜的路,现下里身上的伤口腌着疼,痛得人连饥饿都忘了,可是疲惫的感觉却愈发袭来。可谁也不敢掉队,因为先前有人实在走不动路,恳求稍作休息。而一旁押送的狄人二话不说,上前一刀便剁去那人的双手,任由那惨叫惊吓了所有俘虏,再补一刀了帐。众人虽多是见过世面的,却哪里会过如斯凶残之徒,便连一点异动也不敢。

  天光大亮,雾气渐淡。整个队伍大略向南向西行进着,如此约至正午,山势渐升,走入了群岭之中。又继续向前,直到近黄昏时,一行人米水未进,疲累交加,若非惜命,谁还迈得动步子。而楚歌也早已不辨路径,先前想着的寻机逃走,似亦成了幻想。队伍在此时却突然停下,楚歌于半恍惚间抬起头来,隐隐约约望见一座高山,山前有一大谷,谷内草木葱盛,横穿过谷的溪流在夜雨中涨平,蜿蜒南去。

  谷中来来去去许多狄人,押带着更多如楚歌他们一般的俘囚,忙碌着。楚歌当年浪迹诸国,更在郑都大长见识,静下心来细细一看,讶然发现此处乃为一冶铸之所。

  其时,一般诸侯均重视铜器。有以铜器贿赂者,如齐侯赂晋以“纪貉”(成二年),鲁公贿晋卿以“寿梦之鼎”,郑赂晋以“襄钟”(成十年)。有以获取铜器而进行战争者,如齐攻鲁以求“岑鼎”。有述德之铭而铸铜器者,如叔向述“谗鼎”之铭(昭三年)。有以为自矜之铭而以为铜器者,如礼至铭杀国子(僖二十五年)。有为著政令而以为铜器者,如晋郑著刑书于鼎(昭六年又二十九年)。此外,如楚子问鼎于周(宣三年),秦兴师临周求九鼎,则铜鼎,几乎成为政权之象征。而除了礼器(酒器、食器,如鼎、鬲、彝、尊、觥、爵、角、盘、盂)、乐器(铃、铙)、车马器(车马装饰器件),更重要的是生产工具(锄、铲、斧、凿、锥)和兵器(戈、钺、矛、剑),都为青铜所制。

  楚歌一行被押着走下山丘,进入谷地。近处是几座竖式高炉,炉旁堆放着矿石和型范、木柴诸物,远的有几排简陋的草木屋。楚歌细看那些型范,心中一紧,这全是铸造戈头剑身的。是什么人,在这里大肆铸炼兵器?

  还待细看,楚歌等人已被推搡着走向那片草木屋旁。上来几个狄人解了捆绑众人的绳索,一个似是头领的人,从队伍之端一路快步走过来,被他挑中的,单独出列。他来到楚歌面前,一顿,用手中的鞭柄轻挑楚歌的下颏,楚歌抬起头来,平静的眼神与那人对接。

  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凹陷,重重的眉毛压在眼眶上缘,草原民族特有的风霜之色挂于眼角。他的发型披乱,脸形硬削,额广颌宽,留有微髭。身形极是剽悍,比楚歌要高出半头去,更宽厚得多。

  戎狄之人年纪不易判断,楚歌估摸着此人春秋该有二十六、七,不及三十。

  那人也在细看楚歌。眼前的少年虽是尘倦满面,但那绝世的容光和高贵气度让他也是一震,尤是那平静的眼神,明如天上月,静如古井波,似非一个如此少年能有。楚歌此时已然十七岁,比去岁初见姬蛮时长高不少,身量虽不及这狄人,在南人中却是鹤立,肩宽臂长,站在那里如玉柱一般。那人兀地抓起楚歌的右手细看,修长有力的手上莹润光洁而无半点茧皮,想来是不曾习武。

  那人挥鞭一指,将楚歌也挑了出来。不多时,鞭选了十来人,由他带领着向谷地东边而去。余下的众人分作十个一组,被押着向各处散去。

  楚歌略看看自己前后,竟全是少年郎,年纪没有长于自己的,微有些诧异,揣度这戎狄头领的用意来。

  穿行一片片新近被砍伐剩下的树桩,看十数个俘囚从山那边用独轮车运下一车车矿石,楚歌越发觉着劫掠的强人不会自铸大量兵器,此次的遭遇必不简单。此处为陈、郑、蔡、楚四国交界之处,距汉水亦不远,若在此地修矿铸兵的这些狄人受雇于楚国,那楚人的用心自不言而喻。

  绕过一片密林之后,更令楚歌惊讶的物事出现在眼前。

  一座前所未见的高炉耸立。

  楚歌也是见过冶炼的,先前那些竖式炉冶铜是最为合适,这里的高炉却高达四五丈,炉基风口旁更有巨大的皮囊,以巨木支撑,不知是做何用途。

  这里未见俘囚,也没有监管的狄人,一片空荡。只有一大一小两屋静伫,高炉不远还有一排作坊。

  “莫松。”戎狄头领一声高唤。

  作坊那边站立起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面上浓浓烟火色,一道剑痕斜切眉角。他走到这一队少年面前,略看了眼,道:“可以了。”

  “现在?”戎狄头领的汉话说得有些生涩。

  “明早。”

  戎狄头领不再多问,转身走了。

  “跟我来。”十来个人跟着被称为莫的中年人,走向大屋。门开,屋内是通铺,里面已经挤睡了三五十人。

  “干将。”莫对一个门边上的瘦小男孩说:“交给你了。”说完,转身走了。

  干将吩咐着几个小伙伴去拿些吃的来,又用陶罐装了水,给每个新来的人濯洗了手,分了一点干粮。到了楚歌面前,干将停下:“你叫什么?”“楚歌。”“楚哥?我叫干将。你在这几人里年纪居长,他们就由你来管了,我跟你交代一些事情。”楚歌一边啃着干馍,一边细听干将的话。

  “这里不能乱跑,出了这片林子就不安全。我们要做的事情不多,就是淘选矿石、制作型范、鼓风冶金,强壮些的选去锻打。……”这些冶铸的事楚歌原先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干将分派了任务后就让诸人睡下了。

  楚歌被安排在靠木墙处。这些木板割下不久,还散发着树木的清香,只是板与板之间并不严契,一阵阵秋风来时真有些冷。裹着自己不能蔽体的破衣,伤口疼得厉害,在坚硬的木板通铺上,楚歌连翻身的气力也没有,昨夜里那些血与火的场面萦绕,更令他不能入眠。

  挤在他右边的那个男孩,看来不过十岁,精赤着上身,只穿着小衩。他和楚歌他们一起被抓来,但不是商队里的,想来是附近农家的子弟,会逢了这场劫难。经过一夜的跋涉,兼惊吓和风雨,早已困累不堪,在惊惧中沉沉睡去,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睡梦中似还在叫着娘。楚歌一阵心疼,搂紧了这个孩子,彼此以体温温暖着。小屋中时不时传出一个孩子的夜哭声,或是另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叫——这些孩子,不蔽风雨的木屋,秋凉了……

  夜半的时候,楚歌从梦中惊醒,他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听着外面有颇大的动静,扭转头从板缝中窥出,借着月色看到一队人正在搬运着些暗黑的物事,看来是明晨冶铸用的。回头突然发觉自己怀中的孩子,身上似是发烫,“莫不是着了凉!”楚歌心中一惊,这小儿稚阴稚阳,经不得风寒,又惧又累又饿又冷,这孩子怕是顶不住了。

  楚歌轻轻起身,摇醒了干将。干将过来看了那男孩,试探了额头的温度,转身到门边拿了一个瓦罐过来。远远的,楚歌就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这是?”“一种草药,温经散寒的。你把他扶起来。”说话间,干将给那男孩灌了一些。

  清晨的时候,楚歌他们一个个被干将从疲惫中唤醒。楚歌最怕的不是浑身的伤痛,而是饥肠辘辘的感觉,昨晚的那点干粮实在是不够。这感觉又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些流浪的日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怀抱着风雪琴四处飘摇,受尽欺凌。他曾经发誓,这一辈子再不受这种苦,再不让自己身边的人受这种苦,可世事却太也弄人!这饥饿的感觉可真不好受。楚歌一边起身,一边自嘲地苦笑。身边那孩子也醒了,额上身上的高热已然退去,那草药还真是神奇。他在迷糊间也知楚歌照顾了自己一宿,茫然惊恐的眼神望向楚歌。楚歌感觉到,那是一种依赖,在如此绝望的境地,一个孩子,对自己这个大哥哥的依赖。楚歌心中一酸,轻轻抱了一下那个孩子,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二子。”少年的语声轻微。

  两人还未来得及再多说两句,莫先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吃饭,干活。”

  仍然是少的可怜的干粮,还有野菜汤。楚歌将自己的那份硬塞给了二子大半,二子的眼睛中一瞬涌出了泪。“不要哭,男孩不哭。”二子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哭,但那泪水却终于洒落在单薄的胸前,落在楚歌的心底。

  干将给一众人分派了任务,十数个跟着他去淘选矿石,余下的楚歌他们先去烧炭。楚歌于斯人中年长,挑起了最多的活。少年人天性善忘易足,虽陷囹圄,又复苦工,却不再如昨日前夜般阴沉,活泼了些许。

  不多时,天光渐亮,一众少年都累至浑身发热,个个褪去了褴褛之衫,一身都是伤痕。楚歌也除去外衣,却引来小兄弟们的惊叹:“哥哥身体真是健硕而大美!又何能如此白皙如月明?!”他身上从不留伤,昨日那么重的刀、箭、鞭痕今晨仅存了些淡淡红印,很快亦将消去。此时之楚歌,经历期年之习武、战乱,兼修行了流水诀,虽法力尽失,可体质不知强了凡人几多,身形更是让那些尚未长成的弟弟们钦慕不已。但被这些孩子们看着说着,楚歌却又有了些羞涩,一瞬间仿若回到初识美儿公主的情景。

  他一边运木劈柴,一边又忆起公主的点滴,有些微微的迷醉了,不经意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却又自嘲般轻轻摇头。

  如此夜夜窥星,日日观天,梦实人虚,光热风寒。约有半月的光景,一切准备停当,中途又解来了三十余少年,凑足九九之数。略听巫贤说解过前商易数的楚歌,对此次冶炼更多了些猜测——怎样的铸造需如此阵仗?!

  这半月来,楚歌早与孩子们熟识。他们多是邻近山村的,亦有过路商客之子,生活本恬静无忧,现下全被这伙强人毁了。有的父母兄姊都被掳来,有的却已阴阳两隔。他们诉说这些之时,都不敢高声,不敢低泣,只能默默在心中诅咒这些个天杀的戎狄。少年中,最令楚歌怜惜的还是二子,他被抓时无片缕遮身,是干将给他找来一件旧衣,肥大得很,却总算御住这秋寒。他亲眼目睹父亲被匪首杀死,见到那些狄人就害怕,整日躲在楚歌身后,气力又小,若非楚歌护着,连仅有的口粮也会被那些壮实的孩子抢去——不过有了楚歌,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因为楚歌的气力和武技,更因为楚歌的公正和无私。

  楚歌几次想刺探虚实,找路逃离此地,几次都遇了危险,戎狄匪人的防卫极为严密,更令他猜测是由楚国支派来的。林子那边的情况虽听少年们偶尔提起,也甚是模糊,只知道那里的俘囚更累更苦,尤其是采矿的,三天两头就有人罹难。楚歌知道铜矿地下开采,多是竖井、斜井、平巷和盲井相结合。为保证安全,矿井中一般会设置支架,下铺木制水槽,以防塌崩堵塞和积水带来的危害。采掘工具主要有铜斧和竹、木、石质的。但这里开采不久,监管者又不把囚虏的命当一回事,兼之工作时间太长,吃不得一顿饱饭,故采矿冶炼者安全毫无保障。

  林子这边倒是一切无事,只是在这里楚歌却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夹竹儿!

  初见到她的时候,楚歌还不敢相信。夹竹儿也是被抓来的,但她的装束全然变了,打扮得似个男孩,居然被错分在他们这里。见到楚歌,夹竹儿也是一愣,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未想起。楚歌又怎会忘记这个女孩,正是她,当初一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后来又在有州城中差点害死姬蛮——这事情楚歌虽未亲历,姬蛮却也告诉了他前因后果。如今看到夹竹儿出现在这里,楚歌心内疑惑,有州城破之后,她去了哪里?娉婷二人是随姬蛮回了郑都,娴娉正式成了姬蛮的智囊,倾全力辅助战神爷,而娴婷则奔波以商运为掩刺探各国军情,海棠夫人接管了先前媙司马的属地驻兵,成为姬蛮暗地里一颗最重要的棋子。一切都如当时大头老师巫贤所说的,唯有这夹竹儿没了踪迹。楚歌不想和夹竹儿有甚瓜葛,也未揭穿她,夹竹儿憔悴得很,失了神采,每日里只知筛选矿料。

  倒是莫先生先找上了楚歌。莫先生名松,平日里目不视人,只在那里选挑矿石,指挥人修固冶炼炉,余下走路吃饭都在沉思,时常会被那些冒失孩子碰到。但说来,他倒是个好人,从来没发过脾气,也未责打过谁,什么任务都让干将布置下去就好。干将是个孤儿,一直跟着莫松,不久前从吴国来此。楚歌有时问起这里的情况,干将都绕过不答。

  莫松那日又想事想得出神,撞上了正背转身埋头干活的楚歌,楚歌一惊之下站起身来,又撞了莫松一次。这一撞,倒是第一次把莫先生撞醒了。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俊美的少年,有些愣了,良久注视着楚歌!楚歌虽被莫松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也第一次看清莫先生——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轮廓坚毅,眉宇紧锁,只因长年致事冶炼,满面的烟火色。

  “你是?”莫松问道。

  “莫先生,我叫楚歌。”

  “不对,不对,不对。你不姓楚!你骗我,你姓姬的!”楚歌眼睛一亮,心突然狂跳起来,自己确实姓姬啊!照着姬蛮的说法,他的养父公子申与楚歌的父亲子思、季月的父亲可荣都是同父兄弟,是晋国襄公欢的弟弟。

  “你多大了?十六?哦,有十七岁了吧。当初离开晋国的时候,你才刚出生,那么一点点大。对了,你在这里作什么?你的父母还好么?我有十七年没见过他们了。”好像很少能听得莫先生说此多话,有些颠三倒四。

  “您说谁是我的父母?”

  莫松听得这话,笑了,“你父亲跟我那么熟,你母亲也是阿梅的闺中密友,哦……”莫松看看四下里,道:“也是,你现在不便说出父母来是吧。那好,晚上,到我小屋来吧,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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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阴阳离合铸风波
( 本章字数:575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这一日里,楚歌一边干着活,一边盼乌落西山。好不易等着了日暮收工,避开了他人眼目,去向莫松的小屋。

  “莫先生。”楚歌轻扣门扉。

  “进来吧。”莫先生为楚歌拉开木门,“我这里乱得很,自己找个地方坐吧。”真的很乱,一屋子里竟全是兵器,墙上是,地上有,连床上也都摆满了,层叠起来,让楚歌有些担心它们会倾倒。细看下,有些已是做完了的,有些还是半成品。至于器型,常见的如戈、矛、戟、剑、钺、匕首,罕见的有钩、锥、链、鞭、叉等,更有箭镞散落一地。楚歌看来找去,只能寻了个大铜锥坐稳了,面向坐在床沿的莫松。油灯光影摇曳,楚歌看不清莫松的脸。

  “这都是您的作品?”看着这些兵器,楚歌暗暗心惊,他也是见过好兵器的,但似乎除了战神金戈,那些大将军手中的利刃比这里随便哪件都略有不如。

  “都是些不成器的。咱们爷俩先不谈这个,你父母可好?我已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您说的我的父亲是指晋国公子姬姓讳子思的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当然是他!”“实不相瞒,我并没有见过我的生身父母,我自出生便被遗在了陈国。”莫松听闻此话,突有所悟,叫道:“是了,当初晋国公子欢——便是如今的晋襄公——为了争夺王位,派人追杀你的父母,那时你母亲已经有了身孕,……却原来是将你遗在了陈国。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你倒是如何度过的!”楚歌心地纯良,见莫松对自己的关切似是真心,便有些遇着亲人之感,将这些年的遭遇略略说了,直听得莫松长吁短叹,叹美儿、水仙诸女之境遇凄凉,吁楚歌、姬蛮之备受苦难。

  “孩子,你真受苦了。这许多苦,却也铸炼得你如此出类拔萃,真是苍天有眼啊!对了,你知道你父母在哪里么?”

  “我只是听说他们来到了楚地,此次就是来寻双亲。”

  “孩子,你的苦难快熬到头了!我真听说了他们的行踪了,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就以为是你父母让你来的。他们现在就在楚国境内,你父亲领了王命,在寿地修建芍陂,母亲似是留在郢都。”

  第一次听到父母如此确切的消息,一阵激动的热流从楚歌的脊背涌了上来,瞬时冲入头巅,恨不能胁生双翼,飞到父母身边。“啊!真的!可,莫先生,您也知道,我陷落此地却如何出得去?”

  “别叫我叫得如此疏远,我当初和你父母也是过命的交情,你父略长于我,你便叫我叔父好了。”

  “莫松叔父!”楚歌一瞬像又有了亲人一般,激动地问道:“您能助我离开此地么?”

  莫松略略沉思,楚歌紧张地看着他。“这样吧,等这一炉冶好,我将你送去木匠那里,方竹先生应该可以帮你。”楚歌眼前的阴翳一扫而空,快乐在那一瞬间回归。

  “莫松叔父,我的事都说过了,您倒是将我父母的故事说些与我。”“你母亲出身于楚国贵族,才貌双绝,与我的原配阿梅极是相好。阿梅善舞剑,你母亲擅操琴,与通常琴艺高手不同,她性如急火,琴也弹得疾风骤雨一般,落得一个‘玉手无影’的称号。叫来叫去叫得惯了,大家都不唤她的本名,而谓她屈无影。

  你母亲和阿梅一样,也是个喜欢游历的,惯常在诸国间遍览山水,寻访奇士,终在晋地遇到了你父亲,一曲琴箫合奏,彼此倾心。那之后,我们四人纵马四野,浪迹八方,管不平事,会高雅人,歌兮舞兮,匕刺戈挥,纵情天地,快意江湖。”莫松渐渐沉醉于自己的诉说之中,而听着听着,楚歌的眼前也仿若出现了两对男女,白衣骏马,丰神无匹,四海纵横,令楚歌不能不心神向往之,他默念着自己母亲的名字,泪水悄凝。

  二人渐谈渐欢,一老一少竟有些知音的味道,也渐渐谈论起莫松的最爱,冶铸。“您这许多年投身铸事,定是有许多心得了。”

  “嗯,若说心得,还是真有点体悟,那便是‘入微’。”“入微?您能为我详解么?”

  “冶铸从选矿始,矿石的成色与其中含有的特殊杂质,需分辨得入微。一般的铸师都以为凡是杂质都需清除,铜器中只含锡、铅便好。错!凡是上等兵器中必含些精微物质,故好的矿石中必须含有这些所谓杂质,且必须在冶铸时将其存留下来。这些物质在兵器中充填孔窍,使之坚;彼此牵连,使之韧;流布其表,使之明。更有些矿物可以凝聚能量,使兵器有鬼神莫测的异能。”

  楚歌想起自己的华月弓,姬蛮的战神金戈,便是有这些异能的。难道这样的兵刃也是由人力制造,而非得自仙界?他没有说话,静听莫松说下去。

  “再来,就是冶铸的温度。选用什么木材,曝晒多少日,投多少,何时投,炉色如何都是需精细控制的,而若是冶铸些异品金属,普通的木柴还需先行制成精炭备用。炉的高低、形制也直接影响冶铸,炉壁本身质地、受热均匀与否都是。引出金液之后,如何冷却,冷却多久……哎,一点拿捏不准,都是不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炉一炉冶炼,精益求精,入微入细。”

  “你也看到了,我一生爱铸兵器,于那些礼乐之器是不屑的。礼器制范十分复杂,熔铸之后尚需分部合铸,需要一堆烦琐的器皿,七八十人甚至上百人分工合作,把器身和附件分别铸成,然后用铜、锡作焊剂把两者焊接起来。有些因纹饰复杂,需先修整,置于铜器铸型内,然后合模浇入铜液铸成,称为铸镶。这些于我的个性不合,让我督管那许多人,便是烦也被烦死了。而铸兵器,则一范一器,有三两个助手帮我洗泥就好,清净的多。”

  “那您为何留这许多少年在此冶铸。”

  “不过是让这些可怜的孩子有个安身的地方,至少比去那边少受些欺负。那边的冶铸,我也就是帮他们配选矿料,只有在这边才是我自己亲手做。虽然我帮助斗家在这里铸造,但我不能认同他们强抢平民的作法!”

  “斗家?”

  “就是家主是斗越椒的斗家。你也知道去岁楚庄王带兵攻打郑国之事。当初蓝叔极力拦阻此事,怎奈庄王芈侣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一心想着并郑吞陈,终至得祸。一时间楚国国内诸方势力纷起,斗家便是其中较大的一支,斗越椒杀死了司马蒍贾,驻兵烝野,想进攻楚庄王。我原与斗家先人有些旧,被他们请来监制兵器。”

  原来如此!楚歌听说过斗家在楚国的地位,没想到他们也叛乱了。无怪现在楚王无力重攻郑地,报那大仇。“那这些杀人的又是?”

  “这些是斗家收留的北狄之人,让他们在此地督管铸造,并打劫过往商团以充军资。他们真是野蛮,为了获取劳力,封堵消息,不知造下了多少杀孽!哎,我也无力救助更多的人,只能这样看着了……”

  莫松沉默了一会儿,情绪稳定了许多:“只能寄希望于这场内战早日结束吧,庄王终归不是一个好的国主,……”

  “战争是没有正义或邪恶的,莫叔父,您也不要太过难受。”

  “像我这样的匠人,还是用心在技艺上吧。不谈国事,国事不是我们可以弄明白的。”莫松略顿了顿:“刚才我们讲到哪儿了?哦,铸造。和礼器制造不同,兵器一件是一件,很少分铸。而我这许多年来,摸索出一种失蜡之法专门制作型范。所谓失蜡,即先做成蜡模,雕缕纹样或器物形状后,再在蜡模的外表涂以泥、炭等混合浆,硬化后形成铸型,然后加热熔去蜡模,便可铸器。这里多半的器物,尤其是细小的都是失蜡法制成。至于花纹,兵器上的也不是为了美观,而是有破风、消音、抽血……”

  听莫松这么说,楚歌向地上那些兵器细看而去。“这,这是什么?!这也是您制造的么?”楚歌手中拈起一个箭头,极为诧异。

  莫松接了过去,细细看了——那箭头尖长且圆,刻有三道螺纹,嵌入银丝——略想了想:“这个啊,这个是当初在郢都为楚君造的那批兵器中的一种。”

  “楚国,国都?您确信?”

  “这种箭镞我只做过这一次,我还记得箭杆是方竹先生用凤凰木制的,我应该不会记错。”

  楚歌将当初此箭射杀妫于之事向莫松细述,莫松听得连连摇头:“此事怕不简单,不定有什么阴谋在其中!必牵扯了楚宫中人。你出去之后,要留心在郢都察访。”

  楚歌将此事记在心里,又问道:“您应该是诸国间最出色的铸造大师了。您铸造如此久,有否特别得意之作?”

  “特别得意?应该是没有。说起来,非攻剑、星蝶闪、道心八卦镜算是比较好的,云破匕也不错,但和炎黄时代传下来的华月弓、沧海戈等诸件神器相比,却还是逊色许多啊。真不知道那个时代的诸位大师,是如何铸造的,我为何没有生在那个伟大的年代啊!”

  “华月弓?您是说华月弓么?”楚歌大为讶异,不过想来也是正常,一代铸造大师当然会知道华月弓。

  “真正神兵是有自己的灵魂的。如华月弓这般的神器便是有了自己的器灵,哎,这凡兵和有了器灵的兵刃却是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了。”

  楚歌将华月弓被这里狄人抢走之事告知了莫松,看他有没有办法将华月弓得回。莫松听闻楚歌曾在似真似幻中游历那弓中的神妙世界,细细问了之后,陷入了沉思。楚歌也不便打扰他,静坐了一时,便告退出来了。莫松还在沉思中,也未出言留他。楚歌想来,定是这华月弓的神妙之处令莫松有所思悟,说不定经此一番,莫松这位当世第一的铸造师也能制出堪比上古神兵的武器来。

  回到屋中,楚歌走向了最靠墙壁的炕铺,刚脱去草鞋,便听得二子轻轻唤了一声:“哥…”“你还没睡?”“等你呢,哥。”二子的声音轻微,那轻微的声音中充满了亲情,让楚歌心中全是暖意。他上了铺,将浑身冰冷的二子轻轻搂在怀中,不一时二子沉沉睡去。楚歌看着二子,想到明天的开炉之后,自己便有机会离开这里,而且得了自己父母的确切消息,终于,自己可以找到父母了——可是二子呢?听他说,他的父亲在他的面前被杀死,而母亲不知了去向,自己可以放得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么?

  楚歌突然惊觉,自己在寻找的过程中,失去了对现实的体会。自己茫然地寻找那些未知的幸福,却忽视了身边的人,忽视了现在。当下,唯在当下!我们能把握的,不过是当下这一秒,珍惜现在,珍惜眼前人。在追逐那些遥远的理想时,我们却不该浑浑噩噩,把每一个当下、此刻、今时全都虚度了啊!我们忽略的不止是时间,还有这一刻的人,身边的人,那些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人!

  “不能!我一定要带着他一起走。即便有再多的困难,我还是要带着他走!”

  墙外月明如洗,一丝丝冷光从木板缝中透进来,漫天叶落,几声晚蝉,说不尽的萧瑟之意。二子在楚歌的怀中,嘴角却挂上了一丝甜甜的笑,是想起了醉秋的山果,还是想起了母亲的温暖……

  三春疏雨惜百合,九月轻风护芒花。

  匆匆岁月匆匆客,谁人共我诉蒹葭。

  ————————————————

  第二天,终于到了开炉铸兵的日子。这些天楚歌他们一直烧炭,制造型范是由干将完成,莫松只管挑选矿石。那矿石黑漆漆的,与一般铜矿全不相同,看上去倒是与磁石有些相像。

  楚歌站在人圈的最外层,向里看去,以高炉为中心,百十个孩子站成九宫八卦方位,拱卫着冶炉,炉边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支架。

  站在高炉前的莫先生,在楚歌他们的眼中,与平时全不相同。平日里,莫先生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平凡普通。而此时的莫松,却如一松,一柱,泰岳一般。

  吉时到,祭炉仪式开始。冗长的祷词无外“……祝融大神…东方桑木,南天离火,西极沉金,北海癸水…采五山之铁精,得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云云。楚歌听得无趣,只想着能得到莫松之助离开这里,继续自己的旅程。

  祭炉毕,莫松开始指挥诸人投炭精,入矿石,鼓风囊,一时火起风生,热闹非常。如此,火势渐旺,直烧了约莫一个时辰,但莫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在冶铸时总有超乎五感的灵觉——他快步登上高炉旁的支架,看那炉中熔炼的情形,还未登顶却突听得一阵裂壁之声。

  地上众人还未及反应,顷刻间,高炉崩倒,风囊炸裂,灼热半熔的矿石瀑布般横泻,烈焰四灼。靠近的人不及躲闪,瞬成火人,凄惨号叫着滚爬跳摔。而更远处的孩子,没命地奔逃。一时间,冶铸场乱成鬼域,地狱的炎火烤灼这些鲜活的肉体,惨叫声响彻谷地。楚歌勉强运起偷师自季月处的轻身功法,抱起已然吓得呆傻的二子,躲到了安全之地。

  支架也在一瞬间倒塌,将莫松重重摔落,破碎的木条刺穿了他的肚腹,干将和楚歌奔到他的身边。楚歌在军中多时,一看此景,便知莫松再不得生了。

  莫松的口鼻中鲜血溢出,唤干将靠近他,颤声道:“这次的失败,怕是有阴人作祟。”楚歌心中立时想到了夹竹儿,这铸铁之事真的如此邪乎?不得有女子靠近。楚歌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觉着应是炉中矿石受热不匀而致炉身开裂罢,未曾想到莫松另有所指。

  生命随着鲜血的喷涌迅速远离莫松,他的无神双目望向天空,嘶哑地叫道:“唉,天啊,天要我作不出这金英铁剑来,奈何奈何!”挣扎着,莫松从身上掏出一对沾血的不成形金属条,色作深黑。“这是我早年炼制的,其坚无比,任何铜剑都割不出痕迹。可惜,却未能就范,无尖锋而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我不甘心!不甘心!”他挣起最后的气力,将金属条交到了干将手中,灰色的眼神紧紧盯着他,再说不出一句话,就此长逝。

  干将将那对金属条收在怀中,恭恭敬敬地给莫松一个连着一个磕着头,泪水从灵动的大眼睛中奔涌而出。楚歌在一边,心中也如刀绞,虽然相处时日极短,也只有昨晚一次交谈,但莫松在他心中,已如自己的父亲一般,是自己的亲人。

  那边的狄人头领阿穆得了消息赶来,看到如此一幅景象,脸上的冰冷神情却也没有任何融化,指挥着灭了火,之后驱使兵卒将这些少年分隔开,几人几人一组分去新的地方。楚歌四下看了,那夹竹儿也不知哪里去了。

  楚歌与二子被分开了,楚歌去了制造箭杆等的木匠房,而二子被拉去采矿石。说起来谁都知道,做箭杆肯定要轻松许多,而采矿常会有危险。

  “我不要做箭杆,我要去采矿!”楚歌走到狄人头领的面前。他不放心二子一个人去那边。

  “啪”,那头人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喝道:“找死啊你!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反了你!”

  无奈分别的时候,楚歌望向二子的眼神是坚定的,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救出这可怜的弟弟来。

  步过焦黑的地面,涉过溪流,众人忽闻长空雁鸣。抬头望去,一队北雁划过青天,南飞而去。四下里,秋叶翻飞,鸟鸣凄冷。见闻此景,楚歌心中突然多了几分荒凉的感悟。

  此番正是:

  雁自失群鸣九天,游子悲歌楚江边。

  众人皆迷我不醉,浪迹八荒四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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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怎知天灾非人祸
( 本章字数:573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一圈圈的箭杆,成品,半成品,围成了一个个圆,像是漾开的圈圈水波,又似一个巨大的蛛网,圈套或者陷阱,让人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那箭杆圈的中央,坐着一个老者,楚歌站在他的面前。来到这木匠的作坊,楚歌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每天就是劈木削竹,枯燥单调而疲累。而每天每时每刻,他的目光扫过这个老者,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情景:不停地制作箭杆,不停。仿佛一个天生的机器,老者除了制造箭杆,就只是在制造箭杆,漫长的白天,他连一口水也不喝,一点东西也不吃,就只是制造箭杆。

  日色西沉,楚歌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机会,站在了这老者的面前。面前的这位老者,满发、沾眉、铺须的木屑,苍老的面庞,肿胀皱褶的上下眼皮中间,是昏黄散漫的目光。他的衣衫破烂,全身上下唯一闪光的就是他的手中那柄不停削制着箭杆的柳叶小刀,而握刀的那双手则象扭曲的百岁老的水柳树。

  “方竹先生?”楚歌小声地唤这老者,却没有回应。真的是他么?真的是这老人,莫松先生临死前要我来找的,就是这个老人?他真的可以帮助自己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么?楚歌的心中惴惴不安,害怕这希望又成为泡影。他定定神,赶在这些烦躁的情绪,又稍大了些声音,道:“方竹先生,是莫松先生叫我来找你的。”

  仍然没有回声,楚歌无计,面前的这位老者,应该就是方竹先生吧?是他吧?整个制箭作坊里的老先生,我都已经找遍了,只有这位老者没有问过,只能是他了吧,咳。楚歌心中焦急,只能从身上掏出了一片破布,放在老者面前:希望他能认得这个吧!

  突然,只是一瞬间,老者身上的气势全变了,一股凌厉的杀气升腾,那气势把楚歌逼退出去好几步。那老者突然抬起了头,眼中仿佛有神光闪动,低声厉喝道:“这图,你从哪得来!”

  那破布上是一幅炭画,画中赫然便是一架瑶琴——那风雪琴。

  “先生,这是我的琴,我父母留给我的琴!”

  细细地用刀一般的眼光将楚歌割了个遍,老人眼中的神采突然消失,楚歌身上的压力也无影无踪。老者低下头,再不看楚歌,刚才的变化,也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是老人口中喃喃道:“嗨,真是她的孩子,真的太像了,太像了……”声音低微,几不可闻。“你找我做什么?是她让你来找我的么?”

  “方竹先生,莫松先生让我来找你,他说你可以帮我离开这里。”楚歌趁方竹还清醒的时候,将自己来这里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言罢看着默不作声的方竹,眼光中充满期待。这一定是个不凡的老人,他刚才表现出的那强大的气势,似乎只有在青云谱中的无天才会有。而这,给了楚歌极大的希望。

  “看在弦儿的面子上,我可以帮你。这样罢,每逢月圆,那些狄人就会祭拜他们的邪神。那夜是守卫最松的,我可以放把火帮你逃走,至于路线,我这两天画好,你到火起那晚再来取。”

  ¬¬——————————————

  等待的那几天,楚歌见过二子一次,让他奇怪的是:二子不但没太累,反倒是白胖了些,更显得可爱了。楚歌虽有些不解,但看着二子的灿烂的笑,他在心底也是同样的微笑。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救得弟弟出去的。

  眼见得到了月圆之日。这一日的清晨,山中依旧轻雾弥漫,楚歌跟着一队俘囚,在几个狄人的看押下,到谷地旁的低丘去伐取木材。这里林木往往有百年以上树龄,高耸入天,树间藤萝纠葛,荒草蔓长。楚歌他们走在潮湿的落叶上,顺着新开出的林间小道,找到最合适的树种,丁丁砍伐起来。这许多人一起伐木,小声交谈起来,那些狄人难以顾全首尾,不似在营地看管得那么严格。

  “兄弟,你听说那些家伙,他们都干了什么么!”

  “老兄,什么事说,知道你消息灵通。”

  “我昨天给那‘饿狗’打勤的时候听说的……你想不到吧,他们这些猪狗不如的杂种,每次祭祀他们的野狼神的时候,都要拿一个男娃儿做祭品!真他妈不是东西!”

  “天哪!他们拿活人做祭品!”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哎,他们真能做得出来。哎,不知道今晚,又是哪个孩子要遭殃了。”

  楚歌听得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人祭?孩子?天哪,不会是二子吧,可千万别是啊!“不过”,他咬咬牙,心道:“就算是二子被选中了,拼了命,自己也要救他出来!”

  怀着惴惴的心,楚歌随着大伙儿劳作,日出,到日落。一众人向营地走去,在狄人的皮鞭驱赶之下。

  刚到谷底外围,楚歌就觉着气氛有些异常。那些狄人往来奔走着,仿若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怎么回事?”楚歌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心地向人打听着。“是矿难。不过,似乎死了什么重要的人。”“重要?死来死去不都还是我们这些贱奴么!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人。”“似乎是个小孩,有大用处的,被压在矿里了。你没看那些狼娘养的都慌了么?”

  楚歌心中突然一个咯噔:不会这么巧吧?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笼罩了他。他四下里张望着,终于看到了两个认得的男孩,跨过一堆矿石,跑过去小声问道:“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么?”一看到楚歌,那两个满脸烟灰的男孩眼看着要哭了出来:“楚大哥,二子,二子出事了!他,他被压在矿里了!”

  ……

  楚歌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人群。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哭一场。那种心酸心痛的感觉,酸痛得让他只想逃开,甚至想忘掉自己。我在哪?我在做什么?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二子死了。

  二子被封在了矿里面,大塌方,那一个矿坑都彻底被废掉了。按说不会有这样的大灾难发生的,但在这里,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地方,人的命又能算什么?死一个挖矿的童工罢了。可是,这个男孩对于楚歌,又意味着什么啊?他,在楚歌的眼里,是不是就像当年他救助的那只兔子?不是!楚歌对二子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真真切切将二子当成了自己的弟弟,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弟弟。

  楚歌呆呆地向矿区那边走去,眼中全是泪,看不清道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那些狄人也因这慌乱没有注意到他。突然有一个人拽住楚歌,把他拖到了一旁屋子的阴影中去。

  是方竹先生。老头子抓着楚歌,摇晃着将楚歌的魂魄从九天召了下来,回归了这具完美的躯壳。他小声对楚歌道:“今晚,今晚你就走吧。”

  暮色降临。是夜月色明亮,雾气全消。

  楚歌站在一片密林的入口。他已经见识了那些狄人祭拜的邪神,一只巨大的木质的野狼像,而且在方竹的帮助下一把火把那神像烧了,之后,片片火起,整个谷地乱成了熔岩地狱。无数的俘囚趁着火势四下奔逃,都期望寻路离开这鬼域。狄人们疯狂地打杀着,囚人们则夺了许多木棒、铜条和未成形的兵器和他们厮杀起来,积愤点燃了夜空。

  楚歌一路上也打伤了几个看守的狄人,四下里寻他的华月弓,可却找不到了。没奈何,他还是选择了趁乱离开这里,以后,也许等他找到父母之后或者从郑国带支军队,再回来这里。那时,他会选择踏平这块罪恶的土地!而现在的他,只是比常人多些武技气力,却无法斗得过数百剽悍的狄人。

  他已经站在了秘道之前。据方竹先生留下的路线图,这条路是除了他们进来的道路之外唯一可以通向外界的,而那条大路已被狄人守死了。这是一条废弃的大道,用来运送矿石外出的古道,被方竹他们在砍伐林木的时候发现。那时这条路的路口堆满了碎石和废矿料,堵住了入口,方竹他们花了很多力气将路口清理了,又以藤萝之类的掩盖好。

  楚歌的心神仍有些恍惚,二子的死讯给了他太大的打击。虽然他把那祸害人的邪神像烧了,可那并不能填平他的伤口,那伤深深割在他的心里,已经不可能平复。即使杀再多的狄人又怎么样,时光不能倒转,二子不能活过来。可是,至少可以阻止这些狄人继续杀人吧!楚歌站在路口,犹豫起来:走,还是不走?我要不要去杀了那狄人头领?他并不喜欢杀戮,可是,如果杀了那头领,可以让他们以后少去祸害人啊!正当楚歌下定决心之时,忽见许多人向这边呼喝而来,他忙闪身树后,静观其变。

  当先只有一人,身材瘦小,后面追着十来个擎着火把的狄人。楚歌一惊,前面那人不是几日来一直不见了踪迹的夹竹儿!夹竹儿在路口的藤萝掩盖处略停了一下,翻身跃了过去,后面的狄人也一个个攀爬过去,继续追了下去。楚歌眼尖,那夹竹儿手中正拿着自己的华月弓,而后面追的人里恰恰有那狄人头领——阿穆虎。楚歌立刻紧跟在这一群人身后,向前而去。

  古道上铺满落叶,藤蔓荡来荡去,被前面人撞断的树枝撒在道上。这古道分岔极多,可能有不少岔路都引向那些古老的废矿坑,这些矿坑深不见底,内里更有坍塌和水淹,比陷阱更能杀人。楚歌此时也顾不得按方竹的线图跑,只能远远跟着那火把的光亮向前而去,路上却被惊吓了几次:隔一段路便有一个狄人重伤倒在地上哼哼。他们被剧毒的兵器伤了,眼见活不得。楚歌开始想救他们,但事不可为,也就只能跨过去继续追赶前面的人,看那伤口,应该是夹竹儿下的手,楚歌也是曾经被夹竹儿重伤过的,认得她的手法,但夹竹儿为何在匕首上浸了毒?

  楚歌略停了一下,把地图取了出来,借着月色看了起来。他来时一路观察发现夹竹儿并非胡乱跑的,路线恰如方竹地图上标注的,看来她也是知道逃生之途的。地图上标了出来,这前方有条溪流,顺着溪流向东而去,不多时便有条大道,那之后岔路就少了。

  忽前方有女子尖叫声,楚歌心中一惊,连步趋前。他绕过几丛野茶树,看到前面火把光亮混乱,夹竹儿已经被剩余的四五个狄人逼入了绝境,头发散乱,拼命挥动着手中的匕首,叫着喊着,状若疯狂,而那玉弓已落在了狄人头领的手里。

  楚歌虽也不喜这屡次刺杀姬蛮的女子,但她为父报仇的决心和孤苦境遇打动了楚歌。他心中微微叹气,估量敌我的实力,决定暗地里下手救人。他将莫松送给他的几支飞镖摸了出来,运足腕力,射出飞镖。他的目标是那些人握火把的手,镖镖中的,顿时几声惨叫中,所有火把落地,在潮湿而有些积水的地面上滚了几滚便熄灭了,顿时一片黑暗。虽有月色,但众人的眼睛一时都没有适应黑暗,狄人们不敢乱挥兵刃,怕伤到自己人,而夹竹儿却趁此机会逃出了包围,未辨方向向密林深处逃去。楚歌有备在先,目力最快恢复,跟着夹竹儿向那溪流的方向跑去。他迂回至那头人阿穆虎身边的时候,很想取了那玉弓,但又怕纠缠起来不能脱身,也就罢了。可那狄人听闻身边有人快步而去,知道必非友侪,抓玉弓便向楚歌打去。楚歌也便抓住了弓身,两个人谁也不肯松手。楚歌力气也算得大了,当初在郑军营中,除了姬蛮难有谁比得上,而对面的这个狄人首领气力竟也不输给他,两个人谁也得不了便宜,便那样挣来挣去,不知谁脚下一滑,二人摔作一团,翻滚起来。翻滚了几下,楚歌刚占了一些上风,将弓倾侧了,眼看就拽过来,却突觉身后一空,翻腾着落入了一个不知多深的矿洞中去了,阿穆虎以为是诈,来不及松手,也便随着掉了进去。

  几次撞击下来,还未到洞底,楚歌便已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歌醒来,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想起身,可稍一动弹遍体疼得不行,怕不是肋骨断了几根。四下里黑漆漆的,玉弓和那个和自己争胜的阿穆也不知摔去了哪里。他挣扎着起来,却发现右前臂弯垂,一点气力也没有,骨折了。楚歌苦笑了一下,挣起身,用左手向前摸索着一点点前行。

  转过一个弯,突然有了微弱的亮,是那玉弓发着朦胧的光,正正插在阿穆的胸口上!

  楚歌凑过去,那阿穆眼睛微微睁着,还有呼吸,但那伤很是要命,若及时医治还有一线生机,可在目下这境况里……

  “你还好么?”楚歌最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在战场上遇着敌方的兵士死伤,他也是如此这般悲悯。他挣扎着用左手将阿穆的头稍微垫高了些,阿穆的残延的呼吸顺畅了些,楚歌能看到那男子眼中竟多了一份感激。

  “每只雄鹰都应该在天空翱翔,每匹骏马都应该在草原奔跑,我们是狼的孩子,我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去追寻我们的祖先,追寻他们走上那永远的天路……,”阿穆的声音低沉,像是天空低低的云,徘徊在这幽暗的坑洞上空,“朋友,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称呼原本是我仇敌的你,因为,在我即将放弃这幅躯壳的一切,开始生命新的旅程的时候,只有你,我的朋友,在我的身边,聆听我的诉说。更因为你在面对面的角力中胜过了我,你是让我尊重的战士。……”

  “那遥远的草原上,青色的牧草的大海上,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她的声音像牧区的百灵,她的舞姿是偶停人间的天鹅,她的容光让月亮失去了颜色,她的双眸是多情的沾露的石鸢花,而她的芳名啊——让我热情的歌颂,用马头琴唱颂永远的名字啊——是叫做查娜……”

  阿穆在这里停下了华美铺呈的吟诵。楚歌知道那北狄有种唤作吟游诗人的存在,他们一年一年走遍草原,将天神的仁爱和英雄的丰功歌颂,让草原上的每个牧民都为自己神眷的民族和这个伟大的草原自豪。这些吟游诗人骑着马,拉着马头琴,唱颂着,欢乐着,当他们走到人生的尽头,便会像一匹骏马那样跪下,面向东方,祈求神灵的接引,走上那天路……

  阿穆哼唱起那草原的歌,低沉得仿若草海的波涛,偶起的高音又如飞腾于草尖的风儿,一路向那碧蓝的天空而去。楚歌虽然不能听懂那歌词,但是那歌声中对于天,对于地,对于草原,对于湖泊,对于母亲,和对于恋人的那浓浓的爱,楚歌懂得,不仅懂得,更被深深触动,震撼!

  突然,阿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楚歌,扑了起来。一把匕首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脏,但刺出了匕首的夹竹儿也被阿穆一掌推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坑壁上。而这把无声无息刺出的匕首,本来是要刺入楚歌的脊背的!楚歌也顾不得去看夹竹儿,伸左臂用全部力气抱住了摔落的阿穆,大喊道:“兄弟,你怎么了!”

  “我们草原上的人,最恨背后偷袭的小人!”阿穆的生命以看得见的速度流逝,远离他的伟岸的身躯,向着北方,他那挚爱的源飘去,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母亲怕惊醒了怀抱的孩子,又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石鸢花:“……安达,我的安达,替我,替我找到查娜,否则我的灵魂,将永远驻留在这世间……”

  轻轻放下了阿穆的身体,心上却压了一座大山,楚歌知道,从此,自己的灵魂再也难得到安宁。从未有如此愤恨过谁,即便当初被夹竹儿刺伤了自己,生命垂危,他也从未有此刻这样的暴怒!

  轻轻的,楚歌从阿穆的身上拔出了那把匕首,目光冰冷,瞪向那跌落洞壁旁喘息着的夹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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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回:株林风月乱江山
( 本章字数:605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株林秋快尽了。

  秋色深沉,浓厚得如血一般的红啊,铺卷了整个株林,一种战场上才有的肃杀笼罩这片风月无边的庭院。

  月色淡淡,悠闲地散落在松、柏的灯影里,洗得那琳珑石一片银光。美儿斜坐在花庭中,借着灯光月色看那清浅池中的鳞鳞游鱼。

  今夜难得清净如斯,妫平那狐般的君王还未来,如此迟了,应是不会来了吧?美儿真的很累了,便是抚琴以迷惑这些个禽啊兽啊,夜夜如此,她也是吃不消,比起从郑国归来时,又很是清减了。

  轩后曲房的灯光掠过花影,映在美儿的双眸中,仿若淡淡的雾气,凝于那水波之上。

  她想起前数日听那郑地游商传来消息,楚歌已是随溱洧商帮南下寻亲去了,这可怜的弟弟,兜兜转转,漂泊无定了这许多年,终于有机会堂下承欢。自己虽然凄苦,但还知楚歌那天涯一缕的赤心系在自己身上,便也诚心为他和家人祈福了。自己却是连父母都不敢去想的,每一想,总是隔了纱幕一般,不那么真切,因为一旦真切了,便是那一幕幕的血淋淋,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疼得自己仿若已不是自己。

  只是不知那狠心的人儿,那自己不敢再提他名姓的人儿,如今孤零零一个人,在郑国的权贵间挣扎求生,又是怎样一幅荒凉的景象。梅花公主却也是好人,从来也只是被那人冷落,因为这政治联姻,她和自己是一般凄苦的境地,不过一个守死寡一个守活寡罢了,自己也没来由恨她,却能怨谁呢?

  莫不是怨这天,这地!

  那边厢,惜花看着美儿公主如此凄苦,心内也是一般刀绞,不知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而怜月却显明的心绪不宁,仿若有些什么事要发生。她偷看着美儿、惜花的眼色,发现二人根本未及探看自己,心中暗暗道: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呵,今夜,只要过了今夜,便可与那人远走高飞,这里的一切,那美儿诸人,又与自己何干!紧张个什么劲儿!镇静,镇静……那声响,听——,怕不是他们来了!

  美儿也听到那动静,从自个儿的心思中惊醒了过来,却不愿动,心道:那些个野猫,怎么这么晚还来搅扰这里!口上叫道:“怜月。”把那边正在动着心事的怜月吓了一惊,下意识回道:“公主,有何吩咐。”心儿砰砰狂跳起来,眼神却是不敢向上望。美儿在那花亭中向下看那慵懒的花鱼儿,却也未去瞟这侍女一眼,没发现她有何异样,轻轻道:“去看什么人来了,拖他一小会儿。”打发了怜月走,自己轻叹一口气,也盈盈地起了身,和那惜花向后院去了。

  怜月一颗小心都快跳出腔子来了,快步奔那大门而去。未到门口便见妫平带着几个随从踢了门闯进来,来意不善啊。她惊急道:“君王,您这是……”

  “叫她出来!”

  “主母已然睡下了,您……”

  妫平不耐烦,一巴掌把这拦路的侍女扇到了一边去,自顾着狂风一般向后院卷去。那些侍卫知趣地留在了院中,就那妫平一个人不顾身份,冲进去推翻了迎上来的惜花,一脚把那内闺的门踢开,冲进了美儿的卧室。

  那边美儿刚回到这里,还未及将一壁儿素色麻布换下,她父母和妫于的牌位也都还在案上供着。香烟袅袅,灯火飘摇,陈侯的脸色铁青,在那烛光下显得如此狰狞恐怖!

  “果然如此!”他看着这一切,这屋子里的一切摆设,灵堂一般的摆设,心下大怒。但那怒气未现在脸上,反是阴笑着面对那装作拭琴的美儿道:“弟妹好雅致,如此深夜却还没睡,在这理琴呢!”那“琴”字却是发得没来由那么重,让美儿心中一颤。

  她强作欢颜,向那狐般的君王,作了一福,道:“不知大王玉趾轻移,来这贱地,未及收拾,还请原谅则个。”她故作轻松姿态,却心知不妙,当年在新郑城头孤琴退楚,却也没有如此临难之感。

  “大王既来,便像那往日一般,让臣妇为您抚琴一曲,压压惊。”美儿有意无意露出一股媚态,希望借着那往日虚构的“情分”,让这陈侯迷惑那么一瞬,只要一瞬,只要让她碰着琴,只要几个音符,只要……说着,美儿已是手指轻动,要去弹那风雪琴。

  “哼哼!”陈侯却是沉不住气了。他上前一把拽住了美儿,口中道:“今晚不必了吧!美人儿,春宵苦短,还是让我们直接赴那凤鸾吧。”

  被这一拉,美儿只能停步,心中暗暗叫苦:这陈侯妫平却为何深夜前来,为何又不许她触琴,这情势却怎生应付得?

  “也好。那大王,我们一起饮一杯这妙酒,也好助兴。”转身要去取酒。

  “什么酒?哼哼,供给死人的么?不必了吧!我的好弟妹!哼哼,我倒要看看,你这琴,到底有什么古怪,可以玩弄寡人得这么惨!”

  “不要啊!”美儿惊叫,转回身也来不及阻他。却见那陈侯伸手去抓那琴,甫抓在手,那琴之神魄震得他全身发抖,一声大吼道:“什么鬼琴!”远远地将风雪琴甩出去,砸破了窗栏,摔在屋外。而身后的美儿被他这举动惊地全身一麻,呆立在那里,动弹不得,玉颜上布满了惊恐和愤恨。妫平转回身,看着美儿如此表情,更看到美儿身后那一众的祭品,邪火上冲,直贯脑仁,一把将美儿推倒在地,跨向供桌。恶狠狠地,他将那些个木牌位连同祭祀的用品打落一地,猛转身,兽一般,瞪着通红的双眼,向那地下的美儿吼道:

  “怎么不风骚了!怎么不浪叫了!你个贱人,居然敢如此耍弄寡人!要不是有…,我竟然一直被你蒙在鼓里……我今天,我今天,今天非要玩死你不可!”叫骂着,那陈侯便要扑上来。

  “别,别过来!不要啊!”摔落在地上的美儿惊恐地盯着那发狂的禽兽,四下里乱摸,却摸到了刚从案上摔落的、当初射杀妫于的那支箭,抓在手中,对准自己的心脏,“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陈侯虽然兽性大发,却在这一瞬也愣了一下:这美儿名义上还是郑国公主,若死在这里,倒真是一个大麻烦。一时想不出对策,他稍停了一步,也不敢马上进逼。一霎那,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二人的喘息声回响。只是很快这宁静便被打破,陈侯又开始口上不停,骂骂咧咧道:“你这小贱人,还真是敢玩啊!连本王都敢戏弄,居然用那破琴作出迷魂曲子来,让本王以为夜夜与你肉搏。好你个不知羞耻的贱女人,本王的丑态怕是给你看够了吧!笑够了吧!这口气叫我……哼哼,你,你去死吧,死了我也要……”

  因着羞愧,那铺天的欲望烧尽了他最后的那点理智,陈侯妫平扑向了自己的弟妹。美儿知不可为,紧紧盯着陈侯,心中一阵恍惚,自己怕是要死,只是父母和夫君的大仇未报,还有,还有……突然,满心满脑子都是姬蛮,冲出来铺天盖地地冲出来,淹没了美儿的魂灵,不!我不能死啊!蛮哥哥,我……

  “嗷呜~”妫平一声大吼,仿佛野兽被人打伤的吼声,从美儿身前跳开去。美儿惊恐地看着他,灵魂回到了自己的躯壳内,看着自己的手上,正握着那箭,只是箭尖,朝向了妫平,上面还嘀哒下血来。

  “你个贱人,敢伤我!妫于的贱婆娘,一个比一个犟,你比上一个还难啃啊!哼,我就不信摆不平你!”

  妫平只是伤着了皮肉,慌张着看了一下并无大碍,伸手将那箭从有些吓呆了的美儿手中夺了去,就要再次扑上去,却听得门口那一声大喝:“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妫平吓得一个激灵,拧头去看,天!妫舒手握着子母钺,杀气腾腾地站在堂前。妫平做贼心虚,哪里还敢答一句话呵,他自知虽有些武艺,但比起这侄儿,差得不是一星点儿,一个不好,老命就交代在这儿了,吓得他一箭步冲向后窗,破窗而逃。

  妫舒见此,更认定自己这淫乱的伯父必是侮辱过自己的生母,一把火腾腾在胸中烧起来,穿堂就要去追,却被地上惊醒过来的美儿一把抱住大腿:

  “少将军,你不能杀他啊。他是国君啊!”

  “不能杀?!哼,他杀我父,辱我生母,不杀此贼,…我回来再跟你这贱人算帐!”妫舒一脚将美儿踢开,穿窗追去。美儿正被踢在胸口,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而他们都未注意到,方才妫平打落的香烟烛火,碰着了一条白麻,已那样一缕儿燃了起来……

  妫舒被美儿阻了这么一阻,绕过曲廊出来时,眼见得妫平已经跑到了马厩,从侍卫手里牵了马就往外旋跑。他追过去,又被那些宫中近侍阻挡,迟了一线够不着陈君妫平了,拼了命将右手钺掷出去,也被妫平躲了开去。妫平也知前门那里必是守备森严,想起来时那人向自己交代的,这庭院后面有个池塘,那边更易走些,便拨马越过花圃向后飞驰。一时间,草有何幸留君步,花无好命惜残生,花草纷溅,灌木低伏,让那陈侯硬生生在这秋花从中踏出一条金色的残路去了。

  妫舒一阵懊恼,正当此时,数箭飞过,将那些个近侍射杀于地,却是他事先安排的一众属下带着弓箭来了,那些人不敢弑君,但杀几个侍卫倒是不惧的。妫舒忙从那些人手中接了弓来,搭弓放箭,直追那妫平身马而去。

  “啪”,却中了马臀,惊痛得那马一跃而起,越过那低矮围墙,眼见逃生而去了。此时却不知哪里又飞来一箭,只见得神箭残影一晃,那边,妫平一声惨叫,接着便是扑通巨响,已在围墙那边了。

  妫舒心中一惊,连忙奔过那边,却见那陈侯妫平摔落在地,身插一箭,马儿已不知跑去了哪里。他翻身一跃过那矮墙,落在妫平身边,伸手探陈君的呼吸,却已是只有出没有进,那箭也是歹毒,在奔马上的妫平竟是被射中了后心窝,正正穿了个透。妫舒看那箭杆,心中一惊,一股凉气从头顶贯下,几如六月吞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箭!那箭!他精神一阵恍惚,顾不得什么,将那箭从陈侯体内拔出,顿时带出一股血泉,那妫平挣扎了两下,就此死透了。而妫舒看着那箭,怔在那里。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突然间,一切的精神仿佛都离他而去,周围的一切声响都远了,变得毫无意义,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那枝箭:那箭赫然就是射杀了自己的父亲妫于的那支,后来射杀泄治也是同样的箭,那两枝箭让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伯父陈君妫平,派出杀手来杀了自己的父亲和泄大夫,也由此,铸下了今天的杀机。可是今时,这箭第三次出现,却是射杀了自己一直认为的凶手!天哪!谁能告诉我,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谁是凶手,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片惊叫声,将妫舒的魂灵拉了回来:“天哪!少将军,您,您杀了您的伯父!他,是国君啊!”“不,不是我,是其他人!”妫舒慌乱地否认着。没有人相信,虽然周围的都是跟随他父亲多年的老部下,比他叔伯还亲的那些老将们,可是他们都不相信,甚至,妫舒自己也不能相信。

  还是少年的他,一口恶气不出,有这杀人之勇,却如何有心智处理诸多后续的麻烦啊!弑君!臣变!民暴!国乱!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我一定是被人利用了!可是,是谁干的!天哪!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院内又一阵大乱,妫舒的心也被那纷乱吵得活泼了一些,大乱而大治,他收摄心神,站直身体,向众人道:“国君非为我所杀,杀他的另有其人,大家可以看我手中这枝致命的箭,正是这枝箭,这枝和当初射杀我父亲相同的箭,射杀了我的伯父,陈国国君!你们看到与国君同来的孔凝、仪幸二位大夫已然逃窜了是吧,定是这二人或其手下的宵小之辈,为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刺杀了我的伯父。”妫舒心道:也只能先栽赃给他们,以图缓索真相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首先布下通缉令,抓捕二人及一众门客归案,同时安抚臣民,利用父亲的人脉争取得到几位都中老臣和大城主的支持,稳定陈国局势,三是派人速请梅花姑母回国,利用她在军中的影响,并联络几位可靠的军方将领,安定军队,固守防卫。诸位叔伯,您们都是我父亲在时便助我家族守卫这太康城的,如此陈国局势眼看着大乱,还望各位看在先父和陈国万千百姓的份上,协力度过这难关。”

  这些老家将听得这少城主所言,倒也是可信可行的,都微微点了头。妫舒正要细交代一番,便听有属下急跑来道:“少城主,那主母房走了水了!”妫舒闻此,略想想,理顺了手头事务几句话吩咐下去,便向那内院吵闹之处快步而去。一转过山墙来,便见火势大起,正是美儿那卧厅整个笼在焰头里,将将成了灰了。他猛想起,那屋中有许多父亲的祭祀之品和遗物,忙着奔了过去,却见几个婢女围在火浪未及之处,焦急地唤着刚被救出来的美儿公主醒来。

  妫舒上前一看,那美儿公主满面熏得一片黑迹,陷入昏迷之中,怀中却抱着父母和妫于的牌位,手中紧紧捏着那两枝箭,任一旁的婢女要拿下来,却怎么也拽不动,婢女们怕伤了公主,只能任她抱拿着了。妫舒心中突然有一阵感动,没想到美儿不抱那风雪琴出来,而在这生死边缘是如此护着父亲的灵位!刚才那突发的事件尤其妫平的死,对他有了天雷一般的触动:许多事也许并非他想象的那般,有时自己是太冲动了,太武断了些。当初差点逼死亲妹妹水仙儿的事情,闪电般回现在他眼前,莫非,莫非这后母也是有苦衷的?

  美儿终被唤醒,被搀扶着坐在了一张春凳上。那边又有惜花用绒布裹着,将风雪琴送了过来,放在了惊魂未定的美儿身边,而怜月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手扶瑶琴的美儿心神定了许多,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写着疑问的妫舒,获知了陈侯妫平的死讯,心中一声叹,道:天意如此,可怜我一番的苦心用意,如今却还隐瞒些个什么劲儿!遂支走了众人,连惜花也不留下,原原本本将这些日子来用风雪琴迷惑陈国这一君数臣,多头狼犬禽兽的事情,及她真心所虑所思和盘托出:说起她对先前妫舒沉迷于青楼歌醴的担忧,说起她对太康妫家的这份真心付出,即便是遭受了如此多的委屈,被全天下的人耻笑,甚而是被妫舒辱骂,被扔入冰冷池中,她也咬牙撑着。因为只有如此,妫舒才能赢得更多的时间,稳定太康的局势,才能获取都城更多的外援,扩充城主府的军力,也只有如此,妫舒才能知耻而后进,才能跳出那些莺莺燕燕、灯红酒绿,才能真的长大,负担起这家,这城,这国!

  听得了来龙去脉,听了美儿当面奏了几声那风雪魔音,无数误解,一时间,烟消云散。妫舒完全明白了,淌着满眼满脸的泪,他颤抖着向美儿道:“对不起,对不起,却原来这样,这样啊!公主啊,我,我怎么对得起您,对得起我死去的父亲!都是我的错,让您受了这么多委屈,您都是为了我啊,可恨我还那样对您,那样对您!”妫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美公主,从今天起,您不再是我的后母,您就是我娘,就是我的亲娘!我发誓,对着妫家的列祖列宗,对着我的父亲的牌位发誓,从今而后,我活着一天,再不许人欺负您,再不让您受这委屈,便是死了,化作鬼变为妖,我也要守护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的娘,我的亲娘啊!”他咬着牙说完这话,便泣不成声,泪水奔流。

  美儿心疼心酸,却又无比感动,这许多日的委屈冲上心头,又化为一片弘荡荡暖流,她一把将跪在自己面前的妫舒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娘儿俩就那样,痛哭了起来。

  可毕竟,国君死了,死在了美儿——这自己未亡的弟媳的院墙处,尘世间的风言冷语甚嚣,众口铄金呵,却让美儿如何去分辩得!此番后,不说那妫舒的结局荒凉,单是这美儿,便落下了妖媚惑主、裙馧倾国的千古骂名,总说红颜祸水、江山美人,这可怜的美儿公主也算是在褒姒、妲己及那后世西施、貂禅、玉环辈的名册中落下浓彩一页了。史笔不阿?汗青荒唐!此正所谓:

  草有何幸留君步,花无好命惜残年。

  千秋万岁家国恨,只会无辜怨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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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清风半卷烟尘去
( 本章字数:620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古道荒漫漫,岁月如斯长。

  不知多少流民拖散着数百丈长的队伍,背离着夕阳东向而去。一望无际的大别山,层层盘盘,盘盘层层,无数峰峦在夕阳下砌成金碧,间有清澈溪流延谷地流去。

  身上背着个长形包裹,楚歌走在这支流民队伍的最末,满面的风尘遮不住他一双清亮的眼睛。他自知道父亲所在,由西南而转东向,一路兼风兼雨,跋山涉水,出汉水流域而入淮,步行十数日,在大别山中又多兜转了几日,当真是疲累得狠了。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这双草鞋已早是通了,右足未痊的伤口在这沙石的道上咯得实疼,是不是该换一双了。他回头装作看那日色,其实偷眼在看他身后那,正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的夹竹儿。

  夹竹儿下意识地一抬头,看楚歌正在望自己却又装着将眼神飘开,已知了楚歌心思,佯怒道:“你还是个男子呢!这些天来每日里吃喝我的,你却真好意思!怕是又饿了,还是要换了你那双破了底的鞋?”

  楚歌听得她话茬不善,也不理会,扭过头去,继续前行。

  那边夹竹儿也是没趣,咕咕囔囔道:“倒似是我欠了你的似的。哎,没奈何,晚上露宿时,我到前面去给你寻双新草鞋回来便是。我也不是要你报答我些什么,咱俩本就两不相欠,只是别总是用那幅冷面孔对我就好。——不是已经彼此谅解,却还是这样!这些个男子,真是个个的眼睛都长在额顶了呵。”

  日头落了。这道上颇不安宁,兼路途艰难,一众的流民都歇了,靠了一条溪流埋锅做饭,今晚也就露宿在此谷了。楚歌寻了些柴禾来,燃起篝火,与那夹竹儿也远远地宿在流民队伍之外,他不愿与那些人有什么瓜葛。夹竹儿去前面队伍里转了一圈,换了些硬梆梆的饼来,还有一双草鞋,一并儿甩在楚歌的面前,楚歌拿了去,也不多说,二人背转身去自作自的了。

  小心地吃完最后一点饼渣,楚歌将身上背着的包裹放下,却从包裹中抽出了华月弓,将那弓抱在怀里。有了这弓的温润宁神,不多时沉沉睡去,可便是睡着他也未敢有一刻放松,那眉头紧锁,如玉的青春面庞多了几丝凝重。

  梦中,楚歌又回到一个幽黑的洞穴中,那里,他在一个模糊的人影的带引下左转右弯,走过一个个分岔的洞口,前面的人影却突然消失在一条洞底溪流中,迷迷糊糊地,楚歌的魂魄也向那溪流中跨了进去,渐渐没过了顶,紧张的情绪同溪水一同冰冷着他、浸没了他。走不得几步,脚下突然扎了什么,好容易闭住的一口气喷散了出来,大口大口阴冷的水灌入了肺中。他挣扎着,扑腾着,想升出水面却重重撞到了洞壁上,最后的一丝清明失去,无边的惊恐抓住了他的灵魂……

  “啊!~”一身大汗淋漓,楚歌惊叫着醒来,却原来是一场梦,自己还抱着华月弓,在这山谷之中。半扭转过头去,那边篝火已灭了,夹竹儿却不见了。四下里浓浓阴暗,虫兽鸣喝喧嚣震耳,更将那墨绿的山谷帮衬得古怪,恐怖。

  隐隐约约的,一阵喧闹从里许外的山坳那边飘了过来,楚歌将那包裹背在身上,手中拎着华月弓,趋步而行。

  转过山坳,却见得热闹了,原来那些年轻的流民都围在一堆大篝火边,或坐或站,载歌载舞,一片节日里方得见的景象。正呆愣在那里,不知何处去的那夹竹儿却主动迎了过来。

  “你是没见过这景象吧!这是楚国特有的风俗,每逢初一十五,适龄的青年男女便要在野地里宿营歌舞,自个儿寻自己中意的男人或女子,待会儿篝火灭了,便可互诉衷肠,若双方都有那意思,便可去告知父母成了这桩姻缘。由此,这野营却是最轻快的媒聘之道呢。”

  楚歌听得夹竹儿的解释,心中颇不以为然,这些南蛮之人,却真是化外的野民,竟让青年男女自行在野外配对,也太是轻浮了。想着,便转身要回去。

  那夹竹儿轻笑着邀约道:“你既来了也就不要急着回了,陪我在这坐一会儿。那边我刚认识一个姐妹,虽是已然婚嫁了的,可那人品样貌才情真是无双,也带你过去见识见识。”说着,便来拉楚歌的手。楚歌却是北地人的心态,没遇到这么大方的女子,下意识躲开来去。

  夹竹儿有些不依了,微嗔道:“你这倒是什么意思么!还在记恨我么?我也本不是要杀你的。只是一时痰迷了心窍,将你认做那可恶可杀的人。方竹老先生交代下来,叫你略受些苦也就罢了,看在你母亲的面上,还是要送你出去的。再说了,若非我,那坑道里迷宫一般,你又怎出得来,更不论你不熟水性,那长长一段闭气而行,不是我相救,你早就溺毙了,我哪里还有害你的心啊。”

  楚歌受不得别人恩惠,却也最不喜别人将这些事挂在嘴边,只是这夹竹儿的刁蛮,自己是见识惯了。夹竹儿人也不坏,唯先丧了父,又在有州城中被那战神污辱了,虽则她自己不知道其中关窍,却将姬蛮恨的入了骨。这些前前后后的事情,十五日前,二人在那矿洞中已是说开了的,且夹竹儿还带来了方竹先生赶工仿制的风雪琴,让楚歌也不好再追究些什么,只能暗叹,自己这一生,恐都不能自那段凄惨岁月中逃脱开去了——在那谷里,他接连认识又失去了莫松、二子与阿穆。

  夹竹儿也不再多说,仿若忘了刚才的事,少年心性上来,拉了楚歌左手便向篝火那边去了。楚歌被那温软小手拉着,心中一阵恍惚,却是想起了美儿公主,任着夹竹摆布他了。

  到了那边,远远就见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对着一个中年豪客清唱,语音低低,绵绵似春雨,虽听不真切,当是佳音无疑。看那背影,长发在火光中轻舞,腰身婀娜,体态优美,单这背影已是世所罕见的妙了。楚歌猛一怔,越看那背影越是熟悉,却不敢想那是谁,快步上前,反倒拉着手,把夹竹儿带着走了。

  一到那女子面前,楚歌不由得惊叫出声,声音中充满孩子般纯快的欣喜:“水仙姐姐,是你!”

  歌声乍停,那女子一惊转身,看面前这长身如玉的俊朗少年,如烟的双眸突得闪亮,令漫天星辰失色,猛抓住楚歌的右手,亦惊亦喜地叫道:“楚哥儿,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面前的水仙,还是那般清雅无方,却显得比先前在陈国时年纪更小了些,在篝火的映衬下,面色如月,晶莹透明,闪动流光。

  “让水仙儿看看你!好好看看你。原先那陈君大帐匆匆一瞥之后,已是多久没有相见了?怕是近一年了吧,楚哥儿,可怜可亲可爱的楚哥儿,你又长高长俊了呢!快跟我说说,这一年余,你那许多精彩的遭遇呵!我在太康的时候,可很是听说了一些呢。”说着,水仙的美眸中便有了些朦胧的雾气。

  楚歌眶中早已泪满而滑,能在这里见到水仙,真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好事。当年若非是水仙拼死相救,他又怎能逃出那魔窟啊,又怎会在后来遇到战神爷,遇到美儿公主,遭遇这许多啊!他好久才收摄了自己的心情,一点点一滴滴向水仙倾吐自己的故事与心情,让水仙也是时时叹,常常愤,其中惊心动魄处,更是气也不敢喘了。

  良久,楚歌谈毕了失去二子的痛与对阿穆的歉疚,说及自己来此寻父,水仙偷偷抹去了眼泪,也为他高兴起来,终于楚歌有机会可以见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了啊!

  而水仙也将自己经历的那许多事,一丝不漏的说与了楚歌听,让楚歌也是次次胆颤,刻刻悬心,直说到她避难来到这楚地。

  可楚歌下面的话却是让水仙突然心中一顿,随即有些微怒了。

  “水仙姐姐,你神仙一样的人品,便是避祸也不该与这些下等的流民一路吧,没来得脏……”

  “这话却是怎么说的!这些流民,哪里又是流民呢!原先也是好好的种田人家,却一年辛苦到头,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这数年,战事频仍,动不动便是徭役加身,捐输繁重,我们又非奴人,却不逃命出来去那都市之中,又得哪里栖身呢!可入了都市,又没了安身立命的根本,除了少数有那机缘的,可以投身于贵族或商贾门下,为其仆从、做牛做马之外,大多还不是只能转化为流浪之群。”

  也不许楚歌解释,那水仙一路说下去,语气微愤:“除去那些投奔贵族的奸猾机谋之徒外,这些个流浪之群或则‘吹竽、鼓瑟、弹琴、击筑’以乞食,或则‘相随椎剽,掘冢作巧’,作那窃墓越舍的勾当,过起这劫掠的生活来。也是没奈何的事儿,活一天是一天罢了。而这些流浪之群,说得好听些,就是所谓慷慨悲歌之士,亦即所谓任侠之士也。诸国间争斗,颇招募这么些侠士,为那些君王诸侯大臣们卖命,一腔腔热血洒在那汗青史书之上。若至于女子,则更是凄惨,‘设形容,楔鸣琴,揄长袂,蹑利屐,为倡优’。她们只有把哭脸装作笑脸,所谓‘目挑心招’以游媚富贵之人。她们或则入后宫,遍诸侯,充那些贵族的下陈,或则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以奔富厚之商人为妾为婢。这些人呵,却是顶顶凄惨的。他们,也才是这人间沉默的多数。”

  那边,楚歌听得也是一阵阵心动,这水仙的话语如清泉般,涤荡他久来蒙尘的灵魂。看着楚歌玉一般的容颜,盯着他那星样的双目,水仙微微颔首,轻声道:

  “楚哥儿,我们原在那红绿坊中,和这些个流民也是一样的境遇,在那等肮脏至极的环境,也体会了无数最是伤人尊严的侮辱,你也应当与我一样,明晓这些道理的啊?!我也知你,一则是因了自己那忽然天降的贵族出身,不愿混迹于他们之中,二则是不堪想起那些屈辱的岁月,强迫自己忘记了过去。可是那所谓‘龙子凤女’,也不过是肉身凡人,哪里来的有高下贵贱之分啊。这等级的分别,不过是一些人自个儿往脸上贴的金,要去迷惑那众生,让他们以为这贫贱富贵都是天生天赋,让他们认了命,让他们甘心做那奴、那仆、那婢、那伶,让他们乖乖作那畜生一般为自己驱使,让他们生则生,让他们死则死……这,是天理么?!不是!不是天理,亦非人伦,不过是那少数人的贪欲,私心,懒惰!东边齐鲁之国有民谚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是鬼话,这是赤裸裸的欺诈!不过是将这些个最善良不过的贫苦人们,压榨出油,剩下渣滓,随便践踏……”

  这一年多来,再没人跟楚歌谈这些,所有人所有事教给他的都是君王将相的治世、治军之理,传予他的都是那“少数人”的想法,兼之跟着那骄横无比的战神爷久了,那种上戾九天的霸道也沾染了他的魂灵,让他有了那许多迷糊,自以为真的不凡了,真的可以去蔑视一切的平民,可以覆手间收割别人的尊严。今日之前的他,除了对自己真爱的那么一两个人,是全心实意之外,对凡间民众竟多带了些不屑与俯视之感。

  今天,水仙儿这番话却是彻底惊醒了楚歌,让他阵阵魂颤,深深触动。他沉默半晌,猛抬头向着水仙动情道:“楚歌知错了。不止是知错,更知道今后该如何去做了!”

  水仙又有了笑意,自己这个傻兄弟,还如当初那样纯朴善良呵。说了这许多,她忽侧目望向了那边的中年豪客,也正与夹竹儿谈的尽兴,笑着向楚歌道:“我谈了这许多,倒是忘了给你介绍我的夫君,便是那边的那位了!”

  “你却是已婚配了?与他?!”楚歌猛想起先前夹竹儿说过的话,不由得一呆,望向那粗豪之人,再回头看看水仙,怎么也不能将她二人搭在一起配作夫妻。

  水仙见楚歌这副傻呆呆的样子,噗哧笑了出来,真如凌波仙子一般,笑道:“你却也是这么个俗人!怎么着,我与我的夫君配不得么?不过也是,你这样纯洁又不谙世事的,怕是还没有想过男女之事的吧?”楚歌面上一红,心道:也不是没有啦,却只是,……篝火幻化,在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纯美的身影,正伏案抚琴……只是那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那梦中仙子一颗心早系于他处了。

  那边水仙望着她的夫君,眼波中充满温柔,自顾着说起来:“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妙,什么门楣,身世,老少,贫富,形貌,才识……过去或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心在一起,彼此牵挂,又怎么会不走在一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民歌唱得真是妙,写尽了我如今的心情。”她忽转回目光,望向楚歌,微微笑道:“这些女孩家的心事,本是不足为人道的,连我夫君,我都没有说过。不知怎的,却全说与你听了,经这么多年,历这许多人,也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如此简单,充实与快乐。”

  楚歌也微笑了,连心海都漾开了久蒙的尘壳,活泼泼荡起来。与水仙在一起,就是这样快乐,就是这样轻松如意,就是这样什么也不想,只是纯纯的满足与幸福。这不是爱,是另一种博大的温暖,暖透了人的心肺。水仙快乐,他也快乐,就像当初在红绿坊,水仙将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面饼分给他一半,两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吃着时,对望的那二双纯澈的眼睛,和那两颗一同跳动的快乐的心。他望向水仙,突然有了一种特别的企望,道:

  “不敢问姐姐芳龄几何?”

  “水仙儿今岁已十六了。”

  “十六?却原来你比楚歌还年弱些?”

  “何来如此惊奇。你也知道,在原先那环境中,我只能饰作成熟之貌,免受去许多欺辱,自己也更有些底气。”

  “水仙儿,水仙儿…”

  “有什么事便说了,又何来如此吞吐,可不似你了!”

  “我想与你结拜异姓兄妹,却不知是否唐突了。”楚歌鼓了勇气,还是脱口冲出了。

  “却没来由提这作甚,我们神仙一般自在的何必拘这俗礼,做甚哥哥妹妹,用些个虚名套住了?”

  水仙这话冰冰冷冷,一本正经,听得楚歌大窘。他正待收回提议,却听得水仙儿噗哧一声笑出来,道:“怎不是好提议呵!水仙儿与你楚哥哥,一直以来有莫大的缘分,当初的情谊历历在目,点滴入心。结拜是俗,但哥哥不是俗人,水仙儿也算不是吧。水仙儿自来就是极倾慕哥哥的人品,能与你结拜,正是水仙儿最大的福气咧!”

  楚歌也笑了,大笑,许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他那豪朗的笑声惊起了宿鸦,穿破了黑暗,直冲那缀满星辰的紫色天幕……

  ——————————————————

  人间九月风烟冷,山中草木不知秋。

  眼前山峦显见得舒缓了许多,因今岁山气润泽,这里树木生机尚浓,一眼望去皆是墨绿。自与水仙那巧遇彻谈后,一众人结伴而行,又在山中行了三余日。这片林中鸟儿扑啦啦被惊飞无数,楚歌与几个青年男子说笑着向山下而来,身后夹竹儿也与几个同龄女子指点着、谈笑着,身边有一道清泉伴随众人下山的轻快步伐一路欢唱。水仙与那中年豪客在他们后面不远的地方挽手走着,偶尔对视一眼,眉眼中皆是笑意浓情。

  是呵,这山山水水、草草木木多么可爱,比那城中、坊间的尔虞我诈、色相浮华,强了太多太多,让水仙、楚歌他们久疲的心也彻底清爽,将那些风尘一并儿洗尽。

  那些青年都是所谓流民之子,毕竟少年人,没那许多背井离乡的苦楚,只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离开那祖祖辈辈生活的乡村,没有半点留恋的意思。楚歌跟他们在一起,也真正体会了水仙所说的:这些人,这些单纯善良的农人,才是这世间最可爱的人,他们比那些双手沾满血腥、一天到晚喊打喊杀、满心之内机谋算计的兵士将领们可爱得多了。跟他们在一起,连快乐都是单纯的,不带一丝瑕疵的玉璧似的。热情,开朗,真诚,纯良,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父母、妻儿都是值得自己用热血、用生命去守护的呵!

  后面的水仙与夫君交谈一阵,忽一声唤:“哥,下了这座龙穴山,便是那芍亭了!”

  楚歌全身一震,停住脚步回头道:“水仙妹子,这便到了!”

  “是呵,这里离那安丰城(今安徽省寿县境内)不过三十里了,听繇基说,正在修筑的芍陂正在这芍亭的左近,他去岁游历过这儿。”

  视线越过那些高大的林木,遥望那看不见的山脚,楚歌的心激动了:芍陂,我终于来到这里了,父亲,父亲啊,你真的在这里么?上苍呵,和那些伟大的祖先,祈求你们,怜惜我一片赤子的心啊,别让我空欢喜一场!要知道,为了这一天,我流浪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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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半池秋水半池花
( 本章字数:659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俎豆已泯遗泽在,龙泉清浅好田犁。

  千古总说帝王业,泱泱还论安丰陂。

  说话间,一众人已转下山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得一片水域铺卷出十数里去,烟水朦朦,在这午后时光,自带来一阵风水清凉。

  看那芍陂中高外卑,因陂成塘,四围筑堤而成。长堤‘纡曲数十里’之内,水面辽阔;堤之外村舍毗连,田畴如画,沃野似锦。沿堤设水门数处,以备陂水下注于田。附近一带别无池堰,千门万户俱仰给于陂水。楚歌原以为这芍陂未成气候,却哪知已是这般阔达景象,这,真的是人力所成?怕不是上追神话中大禹治水的伟绩丰功了?因那毕竟只是神话,而这一陂秋水,生生儿在眼前波荡。看身边众人,也都惊叹不已。

  正此时,对面行来一中年人,昂扬挺拔,松柏一般的汉子,面如脂玉,于豪朗间平添浓浓风雅之气。与他同行的还有这一众移民的头领,是一位六旬的长者。楚歌身边的男女青年见了此人,都停下了嬉笑打闹,恭恭敬敬道:“三爷爷。”长者看着自己的一众族孙,捋须微笑,欲先向青年们介绍身边的人,却被那人抬手拦下了,两人对望而笑,那三爷爷回转头向众人道:“我们平白得了好福气啊,这片新辟的陂塘边有数千顷荒地,说是荒地,土壤却是优良肥沃。这边的官长邀我们驻留此地,扎下根来,从此便不需再天涯浪迹了。这真是天降的福星鸿运啊。”众人听了,轰然叫好,自内而外的欣悦。

  那中年人淡淡笑看这一众欢乐的青年,感受他们的天真的快乐,目光中充满怜爱。他也是有一双儿女的,因修筑这池陂而分隔已久,早有许多的思念,现在看到这些孩子,又想起自己的妻儿,不由得温暖入心,相思萦魂。

  突然,他怔住了,目光定在楚歌的脸上。楚歌也感觉到了他的灼热目光,莫名停下了与水仙的说话,回望这男子,见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神情。那男子自言自语:“怎么会有这么像的?这么像!”不自觉地,他走上前一步,跨到了楚歌面前,轻轻问道:“这位小哥看起来好生面善,却不知哪里人氏,姓是名谁?”问过之后,却自己摇头起来,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他又怎会是……?即便是,他又怎知道……?”

  他的话,楚歌却真真切切全听在耳中,一颗心儿不争气狂跳起来,他突觉口干舌燥,张口结舌却没说出半句话来,想向前跨半步,却又失去控制双足的力气。他从没试过这样的紧张,从来没有这样的忐忑,仿若白昼坠入了一个迷梦,又万分害怕那美梦醒来,就此一切都成空。他突然不敢回答了,怕回答了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就此落空了,他害怕从天堂跌落地狱,害怕一切就发生在自己回答之后,就那样凝在了那里。

  水仙发现了楚歌的异样,她是明晰这一切的,看看楚歌,看看对面男子,再看看楚歌,她突叫出了声:“楚歌,是他!是他!快点认他啊!快啊!”

  楚歌被惊醒,他定定神,声音嘶哑,一字一字道:“小子原姓姬,父亲是晋国人,母亲是楚国人,生来便被遗在陈国,养父母给小子定名为楚歌以怀念故国。”他热烈的目光深深望进了对面那人的灵魂。

  “你,你又怎知自己的身世!”那男子的声音也颤抖了。

  “因为这旗,便是我的襁褓!”楚歌拉开衣衫,那云虎旗便裹在他的胸前。

  “啊!”那人大叫一声。

  楚歌又抖开了身后的包裹,将仿制的风雪琴取在了手中,声音轻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道:“还有这个!”

  二人一瞬间凝住了所有动作,周围所有人也都静止了,这一刻,仿若过了亿万个轮回。

  “孩子,我的孩子!你是我那孩子啊!我是姬子思,你的父亲啊!”不顾一切的,下一个瞬间,对面的男子已经将楚歌紧紧抱在了怀里。

  楚歌只呆了一瞬——水仙将他手中的琴接了过去——也紧紧抱住了面前的男人,自己的父亲,姬子思。再没有任何话,泪流满面。

  身后的水仙也不停抹着眼泪,铜锥客养繇基把她搂在怀里,虎目中也有了些湿润。

  楚歌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只是在父亲温暖宽厚的胸膛里,不停喃喃叫着父亲父亲,宣泄着那许多委屈和激动的泪水。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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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向晚,日沉于西,余烬映照波光闪动,正是“半塘瑟瑟半塘红”,虽近淮水,却很是有些江南的情趣了。一两只满载而归的渔舟,曳丫的橹声伴着那渔家的号子,正堪比那琴曲“渔舟唱晚”。

  此景正是“波光十里莲花香,红蓼滩边涉禽忙。一带玉堤风柳外,门门渔网挂斜阳。”

  楚歌坐在那池边的芍亭旁,闻那水面拂来的香风,轻轻调弄那风雪琴,眼睛却不瞬地看着面前的父亲,真觉得此情此景天上人间。

  过去的几天里,楚歌生平中第一次体会到父亲这个词的真意,体会到父亲对自己深沉而浓烈的关怀,体会到父亲那从不说出口却是那么博大宽容的爱,也看到了周围人对父亲那无比的尊敬。楚歌也尊敬自己的父亲,并不仅仅因为他这许多年来第一次见到父亲,并不完全因为父亲对自己的爱,而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子思值得他的孩子用全部的心、所有的情去尊敬他甚至仰视他。他的心是那么宏达,比这芍陂阔远千倍,比那大别山崇高千丈。他是那样伟岸,更是那样伟大,他放弃了与妻儿相守,放弃了楚都中繁华奢靡的生活,甚至放弃了自己年少时多少的梦,来到这里,来到楚国的北疆,来到这片原本洪旱肆虐的地方,用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双手和自己美好的年华,筑成这片泽被万民的陂塘。自己在他的身边,这五日来,父亲甚至很少能和自己有交谈,每夜都是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营地,他们之间多的只是些眼神的交流。但是,父亲的行动便是楚歌最好的榜样,少说,多做,做实事!父亲啊,父亲,如果能在你身边一生一世,是我楚歌多大的福气呵!

  今天很难得抽出这晚饭后的一点时间,子思有很多话要跟自己的儿子说,有一些决定要让他知道了。子思静静听着那美妙琴曲,看着面前认真抚琴的孩子,不住的点头又摇头,泪水盈眶,心内波澜澎湃:孩子,这么多年,你吃苦了,吃了这么多苦,我真是想不到,听了你所说,我实在是……我太疼惜你了,你怎么能吃得了这么多苦,而且,如今,在我面前的你,还是如此的纯洁善良真诚执着。单纯的孩子啊,上天对你是不公的,但又是公平的,他让你吃尽这所有苦,才磨出了你今天这珠玉一般的光彩啊!孩子啊,这么多年不见,你竟然长这么大了,你长得真像你的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她见到你,会有多开心啊!上天啊,你竟然给我子思这么大的惊喜,莫非是因为我筑这芍陂,上感了天地,你们才给了我们父子这么大的恩惠,让我们能相遇。……

  那边琴音停了,余韵仍绕着芍亭盘旋,远远传到陂上一叶小舟里,那里水仙正在拨弄那清泠的塘水。这水都汇自山上泉水,最是清冽爽甜,双手浸入池水让她这许多日子来的辛苦全去了无痕。身后,她的夫君笑着看她孩子一般戏水,眼光也越过去,望向琴韵缭绕的芍亭,望向亭中对坐的父子。

  子思收拾了心神,对着面前的楚歌,轻轻地说:“儿子,我有很多话要同你说,便先从这芍陂说起吧。”他回眼望着身后一陂秋水,像看着孩子般,目光温柔:“这里位于大别山的北麓余脉,东、南、西三面地势较高,北面地势低洼,向淮河倾斜。每逢夏秋雨季,山洪暴发,形成涝灾;雨少时又常常出现旱灾,民生颇苦。这里是楚国北疆的农业重区,粮食生产的丰欠,于民用军需关系极大。”说到这,子思略略停顿了一下,正过身来望向那三面大山,指点着让楚歌转身,并道:“你看,我们将那东面的积石山、东南面的龙池山和西面的龙穴山,三面流下来的溪水汇引于低洼的芍陂之中。并在四面修建了五个水门,以石质闸门控制水量,‘水涨则开门以疏之,水消则闭门以蓄之’,不仅天旱有水灌田,又避免水多洪涝成灾。西南那边,我还拟再开上那么一道子午渠,上通淠河,这样可以进一步扩大建成后的芍陂的灌溉水源,使之真正可以达到‘灌田万顷’的规模,而且可以遗泽千古,流惠百世。”

  子思说完这话,轻轻一叹,望向远方,仿若呓语道:“于我,那王图霸业不过是一时烟云,只有这样的事才能驱动我奔波劳碌啊,也只有这样的事,才真是能使民得利、得福啊!……半生浮沉,见惯了王室之间的倾轧,兄弟互残,父子相争,我今日还能再见到璞玉一般的你,毫无心机、善良如斯的你,我真的很欣慰,真是欣慰。当初没将你带来楚国,也许,真是上天的神意。”

  说着,他收转目光,深深望进了楚歌的眼底,一字字道:“孩子,你要知道那为国为民之理在于‘国不长久,而民恒久’,故族之争斗不可逐,万民之福才是真。你的天性是如此良善,有子若此,我已然是知足了,唯望今后,你能真正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创立一番事业,而最重要的是:全心都是为民为众,时刻将天下苍生放在你的胸膛,让你的心为他们而跳动。”

  楚歌望着父亲,一种澎湃的情绪从父亲眼中传递而来,点燃了他的青春热血。楚歌重重地点头,郑重地承诺道:“我明白了,父亲,我会这样做的。”

  子思听了,微微颔首,笑着抚了抚楚歌的头,不住地道:“好,好,极好啊。对了,这芍陂有个奇景,冬天大雾时方可见,造化神奇,竟将六十里外的城墙透过云层映在塘面之上,朦朦胧胧令人震惊之美,若你能留到冬天就好了。可惜,可惜……”

  “您真的要我马上就走么?”楚歌虽早已猜到了父亲要对自己说的话,但乍闻此语,还是掩不住地有些伤心,望向父亲的眼神充满了眷恋,“就不能让我在您的身边多呆几天,让我多侍奉您一晚……”

  子思也被楚歌说得感动了,心痛了,他多想把这个孩子留在自己的身边啊,这么多年,自己亏欠他的太多太多了啊!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厚厚地一笑,拍拍儿子的肩膀,慢声道:“孩子,你已经长大了!这芍陂不是你久停的港湾。南楚,北晋,西郑,东陈,还有很多事你要去做,还有很多路你要去走。父亲不能自私,不能捆住你高飞的翅膀,让你做一只水禽永远停留在这里,停留在我的身边。——至于现在,回到郢都,去见见你的母亲吧,而后就去你父亲我出生的地方……至于你的名字,便叫楚歌也很好,不必改了,这个名字可以让你记得你的养父母,记得你曾经的经历,那对你绝不是耻辱,相反,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去吧,孩子。”

  清晨在鸟儿不倦的鸣叫中到来。红日东升,塘心小岛于一片雾色中时隐时现。微风拂柳,水气宜人。

  今儿天未亮,水仙和铜锥客繇基已然告别,回陈国去了,他们与子思抽空谈了陈楚局势之后,颇是放心不下妫舒。楚歌也托他们有机会暗护美儿公主,水仙早与美儿有神交,自是应下了。而此刻,楚歌也终于要离开这里,这几日的欢欣和燃起的新的希望冲荡着他的胸怀,但芍陂的鸟儿啊,也同时催痛了楚歌的心。他骑在驿马上,回身望向这一片山水,望向身后雾中的父亲,猛下马,再三叩拜,后飞身上马,拨转马头,再无返顾,随着父亲得力的助手蔿敖,沿着官道西向楚都而去。

  马蹄阵阵,烟尘飞扬,又渐渐落下。子思站在大路的这端,突止不住泪水横流,方才怕楚歌看着不忍,却自己又何忍。儿啊儿,希望你能明白,我这作父亲心中的苦,心中对你的怜爱,对你的希冀。站在那里,子思突然想起那老朋友莫松来,楚歌将这许多年来的遭遇全说了给自己听,也自然包括在汉水边的那一段:自己的儿子不知道莫松的过去,自己又怎能不知,莫松的“火风武技”天下间难有敌,又岂会死于一木支架下?!子思坚信,莫松一定还活着,也只有他才明白莫松诈死的苦衷,那苦衷跟他此时此刻的一样:孩子啊,若不让你们独自去飞,你们,又怎能真的长大!

  望断南天。不知多久,子思转过身去,那一瞬,背影竟是如此苍凉……

  早年碌碌奔走苦,沟壑不觉砌满颊。

  归去残生风波定,半池秋水半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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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地虽被称为南蛮,其实繁华程度丝毫不逊于郑陈这些中原之国。楚歌与那蔿敖数日来策马狂奔,一路上,熟知楚地风俗的蔿敖将一些楚地特有的风情说与了楚歌听,让他对这些诸如制漆,木雕,针黹,制革,杂耍和皮影剪纸之类都有了许多了解——最后这项原是周地风俗,传入楚国后大行其道,反是超越了现在周都的那些旧俗了。楚歌在路边常见有农人以牛耕种,心道:原先听人说楚地最是蛮荒落后,却原来这牛耕、铜具诸物使用与中原并无二般,也早是普及了的。那边,蔿敖还向楚歌介绍,郡县制已在楚国得到了推行,旧式庄园渐渐没落,而新兴地主、商人大批涌现,并以实物代地租纳入郡县和国库。

  但楚地自有其特殊之处,如巫风尤盛。后世王逸注《楚辞•九歌》云:“楚国南部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其时有人以为楚越的巫风之所以特别盛行,乃是受了群蛮百濮及百越之影响,盖巫风在愈落后的民族中愈以盛行也。这恐怕是一种误解,在春秋时,周礼既废,巫风大兴,陈诗曰:“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天夏,位其鹭羽。”又曰:“东门之楷,宛丘之期,于仲之子,婆绘其下。”这就是巫舞,并非楚国才有。

  楚歌常能在路经之所,住脚各个大小农庄之时,见到庄园领主祭祀时与宴会时,招募些女子来,这些女子长袖善舞,能事无形,而以特殊之舞蹈乐神乐人。《尚书》云:“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尚书》所记乃上古之事,故知这些所谓的巫是上古时传下来以歌舞为职,以“降神者也”。楚歌亲眼所见,楚地祭祀时,竽瑟浩倡、缓节安歌、偃蹇连蜷、婆娑曼舞、神人同乐的盛况,相较起郑陈二地,巫风远胜,却也是同根同源的。后世《楚辞•九歌》云:“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又《云中君》曰:“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由此可追想当时胜景,远不是公元二千纪时的俗间傩戏可比的了。

  这一晚,恰在他们投宿之村落,有庄园领主大燕宾客。主人好客,连带楚歌和蔿敖也得了许多好食物。坐在庭院中,看那巫女们大跳高歌时,二人大是享受。这几日连着赶路,如楚歌这样骑不惯马的人,真是巨大的折磨,双股内侧被磨破数次,浑身儿上下颠散了似的。

  好不容易得这空闲,楚歌舒舒服服半坐半躺于地上之席——这也不是失礼,楚地风俗毕竟与中原略有不同——可是自在悠闲了。那边,吃得满嘴流油,蔿敖也放下了一贯的矜持,眉飞色舞起来。蔿敖字公孙,是姬子思手下一员智将,出生在楚国郢都的贵族世家,后举家迁往期思(今河南淮滨东南)。今岁不过二十一二,也正是不拘一格的年纪,只是平时在子思面前收敛多了。先前子思要让蔿敖随楚歌回郢都,楚歌倒还有些担心,因见蔿敖平时闷闷的。谁知出了芍陂,这蔿敖就如鸟儿出笼,最是活泼,带着楚歌都开朗了许多。

  边看着曼妙的巫舞,蔿敖边小声告诉楚歌:“楚小哥,楚国宫廷之中,又供奉有一种歌人,乃专门用之乐人者也。且有优人,稀奇的是皆以侏儒为之。不过平时不得见罢了。”楚歌听得有趣,侏儒在郑地很是罕见,只是先前听娴婷说过,希望今后有机会可以观赏他们的演出。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却听那边有几个外乡人在小声议论些什么。楚歌先没有在意,后来听得有什么妫舒,陈侯云云,突然心内一惊,忙凝神去听,但人多嘈杂,只能略听到几个字,如孔大夫,箭,楚庄王,出兵。便这几个字,却让楚歌一阵肉跳心惊!莫不是,莫不是那件事发了!!

  先前在芍陂,楚歌将那箭头和自己的疑惑说与了父亲听。子思是有谋略的人,他向楚歌连同水仙道出:这箭连同刺客,最可能是楚庄王派出的,并且,很可能因着这事要对陈国有所图谋。若妫舒聪明些,便千万别杀了陈侯妫平,无端导致了陈国内乱,让那些阴谋得了逞。所以,听闻子思这样分析,水仙拉着铜锥客连忙赶回了陈国,她担心自己唯一的哥哥的安危。

  楚歌此时心内震撼无已:此事真如父亲所料,这么快便发展到这无可挽回之境地,恰落入了虎狼似的楚庄王之算计了!楚歌在心底哀叹一声,没可奈何,只能寄望于水仙二人能早些给妫舒示警罢。

  他看向那边正在议论的众人,依稀认得其中的仪幸和孔凝二人,先前在陈国打仗及迎送美儿和梅花两位公主时,曾有数面之缘。他心内暗暗发狠:这两个鬼东西,正落脚此处,也是天注定的,若是我今夜杀了他们,那边美儿和妫舒不就安全了许多,……

  天上月蓝如镜,庭院中半池睡莲开放,送那香气淡淡入得席间,萦绕徘徊,怎一番美好夜色,这宁静中,谁知竟蕴藏如此清冷杀机!

  说是:

  半池明月半池花,冷蕊寒香忆谁家。

  却问知花人何在,芳魂一缕绕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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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回:夜冷如水庭如镜
( 本章字数:6539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山高水远路漫漫,楚地风云才初识。

  拂面不寒十月雨,南国冬季总来迟。

  天色阴沉。南方的天气和郑陈显见不同,入了初冬也温润的多,翻越一片片丘陵,楚歌和蔿敖一路行来十分辛苦。

  他们远远坠着那陈国逃来的大夫孔、仪等人的车队又已数十日,楚歌几次想要下手除去祸害,却几次被蔿敖阻止——孔、仪二人素来胆小,此次逃难更是谨慎小心,车队中颇有几个身手极佳的护卫。楚国境内近日有些纷乱,因着斗家等几大家族作乱,逃难的人多,剪径的强徒也是不少,看这些护卫几次出手灭了几股山匪,武力非凡,楚歌便知难除掉那几个陈国叛贼了,却也不甘心,只能一路跟了来。那一路车马也正是向楚都而去,楚歌心知,他们必是来楚国搬救兵,要打回陈国去的。

  那边蔿敖突勒了马,向楚歌道:“楚小哥,过了这座山便是郢都了!”

  “这便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伟城沿山势铺开几十里,气势撼人。楚歌从来只见过中原那种筑在平地上的大城,但哪座城也没有郢都这样有王者风貌,这样恣肆剽悍,灰色大城与南方略显绵嫩的草木之色形成强烈对比。一时间,楚歌怔在那里。

  蔿敖之族是楚国的建筑世家,看楚歌被这楚国都城惊呆,也深有自豪,毕竟这楚都的修筑,他和蔿家先人都是贡献过极大力量的。二人收缰缓行,蔿敖向楚歌介绍这楚都的建筑情况:“郢都,又称纪南城,顺丘陵地势而建,北有纪山,西有八岭山,东北与雨台山相邻,东临庙湖、海子湖、长湖诸湖,气候宜人,既无水患可虑,又可引水入城,便于漕运与交通。”

  楚歌原是听说过的,数百年前,楚国为了北上争霸,顺伏牛山,连结所经各水堤坝,南北连绵数百里,号称楚之长城。楚成王十六年,齐桓公率中原八国军队南下攻楚,楚成王亦率军北上,声称“楚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逼迫齐桓公与楚签订召陵之盟。方城的建筑,注重以地制宜,一方面顺山形筑城,另一方面又沿诸水河岸筑堤为城,无疑是为军事考量,易守难攻,不惧水火毒等奇门攻城之法。但这楚都也未免太大了吧!楚歌心中有一疑惑,不吐不快,他问那蔿敖道:“楚歌有一事不明,请教公孙大哥,还望大哥赐教解惑。”

  蔿敖回到自己出生的母城,心神激荡,恨不能马上飞到城前,这边听楚歌问他,笑着道:“兄弟但说无妨。”

  楚歌将声音压低道:“这楚国王城的规格似乎不合体制,超出诸侯国都大小许多啊!”

  蔿敖闻言一愣,遂笑道:“原是这个问题!这,凡楚人都是知道其中原由的。想必你也听说过吧,楚国与周王室素有矛盾,当初楚国祖先被周王室打发到这南方的荒山野岭,他们硬是以刀耕火种、骈手骶足开创了这一片新天地,是周王室待我们的先祖不公在先。我们楚人在此扎根之后,不服王室这许多规矩,很早就突破了周朝对诸侯都城的面积和规格的限制。再说如今周室衰败,哪有能力管我们国都大小?!对了,那八年前,庄王问鼎之事天下传遍,你也该知道的!”话语中充满傲气。

  楚歌倒是想起来了,此事曾听颖科说过,那时楚庄王讨伐陆浑戎,遂至洛都,观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时,楚庄王便问周鼎之大小轻重。而那王孙满的对答倒是颇耐人寻味:“在德不在鼎。”那时,自己还不知庄王问鼎之意义,颖科笑着给自己解释:鼎是王权象征,传说上古大禹铸了九只鼎,代表九州。而楚庄王问鼎,是藐视周王室的王权,随着势力的强大,已有替代周王号令天下的野心了。不过楚歌因为楚军袭郑输了个稀里哗啦,对这个庄王的评价是志大才疏,颇有些不屑的。但听蔿敖的语气,庄王在楚国国内还是得到颇多支持,心里不由得收起几分轻视之心来。

  “终于回家了!”那边蔿敖停在郢都城门前,北望山城,眼中盈有泪光。他这三五年来伴着子思将军四处奔波,大小战打了十余场,死死生生之后又在芍陂修了两年堤坝,早已是思念这故土入了髓的。此次蔿敖虽是护送楚歌来郢,也是子思补偿他的辛苦,许他回乡探亲来。

  楚歌没这么多思乡的感慨,见蔿敖如此神情心中却是一酸,不由得想起在东陈的美儿诸人。楚歌生于陈,长在陈,虽父是晋人,母是楚女,却还是把陈当作祖国多些。心中此时但有两念,一是不知那东陈此番因这战祸将承受何等苦,前一日自己用华月弓射杀仪幸,伤而未能致命,反引来那批护卫的追杀,若非蔿敖机警,……楚歌想想都有些后怕;二,是不知自己那从未谋面的母亲,是否对自己也如父亲般。

  说起来,父亲对自己固然很好,很亲,且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对自己还是显得冷漠了些。自己这许多年未蒙父爱,只想在他老人家身边多陪伴些时日,却被他就这样“赶”了出来。楚歌从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与姬蛮不同,他的理想不过是片瓦遮头、粗布为衣,但吃得饱、穿得暖就好,那些个权力、财富,于他只是云烟。甚而他父亲所说的流芳百世、造福万民,楚歌理解,但不希望那是自己的生活,变为自己的责任,继而成为负担,在楚歌看来,父亲之所以愿意在芍陂上花那许多精力,还是为虚名所累了。

  可是,“伟大”的父亲却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在他的眼里,自己是太懒散了,太没有斗志,需要去磨砺,需要长大。这次,他让蔿敖带自己回来,便是要推荐自己加入楚国军中,做个真正领军打仗的将军,先磨炼了意志才好。父亲说过:善良是一种美德,可善良太过便成了懦弱。对楚歌原先在郑国军中只是救助伤员,而不动刀戈,父亲似还是有些不满的,毕竟子思自己原是晋国威名远播的勇将,后来归楚也是一员名将。楚歌生性不喜杀戮,但父亲的一些分析还是打动了楚歌:不久,楚国必将与陈、与郑以及与一直暗中操纵郑国局势的强大的晋国,爆发连番的大战。楚歌若能尽快进入楚国的军队高层,将可能救助更多的平民百姓。这,让楚歌不得不思考了。掌控的实力越多,便能帮助到更多的人,姬子思认定自己的儿子是一块璞石,必能在诸国的争斗中磨出玉质来。楚歌身上承继了父母太多闲散的性情,而于那些坚忍的意志和在诸国上层游刃有余的能力却差了太多,这次回来,父亲也希望母亲能好好管教管教楚歌,让他懂得更多权谋,有更大的机智。……楚歌想着母亲可能对自己进行的“特训”,那种将第一次见到生母的喜悦竟被消弱了许多,有了淡淡的惶惑。

  守城兵士的声声大喝惊醒了楚歌的沉思。楚歌抬眼看那城门,这城门与别处不同,有三个门道,中门宽,边门窄,人车分流而过,交通秩序井然。尤其为了引水入城,还建筑了水门,宽度达丈余,利于行舟,这是他仅见的水上城门。那城墙高宽相等,坚固稳定,比起郑都牛角城亦不多让。蔿敖介绍那城垣全用夯筑方式,每层夯土厚度仅三寸,极是坚实牢靠。

  城门值守认得蔿敖,二人轻易过了城门,纵马入城。楚歌四下里看着,这一片皆是造些铜农具、漆木器的匠所。偶尔也有烧造陶器和琉璃的作坊,这琉璃楚歌在郑国宫廷中也曾见过,异彩纷呈,煞是好看,蔿敖见他感兴趣,也稍给他解说了治法。

  盘马上山,蔿敖继续言道:“郢都之内布局也极是恰当,王城、贵族府第居东,西南部则为冶炼作坊区。‘升彼虚矣,望楚与堂’,那王宫便在山势最高处。俯瞰群山,楚疆大美啊!”

  “公孙大哥,我们这便是去父亲的庄园么?”

  “是的,从此东去不远便是了。对了,这庄园的情况,我倒是要先给你说说:最上是有各级家臣,管理家族的田庄、商团和作坊,分司农业、商业与手工艺的收入。因你的母亲,雪公主是当今楚王的妹妹,有着极大的家势,人又精明,如今的家业在楚国内是少人能匹的;庄王与你的母亲交好,故派下五百虎贲武士专供本庄的警卫,以及镇压那些农人、工匠,有时也用作商队的保镖。嫔妾也是不少,不过……”

  “不过?”

  蔿敖压低声音,微微笑道:“这些嫔妾却不是你父亲的侍妾,因为雪公主她……”

  “原来如此。”楚歌心道:怪不得父亲修筑芍陂,身边竟是一个侍妾也没有呢。若说母亲守护家业,不便远来,那派三五个侍姬过来伺候父亲也是常情,却原来母亲……楚歌对于这个未谋面的“凶残”母亲,不禁又多了一分敬畏。

  “那些嫔妾主要负责内堂打扫,抱衾与绸;外堂便是许多男仆从,於粲洒扫,具体数目我不知道,不过也有千人之数吧。”

  这么多人!天哪,这是多大一份家业?多大一个庄园?说起来岂不是不比郑王宫小了。

  “‘我将我享’,则有厨役;‘吹丝鼓簧’,则有乐队;‘言秣其马’,则有御事;‘驾言行狩’,则有‘射夫’。总之,一切都是应有尽有。因有田庄、工坊为支撑,这偌大家业自给有余,更是不断扩张呢。此外,更还自建了三个商团,奔走于各国之间。”

  这边楚歌二人下马缓步而行,蔿敖早派了随行的侍从向庄园报信去了,那边远远的数名家将簇拥着一女一男迎了过来。稍近了些,看那当先的女子面容与楚歌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余不足三十,身高与楚歌也相近,一脸冷容,微有倦意,似是一团不溶的冰雪。后面跟着的男孩略比楚歌年幼些,十三五岁,看长相有些像父亲子思。蔿敖见到这女子急忙行礼。而楚歌有些惶惑了,自己有一对姐弟么?怎么从没听父亲说起过?

  那边女子也看到了楚歌,目光也是一凝,就像面对着平静的水面,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真的是你,孩子!”声音是那么平静,那女子向他伸出手来。

  楚歌愣在那里,却没动。一旁蔿敖推了楚歌一下:“去啊,这就是你母亲啊!雪公主。”“母亲?母亲这么年轻?而我心中,为何完全没有感觉……”心中充满疑惑,楚歌还是上前几步,要向雪公主跪下,他知道王族规矩多,即便是母子之间也需重礼,亲情反倒是其次了。公主却一把抱住了他,拉近自己的怀里,细细地一点不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真的是你,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刚才侍从来说,…却真的是我的孩子回来了!”言语中有的似乎只是一点惊异。楚歌也只是觉得面前的女子让自己熟悉,却没有亲近之感,此时的他,甚至没有见到父亲时的激动。一旁的蔿敖和众家将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二人,样貌上真是像极了,只是楚歌似玉,而公主似冰,和平时一样的冰冷。

  再没有多余的话,雪公主扶起了楚歌,也不介绍周围的人,沉默着领带众人向庄园而去。楚歌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大的庄园——这南方庄园与北方有别,少有石料,多为土基木柱——母亲这座庄子却是他所见最是正大庄严的一座。没有北地惯见的饕餮等神兽镇门,巨大的厚木正门全涂黑漆,只在框边以朱色描绘了一圈巫舞的场景,配以一对无饰的青铜门环,厚重中显得有些幽邃阴沉。夯土墙高达丈余,兼有防卫功能,有兵士在院墙之上巡走。一进院中,早有侍从来牵了楚歌等人的马过去。众人踏上夯土台基,一直向宏大的正堂而去;这正堂以红砖作墙,这种技术北方还不多见,公孙敖前两日跟楚歌细细讲过这红砖的好处,坚度不输于夯土,耐得腐蚀,烧造耗工也少,楚歌敏感地觉得这砖制建筑很快会在中原诸国得到普及。而屋顶覆有的筒瓦和板瓦,也是北地未见的。

  众人在雪公主引领下在正堂里先拜了祖先和护佑楚国的熊图腾,雪公主坐在主位上,让楚歌坐在自己左手边,听蔿敖简要报告了芍陂修筑的情况,又略问了几句,便道:“蔿敖,最近战乱纷纭,许多事还要你出力,你先回家一趟,回来一些事情我再交代你。你们,也都先下去吧。”听了雪公主的吩咐,蔿敖等将领恭敬行礼,站起身退出正堂,出门右行悄无声息远去了。雪公主也起了身,楚歌跟着她继续前行,绕进后堂,从那里出去,走过贝壳铺成的路面,行过廊檐,向后面的宫室而去。在楚歌看来,这里的建筑布局与郑王台相近,只是因郢都整个依山势而成,后面的殿宇依次升高,每一间比郑国宫殿都稍小些,但整体铺呈的气势却胜过了郑国王宫。高堂邃宇,槛阑铺层,一级级夯土台借山势而上,重重叠叠的轩榭之旁,清浅灵动的溪流绕过,时时汇成一弯池塘,游鳞活泼。廊轩和木柱多漆成朱色,正是光风转蕙汜崇兰,经堂入奥朱尘筵。又有翡帷翠帐,装饰高堂;红壁沙版,黑白木梁;仰观刻桷,绘画龙蛇;坐堂伏槛,下临曲池。一时楚歌也有些恍惚,这还是南蛮之地么?却比中原王宫还美得多了。真是人间最胜景,光月山水有相依。

  踏过箜箜作响的木阶,上了内堂,两个嫔妾小心翼翼摆好了竹椅,雪公主便咐楚歌面朝窗坐下,自己坐在了窗边。这内室以竹木凌空架在一方清塘之上,四面皆是竹墙,几个碧竹挂件饰在壁上,布置得简单无华但求清雅。侍姬上了两杯菊茶,便轻步退了出去。

  只剩下楚歌和雪公主二人。雪公主灼灼的目光烧得楚歌坐在那里浑身不适,他也不敢看对面这个应是自己母亲的青年女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端起茶来却又不喝,放下又端起来,扭动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雪公主轻叹一口气,向楚歌道:“把你身上那琴拿来给我看看吧。”

  楚歌赶快解下了背后的布囊,取出了仿制的风雪琴。

  那边,雪公主将琴放在案几上,轻轻调了几个音,轻轻摇了摇头,叹道:“还是仿制的,虽然是他仿的,毕竟不如原物了。”又摇了摇头,叮叮咚咚弹了起来。楚歌细听那曲音清冷,正是流水诀中诗意:

  “从古而今岁月稠,昼夜转无定,年华似水尽东流。

  落日枫林早红透,钩月浴寒鸦,千年往事怎堪留。

  清浅泉溪舍源头,醉叶摇落知何休。

  远客江帆樯影淡,风卷碧波看逝舟。

  兴也无涯,废也无涯,一生奔走,怀古无事写闲忧。

  古今人也,古今事也,声名权谋,从来不过是空求。

  皓齿明眸,柳腰纤手,三年便白头,总是花葬人愁。

  空叹江山如斯逝,汉川纪岭载不动,呜咽胡笳悲楚秋。

  悲秋也,彻夜无眠江水悠悠,心泪难收,不敢望北斗。”

  弦静人痴,楚歌被雪公主曲意感染,轻轻和唱出这段曲词来,一时间琴韵人歌相应,令这阴沉的日色越发清冷了。

  琴声渺渺,终而绝了。那边雪公主也终于面向楚歌,轻轻诉道:“哎,想不到你还是妙解音韵的,这天赋倒是传在你身上了。”楚歌抬眼望着雪公主,总觉得这母亲离自己太远太远,人虽在面前,却如千里之外一般。

  雪公主微笑,笑容却有些惨然:“这许多年不见,莫说你觉得陌生,我也是一样感触,我也没有想到你还能再回到我身边。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她顿了顿道:“当那时,我们被姬欢的一队秘卫追杀,身边带出来十二亲卫全陨了命,情势危急,若还携着你走,我便无法应战,三人都没有逃生的希望了,也只得将你藏在雪地之中,把风雪琴也留下。等我们逃脱回来再寻你,却已是人去琴失。子思坚持在附近找了几日,却又遇到几队刺客,我俩终只能先回楚地避祸。到了这里,安定之后又派过一些人去寻你,一直没有音讯。”

  楚歌听闻这些话,和在芍陂父亲所说相近,只是母亲说得干涩,没有任何修饰。他能想象当时情形是多么危急:诞下自己不足一个月的母亲,拖着疲累的身体,和父亲要应付一拨拨晋襄公姬欢派来的杀手,竟在不得已之下,将襁褓中的自己丢在冰天雪地之中。

  “这许多年流离,许多日奔波,你也是疲累了。”雪公主停顿了很久,想说的话似是很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终是唤了两个侍女过来,吩咐道:“你们带少主下去休息吧。”

  言罢,似也是累了,转过脸去,看那窗外池塘,再不发一语。

  楚歌依了王族规矩,向母亲道了别,随二使出阁而去。一路楼台层叠,山石垒砌,溪水潺缓,一切的一切让他更是陌生,这美景与自己有何干?

  连日来劳累,楚歌也真倦了,用过餐点便在一处吊脚木楼上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深夜时分。这一日再也未见母亲,未闻得母亲的消息。楚歌披了衣服,走出木楼来,看那清冷天地,月色幽蓝,远远近近山峦虚幻,这楚国王城也仿佛摇动了起来,晃人眼睛。他的精神也是一阵恍惚:我的漂泊终于到了尽头了么?这,这真的是自己的家么?为何自己总有不真实的感觉,总找不到那种熟悉,找不到依靠,没有了亲情的家,还是家么?我,在干什么?我,在哪里?我,又是谁呢?

  将精神从陌生的王城中抽离,他仰头望那明月,一颗心全挂在千里之外那远方的陈国,株林中,美儿公主,她的命运如何了?她,是不是也在望这夜空?……陈国的命运又如何了?

  一阵风掠过,南国的夜风也寒了,楚歌闭上眼,不再望着那幽紫的夜空,一滴泪滑落,落在那一方清塘中……

  夜冷如水庭如镜,水杉影外孤灯悬。

  非因仙侣离别恨,只是月无去岁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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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飘萍无奈总随波
( 本章字数:818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此生归何处,飘萍来去无亲,

  四国随波流转,风月忆株林。

  王宫愁怨深似海,旧梦泪痕新。

  扶琴瑶台上,却哪来知音。”——《好事近·楚宫之冬》

  晨霜满地,黄花开尽,几个侍女正在院中归拢寒叶,又许多姬妾奔走忙碌。暖阁朱阑,楚歌身披狐裘,看游鱼倏忽东西,在池中飞耍,偶尔扫视着那些女子。有侍姬献上清茶来,偷偷看了楚歌一眼,待楚歌讶然回望,那女官早红了脸,羞怯怯跑远了,连跟楚歌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问答几句了。

  楚国的秋也将尽了,南方地气虽暖,也终归入了初冬,早晚时分都有些寒气袭人了。十数日来,母亲再未单独见过楚歌,他也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母亲的身分地位在楚国有些像原先陈地的梅花公主,如今楚国诸世族大家作乱,而楚庄王又听信了孔凝、仪幸二人的诡报,非要在内乱纷纭之时出兵陈国,借口是妫舒杀了伯父陈侯妫平,拥立妫午为王,是为陈成公。于是母亲便要内外应付这许多军务,又兼庄王欲亲征东陈,许多国内的日常政务也落在母亲身上。每日里,看大夫、众臣、家将、姬妾出出入入这公主府第,看母亲日理万机,劳累不堪,自己却也不能为她分忧,楚歌不由得有些心疼。于这政事,楚歌只是在郑宫中有些微了解,要让他学着来做,却不是一天两天能行的。母亲倒也无意让他做事,唯一熟识的公孙敖也不得空来陪他,楚歌数日来便只是看山看水,在这华美宫廷里做只笼中金雀。

  “在哪里想什么出神呢?”

  楚歌一惊,回眸望,但见母亲正站在自己身后,锦衣绣裳,赤绦垂带,佩以圭璋,饰以羽毛,蒙以绉锦,美颜如云。楚歌忙起了身,恭恭敬敬道:“母亲。”

  “连我到了身后都没觉察,你父亲信中不是说你精通武艺的么?”楚氏王族好武,雪公主和子思二人更是楚晋二国的佼佼者。“哎,现在实是没时间,等这段忙过了,一定要考校你一番,你可是我唯一的儿子!”雪公主自顾着坐在窗边,那边有姬妾给楚歌又添了一张黑漆朱纹木凳,楚歌规规矩矩坐下。雪公主令一干人等不得来扰,一时间整个庭院中宁静了许多。

  “今晨难得有些空闲,理好了思路,来和你说一些事。先把这家里的情形给你说个清楚明白。”“你必有些疑惑,每天跟在我身旁的那男孩,看相貌也知是你父亲所出,为何姬妾们都唤他作二公子。莫不是还有个大公子?又为何我说只有你一个孩子?”楚歌心思虽捷敏,却是直率浅白的,所有的疑问都写在脸上,心里藏不住事情,雪公主都看在眼里。

  “很简单,那孩子是你父亲的,却不是我生的,是你父亲背着我和个婢女私通产下的。父母可恶,孩子无辜,我也只能带他在身边,免得被那贱妾教灌坏了。我这些年因这孩子的关系,对他母亲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与我也比生母更亲得多,你以后倒是该疼他爱他,不要因非我所出而有歧视。”

  “至于他是二公子,只因给你虚留着位子,等你一回来,便是嫡传长子。你也莫惊疑,虽几次寻你不得,但我得了神谕,知你终会归来。我们楚地以巫著名,与郑陈等地的巫族不同,那里的巫者都是智者,作为王家的参谋兼为皇族制备些药品,而我们这里的巫者却有上通天神、下窥鬼狱之能,虽看不明造化因果诸事,却也能得个大概。只是这上窥神秘之法,有漏天泄机之嫌,便是大巫者,也不敢轻易施法,且每次探察都会折损阳寿。”

  看着楚歌那张八分像自己,二分像子思的玉容,雪公主顿了顿,又道:“说来,你父亲现在一个人在芍陂受苦,身边连个整理内务的侍姬都没有,也是怪他自己,莫非担心他重蹈覆辙,我又何须如此紧张。说起来,我比他小上十二岁,他应是只知疼我惜我,没奈何却总是伤我的心。哎~这次修好芍陂之后,我也要好好补偿他才是。”

  自己母亲看上去这么年轻,与自己几乎是姐弟一般。楚歌心道:老夫少妻,怪不得父亲子思怕母亲怕成这个样子。

  无影看出了儿子心中的想法,道:“他怕我才怪,怕我也不会跟几个侍女……算了,这事不说了,……”

  看着楚歌吓得只知频频点头的样子,母亲微微笑了,仿若百花突绽,一院增辉,向楚歌道:“你这孩子胆子却也太小,倒不知像谁,怪不得你父亲说你尚需沙场历练。你也不需那么怕我,我这副冷冰冰的样子都是对着那些兵将下人的,是装出来的。我本身修习的是楚国秘传的火族凤凰诀,就算是天阴之体,也不可能心冷的。”看出楚歌眼中的迷惑,雪公主轻叹道:“我的王兄芈侣虽是楚国的君王,但屈家这一任的族长却是我,以我那天海不羁的个性,又是个女子,来管理这楚国的王家贵族,若不掩盖自己的本来性情,装出这副模样,又怎能服众呢?”

  听出母亲的无奈,看母亲那与自己几乎无二的笑容,楚歌心中多了一丝亲切。

  “这许多日我忙乱不堪,颇有些冷落了你,请你也别怪母亲。与你那父亲想法不同,虽则你性格有些软弱,我也是不愿你去那战场拼杀的。毕竟刀剑无眼,兵戈挟怨,一旦到了沙场之上,人人都疯狂如兽了,谁又能保住你不受伤害!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分离这许多年,能再见着你,已是邀天之幸,我又怎敢不惜福,没来由让你去受那刀兵之苦。难道自造出个生离死别才罢休?”母亲这番话说得至诚,听得楚歌眼中也泪光氤氲。

  “见着你,我的心也有些乱了,说得颠来倒去,孩子,你也别笑母亲!”楚歌又怎么会呢,母亲真诚的话语打动了他,这许多年的陌生和前几日的隔膜,在母亲盈盈的泪中瞬间瓦解。

  母亲敞开心怀跟楚歌聊这些,让他渐渐对母亲的性格有了些了解,因着天生血缘的亲近,让他也能破开那些伪装,读懂自己的母亲:公主看起来固然是冰冰冷冷,实则心中蕴着一团火——相反,父亲看似是至情之人,心内却是清冷如月,二人一外热内冷,一外冷内热,恰是互补了——若非如此,当初她也不会毅然跟着比自己年长十余岁的子思背离楚国王族私奔,并和莫松伉俪结伴游历四海了。楚歌能感觉到母亲平淡话语中对自己归来的偌大的喜悦,仿若明月一般的快乐。

  楚歌历来不喜战争,这争来逐去,又有何意义?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谁都知道,可谁又能逃得开?!莫论那些易为权色迷了魂的凡俗之人,便是跳脱五行外的居士大隐之人,若敌人便在自己眼前,要杀自己父兄,淫亲娘姊妹,夺妻剖子,劈友斩朋,谁又能忍得住?如孙悟空那般天生地养无亲无挂,不喜欢女子又不生子嗣的,真还是少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耶稣这样教导我们。有了人,便有了爱;有了爱,便有了恨。阴阳总相伴,黑白如影随,上下四方,古往今来,谁又能破得开?

  “这些个君王为何一日无事便要打仗?他们不知如此家族破灭,妻子离别,千里鬼啼,血沃九州么?建设难,毁灭易,便不考虑苍生黎民,他们也该知道战争耗尽国力,破坏惨重啊!”

  “孩子,这就是你的单纯和无知了。战争于君王而言,是治国御民的第一法宝:若国内局势动荡,则一旦有外敌入侵,自然所有内部矛盾都好化解,有谁敢再冒头,治他个勾结外虏之名,民心所向,大权也就聚拢于国君一人之手,那些叛逆也失去凭藉易于攻破;若是政局平稳,适当的小征小伐,可刺激民力,使生产旺盛,民愚于勤,君王也有更多借口维持庞大的军备,兵力也时时强势,不至积弱,都城也易于保持对各城邦的资源和兵力优势,更好地控制物资和军队的调动,压制各大家族和城主的势力;而若国强民福,民意激昂,正可借着外征散发去多余的物力民力,君主的位子也才能更加稳固,权势更盛,如有些气运的话,还可成就诸国霸主之位,在史书上留下浓彩一笔,何乐而不为!……”

  “孩子,我知你生性良善,但你身份在这里摆着,以后,你终归是要在争竞中接掌这王族的族长之位,若你不尽快成长起来,却如何能治理这偌大的族群?若你只是个平民也就罢了,只是你现在的软弱在这复杂诡诈的王族斗争中,真的可能会……”楚歌能听出母亲真切的担心,知道母亲真的是为自己的未来而忧虑。“毕竟,这王族的争斗,不是说你想放弃就能放得下的。如当初你的父亲,早就看透了,不去争那晋国王权,不还是被你的伯父派人千里追杀,由郑入陈,直逃到楚境托庇于我族,才震慑了晋公。且使得孩子你与我夫妻生生离散了十七年!十七年啊!我的孩子…”她伸手轻轻抚着楚歌的脸颊,叹道:“哎~我也知你是有智慧的,像你父亲一般,不愿多问俗政,可你却生在这王族,怕是跳不出的。那些个长老们,和你的族叔伯们,哪一个也不是易与之辈啊……”说完这话,雪公主沉默了。

  楚歌听得心中一颤:是呵,以父亲那样的智慧和武技,也逃不出这纷纭,自己又……如何是好?他沉吟半天,抬头向公主道:“母亲,我还是愿意听从父亲所说上战场的。只是陈国是我旧国,妫舒与我有同袍之谊,我不能去伐陈。”

  “我知道你的旧事,也不想你再去陈国。”雪公主略略蹙眉,道:“这事稍后再议吧。我再给你说说这楚国内乱。”

  “这次作乱最甚的乃是楚国令尹斗越椒。他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而自庄王分其权,心怀怨望,嫌隙已成。自恃着才勇无双,且先世功劳,人民信服,久有谋叛之意,常放出狂言来,说是‘楚国人才,惟司马伯嬴一人,余不足数也!’庄王前次举兵伐郑,便虑越椒有变,特留蔿贾在国。而这越椒见楚军兵败,便尽发本族之众,袭杀了司马蔿贾,说来你也该知道,这蔿贾便是公孙敖的父亲!”

  “这数日,我王兄芈侣因小人挑唆,亲率大军去攻那陈国。借口是妫舒弑君,但其实另有因:陈、郑、宋诸国势小兵寡,本不在王兄的眼中,他的真敌目前只有晋、齐二国,但如今陈郑联了姻,而那郑国历来依附晋国,如此于晋国是平白多了一道屏障,这是王兄不能容忍的。此次,正是借着这个机会,要将陈国的军防打破,抓在自己手中,看来是针对妫舒,实则是陈国王权!恰数日之前,晋国内乱,赵穿在桃园刺杀了晋灵公,现在晋国一片大乱,虽赵盾主张迎回了公子黑臀,立作了晋成公,但国内不服他的大臣甚多,他现下要平息民怨,安抚王臣,当再无力救援陈国,单是史官董狐那一枝直笔就够他头痛的了。我王兄便是看中了这个机会,要东攻陈地。不过,我这王兄多勇少谋,这时机挑选得未必多好,我们楚境也是内乱未除呵,尤其是斗越椒,绝对是个大患,若能平了他,攻陈才是万无一失。”

  正说着,忽有侍姬急匆匆通报入阁而来,楚歌发觉母亲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恢复了原先那冷冰冰的样子。那女子在雪公主耳边轻说了几句,雪公主便挥挥手打发她下去了。

  “哎,那斗越椒也不是笨人,他听闻我们这边军防空虚,已是尽发兵力打过来了。我不能再陪你了,孩子,我要派人告知楚王此事,……”

  “对了,这些情报都是我们家族商团传过来的,我的消息网比国君手中的还要灵敏得多。这些商团行商为掩,刺探诸国形势是实。我控制的这三个商队实力比起那著名的溱洧商帮和晋国飞虎商团也是不遑多让的。他们是我的耳目,也是这楚国的耳目。当然,同时也能增加庄园的收入。这些东西,我以后都是要交给你的,也只有放在你的手上,今后你作了家主,我也才能放心。记得,无论如何,这商团网是一定要抓牢的,他们可让楚国国内及周边诸国的风吹草动皆在你的掌握之中,也才能准确判断形势,作出决策来。”

  一边说着,雪公主起了身,向楚歌道:“这下子大战又要在楚地内部拉开,我要去调派布置了,孩子,我先走了。”二人相望,眼神中皆是不舍。楚歌目送着母亲跨槛出阁远去,身影缥缈。回身坐下,楚歌心下一叹,生平第一次思虑起自己的未来。

  自己,是否也要如姬蛮哥哥那样长大了啊……

  ————————————————————

  那边攻陈的大军去了数日,正是国中空虚之时,雪公主传来消息,斗越椒出兵来郢。庄王芈侣闻之色变,分了一半人马继续攻陈,自己急忙忙兼程而行,率军赶回了漳筮一地拦住了斗越椒。庄王带着属下一众武将来得阵前,但见那越椒的军队,军容整齐,威势甚壮。心叹那斗越椒,果真是难得的一员猛将,在那边贯弓挺戟,往来驰骤,自己这边的楚将楚兵望之,皆有惧色。

  庄王心内有些打鼓,自己的军队是比斗家多,可是有哪员大将可以挡得住斗越椒呢?!他向左右道:“斗氏世有功勋于楚,宁伯棼负寡人,寡人不负伯棼也!”话说得冠冕,大家也知道他是想避战,先稳住斗越椒,再等攻陈的大军回楚,两下里夹击,彻底灭了斗家。

  大夫苏从请了令,造访越椒之营与之讲和,赦其擅杀司马之罪,且许以王子为质。越椒也不傻,若不趁着这次的机会捉了楚庄王,再好有底气讲和,否则等楚军缓过这口气,自己怎挡得住!骂退了苍蝇一般的苏从:“吾耻为令尹耳,非望赦也,能战则来。”苏从灰溜溜回了楚营后,越椒命军士击鼓前进。庄王遍问属下诸将:“何人可退越椒?”大将乐伯应声而出,那边越椒之子斗贲皇便接住厮杀。一番大战是:车旋马绕枪似蛟,电掣风驰戈如龙。血溅黄尘白骨碎,千秋沙场论英雄。那边庄王在戎辂之上,亲自鸣鼓督战,不觉车马拉着离战场近了些。越椒远远望见,飞车直奔庄王而来,弯著劲弓,放出一箭来。若灭了庄王,这楚军自然溃败,斗越椒可不是惯按常理做事的。那枝箭直飞过车辕,恰中在鼓架之上,深深嵌了入去,骇得那庄王连鼓槌掉下车来,滚在地上被车轮压断。

  那边斗越椒又搭上一箭,庄王急忙避箭,左右各将大笠前遮。越椒复一箭,把那左笠射了个对穿。庄王吃这一惊,在鬼门关上来了一个徘徊,忙教回车,鸣金收兵。越椒奋勇赶来,却得右军大将公子侧,左军大将公子婴齐,两军一齐杀到,越椒方退。乐伯在前阵闻了金声,亦弃阵而回。这一仗,楚军颇有损折,退至皇浒下寨。庄王惊魂甫定,叫人取来了越椒箭,视之,那箭长半倍于他箭,鹳翎为羽,豹齿为镞,锋利非常。左右传观,无不吐舌。这一夜,庄王派在诸营中的密探回报说,营中军卒都偷传“斗令尹神箭可畏,难以取胜!”这军心已是有些乱了。庄王这回倒是聪明了一次,将宫廷斗争的阴招用在这班兵士的身上,使人谬言于众,说是:“昔先君文王之世,闻戎蛮造箭最利,使人问之戎蛮,乃献箭样二枝,名曰‘透骨风’,藏于太庙,为越椒所窃得。今尽于两射矣,不必虑也。明日当破之。”这倒真是一个好法子。

  因这两军交战,军心稳固最是重要。古来多少名将,都是些善鼓动军心者,或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或谈“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或诱以金银美人之欲念,或晓以民族存亡之大义,或凝聚家族一姓之血脉,或威逼破釜沉舟之利害……不过如此。

  无论如何,庄王倒是暂时稳住了军心,只是斗越椒一日不除,自己一日便不得安宁。正在大帐中头痛,却听外面守将报:公孙敖到。庄王心内叫好,天也助我啊!蔿敖可比他父亲蔿贾更强,当然不是在治理国家政务方面,而是行军打仗。

  跟着公孙敖一起走入大帐的还有一个青年,芈侣一惊,这男孩怎么长这么漂亮?而且,怎么这么像自己妹妹屈雪?

  “公孙卿家,这是?”

  “主公,这是雪公主失散多年的孩儿,公子楚歌。”

  庄王心中一震:这孩子看起来温雅知礼,比自己那些个儿子强多了,若跟他母亲一样强,以后定是个大患!不过,嘴上可不能这么说,极亲热地上前,止住欲行礼的楚歌,双手拉住他,道:“原是我那妹妹的孩儿,我的亲外甥!快过来,让大舅父看看。”

  (注:本节战事转引自《东周列国志》,阿弦倒是觉得,这些都是唐之后演义中的虚词,若真考据春秋时候战争的人,自然知道那时的将领绝非是自个儿冲上前去噼里啪啦打个爽,而是指挥战阵进退变形。故春秋名将都是重智慧谋略,善借天时地利,而非本人武力惊人。以此关照,《三国》、《隋唐》诸多将领,吕、赵、关、张、李元霸、宇文化及、裴元庆……其勇其武,不过是评书艺人的胡造,姑妄听之,姑妄议之。

  翻阅旧文,寻着一篇校友钱多多《可爱的张飞》,颇合我思,转贴在此,着诸君一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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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uoduo(9923∑钱多多),信区:Literature

  标题:【YC】可爱的张飞

  发信站:瀚海星云(2005年04月22日18:50:36星期五)

  历史和演义的距离太大了,演义总是把一些正面人物描绘的尽善尽美、文物双全,比如关羽;而有些可爱的人儿,比如张飞,在演义作家那里,却不是典范,而是传奇,近乎于蒲松龄聊斋之类了。

  所谓传奇,无非此人确有过人之处,却无完人之美。《三国演义》这样描写张飞:“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活脱脱一面目狰狞的外星人出现在眼前。此人后来怒鞭督邮,喝断长坂桥,丈八蛇矛大战吕布,等等,无不体现了他的举世无双之勇。即使是这样,演义也没有忘记他的粗中有细,比义释老将严颜等。

  在正史上,三国数一数二的英雄确实是“关张”,“关羽张飞熊虎之将”(《三国志吴志周瑜传》);“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三国志关张马黄赵传》)。就武功而言,两人确是当世之宝刀,相比之下,飞逊色少许。就勇猛无敌而言,演义和历史都是肯定无疑的。

  但我们要看到的张飞却不是这些,我们要看的是血肉,活香活色才是生活,生活方能体现人物。

  张飞是个富家子弟,家中有屋又有田,却不是个传说中的杀猪匠,颇有资财,少说也是丰衣足食。陈寿说他“爱敬君子”,可知他仰慕温文尔雅的君子,也许他自己也颇有些君子风度,或者再退一步说,附庸风雅也行吧,总之至少不会是横眉竖目的那种,否则便会让君子敬而远之。历史上的张飞可能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人们也有将美男子脸型称作“张飞脸”的说法。

  阿斗有两个皇后都是车骑将军张飞的女儿,其中一个是敬哀皇后,敬哀死后,阿斗又娶了张飞的一个女儿,后来随阿斗迁往洛阳。我们可以猜想张飞应该不是演义中所说的那样丑陋,否则他的女儿能不难看吗?再者,阿斗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晋惠帝那样的白痴,(说他白痴,因为他不光老婆奇丑无比,且心如毒蝎;况晋惠帝后来还知道娶了个美若天仙的羊后),他只是有那么一点笨而已。如果张飞的女儿长相如同张飞,即使阿斗上过一次当,(那时他老泰山尚在),也不会再次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其时张飞已死),这再次说明张飞不可能是演义上所说的那幅长相了。

  张飞的粗暴也是不争的事实,《三国志》说他“暴而无恩”,又讲他“不恤小人”,刘备曾多次劝诫,但张飞始终听不进去,终于因此而酿成杀身之祸。我们说一个人粗暴,其实未必见得他的长相也如此,况世间多有貌若堂堂之人,却藏杀气万千于胸。另外,正史上的张飞却没有暴打都邮这样的事情,这种事情是刘备这样的人干的,刘备在安熹的县尉不久,为了恨巡查郡县的“都邮”之官对他搭架子,不肯接见他,就把这都邮捆了起来,打了二百军棍,绑在马桩子上(看刘备年少气盛,年纪在二十五六左右)。《三国演义》把捆打都邮的事,写在张飞身上,以渲染这位作者所送给张飞的粗暴性格。

  《细说三国》上说,张飞是富家子弟,字写得极好,生平的嗜好,是画美人。有关张飞书法的记载,最早见于南北朝时代梁陶宏影的《刀剑录》,写道:“张飞初拜新亭侯,自命匠炼赤山铁,为一刀。铭曰:新亭侯,蜀大将也。后被范疆杀之,将此刀人于吴”。

  到了明代的《丹铅总录》中,另有一条关于张飞书法的记载:“涪陵有张飞刁斗铭。其文字甚工,飞所书也。张士环诗云:天下英雄只豫州,阿瞒不共戴天仇。山河割据三分国;宇宙威名丈八矛。江上祠常严剑佩;人间刁斗见银钩。空余诸葛秦川表,左袒何人复为刘!”

  大约也在明代,四川流江县又发现了一个摩崖石刻。这便是所谓《张飞立马铭》,又叫做《八蒙摩崖》,明代陈继儒的《太平清话》等书早有记载。这个铭文是:“汉将军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合于八蒙,立马勒铭。”铭文字体雄健,文气有力,通常认为是张飞手书的真迹。已故台湾史学家黎东方先生认为:“这样的铭文,只有像张飞那样的大英雄才写得出。”就连金庸也附会上了,用来描写某人的武功,味道全变了。

  再看看张飞的画,清代《历代画征录》,里面有“张飞,涿州人,善画美人”的记载。据说张飞文武全才,尤其工书法、擅绘仕女图,倍受后世书画界推崇。明人笔记中更有当时流行张飞的绘画、人们争相抢购的记载。

  许多历史人物,其性格背后,藏有若许可爱之处,只可惜无人观赏,以致冠冕之下血肉模糊。与被神话的关羽相比,张飞拥有更近人情的一面,着实是可爱多了!

  乙酉春日,追忆先贤,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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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之卷:流水天涯冷青云

第一回:华月一箭斗越椒
( 本章字数:544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凭得三分武力,因着七分机谋。男儿沙场是归路,冷眼看吴钩。

  西望凶星杀破狼,秋风断我愁。不知此情何处,付与明月小楼?

  未着戎装先惜别,昨夜长亭今夜雪,明日射王侯。”《一箭定楚》

  楚歌抬头看这楚国的君王,正如自己所想,身高八尺,方脸短须,目大如牛,鼻阔如豕,敦厚莽直,一副武将的样子。这样的人,应是“实有豕心,贪得无餍”的。对于庄王,他虽是没有一丝好感,却也只能依足了国礼家仪,以两种身份给芈侣施了礼。

  “咱爷儿俩也无须这许多虚礼,人后便叫我大舅父就好。你父亲在芍陂那边还好吧。”

  听得芈侣这般说,楚歌心道:此人心计可也够深的,若非母亲来前已然告知了自己这楚王是惯于笑里藏刀的杀人魔王,又最是个反复无常的伪君子,自己真还要以为他是如此和善可亲的长辈了。两人寒暄过后,这边庄王又问公孙敖道:“蔿爱卿,你看我们这如何是好。”但简言之,楚庄王将目前之局势向二人介绍一番,接着道:“强敌在前,一退必为所乘,不退无所凭籍,吾失计矣!”

  公孙敖略一沉思,手指沙盘,向庄王道:“主公,那逆椒势锐,可计取,不可力敌也。如今斗氏新胜,正骄傲间,若您引大军退走,那边必率众来追。我军分出轻骑小队护着您兼程疾走,引叛军一日一夜,过竟陵向前二百余里至清河桥。桥北再着一支伪装晨炊,待逆贼而来便弃其釜而遁。那边斗越椒必然放弃修整造饭,继续前追,如此敌军人人劳困又忍著饥饿,必失却大部战力。”

  “如此,我便杀个回马枪?痛击那逆臣!”庄王作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未可也!仍需引斗逆前行百里,着潘、熊二位将军,前后诱那越椒,令他欲追不得,欲罢不能,等他实无力再追时,让公子侧、公子婴齐两路军于此丘地两面截杀,必可令斗氏退兵。”

  庄王疑惑道:“但使他退兵,一日恢复元气,必仍为大患呵!”

  “主公莫急,吾军留一支拆了这清河桥,让他无路可退不就好了。待他等逃回桥边,一见没了去路,绝了生机,便军心乱了,到时还不为我所制。至于斗氏,就算他箭法过人,我方只需弄个百弓小队,拿箭雨招呼他便可,跟他这种逆贼还说什么规矩道理!”

  此番话听得庄王心动,但还有一丝微虑:“那斗氏不会看穿我们的计谋?”

  “主公但派人向敌军中谬言‘吾军不敌,将退兵随国,起汉东诸国之众,以讨斗氏’云云,便可惑敌了。”庄王听得大悦,夸奖了公孙敖几句,急忙忙吩咐公子侧、子婴二人,如此恁般,埋伏预备去了。

  蔿敖与楚歌二人告辞出来,由校卫领着入了偏帐休息。入得帐来,坐在行军席上,蔿敖向楚歌道:“此番拉着兄弟出来,却又是辛苦你了。你也才回到雪公主身边,不能多留几日,真是……哎,本是蔿敖自己的家恨,却也把你扯了进来。”

  “公孙大哥却也别这么想,为家为国,楚歌都是该来的。母亲此次让楚歌跟在公孙大哥左右,也是想让楚歌能从大哥那多学些。”

  “快别这么说。楚兄弟的战智岂是我这莽夫能比得上的,是大哥需向兄弟学啊!可今日这计,明明是你所谋划,为何偏要我说出呢?君子不夺人之美,蔿敖真是惭愧!”

  楚歌压低声音道:“这是我母亲临来时千般嘱咐的,但要我可显勇不可显智。”

  “这又是为何?主母来时,不是交代让你在这军中好好历练,谋个出身么?”

  “这话只能与哥哥你说,旁人不能知的:若这计是你说出,庄王必然采纳,且会对哥哥你赞赏有加,而若是由我说了,日后庄王必事事时时防备着我!其中关窍,以大哥的智慧,该是明白的。”

  公孙敖闻言一惊,继而摇了摇头,望向楚歌。摇曳烛光中,二人对笑无声。

  ——————————————————————

  清河桥边。

  冬季水浅,但也不是轻易能淌过去的。楚歌随蔿敖等埋伏在此地也有数个时辰了,先前看斗越椒大军追着诱兵远去,算算时间,也快要回来了。于斗家,楚歌本没那许多仇,只是越椒先暗害了蔿敖的父亲蔿贾,又在那汉水边的铸造场中间接害死了二子,这帐还是要算在斗越椒身上的。

  楚歌又想起了二子,心中不禁一颤,正惶惑间,那边一阵马乱人慌,斗越椒的军队退了回来。早没了先前追击庄王的豪气,数千兵马有些慌乱的逃着,阵形勉强保持着,但到了河边,发现那桥被拆了时,叛军乱了。

  斗越椒策马从殿后奔到河边,以鞭打暂时强行收拢了军心。他也是大惊,知是上了庄王的当,先前狂追一日夜有余,兵马已然极是疲敝,笨重的战车也有许多留在了清河那边,现下后有庄王大军来追,而若这里再设下一支公子侧那样的伏兵,今天自己就可能将性命丢在此地了。他却不敢表现出慌张来,否则手下的兵将就未战先垮了,镇定情绪,忙命左右测水深浅,欲为渡河之计。

  正此时,战鼓忽震,蔿敖、楚歌率着这最后一支伏兵出现于河对岸。先前斗氏留在河那边的军队已是全被他们歼灭了。蔿敖在那边大喝道:“逆贼往哪里逃!蔿敖在此!今日要报你杀父之仇!”庄王命令原是以活捉斗越椒为上的,可蔿敖却一心只想亲手杀了他。蔿敖和手下百人小队手持特制的铁弓,将探水的叛兵一一射杀,这边越椒大怒,也命隔河放箭。但河阔如此,普通兵弓之箭不能及,皆落入水中,斗越椒有些急了,自己取了弓,近河边而来。

  蔿敖恨极斗氏,一箭向斗越椒射来。于这射艺,斗越椒极是自负,嘴角微撇,一箭也向蔿敖而放。但见斗氏之箭撞上了蔿敖的,将之砰然撞落,却不减速,直奔蔿敖面门而来。眼看蔿敖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魔箭夺命而来,脑中一片空白。正此时,旁边忽玉弓伸出格挡,将那箭枝拨到了水中,正是楚歌出了手。

  那边斗越椒满以为这箭必要了公孙敖的命,却未想有人接了去,想也不想,新搭上一枝箭,直射楚歌而去。那箭流星一般飞来,楚歌头微一侧,竟是将那箭杆咬在了嘴中。斗越椒心中一惊,再搭上一箭,拉满了弓,楚歌将口中箭也搭在了玉弓之上,越椒先松弦,楚歌紧跟着放了箭。那两箭如电射而逝,噼啦一声,斗越椒那枝箭竟在空中被正正劈成了两半。再下一瞬,只听得一声惨叫,楚歌的箭洞穿了斗越椒的头颅,将他带着飞摔落马,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时间仿佛突然停滞,空气也凝固了一般。

  楚歌怔怔地看着河岸那边,一旁的蔿敖也有些愣了。下一刻,众人反应过来,这边楚军军威大震,冲天高喊,那边斗家叛军失了主将,残兵慌得四散奔走。而后面的楚将公子侧、公子婴齐领着追兵趁这一阻已是赶到,沿着清河分路逐击,杀得尸同山积,血染河红。只是那越椒之子斗贲皇,被几员家将以命护了,逃了出去,后来奔了晋国,晋侯用为大夫,食邑于苗,算是留了个隐患。

  这边庄王已获全胜,传令班师,有被擒者,即于军前斩首,庄王素是不喜欢俘虏的。凯歌还于郢都后,更是将斗氏宗族,不拘大小,尽行斩首。斗族之中只有斗班之子斗克黄,因死忠庄王而逃得一命,庄王赐名为斗生,言其宜死而得生也。

  回到郢都后,雪公主欲令楚歌能在家族中有个正式的名分,祭祖之外,给楚歌破例行了冠礼。人之有冠,犹宫室之有墙屋也,这冠礼是人生的转折,是成人的标志。楚歌虽年方十七,不足二十之冠龄,但总有例外,如当初战神姬蛮为行军方便,年十五便行了冠礼,算作成年了。享之礼行之,金石之乐节之,先君之宗庙处之,占卜得佳日吉时后,繁琐礼仪将楚歌捆了整半日,加冠礼、取字仪,还有各宾客不断的戒勉,在这屈家的宗庙中反复折腾得他头晕脑胀。

  父亲姬子思如今算是入赘在屈家,母亲雪公主是一族之长,希望楚歌将来能承袭她的权势,楚歌归了宗认了祖,自然是要改名的。她留了楚歌的本名,跟了母姓,改为屈歌,取字箫弦,纪念父母妙解音律,琴箫合奏之意,又谐音“效贤”。只是平日里楚歌还是习惯原姓,恰他是楚人,氏楚倒也说得过去,母亲也无法强求。冠礼结束后,楚歌还需郑而重之地送宾客出门,接着,又与一帮子素未谋面的表兄弟、舅父姨母和表姊妹们等互相拜见。最后又换上常服,带上维之类的礼物去拜见地方长官和名流。屈家是什么家势啊!这是统治一国的家族啊,屈雪又是这一族之长,她的身份地位在这里摆着,来往的宾客能少么?这一数日真把楚歌累得够呛。

  楚歌行了冠礼后,便是成年了,庄王也好嘉赏于他。因那一箭定江山之功,庄王厚加赏赐,使将亲军,掌车右之职。王之亲兵,分为二广,每广车十五乘,每乘用步卒百人,后以二十五人为游兵。右广管丑、寅、卯、辰、已五时;左广管午、未、申、酉、戌五时。每日鸡鸣时分,右广驾马以备驱驰,至于日中,则左广代之,黄昏而止。内宫分班捱次,专主巡亥子二时,以防非常之变。用虞邱将中军,公子婴齐将左军,公子侧将右军,楚歌将右广,屈荡将左广。

  之后十余日,楚歌随着庄王,在楚国王宫中日日夜夜,燕游射乐,在外人看来,倒是成了庄王的宠臣了。他有意“讨好”自己的舅父,后边又有母亲雪公主时时指点,令得庄王对自己这个天降的外甥儿少了许多戒心,有些个军政大事也渐令他参议。

  楚歌一直忧心那东陈的战事,知妫舒既射杀了陈侯,拥兵入城,只说陈侯酒后暴疾身亡,遗命立世子妫午为君,是为成公。时周定王九年,陈成公午之元年也。那边妫舒既知孔、仪二人向楚国逃来,必给了楚一个借口,去吞并陈国,遂强劝了陈成公往朝于晋,以结其好。只是那成公年幼,听了些人的挑拨,心恨妫舒,力不能制,暗地里却也有些动作。

  这边楚王示下:“少西氏弑其君,神人共愤。尔国不能讨,寡人将为尔讨之。罪有专归,其余臣民,静听无扰!”未再次亲征,而是派屈巫领着大军支援前次派出的攻陈军队去了,也带上了孔凝、仪幸二人。这次没了内乱掣肘,两军合一,势如破竹,不过月余便攻破陈防,云卷风驰,直造陈都,如入无人之境。不几日,楚歌听说陈成公离开晋地,为楚王派人掳了来,只是未得证实。

  那捷报频传,庄王自是大悦,兼又平复了斗家之乱,自是日夜作乐,天下太平了。楚歌倒是一日苦恼似一日,不知妫舒等如何应对这楚国的熊罴之军。

  ——————————————————————

  这日里,照例是始燕。一般说来,这始燕要设乐舞,互赋诗,赠礼品,甚至还要让臣下作舞,臣下多赋些《鸿雁》、《四月》、《载驰》、《采薇》等等,而主上一般赋诗为《脊营者葫》、《条乐》之类。敬酒也有许多名堂,在宴会上主人和宾客互相敬酒,主以酒敬客谓“献”,客回敬主称“酐”,主劝宾饮酒名“酬”。隆重的相互敬酒和送礼的礼仪叫“九献”。这“九献”之礼,每一献酒,必有币帛以陨之。主人初献于宾,宾酐主人;主人受宾之酌礼,饮讫。又饮,乃酌以酬宾。如是乃成为一献。如此纷琐的规矩,楚歌原在郑国宫中便知道些,这里又有公孙敖时时提点着,倒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只是不胜其烦罢了。

  渐台之上,宾客如云,庄王置酒大宴群臣于此。主席之上,庄王向四下望去,笑道:“寡人不御钟鼓,已一年矣。今叛臣授首,四境安宁,与诸卿此一宴,预天下太平,诸卿务要尽欢。”众臣皆再拜,观女侍进食,太史奏乐。因楚国早已不屑天子礼制,享燕时往往超过原来的规格,奏乐时,便用了天子宴请时用的“金奏”,先击钟镈、后击鼓磐之乐,并奏出“三夏”之乐。又奏《棠棣》之曲:“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求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欢宴兄弟,以笃友爱。”此曲虽还应景,但在楚歌听来,庄王之用心却有些太昭然了。

  歌舞畅饮,日落未已。庄王命左右秉烛再酌,使所幸许姬姜氏,遍送诸大夫之酒,众俱起席立饮,却有一人趁着昏暗牵许姬衣袂。许姬也不慌乱,一把将那人冠缨扯了下来,那人吓得忙松了手。这边许姬取缨在手,循步至庄王之前,附耳奏道:“妾奉王命,敬百官之酒,内有一人无礼强牵妾袖。妾已揽得其缨,王可促火察之。”那边楚王听了,手中酒爵略一顿,却高声向诸臣道:“诸卿,寡人今日之会,约与尽欢,诸卿俱去缨痛饮,不绝缨者不欢。”许姬愣在当地,此何以肃上下之礼而正男女之别?庄王轻声安抚道:“酒后狂态,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显了妇人之节,却伤国士之心了。至清至察,未必都是好事呵。”

  楚歌随侍在舅父身边,前前后后听得十分明晰,心中对这庄王又多了一层敬畏,能如此隐忍之君王,实非等闲!

  正饮间,外突有军报至。一卫入报道:“大王,我军已攻破了陈都。”楚歌一个激灵,心止不住狂跳,手中金爵悬在半空。整个宴厅也突然静了下来,楚王忙问道:“抓住那弑君的妫舒了么?”“禀大王,没有抓住……”“没有!”庄王手扶案几,猛站起身来。楚歌听得却松了一口气,心道,看来水仙儿他们还是及时赶到,救了妫舒。

  那卫士听庄王有怒意,怕这残暴君王将自己斩了,忙道:“禀大王,没有抓住妫舒,却抓到了美姬,现就在宫外。”

  美姬?美儿公主?被抓住了!

  楚歌脑中轰的一声,身形一晃,手中酒全倾洒了。只是这时全部人心思都凝在那报信人身上,谁还去管楚歌如何如何。

  那边庄王眼怀深意,望了楚歌上首坐着的雪公主一眼,心有疑惑:这美姬怎么都已经到了宫外了,破陈的军报才来?这中间的耽搁,莫不是……

  雪公主却依旧那副冰冷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来。

  庄王定了定神,站直身子,喝道:“将那祸乱了陈国的美姬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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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从来一怒为红颜
( 本章字数:710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美人一笑乱烽火,木马屠城需十年。

  多情总被无情戏,一怒从来为红颜。

  楚歌心中颤抖,陈国竟已被攻陷了,而美儿也被抓来了!恍惚间,竟站了起来。一旁的雪公主却是眼明的,她一把抓住楚歌的手,暗渡了一阵凤凰火烧醒了楚歌——这可不是你该出头的场合!楚歌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缓缓坐下,看向母亲的眼神却有些奇怪:母亲手下的商队一定早得到消息了,却未告诉自己,母亲,这是何用意?

  他从雪公主脸上也寻不得答案,只能望向厅堂的入口。

  天地仿佛突然亮了一下,一个女子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跨过了玄槛,迈了入来。在一众伟岸的金甲武士押解中,她是那样的娇弱,却又那样的夺目,那样的婀娜,那样的一尘不染,仿若冰山的雪莲,越是在严寒中越是绽放出圣洁的光彩。

  人间岂有这样的女子呵,她的叶眉如此多彩,她的星眸如此闪亮,她的鼻翼如此巧嫣,她的粉唇如此娇嫩,而最醉人的是她那化不开的愁,轻纱一般的愁呵,让人心碎的愁。

  所有那楚臣,双双眸子也都亮了,他们的灵魂都颤抖在女子扶摇的步姿里,收摄在女子无上的容光中,臣服于女子绝世的风华下。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无言无语,没有人注意到,那雪公主微微地皱了皱眉,又微不可查地、轻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美儿站定在了楚国的大殿之上,依礼拜了,半晌却未听得庄王出言相询。雪公主望向自己的王兄芈侣,见他也呆在那里,遂轻咳一声。芈侣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心道,这美人竟比传闻更美百倍,天仙化人啊!忙道:“下拜何人!”

  “俘妇太康城未亡人妫姬氏,拜见楚王。”美儿微微低首,向庄王道:“敢问大王,为何武力破我陈国,陷我陈民于水火?”

  “陈国妫舒弑君,罪胜我楚国叛臣斗氏一族。寡人深知其害,顾念楚陈之谊,在内乱未定之时便忙去助陈平乱。我军所至安慰居民,秋毫无犯,哪来陷万民于水火之说?!妫舒在陈弄得人心皆怨,又将陈成公打发去晋国。我军一到,便得陈国大夫辕颇等人鼎助,诛止妫舒,保全社稷。入那宛都,也是百姓做主,开门迎我。此征乃顺天之义举,德之所在,民心所向,何须武力!此等讨逆之事,想你姬氏也出自君王之门,当是懂得的。”

  美儿抬起头来,明眸闪亮,直视那正席的楚庄王,道:“此原是陈之内务,国之内乱,却何敢劳烦上楚?退一步说,大王口口声声‘为陈除叛’,又怎可囚禁陈成公,不放他东归?”美儿并非没有逃走的机会,却又怎忍心陈国灭在自己手中,她本就是外柔内刚的,谁也劝不得。株林中,她打发走了惜花,主动来见这楚君,在她心里,要为陈复国做最后的努力,便不能够,也不过将性命留在这南地,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如今楚君之心阴狠,话却颠倒得如此堂皇,美儿已知难有侥幸,横了一颗心,但求速死,也不在意冲撞庄王了。

  “本王义师伐陈,清除那为害一国的逆臣妫舒,如今平定,自然是要辅陈成公真正掌权陈国的。我上楚大国,以礼义治邦,又怎会贪图一时一地之利益?!成公正从晋返陈,于我军路遇而已,为他平安,寡人只是请他暂停,待陈境安定而已。”说到这,芈侣稍顿,心道:此时并吞陈国非是佳时,当是以妫午小儿为傀儡,暗控陈国为上的,你美儿纵有慧名,不过一介女流,哪里懂得这些治国之理!当然,女子也未必都是不谙政事的,自己那王妹便…想到这,向左手边看去,那雪公主面色依然冷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庄王定定神,接着道:“不过……需你留在我这楚地为质,以诱来那逆贼妫舒,只有断了这祸根才能保得陈的平安。若你允了,不日寡人便令大军送那陈侯回国复位;若……”却故意拖音不言。

  美儿心中一惊,这庄王既答应陈侯复国,却不知包藏什么更深的野心了,哎,自己又怎是这楚王的对手,原先一番舍身救国的心却有些凉了,“若是姬蛮哥哥在此,就好了……”美儿闻庄王之声,早知其恶意,只自己一弱女子,当此丧乱之时,又何来言语之权?只能应了,冷道:“不幸国乱家亡,贱妾妇人,命悬大王之手。倘赐矜宥,愿充婢役!”

  那边庄王自见到美儿,早就将她视为天人,心中想着的不过是独占罢了,已把美儿看作鱼肉,也不掩饰,向众臣道:“楚国后宫虽多,如妫姬者绝少。寡人意欲纳之,以备妃嫔,诸卿以为何如?”

  一旁老臣屈荡忙长身道:“主公,此妇乃天地间不祥之物,据吾所知者言之:引兄蛮,害妫于,弑陈侯,勾妫舒,出孔仪,丧陈国,不祥莫大焉!天下多美妇人,君王何等身份,怎可取此淫物,以贻后悔?”

  庄王心知美儿至今尚是处子,差点就要脱口而驳,看了看沉寂的雪公主,却终于还是没敢说出,只是道:“如子灵所言,寡人些许畏之!”

  虽说屈荡阻庄王,却将美儿说得如此不堪,那楚歌听了再也按耐不住,不顾母亲雪公主拉着自己的衣袖,起身谏道:“不可,不可!吾主用兵于陈,讨其罪也。若纳妫姬,是贪其色。讨罪为义,贪色为淫。以义始而以淫终,伯主举动,不当如此。”美儿忽在堂上听到楚歌声音,不由得一震,望向楚歌,眼神复杂之极。那边楚歌一句终了,被雪公主一把拉着坐了下来,顺手点了穴道,再动弹不得。

  庄王听了也不得不有所考虑:“箫弦之言甚正,寡人不敢纳矣。只是此妇世间尤物,却何人可收留得?”

  公子侧在旁,见庄王不收用,大着胆子跪而请道:“臣儿无妻,乞我王赐臣为室。”屈荡又奏道:“吾王不可许也。”公子侧怒道:“子灵不容我娶妫姬,是何缘故?你说主公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难道你娶了不成?”屈荡连声曰:“不敢,不敢!只是公子为储君,却怎可续人遗弦,偏是此风流艳妇!今后这美姬又怎能统领宫院、母仪南疆?”楚歌听得这话,突有所悟,母亲知道自己与美儿的前尘往事,莫非她也有如此考量?!

  一时之间,厅堂之上皆静寂了,呼吸之声可闻。那边雪公主却突然发话:“物无所主,人必争之。臣妹闻连尹襄老,近日丧偶,赐为继室可也。”说此话,明眸直逼庄王。

  庄王心道:那襄老早已老朽不堪,却哪有福缘消受这美人?只不过这样的安排却是最佳的,暂时令得众人不争,于这美人又没有半分损伤!哼哼,寡人打这一仗,控操陈国是明,而欲求这绝代佳人为暗,终有一天她是我的!点头应允,众人再无可争,此事也就这么定了。美儿拜谢而出,临别时望向楚歌一眼,眼神揉碎了楚歌的心。他身不能动,呆坐在案前,清泪双流而下。

  此番是:

  陈侯荒乱命留株,无罪妫舒反遭诬。

  吊伐庄王早算定,从此美姬困郢都。

  又说此情是:

  有心盗药悔碧嫦,无奈虞姬刎霸王。

  吴宫沉鱼因越蠡,紫台落雁平狄疆。

  二番闭月葬哀汉,醉酒羞花乱盛唐。

  美人浅吟春宵短,千古谁嫌两情长!

  ——————————————————————————

  时襄老引兵从征,不日归来。庄王召至,以美姬赐之,夫妇谢恩而出。公子侧倒也罢了。只是屈荡谏止庄王,打断公子侧,本欲留与自家;见庄王赐与襄老,暗暗叫道:“可惜,可惜!”又暗想道:“这个老儿,如何当得起那妇人?少不得一年半载,仍做寡妇,到其间再作区处。”这是屈荡意中之事,口里却不曾说出。

  冬去春来,春尽夏至,半岁中诸人无事。楚歌随着母亲,学着调理家国大小,几次要去看望美儿,都被雪公主拦了回来,但知美儿无恙便好了。只是惜花随妫舒等人潜逃,怜月畏罪也没了踪影,如今美儿更是孤单,雪公主总算顾念当初美儿对楚歌的照顾,派了自己亲信的女侍伴随美儿左右,也时时将些消息传于楚歌,让他少了些挂念。

  庄王爱慕美儿,时常让美儿入宫去抚琴献艺,却总不许她使用风雪琴,美儿辩争了一次之后,雪公主却突然提出风雪琴乃是屈族祖传至宝,不能落于外人之手,生生将那琴夺了回来,只是将当初方竹仿制的那张换给了美儿。美儿心怒,却在人家屋檐之下,怎能不低头?况自己现在身份与质子也无别,能有些许人身自由便不错了,那些身外之物又如何护得?!如此,夜夜扶着张假琴,再也不得展颜。楚歌知道了,却也无可奈何,自己母亲的心思深似海,算无遗策,又是惯用权威与智谋的,自己没法为美儿夺回那张琴了,一直有心,却也一直为憾。

  次年六月间,齐惠公薨,世子无野即位,是为顷公。楚与齐一向交好,有着联齐制晋之意,故庄王遣申叔时,往行吊旧贺新之礼,半路上却闻得郑国又出了一桩典故:郑灵公康因只鼋鱼分食不公被公子归生弑了。

  穆公总计有子十三人:公子康自平了万景之后继位,即为灵公,除了他与公子坚,以下尚有七子掌实权,曰公子去疾字子良,曰公子喜字子罕,曰公子騑字子驷,曰公子发字子国,曰公子嘉字子孔,曰公子偃字子游,曰公子舒字子印,此七人又合称七穆,乃郑国之后百十年最强悍的政力;余者公子德因和万景同谋叛乱,又在媙司马营内作伥,已然兵败身陨了,公子羽在万景之乱中丧了命,公子志却是年少夭折的。

  最后一位便是公子归生,字子家。他平日里与灵公康颇多不和,虽是一员勇将,却少了谋略,总看不惯自己这个孱弱而好色的大哥,时不时给灵公找些不痛快。

  姬蛮如今在郑国那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但也自知自事,穆公许多亲儿在那儿虎视眈眈,自己不过是个外甥,顶多也仅为螟蛉义子,又如何能占据郑国国君的大位。自己是母亲与穆公兄妹乱伦所生,虽则诸国间这类事多了去了,终归不是什么合礼法的,若被人知晓了,恐怕单是口水就淹死了。灵公与自己总是不对光色,又是个软弱无能的君王,姬蛮一直十分苦恼这问题,在诸位公子中寻个可以取而代之的。那公子去疾倒是个聪明人,且与自己交好,可偏偏对于权势没太多兴趣,能安安稳稳做个太平大夫便已满足。这日里正思索此事,却听得密报:楚国那边派了使臣来,赠送了灵公一只鼋鱼。

  说起来,不过是只龟鳖之类,郑地商贸如此发达,此物也算不得新鲜,可其中意味却是深长了。姬蛮将年余来搜集的情报一一比对,越发对灵公生出恨意。他打发走密探,自个儿在屋中沉思良久,终下了决心,大步出得府去,喝道:“备马来!”

  姬蛮纵马天街,向那公子归生住处去了,恰在半路遇见,两人并辔而行,谈论些国政军事。姬蛮握缰之食指,忽然翕翕自动。食指者,大凡取食必用著他,故曰食指。姬蛮将食指跳动之状,与归生观看。归生异之。姬蛮笑道:“无他。每若跳动,是日必尝异味。前使晋食石花鱼,后使楚食天鹅,去岁将陈食合欢橘,指皆预动,无次不验。不知今日尝何味耶?”

  将入朝门,内侍传命急唤宰夫。归生问有何事,内侍忙答道:“有郑客从汉江来,得一大鼋,重二百余斤,献于主公,主公受而赏之。今缚于堂下,使我召宰夫割烹,欲以享诸大夫也。”归生不由啧啧奇道:“战神爷这食指果然神奇!真有异味在此呵。”

  姬蛮二人既入朝,见堂柱缚鼋甚大,二人相视而笑,谒见之际,余笑尚在。那边灵公有些惊疑,问道:“卿二人今日何得有喜容?”公子归生对曰:“子蛮与臣入朝时,其食指忽动,言每常如此,必得异味而尝之。今见堂下有巨鼋,度主公烹食,必将波及诸臣,连带着我也享了这口福。食指有验,所以笑耳!”灵公颇有不悦,这二人分明调笑,不把自己这郑公放在眼里,心中已有了计较,道:“验与不验,权尚在寡人也!”

  二人既退,归生向姬蛮道:“那子康从来小气,异味虽有,倘君不召子,如何?”姬蛮当然知晓灵公康的脾性,口上却道:“既享众,能独遗我乎?”

  至日晡,内侍果遍召诸大夫,群臣毕集,灵公命布席叙坐,笑向众人道:“鼋乃水族佳味,寡人不敢独享,愿诸卿共之。”诸臣合词谢曰:“主公一食不忘,臣等何以为报!”

  坐定,宰夫告鼋味已调,乃先献灵公,公尝而美之。命人赐每臣鼋羹一盘,象箸一双,自下席派起,至于上席。恰到第一第二席,羹已尽矣,只余空鼎,此时,灵公大笑道:“寡人命遍赐诸卿,而偏缺二位,是汝二人数不当食鼋也!食指何尝验耶?”自是灵公故意吩咐庖人,做的手脚了。欲使姬蛮之食指不验,借此羞辱于他,留下笑柄。

  姬蛮还怕灵公不这么做呢!他早算定灵公康是这么个小肚鸡肠之人,如今早有计较。那那边公子归生已然着气,今日百官俱得赐食,独不与己二人,羞变成怒。那边灵公得意道:“寡人这还有余,有本事你来吃!”众官皆忍不敢乐,那姬蛮是何人?勇武无双的护国大将呵,整个郑国谁不怕他的武力,自平定景、媙二乱之后,姬蛮在郑国权势无双,如今灵公当众羞辱他,他又岂会罢休?!

  那边姬蛮长身站起,径趋至灵公面前,以指探其盘,取鼋肉一块啖之,道:“臣已得尝矣!食指何尝不验也?”言毕,直趋而出。身后归生见姬蛮都这么做了,也傻乎乎跟了上来,抱起那盘子来,道:“既然灵公盛情相邀,那我也不客气了。”几口将鼋肉啖尽,连汤羹也没给灵公留下半滴。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中,以袖拭口,扬长而去。

  身后灵公暴怒,当着群臣投箸骂道:“这两个家伙!如此欺凌寡人!岂以郑君无尺寸之刃,不能斩其头?!”众臣谁又敢作声,皆告了罪不乐而散。在他们看来,双方都不会罢休,又要有祸乱了。

  那边公子去疾即趋至姬蛮府上,告以君怒之意,诚意道:“明日可入朝谢罪。”姬蛮道:“吾闻‘慢人者,人亦慢之。’君先慢我,乃不自责而责我耶?”去疾曰:“虽然如此,君臣之间,不可不谢。”

  姬蛮正视去疾的双眼,道:“我郑国自楚孟明入侵而民生大乱,万景之叛更伤了元气,穆公亦薨,后又经媙司马之祸,国势纷崩。这三番国祸中,你口中这个君倒是做了些什么?楚人未至,倒先跟着阮姬逃走,万景一叛便为其所掳——你也该记得,他这个君也是叛臣万景扶植的,只是个傀儡君王罢了!如此一个胆怯善逃的君王,如何统领风雨之中的郑国?!只是因媙司马之乱,暂不宜动他,故才将他勉强留在了郑君的位子上。可是他呢?统郑以来又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不过是留连花丛,纵情犬马,二十余岁的人了,还是成天弹弓不离手,于那些国务军要一点不知,一点不懂,也一点不愿问,如此的君王,不能行政也扶不起来,留他何用。从小而大,子康的品性如何,你是最清楚的,那是怎样一个小肚量之人,便做君子也是不能,况为君王!!!今日之事,你也看在眼里,他不过是因平日里我对他做的那些恶事多有劝谏,怀恨在心,寻隙滋事,羞辱于我,姬蛮怎能向这小人谢罪?我又何罪之有!最重要的是:立他之时,穆公尚在世,他这个灵公不过是个伪王吧!”其实还有一点,阮姬与媙司马偷情多年,这公子康是不是穆公所出还真是个问题,但一来死无对证,二来一旦论及此事难免牵扯到美儿,这总是姬蛮心中的隐痛,他有意无意避了过去。

  去疾也知姬蛮所说皆是实情,无可奈何,轻叹一声,告罪而别。

  次日,一同入朝。姬蛮随班行礼,全无觳觫伏罪之语。倒是归生心上略有不安,奏道:“臣惧主公责染指之失,特来告罪。战兢不能措辞,望主公宽容!”灵公冷言道:“寡人恐得罪子家,子家岂惧寡人耶?!”拂衣而起。

  姬蛮出朝,邀归生密语道:“今日主公怒我俩甚矣!恐见诛,不知子家如何区处?”

  归生也不答言,返回府邸,又有门客听了姬蛮的支派,来向归生掩耳道:“公子,不如先作难,事成可以免死。”那边归生却道:“六畜岁久,犹不忍杀之。况一国之君,敢轻言弑逆乎?”却是将那郑灵公比作了年老的畜生了,言语中也有些松动之意。

  那边姬蛮知道尚缺一把火候,探知归生邀来公子去疾商议,自是知道去疾会劝止归生所为,却有意使人在都城中处处扬言道:“子家与子良早夜相聚,不知所谋何事。”

  归生闻之,忙密约姬蛮,道:“缘何放此言耶?”姬蛮不慌不忙,一字字道:“主上素无能,亦无道,其端,已见于分鼋。若行大事,吾与子共扶子良为君,以亲昵于晋,郑国可保数年之安矣。若顺着灵公媚楚,你我将无葬身之处。子不与我协谋,以王之为人,子亦必先我而死!”归生素性鲁直,答道:“灵公懦弱,又如此阴狠,如此之君,却也留着无用。咱兄弟就如此这般做了吧!”乃阴聚家众,乘灵公夏祭斋宿,用重赂结其左右,夜半潜入斋宫,以土囊压灵公而杀之,托言“中魇暴死”。

  此事见于《左传·宣公四年》,后人将其归为成语“染指于鼎”,喻沾取非分之利,却不知这其中牵扯许多郑国政事利益、新仇旧怨、亲晋或楚之争,只道是灵公因只鼋鱼而死,却是委屈了这一代昏君了。

  次日,归生与姬蛮共议,欲奉公子去疾为君。去疾大惊,以死坚辞。姬蛮等无奈,只能立了公子坚即位,是为襄公。襄公虽不是哥哥康那样的废人,却也不是个善人,忌诸弟党盛,恐他日生变,私与公子去疾商议,欲独留去疾,而尽逐其诸弟。去疾亦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先君父王梦兰而生,卜曰:‘是必昌姬氏之宗。’夫兄弟为公族,譬如枝叶盛茂,本是以荣。若剪枝去叶,本根俱露,枯槁可立而待矣。君能容之,固所愿也。若不能容,吾将同行,岂忍独留于此,异日何面目见先君于地下?”襄公感悟。乃拜其弟皆为大夫,并知政。姬蛮则阴遣使求成盟于晋,以安其国。

  得了郑臣弑君这个借口,楚庄王觉着攻郑的时机又成熟了,忙使公子婴齐为将,率师伐郑,晋使荀林父救之,双方在郑地一番大战却是不必细述了,只是不几日身在郢都的美儿得了战报,连尹襄老战死在郑晋交壤之地了。

  婚后半岁余,虽则二人没任何亲近,却也相敬如宾,那连尹襄老是个真正的善人,似是美儿父爷一般,因她先前受那许多苦,也将美儿宠着的。也是由他,美儿才暂少那许多狂蜂浪蝶的骚扰,可襄老如今身死异乡,自己的命运又将飘向何处?!

  闻讯之后的美儿,打发走身边所有侍从,出得广厦来,看六月雨飘,不由得愁望南天,泪水涟涟,一腔的哀怨没排解,向谁诉。

  正是:

  嫦娥无情空留恨,江山弃我伴霓裳。

  美人垂泪一世短,千古谁嫌两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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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桂花落处尘也香
( 本章字数:354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垂柳无辜惹分离,原来折断为睚眦。

  怯怯呼君君不应,唯凭短信传相思。

  几日来,吊唁的人挤破了连尹襄老的旧宅。连跟了襄老多年的侍从、使女们也不敢相信襄老居然有如此的人缘,可为何生前不来走动,偏在连尹大去后才蜂拥而至?有些侍从被这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富商地主的丛丛宾客弄得晕头转向,直幻想襄老生前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可旁边还有些清醒的人小声提点他们:“这许多人哪里是来拜祭襄老的,还不都是为了她的缘故。”

  那个她,才真正是最苦恼不过。莫说那些普通宾客,单是一个庄王,就难以应付了,而披麻带孝的襄老亲子黑腰也不时纠缠于她,此番光景比之当初在陈国料理妫于和父母后事的两次更是难过了许多。楚地以风流为雅,与中原相比,更少许多礼法,言语中常是令美儿不堪。美儿陷于豸丛,冷对这许多狼心狗肺之人,越发生恨。只有楚歌,随着雪公主来看了一次,虽没说上几句话,却给了美儿不少安慰。

  没几日,国都中颇飞出些流言,听来听去,说的多是楚王和美姬间有如何不清不楚的关系,这次襄老之死也是庄王如何如何在背后捅了刀子,而美儿不往郑地求尸也是巴不得襄老烂在异国云云。莫说美儿听着不由恼恨,连那厚颜的庄王也听不得此种言论,毕竟楚国甫稳,又吃了一个小小败仗,若是民心动荡,连他这王位也是动摇的。只是攸攸众口,又不知此谣言自何处生,他也是没的去铲断祸根,只是生了阴火,时时想着发怒,连带着宫中的男仆女侍吃了许多苦头。

  美儿这日晨起,也未梳洗,半卷着绣袄,趿拉着楚地的高底软履,走向那垒石而成的泉池饲喂游鱼。她这许多年最大的消遣便是这个,而抚琴反倒成了有目的而为之的“任务”了。扶着池边玉沿,看那许多锦鳞于池中自由自在,无虑无忧,美儿越发羡慕起它们来了,自语道:“我若如这鱼儿,又该有多好?”

  玉轮寂寞仙,独坐百花园。

  碧殿空千载,金风又一年。

  离恨冰心涩,别思清泪涟。

  香魂逐月桂,一梦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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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游鳞又有何可慕之处?无识无知,无亲无友,无喜亦无悲,生又有何趣味,有何意义?怎若人,生而为诸灵之长,知寒知热,有情有爱,多欢多恶,人生之跌宕之跳跃,又岂是这鱼虫可及?!游鱼终是池中物,看不到这大千世界,看不透世情冷暖,又有何可慕之处呵!”美儿惊回首,却是楚歌到了。忙稍稍收拢了一下散乱的发髻,美儿转身迎了楚歌坐下。

  向公主道了安,楚歌从美儿手中接过些鱼食,也轻轻抛于那些鱼儿,看它们争食的欢快样子。美儿望向楚歌,看这眉眼如画的弟弟如今也多了些英武的味道,轻叹一声。

  听到美儿的叹息,楚歌轻声向美儿道:“公主也别着恼,楚歌正为这件事来。”

  美儿凄然一笑,浅道:“原来那些风言风语,楚歌儿弟弟也听闻了。”这一声弟弟唤得二人亲近了许多。两人仿若都想起了当年郑都中的情景,又或是送亲去陈国的路上,不由得对视一眼。与美儿的眼神那样对撞,楚歌不禁身上一震,忙又低下头去看那游鱼。

  “请公主切勿动气,这几日的事都只是公孙敖大哥有意造的势。”他能感觉到美儿的目光灼灼射在脸上,美儿需要一个解释:这些个流言蜚语,于她又添了许多秋风冷雨呵。“其实,也都是楚歌的主意。”

  楚歌顿了顿,道:“公主想不想回郑国。”此时,楚晋已然各自收兵,姬蛮与晋结盟之谋被打碎,郑国国内亲楚势力抬头,与楚国邦交又密切了些。

  美儿听了楚歌这么问,有些黯然,缓道:“无论陈,或楚,于我只是异乡——若能远离这些个是是非非,回到郑地,便只是荒郊乡野、陋室粗布、清茶淡饭,美儿又怎敢不安?”

  “那,这就需着落于此了!”

  美儿闻此言,也不由得一怔,略一沉思,想清楚了楚歌的意思,望向楚歌道:“你是说?”

  楚歌点头道:“公主这边压力固然大,而那庄王更是难熬。若非顾忌到民声民怨,当初他又怎肯放开魔掌,让公主逃到襄老这里来避难。而现在的情形与当时又更热闹了许多,整个楚国都已知道了当初陈邦王、臣争夺以致亡国之事,更知道您初来楚国便使得这里君臣离心、父子成仇。庄王是个野心极大的君王,与那鼠目贪逸的陈侯可全然不同,他决不会为了留下您而损失人望民心,放下这刚刚巩固起来的君国和图霸中原的雄心。若是在您的问题上处理得有些闪失,他的王位也难免有些动摇。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您提出……”说到这,楚歌声音压低了许多。

  那边公主一边听,一边轻颔首,终于展颜道:“美儿明白了。”

  那笑容,映在楚歌的眼中,他的灵魂也为之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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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晋师伐齐,齐顷公请救于楚。庄王与众宠臣密议了数日,皆以为不发兵为上,任由齐国耗损些才好。

  后闻齐师果大败,庄王觉着是牟利的时机了,向众卿道:“齐之败,为楚失救之故。寡人当为齐伐卫、鲁,以雪鞍耻。并此去经由郑国,就便约郑师以冬十月之望,在卫境取齐,谁能为寡人达此意于齐侯者?”楚歌自个儿领命去了,乘了轺车星驰往郑,致楚王师期之命。

  楚歌走后数日,一路山山水水辛苦不提,回到了新郑,在郑王台之上晤见襄公,传了庄王讯息,又与姬蛮谋划清楚。二人许久未见,一见竟有些陌生了,未有许久不走动,怎么情分自淡了?只是把酒,却无言欢。如今姬蛮刚在国内失了势,也正在落寞之时,听闻美儿有望归国,于此事特别上心。

  楚歌看着姬蛮为美儿事奔走忙碌,想他她二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因些父母辈恩怨才暂未在一起,终归还是彼此的。而自己在美儿眼中又算得什么?骨子里那些自卑的心思又泛了起来。郑穆公已经移葬于宗族之坟茔,楚歌也去拜祭一番,想起当初同守新郑的情形,不过年许,恍若隔世,不胜唏嘘,陪着穆公的亡灵喝了几杯清酒,泪洒荒草。未等姬蛮将一切跑得妥当,便以事告别,去那齐地。

  又几日消息传楚,郑襄公遣使迎归美姬,奏请庄王恩准。趁着这势子,美儿当着众卿面,跪求庄王,欲返郑谋求丈夫遗骸。庄王之公子谷臣也殒命于斯战之中,有意一并讨还尸首,却未知晋人肯否?那边庄王正犹豫间,公孙敖早先贿赂的近臣进言道:“荀罂者,晋中军荀首之爱子,今为楚囚。首掌晋之中军,念其子甚切。以王子及襄老之尸,交易荀罂,郑君以此献媚于晋,亦痹惑晋人,利于吾军之伐卫。”

  堂下跪着的美儿身披重孝,言下泪珠如雨,向庄王道:“若不得尸,妾誓不反楚!”庄王知再也没了借口强留美儿,暂许她返郑求尸去了。

  出得宫来,下阶之时,回望磅礴之城,恢宏之都,金镶玉砌,璧宇琼楼,于长夏之日中是如此耀眼夺目,美儿的唇角微微一扬,提裙转身,倏忽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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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楚歌带着数十侍者使齐。一路穿曹过鲁,见识了不少民情,尤其曹之陶丘与鲁之曲阜,文化昌盛,非楚陈可比。又过了数条江河,更沿着黄河道走了百余里,虽未渡江,却也知大河气象了。斯时,水土流失未如后世之盛,黄河河道旁树木繁茂,良田万顷物产丰富,河中鲤鱼尤肥美,一路行来,楚歌与诸兵士使者并不辛苦,倒多觉了几分难得清静。白日里,于骡马踢踏间,寻些奇异滩石,远远扔入河中,溅起金色水花;见有些沿途村民正耕作渔获,队伍中惯常走南闯北的,与他们攀谈几句,换些乡土吃食,那些村民也是大方,多赠些时鲜瓜果什么;日落前后,趁着河风多赶几步,满天繁星下唱些曲子,楚歌开心处弹拨几下,宿营也热闹——只是这一路走来,众人仿若忘记了,自己这些人是要给齐人带来战火消息的。

  鲁君姬姓,远祖周公,都曲阜,国力未盛,一直摇摆于晋楚之间。此次因晋伐齐,鲁与卫都将是楚庄王攻打的对象。

  夕阳斜照,半天金霞。坐在村头的石磨上,楚歌突然想起,对面和自己等人闲谈的正是鲁之乡民,这个十月,一场战火将烧到这些朴实的乡民头上。看着他们一个个纯真的笑脸,笑纹里藏满对丰收的渴望,对好年景的期盼,对调皮的娃娃们的爱,吃着他们亲手烙出来的煎饼,楚歌突然恍惚了:他们,有罪么?如果没有罪,我们,为什么要来打他们,杀他们,烧他们和他们的希望?

  夜风清吟,秋虫苦鸣。这一夜,楚歌失眠了。他披上葛衣,拉开柴门。诸星黯淡,月光如水。庭中立着几株桂树,清冽的香气铺满了整个土院,又飘飘荡荡,汇合着其它院子里的桂花香气,直冲九天。楚歌浸没在这冰寒入骨的香气中,望着自己借宿的这户人家。

  他蹲在桂树前,轻轻从地上捡拾起一朵小小的碎花,放在手心,凑在鼻尖,没来由一阵心痛……

  ——————————————————————————

  一年辛苦到头处,满面风霜心满伤。

  莫怨红尘总扰我,桂花落地泥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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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但愿与君长相守
( 本章字数:3772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昨夜寒风挟冷雨,今晨扫取桂花魂。

  纵非国色且失魄,一段幽香总沁人。

  一路途经多个小国,楚歌也才知道原来东方之境也这么复杂,不止有齐鲁这几个大国,还有茅、谭、遂、向、邾、济、薛等十余国,分姓子、风、姒、姬、妘、姜诸姓。楚歌一行为了不引起曹鲁等行经之国的注意,扮作商队,也好把给齐君的礼物藏匿于普通货物之间。这一日里车队仍行进在黄河岸边,一车大轮却突地磕碰坏了。侍从报:这石道颇伤轮,已无备用的大轮。楚歌忙喝停了整支骡马队,屈志闻讯快步从前队回来。

  屈志额颧硬朗,眉粗目广,眼角短鬓已略有风霜了。他也是楚歌本家兄长,一直在族长屈雪辖下商队中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在诸国间行商贾情报之事游刃有余,这次是屈雪怕楚歌路途艰难,把这识途的智人派跟了来。看楚歌皱眉欲问,屈志忙回道:“不必着急,前去不远正有一个相熟的木匠,颇善制轮。”

  楚歌派人留下护队,扎驻了,先造了饭,歇一歇,自己跟着屈志带了三个侍从骑了马往村中而去,心道若木匠那有已制好的轮,买来换上就好,当不费时。远远听得前面河边一阵闹嚷,忙带住马停了细看。楚歌没见过这样式,小声问道:“莫不是祭河神的仪式?”屈志轻摇头:“不像是祭神。这季节尚未丰收,又不缺水,似无此需。”

  自古以来,拜神都是有所需求,要么求五谷丰登,要么求止战息戈,要么求体健家康,总是求神明护佑,而非信仰所致。远古之龙神如此,后世之菩萨亦是,若无降雨送子之能,谁来求他!总是有求必应、灵验才好,也才能多得些香火。若是记录不佳,业绩太差,那是连庙都保不住的!

  屈志小声向身边四人道:“这怕是要活活淹毙人,可能是犯了族规村法。咱们不惹这事,绕过去进村就好。木匠在也罢,便是不在,我们自取几只木轮,留些钱货于他便是了。”屈志来过几次,熟知路线,引众人绕了路,向木匠那里去。

  “这木匠人很老实,手艺也好,只是外乡人,与村中其他人来往不多。听说早年作过兵士,是个跛腿的,却没证实。”那几个侍从闻言偷笑了起来,只楚歌一头雾水:“什么叫跛腿没证实?这话说的有趣,莫非这木匠平日里总坐着、睡着,不行走的?”“这是黑话来着,楚地谓伤着宗筋作跛了腿。瞧我,多说这一句,揭人阴私不提,倒显得我搬弄是非了。”楚歌听着也笑了,“原有这么一说。”到了那里却吃一惊,只见篱破屋塌,满院都是碎木,那些个制好的大轮都被人砸了。还是屈志反应快,忙道:“快去河边,被浸的怕就是木匠!”

  众人策马狂奔出村,来至岸边人堆之外急停。那边百十口人围着,几乎全村的成年人都来了,村长居中站着大声呼喝,面前绑着两个人,口中塞了破布,身上坠了石头,过来几个壮小伙将俩人抬上了木筏。屈志一看,一个正是木匠,另一个是女人,披头散发,辨不清面目。“我们没来迟,”屈志细听之下,望向楚歌道:“又是这样的事,要淹死的。这可怎么办?”

  楚歌也是踌躇,这是村里的事,非他应该管可以管的,只是一则急需这木匠的手艺,二则他惯是个心肠软的,怎见得这活活淹毙人。看那两人拼命挣扎,听那喉中的嘶吼,他也是动容,轻叹一声,向左右道:“见机行事,救下人再说吧。”

  闻言,屈志在人圈外大喝一声,鼎沸的声音忽凝,村民保持着那痛打群殴“奸夫淫妇”的姿势,全拧头望外。楚歌一带马缰绳,冲开了人海,来到村长面前。这也没许多道理可说,难不成跟村里人说,“我听说这木匠是跛腿的,不可能勾搭寡妇。”这边楚歌吸引了众人目光,那边四个人鞭棒打开了筏旁的村民,抢了木匠和那女人,横抱马上,一声呼哨,五马拨转,飞驰而去。

  村民这才反应过来,拎着木棒农具追在后面,却哪里还追得上,只在后面骂叫着,渐远了。前面众人先回木匠的住地,要取些修补大车的器具,那木匠险死还生,还没缓过神来,只是抱着女人哭,反倒是女人清醒,安慰着要他定神看取用些什么。二人也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求楚歌他们捎带着往别国逃生了。

  绕了远路,回到驻地,那边木匠叮叮当当修补大车去了。这边屈志暗唤人给那女子弄套洁净衣服来换上,扮作男子,以免多生是非,路上也方便些。女人收拾了,再到楚歌面前,一看就二十五六岁,比木匠小许多,举止间得泰山黄河之粗放,模样却也还标致。女人知恩,能生总胜于死,向着屈志、楚歌再次拜谢了,答起这次遭遇之端末。

  与屈志先前半听半猜的也差不多,女人是个寡妇,外村嫁来的,在这里也没亲友,死了男人之后,光景颇是凄凉。木匠人好,常帮衬女人,女人愿意跟他好,又没碍着谁。可这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些家伙喜欢操别人的心,看着别人开开心心过日子,他难过。一来二去传得难听,愚昧的村民们就合计着不能让这两个外乡人坏了自己村子祖上传下来的好名声,今儿寻了个借口,就要把二人祭了河神。

  楚歌先前流浪诸国的时候,也是常见各样不平事的,闻此也怒也无奈,轻叹一声,问道:“这位大嫂,可想清楚以后如何安排?”

  女人盯看着楚歌、屈志二人,迟疑了一下,低声缓道:“你们也是好人,有些话我也就大着胆子说了。你们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商人,原也不该救俺俩,更不能带上俺俩的。”

  楚歌闻言,惊看了身旁的屈志一眼,屈志笑了,道:“你是怎么看出我们不是普通商人?”

  “普通商人哪有这么好的刀棒,这么好的牲口?你们一定是大商帮。俺知道你们规矩多,不能让外人随着走的。这边木匠修完车,俺俩就离开。”

  楚歌笑了,女人原来是这么想的。他又看了屈志一眼,道:“这位大嫂,我们倒没有让你们就走的意思,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出了鲁地再分开也未尝不可啊。像我们行走各国的商队,靠的就是各乡各里的帮衬,否则我们是寸步难行啊。”女人听了,想了想,又谢了楚歌。

  大车修好,众人上路,让过了前村。之后渐行渐远离河水,为避开鲁之巡逻,当绕过泰山,向临淄而去。入夜,楚歌难眠,朦胧中,想起姬蛮得知美儿将返郑国的情形,那种欣喜的样子让楚歌心惊肉跳。那不是一种正常的快乐,不是姬蛮该有的表达情感的方式。楚歌莫名的惶惑了。披上衣,轻声不扰屈志的熟睡,楚歌步出帐篷,看深秋之鲁天。

  除了巡守的人,余众皆围篝火而眠。风冷,木匠抱着女人,睡得正香。楚歌看着他俩,想起晚饭时的情形。

  “其实我俩也没什么,我又不能……”木匠是上过战场受过伤的人,身上有残,脸上有疤,四十挂零的木匠怎么看怎么看,似也是配不上这年轻寡妇的。木匠压抑的声音:“你知道,我已经不能算是个男人了。”

  “你咋不是个男人了?在俺眼里,你就是个男人,完完整整的男人,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对俺,你就是唯一的男人!”女人也压抑着声音,但就像她的生命一样,那种火、那种光、那种能量,和那种声音都是压抑不住的。

  “什么是男人?必须要能干那个才是男人么?那俺不如找只驴子,谁能比驴强?!男人要知寒知暖,男人要体贴女人,男人要有担当,男人是活泼泼的心和暖烘烘的胸膛,男人就是你这样的,不像那个死鬼,屁本事没有,只会打女人。他死得早,不死,俺迟早要杀了他。”

  女人热辣辣的话刺进端着缸子喝汤的每一个男人的耳朵里,楚歌仿佛看到商队里好些个男人的脸都红了,不过,也许是因为夕阳的映照。

  “可我老了……”

  “俺要跟你一辈子,你老了俺照顾你,你死了,俺给你送终。”

  有个侍卫忍不住了,叫道:“婆姨,要是这男人又死了,你是不是再找一个啊?”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等着女人的回答。

  “男人死了婆姨可以再讨,为什么女人死了男人就不能再嫁?”女人高声向那侍卫叫着,“以前俺不懂这道理,现在俺懂了。俺不学那些坏男人,左边俩右边仨的,俺只要一个,只要一个对自己好的。男人一辈子是一辈子,女人一辈子也是,在一起的时候,俺会对他好。谁先走了,也是乐呵呵走的。下辈子,留着情分,还做夫妻。”众人也笑了,这女人真能想,真能说。

  女人随后小声说了句,淹没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只有楚歌听真切了:“但别把什么都搁在下辈子,鬼知道有没有下辈子。”

  楚歌听了,忽得脑中一轰,身上一冷。

  睡下之后,他想了好多好多事,从自己记事,养父教自己识字读书,到被拐入红绿坊,认识了水仙,再到逃出来流难,遇见了姬蛮,在美儿榻前失眠的那一夜,再到后来的战争,郑楚,郑陈,和亲,万景之乱,司马之祸,……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和母亲……好多好多事,好多好多人,可是,他的心里最牵挂的只有一个。

  这辈子只有一个。

  可是,……

  楚歌苦笑着,他笑自己连个村野的寡妇都不如,没有她那样的勇气——连死亡都不能吓退她追求幸福的执着和坚定!

  楚歌突然很佩服她,很鄙视自己。

  “只有一次?只有一次?如果生命只有一次,我这样的选择,会不会后悔一辈子?永远后悔下去?”

  可是,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

  想到这里,楚歌觉得全身无力,冷,很冷。

  风,从北方刮来,呼啸着,向南方而去。

  恍恍惚惚,楚歌听得有人呼喝,而后,还未反应过来,什么东西砸到了头上,便再无知觉。

  ————————————————————————————

  月宫清冷无酒茶,纵是团圆不是家。

  但愿与君长相守,生生世世数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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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风卷残荷秋来去
( 本章字数:561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世事总难如心意,多情笑我太痴癫。

  风卷残荷秋来去,凄情冷雨满人间。

  这一次的昏迷仿若历经了千万年的岁月,又仿佛只是那么一瞬。昏迷中,楚歌好似见到了繁花似锦,重回郑宫盛宴,陈国隆典,楚都华庭,赏那万红之中最最娇艳的蔷薇,观那艳妙无双的美儿公主。美儿公主又在他面前垂泪抚琴,琴音断绝,转身而去,楚歌欲留佳人,却猛惊醒,醒来原只是秋梦一场。

  身下冰冷,四面漆黑。

  这是哪?楚歌欲挣扎起身,却发现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动弹不得。静听黑暗中有呼吸之声,楚歌忙问道:“是谁在?”

  “楚将军,你醒了?”

  听到是屈志的声音,楚歌心下微安:“这是怎么回事?”

  屈志言语中有些干涩:“我们落到狄人手中了!”

  “怎会如此?”楚歌闻言大惊。

  “这次算是栽到家了,我这老走路的马,被石头硌着蹄了。——唉,这附近原不该有狄人,我也就大意了,谁知竟有一支埋伏于此处,打劫过往商队。”

  “他们劫了我们的商队……”

  “还抓了我们来,明摆着要把我们卖作奴隶了。感觉到颠簸了吧,我都快颠散架了。我二人被关在这大车里,被当成货物了,其他兄弟也不知如何。”屈志熟知这些狄人作风,深为自己这一行人命运担忧。这支劫匪上来就偷袭自己和楚歌得手,几乎兵不血刃就击垮了整支“商队”。

  “这些狄人为何如此?”楚歌见脱困无望,细问屈志。

  “草原地薄,不能种物,老少皆以畜牧为生。地广人稀,文化难兴,智慧不开;多食腥膻,民血易动,多勇喜战;物产罕少,日用不敷,非抢即掠。其民生长于马背,来去如风,各种用品若仅由贸易供给,哪里比得上劫掠来得容易?”屈志越说越是大声,倒似不怕被那些狄人听见。

  楚歌觉着哪有人天生愿做这无本的买卖,必是后天所致、情势所逼、生活所迫。想起以前遇到的狄人,楚歌觉着那些人固然剽悍,却极是重情守诺,自有其可爱之处。

  正言谈间,听得外面有响动,一个人掀开了皮帘,强光射了进来,楚歌一时不能视物。还未适应光线,就被人拖下了大车。摔落在地上的楚歌倒未觉得多痛,这里已然是一片水草丰茂之地。

  “起来!”眼前一个狄人用生硬的中原话命令楚歌。楚歌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捆扎久了,血脉不畅,又饿了数日,实在没什么力气。那人看着楚歌不起来,扬手就是一鞭子打下来。楚歌哪有力气躲闪,却有人帮他架住了鞭子。

  “不用这样。”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楚歌的身后传来,音色像月光一样的温柔。“这人几天没吃饭了,就是对俘虏也不能这样。”

  “是,公主。”

  那女子吩咐兵士给楚歌弄些吃的来,同时越过楚歌半坐的身体远去了,楚歌只看见一席红色马裙在头顶飘过,还有一只漂亮的马靴。

  吃了些东西,坐着恢复了许久,楚歌才挣着站了起来。

  潮湿的冷风从西面吹来,一片大湖就在那不远的地方,碧波荡漾。远远的,那个公主的背影在随风起伏的水草间摇曳,如幽谷中娇艳的花。狄兵望着公主的方向,目中充满了火与光。

  旁边屈志也被带了下来,另外几个人也都被赶在了一起,有两个身上带着伤。屈志看了周围的情况,想对楚歌再说些什么,被那狄兵抽了一鞭子,也就没再说了。

  过了一会,一个狄兵走了过来,拿鞭柄捅了楚歌一下:“你是首领吧?跟我来,公主要见你。”

  狄族公主静静坐在湖边。看这湖水,像是起伏的绿色草原,一阵风来,漾起那层层的鱼鳞一样的波光,那是谁也描绘不出的自然的奇妙的美。层层波浪重叠,却没有一刻静止,没有一刻重复,那种只有生命才具有的律动,就跳荡在波尖。

  她看着这湖水,仿佛想起了故乡,想起了草原,想起了家人。那湖波织成了一张思念的网,将她的倩影反映,织在了网中央。

  楚歌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长长的玉色的颈项,恍惚间,面前坐着的人变成了美儿公主,一声弦音在他心尖拨响。

  “你们是什么人?”狄族公主幽幽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楚歌猛从幻梦中惊醒。

  “我们是楚之商团。”

  “只是商团么?怕是未必吧。哪有商团有你们那样的兵士和武器?”女子仍然背对着楚歌,拾取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向湖中,如此轻柔,如此悠闲。

  波光荡开,楚歌心中一紧,却未答话。

  “楚?哼,是楚国探子么?这么说楚国要向卫国动手了。”女子言语虽仍轻柔,却有掩不住的冷意,楚歌闻言不由想到当初阿穆他们是被斗越椒派出四下劫掠的,面前这些狄人是不是与卫人勾结?越发心惊,背脊发凉。

  仿佛看透了楚歌的心思,那女子道:“你也别害怕,我们与卫人无涉。劫掠是越货,倒也不想杀人。”她原只是猜测,见了楚歌的模样,自是知道猜准了。不将那屈志带来盘问,便是她看出楚歌没什么城府,稍诈唬一下,即漏了底。

  楚歌也放开了胆,都已经在人家手中了,杀剐又如何。遂放开心思,与那女子交谈,只是双手仍捆着,身边亦有一个狄兵严看。

  “你们这些狄人也忒可恨,若求货物,不由正常的商贸途径,却来这强取豪夺,干些盗贼的营生!”楚歌恨声道。

  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容颜如玉的南方少年,明眸直望入楚歌的心底,道:“在你们那些所谓的商贸中,你们占了我们多少利益?你们把那些差的东西以最贵的价格卖给我们,却把我们的马羊和矿石用便宜的价格抢走。你们认为什么?我们没有智慧么?我们会任由你们欺负么?你们只是狐狸,而我们草原上的民族,就是骏马,就是风。没有谁可以约束我们,没有谁可以奴役,可以欺辱!”

  “你们哪里是马,分明是狼,野狼!”楚歌想起了狄人对狼图腾的崇拜,只是面对如此秀美的异族公主,似怎么也无法将她想成一匹母狼。

  “是狼又如何?”那女子闻言笑了,楚歌眼前一亮。这狄人公主眉清鼻挺,目眶微凹,秀美中可窥得爽直,与南方女子大异。

  “若说狼性多贪,你们中原人又哪有不贪婪者。只是狼族团结,而中原人却只懂得窝里斗,喜欢玩那些所谓阴谋诡计,内耗下去,迟早亡国灭种。”“一个中原人是龙,一堆中原人是虫。”

  闻此言,楚歌也心有戚戚,反驳不出了。狄族公主便给楚歌谈起秦楚晋三家的矛盾与纷争,许多言论让楚歌有所悟,还有郑国当下的情形:

  “看似是个中强之国,不过是墙头草,夹在三大国之间,靠些智谋残喘,如早已老死的烛之武流。……那姬蛮小子,固然有些武力,却玩不转政局,不懂在贵族间腾挪之法,便是除去了灵公,自己也没得到半点好处。”从诸国形势到中原风土,那女子可说是无所不知,令楚歌刮目相看。其实,她也一直在套问楚歌,晋楚郑陈的局势,楚歌也不知隐藏,张口即答。说了一时,那公主见从楚歌口中已再得不到什么讯息,挥手让狄兵将楚歌带下去,仍旧回身,看波中夕阳。

  楚歌刚一转身,却见一个女子带着一个男孩远远奔了过来,身法迅捷。一旁有狄兵迎了上去,要截住那女人。

  就听得那女子呼道:“查娜,是我,你的师姐斗桫。”

  楚歌已被带走数步之远,突然听到这个名字,一呆,这个天鹅一样的女孩,原来叫查娜。

  他猛想起了什么,忙问旁边的狄人:“你们是白狄甲氏人?她是你们的公主查娜?”

  “问这个干吗?我们公主的名字岂是你这南方猪能叫的?!”

  她就是那个查娜!阿穆的查娜!

  楚歌转身要回,被狄兵拽住,挣扎着叫道:“查娜公主,公主!”

  两边同时喊,查娜公主也是一愣,回身看,怪异地望了楚歌一眼,撇下她,走向远处过来的斗桫道:“师姐!”对那边拦截的狄兵命道:“放她们过来。”

  经过楚歌身边的时候,楚歌突大声道:“阿穆死了!”

  查娜一怔。

  她猛回身,望向楚歌,眼神凄厉,再不见那种迷人的悠闲:“你说什么?”

  “阿穆死了。”

  “阿穆死了!你说阿穆死了!他怎么死的?”查娜一瞬间仿佛忘记了其他一切的存在,眼中只有楚歌。

  “他跟我决斗,摔伤了,为了救我,死在别人的暗算之下。”说完这些,楚歌又用了几句话将当时的大略情景告诉查娜,那惊心动魄的场面至今仍萦绕他的心间。

  查娜的眼睛瞪大,泪水雾气一般蒙住了她的双眸。“都是你!赔我的阿穆!我要杀了你!”她猛地从腰间抽出弯刀,向楚歌身上砍去。

  “不,我还有几句话,说完我再死。”楚歌因为后来放过了夹竹儿,心中始终对阿穆有愧,说起来阿穆不是死在他手上,而是为了救他而死。

  “你说!”

  楚歌将当初阿穆的遗言完完本本说给查娜听。

  “……那遥远的草原上,青色的牧草的大海上,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她的声音像牧区的百灵,她的舞姿是偶停人间的天鹅,她的容光让月亮失去了颜色,她的双眸是多情的沾露的石鸢花,而她的芳名啊——让我热情的歌颂,用马头琴唱颂永远的名字啊——是叫做查娜……”

  听到这些,查娜泪流满面,手中的弯刀渐渐放下。

  “你就是那个楚歌?就是楚国的那员大将,射杀了斗越椒的人!”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远来的那个女子斗桫站在了他们身边。

  “师姐。”

  “我是楚歌,你是?”

  “师妹,这个人杀了我的弟弟,毁了我的家族,你必须把他交给我!”斗桫望向楚歌的眼神充满了火和杀气。

  “你是斗家的人!”这里怎么又冒出一个斗家的女子,而且还是查娜的师姐?

  “是,我从楚国出来,追了你几千里路了,终于让我有机会亲手杀死你了!”

  “师姐。你的事情我知道,可是他给我带来了阿穆的消息,我不能把他给你。虽然阿穆死了,但那是公平的决斗,……唉,我现在心里太乱了,能不能让我静一会,过一会再来处置他!”

  “不行!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二子,是你!你没死?”

  一个惊异接着一个惊异,斗桫的身边跟着的那个男孩,赫然是二子,那个应该已经死在炼铜山谷中的二子,永远消失在煤巷中的二子。

  他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楚歌脑中一片混乱,生死一瞬间全然不见了,只剩下巨大的惊喜。二子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二子,真的是你!”楚歌挣扎要过去看二子,他真想把二子搂在怀里,听他叫自己哥哥!

  “老实点。”身边的狄兵紧紧抓住他,不让他动弹。

  二子比去年的时候长高了些许,但还是那么瘦弱。他看见了楚歌,却没有说话,眼神复杂,除了喜悦,还有一种莫名的灰暗,一种悲哀。那种眼神让楚歌心中大痛:难道,弟弟已经忘记了自己?又或者,他不愿意认自己?是了,他当然不愿意。

  看着斗桫,楚歌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弟弟,二子,就是斗桫的儿子,他们母子俩实在太像了!而自己当初射杀的斗越椒,这样说起来,岂不是二子的舅舅?可是,汉水边的那场劫杀,将他和二子带到一起的那场劫杀,由阿穆发动的劫杀,岂不就是斗越椒操控的?而在那场劫杀中,二子的父亲死在了阿穆的刀下。而自己又杀死了斗越椒,间接害死了阿穆。

  天哪!这是怎样一种混乱?

  那边的查娜和斗桫还在争执。查娜不想杀楚歌了,听到了阿穆的死讯,听到了楚歌转述的那些话,她的心碎了,也也融化。她现在精神恍惚,只想远离这一切,但是,隐隐地,她不希望楚歌就死。

  可是斗桫又怎愿意就这样放弃?几千里的追杀啊!她的心早已硬了!杀死楚歌成了她现在最大的动力,杀死楚歌!杀了他之后,远离这一切,带着儿子远离这一切纷扰吧。

  忽然,毫无预兆地,斗桫动了,手中的匕首毒蛇般刺向楚歌的心口,她不顾一切了,杀了这个人,杀了他!她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查娜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心灰意懒,她也不想管了,死了就死了吧,一切都结束了,这样最好。

  楚歌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向着自己的胸前插来,剑比蓝泉,冷光如梦。

  他看得清,却怎么也躲不过了。

  “我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么?”他闭上了眼,眼角似挂着泪。

  却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斗桫的惨叫!

  “二子!”

  “二子!”楚歌张开眼,看清了眼前的男孩,胸膛上插着匕首,眼眦欲裂,也狂叫了一声。

  “为什么这样?!”斗桫看着儿子,瞪大眼睛,直愣愣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云破匕的前面,为什么会救那个仇人!

  “他就是我的哥哥,我跟您说过的哥哥……”二子摔落在母亲的怀里,他的声音是那么低微,他喘不上气来,血从口中渗出。

  “孩子,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斗桫看着怀中的孩子,云破匕插在他瘦弱的胸膛上,鲜血渗流,他的生命正在消逝。她的眼中全是泪,她傻了,看着自己的儿子,手忙脚乱,想为他止住血,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样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的怀中奄奄一息。

  “从您开始追杀哥哥的时候,我就决定了。我没法劝阻您,我只能这样,用自己的命,换哥哥的命。”

  “我干了什么啊?我干了什么!”

  “天哪,我干了什么?天,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的丈夫,我的弟弟,现在是我的儿子,你要干什么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

  楚歌也傻了,他愣愣地看着弟弟,躺在他母亲怀里的二子,那么熟悉的眼神,无辜无助地望着自己,他的心碎了。

  “弟弟,你太傻,太傻了。好弟弟,弟弟……”他明白了,弟弟那眼神中全部的含义,可是,已经迟了,一切都迟了。

  “娘,不要再伤害哥哥了,再也不要。”二子的语音低了下去,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不断地咳出血沫来,只是挣足了最后一点气力,望向楚歌,轻声唤道:“哥……”

  像当初那样,在那山谷的风里,在楚歌的怀里,轻轻唤出的那一声,“哥~……”

  之后,他的头猛地垂了下去,手无力地摔落身旁。

  斗桫突然尖叫一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凄厉地干嚎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弟弟,弟弟,……”楚歌猛地挣脱了押着自己的狄兵,摔跪在了二子的身边,泪水奔涌。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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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归去斜风向晚晴
( 本章字数:2822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楚歌离开了草原,带着满心的伤。他没有想到在这里会再遇到二子弟弟,更没有想到遇见的那一刻便是永诀。

  他离开了,也带走了查娜的一句话,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他的灵魂。

  “活着的我们就要狠狠地去爱,狠狠地去恨。死了就尘归尘,土归土,再多爱,再多恨,也都成了昨年的草,没入了泥土。”

  摸着阿穆临死前割下的头发,查娜笑着说,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萧索。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楚歌决定了,无论如何他要去面对。

  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但是,他决定面对自己的感情。即便只是永远守护着她,他也决定了,要在她的身边,度过自己的一生。对于他,再也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了。那些国国家家,臣臣君君的事,又与他何干?!

  楚歌送别了二子最后一程。斗桫眼见夫弟皆亡,又刺死了亲子,已是失心成疯,被查娜护送去她们师父那里。楚歌也被放了,他与屈志等人作别,独自一人踏上归郑之路。

  这一路,注定艰辛。只是,他决定了的事,他决定走下去的路,再艰辛,又如何!

  ————————————————————————————————

  寒烛烟帐,牙床翠榻,辛苦留春不住。

  卧听窗外语莺莺,却未晓、此情空付。

  昔人已去,足边谁暖,长夜而今无数。

  总恨中庭桂花树,香一片、频频暗渡。——《鹊桥仙·桂香恨》

  ————————————————————————————————

  美儿在郑地已月余,回到了郑王台,回到这生养她的故土,却未得到她想要的宁静。郑国王族的内乱依然在继续,失了势的姬蛮欲要东山再起,而他相对的那些人处处打压,美儿与姬蛮那不是秘密的感情便成了他们最好的藉口之一。明面上,众人还将美儿称作公主,但谁也都知道美儿的生父是媙司马,毕竟当初千百双眼睛看见了郁川城中的一切。众口悠悠,谁也无法阻止这件惊天之秘的传播。

  人们也都知道了,当初穆公为何突然疏远阮姬,又将美儿困养在幽宫中,并非只为那所谓蔷薇之梦,而是外表昏聩、内里精明的穆公自然察觉了美儿并非自己的女儿。

  郑国贵族们在惯有的那些奢华席宴间,将美儿说得越发不堪,添油加醋描述她与姬蛮、妫于、妫平、仪幸、孔凝、尹老的情事,与她的几位继子,还有那些贪恋她而不得的故事,残忍而卑鄙地伤害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孩。这些流言蜚语让姬蛮很是苦恼,每与人谈论些国政大事,却最后都会被问起美儿近日如何如何。

  他不胜其烦了。

  他不去看美儿,不敢去,也不想去。自郁川一战后,自在那郑城之上向楚歌吐露心声,他便心冷了。感情算什么?那千秋的帝王霸业才是他的追求。

  谁也拦不住他的脚步。

  时当晋景公新政,因耻于大败于楚,便是那著名的晋楚邲之战。楚军兴兵围郑,迫郑降,晋闻讯派兵救郑,两军於邲会战,晋军大败。一众郑国贵族由此全倒向了楚国。

  他花那么大气力除去了灵公,却没得到更多政治上的好处,现今多数上层与楚联合,只待楚国一声令下就去攻打卫国,而姬蛮却坚持与晋交好,共抗南楚。可他是如此孤单,空有治国之才华、争战之勇力,却被所有其他的郑国贵族孤立,除了发发牢骚再没了实权。他不甘心!他恨!恨所有人,也包括美儿!是她不合时宜的回国,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尴尬中。但其实,他另有安排。一个疯狂的计划。

  此时,陈国几已变为楚之陈县,楚国又将陈成公妫午捧回国君之位,却没了一丝权力,只是楚人的傀儡罢了。

  晋景公拟趁楚携郑远袭卫国之机入侵陈地,但要避开郑国的干扰自然需仰仗姬蛮,两下里勾勾搭搭,谋划了不少阴谋。姬蛮助景公伐陈却楚,而条件是景公帮助自己除去国中异己,促他掌权。这些政治之外,景公还提了一个条件。

  他要美儿。

  景公没见过美儿,虽然美儿艳名远播,他也只是听闻而已,何况美儿谁都知道和姬蛮关系不清不楚。但景公就是要美儿,要姬蛮把美儿送给他。

  姬蛮明白,这是景公考验自己结盟的真心,而且要自己摆出臣服的姿态来。他明里要的是美儿,实际要的是自己的忠心。

  一边是美儿,给自己带来无数风雨的女人,也是自己唯一真爱过的女人。

  一边是王权,自己期待已久的王权。

  选哪个?

  姬蛮派了女官去找美儿,告诉她,现在郑国局势混乱,风言风语不说,将有频繁战事,说是姬蛮将军顾及美儿公主安危,劝她先出王城去避避。美儿整日里幽闭宫中,怎知道这许多缘故。她虽无所恋,总还顾念着姬蛮的声名,趁此也想求得一些清静。

  “若公主您还留在这宫中,莫说姬将军多了许多顾忌,您自个儿也得不着安宁。安宁最是可贵,像您这样淡泊的人儿,在这王族纷乱之际,贵胄崩碎之时,远离这熙攘扰闹,去个山明水净的所在,岂不好些?”

  “这倒也是,如今动荡,诸口纷纭,防既不可,不如归去。”

  她也没带上什么事物,只是携了风雪琴,孤身一人,随那女官悄悄离了王台,上了出城的马车。却未知这马车在城外便被景公秘密派来的人接着,出了郑国,直奔晋都绛而去。

  ……

  岁交十月,楚郑合攻卫国。郑国本土的姬蛮得了景公之助,趁机夺了郑之大权,稳定收拾一番,便欲攻入陈郊。

  梅花公主得知两事,与姬蛮大争了一场。虽则她早知美儿才是姬蛮所爱,作为女子,作为姬蛮的妻子,她自然有些吃味,但姬蛮如今竟狠心将美儿送给景公,这份阴毒让梅花也是不寒而栗。而姬蛮夺权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攻打陈国,更让梅花忍无可忍,也未梳整,就那样云鬓散乱,跑去找夫君姬蛮理论。

  “固然今陈已非昨昔,但总算民安,且得了生息之暇,何苦再添战火?刀兵再起,民何以堪?”她苦求姬蛮别再兴袭陈之念。却哪里劝得动他?!

  “儿女情长,你这些全是妇人短见。陈为楚之爪牙,不断其爪,拔其齿,如何能抗南楚之蛮武?楚强一日,郑危,楚再盛,郑当亡矣!”

  今时之姬蛮颌下留了一副短须,眉上眼角添了些许皱痕,已大是成熟,不见当初少年意气之模样,望向梅花的眼神更有说不出的冷酷。

  梅花见他这凶恶状,心知他口口声声辩得官冕,其实希图争霸诸国、逐鹿中原才是他的本意,“若说楚强必将亡郑,那晋强呢?依附于晋,岂不也是与虎谋皮?”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口又有何意义?

  梅花心事激荡,突觉腹中一阵疼痛,又一阵难抑的恶心,转身掩口干呕了几声。月余来,饮食难下,她已是憔悴了许多,当初在太康之战中的绝世风华再难窥见,有的只是疲倦。

  那边姬蛮也无半点关怀之意,梅花心下凄苦,既已看透了姬蛮的心思,知此事再无转机,转身而去,心道无数村城都将在姬蛮之野心中化为飞灰,无数平民将抛洒热血于斯——国事兴败百姓皆苦啊。回到府上,她嘱从陈带来的女侍收拾了东西,未留一言,弃姬蛮而别郑,不知所踪。

  ……

  无须折柳劝君停,雨打残荷马不行。

  一生飘荡无依处,归去斜风向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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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从此再无君消息
( 本章字数:428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闭朱窗,遮媚态。风月谁知,风月谁知采。

  独困小楼又一载,怕绣鸳鸯,怕绣鸳鸯坏。

  碧阁空,漆阶窄。四顾无亲,四顾无亲爱。

  素女天涯今安在,孤老双桥,孤老双桥外。《苏幕遮》

  那边楚歌离了卫鲁,不放心斗桫,也是久仰了梅先生的声名,一路随查娜的人护送了斗桫到她师父处,未想在那泰岳左近的幽居之地,竟遇到了莫松先生。楚歌这也才相信父亲当时所说:莫松只为了让干将能独立炼金,诈死而已。

  莫先生自山谷一别,再也不事冶炼,只与旧爱——就是斗桫和查娜等人的师父,亦是美人帮主娉婷二位和陈国梅花公主的师父——梅先生谈花论月,学棋品茶,过那最是清淡的日子。梅先生早年也是四人行中之一员,与楚歌的生母屈雪最是亲密无间,见到楚歌也极是喜欢,详问了他父母近况。

  楚歌见到梅先生,也有先天亲近之感,觉着这奇女子与自己母亲有太多相似之处,也更来得洒脱。梅先生倒是告诉楚歌,屈雪承担那偌大一个王族,负担之重,责任之大,非是楚歌所能想,也劝他体会体会母意。梅先生与屈雪一样,是喜和恶战的。过去十余年间,她花了许多心力培养了几多传人,就是冀望她们能解救那些女性同胞,亦能在纷乱之局势中寻求保存民力之道,也算是尽尽人力了,余者只能看天意。楚歌对她所为颇是钦佩,只是今世能保身已是不易,还往往身不由己卷入战祸中,言语之中多了许多萧索之意,非复当初热血少年了。莫松于一旁闻二人对答,也只是摇头不语。

  楚歌亦将与美儿之间的那些纠葛都说与了梅先生听,梅先生也未答言,只是与莫松相视一笑,那一笑落在楚歌的眼中,便是足够了。

  在梅松那里多盘桓了几日,得梅先生传了些剑法,只是怡情,不为争胜。与这二人,楚歌有说不得的投缘。待得离开继续西向,辛苦到达郑陈间时,楚歌尘履却被战事所阻,数月难到王城新郑。民间人哪里能详知美儿入晋之事,只急坏了楚歌,一心挂念公主安危。

  终于通过母亲教与的方法,联络到了在郑陈间的楚国商团,在这些实为暗探的商团帮助下,楚歌历经磨难到达新郑。这些商团正在郑陈间大发战争财,也算是军政情报之外附带的收获。

  只是在新郑城左近,楚歌才无意听逃难的民众说起美儿被送去晋国的传闻,而且说是姬蛮靠了这美人才获了晋景公的支持,夺了郑国大权。商团中又有人隐约谈到,美儿到晋地不久,就水土不服,疾病缠身,已是近于香销玉殒了。

  楚歌知道这商团的消息总是比民间人快捷准确得多,不由大急。待熬过了层层盘查,进了新郑这牛角大城,楚歌片刻不敢再停,直奔姬蛮府邸而去。

  府中已空。梅花公主不在之后,姬蛮也就不回这里住了,他已把那郑王台当成了自己的家。他本是穆公的私生子,是有住在那里的资格的,事实上,从小时候,穆公就经常借故让他留宿在宫中,现在他终于知道当初穆公的苦心了。在穆公本心里,是希望自己的这个儿子最终接替自己掌权的,只是他的身份确实尴尬。如果上天再多给穆公一些时间,他也许真能安排好一切,让姬蛮顺利地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可惜,穆公没有了时间,万景之乱来得太早了,姬蛮也就没了机会。

  机会只能由他自己创造。而他终于创造了,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只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楚歌是在郑王台见到姬蛮的。意气风发的姬蛮,不可一世的姬蛮。

  攻陈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当然是郑国大胜;从卫国跟着楚人打了胜仗回来的那些郑国王公贵族也被姬蛮收拾了,国内的反对声音也被用血腥的手段镇压了,其手法比当初周厉王更是残暴。做了这一切的姬蛮,能不舒畅么?

  楚歌在郑王台下遇到了一个当初在军中相熟的将领,由他通报姬蛮。姬蛮传唤了楚歌,向他炫耀一切。毕竟,在姬蛮做了这一切之后,能与他分享这种权力的快乐的人,是再也找不到了。

  没有谈笑,楚歌依足礼仪,跪拜这郑国掌权者之后,急着要问美儿的事情。

  姬蛮听了,也未暴怒,甚至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笑,道:“只是病了么?我怎么听说,美儿公主在晋国一病不起,已然薨没了,晋国那边的丧葬似是不能大作,将有使者送归公主遗体呢!”

  “什么!”楚歌闻言,猛一阵眩晕,晃了晃,几乎倒下。

  “他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楚歌从未有过如此的愤怒,他盯着高高在上的姬蛮,眼睛中欲滴出血来!

  “他害了美儿!他害死了美儿!美儿死了!”楚歌突然浑身一冷,“再也见不到美儿了?再也见不到了?像二子弟弟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天!为什么好人总是有这么多厄运?!”二子弟弟多么纯真,美儿公主多么善良……你竟然忍心,让他们遭遇这样……

  楚歌呆在那里,傻了,冷了。

  人心冷极了,就会累,也就没了泪。

  姬蛮仿似没有见到楚歌的异样,拍手让人带了一队歌姬并着几个女乐师上来,说是要让楚歌与他共同欣赏一下——这都是月前从陈楚之地劫掠过来的绝色美姬,经过了悉心调教的。

  钟磬声声,仙乐飘飘。姬蛮的眼、手肆意地调弄着这些女孩,那些女孩虽然羞涩,却不敢躲开。

  江山如何,美人如何?

  有权就有一切!权就是一切。

  楚歌一直愣愣地望着前方,那些曼妙的身姿在他眼里不过是浮云,那些迷人的处子香味在他闻来不过如败叶。

  他满心满脑只有一件事:

  美儿死了。

  突然,楚歌一怔,他的眼神突然活动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歌姬中的一个女子,他愣了,却从悲愤中回过神来。那是?是她!

  那女子也注意到楚歌盯住了自己,心知不妙,一个旋步偎向姬蛮那边。姬蛮什么也没察觉,伸手要去搂她,楚歌却清楚看到女子袖中一把匕首闪着寒光!

  那是夹竹儿,她,又来刺杀姬蛮了!

  虽然她改了装束,但在那汉水边山谷中她屡造事端,后又有数十日的同行,姬蛮可能已记不清夹竹儿的样子,楚歌却怎能认不出来!

  夹竹儿的匕首蛇一般刺向姬蛮,楚歌看到了,却没叫,也没动。

  乍得美儿噩耗,楚歌恨透姬蛮那样残忍对待美儿,略迟疑了些。姬蛮自化鱼鳞之后身体刀剑不入,楚歌自然也知道这点。

  只是这一犹豫间,只听得姬蛮一声狂叫,匕首已然刺入了他的腹部。准确说,是脐部!

  他全身唯一的弱点,就在脐部!

  夹竹儿一招得手,飞身即退,却被痛极的战神一掌推在胸口,摔砸在庭中木柱上,“咔吧”一声,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倒地不起。

  那些舞姬和乐师吓得四散奔逃,楚歌此时也慌了,对姬蛮的感情突然掩盖了其他一切,他冲上去抱住了姬蛮。

  姬蛮倒在楚歌的怀里,不断战抖。

  匕上有毒!

  剧毒!

  “对不起,对不起……”楚歌只是反反复复说对不起,他本来有机会救下姬蛮,至少可以以命换命。

  “我知道你在恨我,兄弟,我知道你恨我那样对美儿……”毒气急速攻心,姬蛮的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躺在楚歌怀里的他身躯不断颤动,语声坠冷。

  转瞬之间,情势竟成如此?!

  楚歌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可是看到姬蛮如此情状,他又怎再恨得起来?!

  姬蛮惨笑,笑却牵动了痛,表情复杂之极,他深深望入楚歌的眼中,轻声问道:“难道在你的心中,我姬蛮就是如此不堪的人?我会出卖自己心爱的女人,换来自己的富贵与权力?”

  楚歌忽然不敢与姬蛮对视,他撇开眼睛,不敢再看怀中这个自己一直敬爱的兄长,他的心里在吼:是他啊,是他将美儿送去了晋国,害死了美儿,是他!他这样说,不是在推卸责任?!楚歌的恨意又冰冷了他对姬蛮的愧疚,冷却了他与姬蛮的兄弟之情。

  姬蛮轻轻摇了摇头,轻轻一叹,叹声中有说不尽的荒凉。

  “我要死了,原来死,这么容易!”

  他举目四望,看那辉煌的王台,空荡荡的大殿。景物不变,人却都已不在了,穆公,阮姬,美儿,一众的大臣,威武的兵士……他又摇了摇头,“唉,郑啊,值得我放弃这么多么?值得我放弃自己心爱的人么?……”

  “可是你就是放弃了!”楚歌的心中在狂吼,但是,他终究还是没忍心对着垂死的姬蛮咆哮。

  仿佛听到了楚歌的心声,姬蛮笑了,笑得很灿烂,流逝的生命力那一刻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轻轻地对抱着自己的楚歌说,语音低微:“不,我没有!我没有!所有人都被我骗了!晋景公,还有全郑国的人,全天下的人,还有你,我的傻弟弟……”

  闻言,楚歌怔住了,他的心突然开始狂跳,他仿佛听出了什么:“你说什么?”楚歌压抑着问姬蛮,狠狠地盯住他。

  “我说你们被骗啦!哈哈…嗷…”姬蛮突地狂笑,又牵动了腹部的伤,表情可怖。他的眼睛已被毒气侵占,他的耳朵也失去了听力,他的世界已渐渐灰暗。

  “快说,怎么了!”楚歌大急,追问了几声,却得不到姬蛮任何的反应。他再也问不出什么,姬蛮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死亡的世界。楚歌看出姬蛮的生命随时都会消逝,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抱着姬蛮,等他自己说。

  “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找了一个…相象的宫女…替代,为防……用慢性毒药…咳咳…”姬蛮正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咳出了血来,都是黑色的。

  天哪!是这样!

  “美儿呢!”楚歌叫着,既然死在晋国的不是美儿,那美儿现在在哪儿!!!他摇晃着姬蛮,而姬蛮只是咳,口中不断涌出黑血来,再说不出话来。

  楚歌绝望了,“美儿呢!她在哪儿!”

  姬蛮终于停了咯血,死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楚歌,几乎没了进气。楚歌目眶中全是泪,滚动着,落下。

  一队卫兵疾步冲进了大殿,他们已得了消息,也派人去找寻巫医了,他们围在楚歌的身边,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的姬蛮好像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楚歌的怀里,挣起了最后的力气对着楚歌说:“抱紧我,兄弟。我冷……”语音含混而模糊,但楚歌听得懂。

  在楚歌的眼中,姬蛮从没有如此的脆弱,看着面前濒死的姬蛮,他怎么也不能将他与新郑城初见的少年战神相重叠,想不起那崤之战中的浴血英姿,听不得那誓师伐陈的清亮喊声……化鱼之时的无助,郁川城头的凄冷,牛角城上的脆弱,所有这些却仿佛一瞬间放大了千倍万倍。

  他紧紧抱住了姬蛮。

  “我要听你…叫我一声…哥,我一直…很在意……她交给你了…照顾好……啊!”猛地,姬蛮停了喘息,睁大了眼睛,望向天空,大喊一声:

  “不,我不服!”他伸手仿佛要抓下什么,或者挡住什么,却终于顿住,摔落楚歌的怀中,盍然长逝。

  “蛮哥……”楚歌的声音那样低微,却用尽全身力气,将姬蛮的尸身紧紧抱在怀里,紧紧的,紧紧的……

  泪水纵横,大悲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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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独放扁舟弄斜阳
( 本章字数:334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秋雨梧桐残,枯蝶坠寒潭。

  一夜冷一夜,流连如此难?

  幕落人散。

  楚歌一力主持了姬蛮的丧礼。姬蛮棺木入穴,楚歌亲手铲下了第一锹土。

  孤坟渐平。楚歌想起自己原只是个歌者,当初在太康红绿坊中以清歌取悦众生,得水仙之助逃出来后,幸而得遇姬蛮,否则已是不知埋骨何处了。今日,却亲手将自己这位恩人也是兄长埋葬,忍不住悲从中来,高唱一曲《棠棣》: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求叹。

  ……”

  曲未终,音已哑。

  闻者皆动容。

  姬蛮没能葬在王族墓地,只在郊外随便寻了个地方便埋了,也没什么人来送葬,只有几个随他征战已久的军中老人伴他最后一程。想他短短一生,方及弱冠,勇谋柱新郑,武力曾护国,身后却如此悲凄。

  人死灯灭。

  荒凉不过如此。

  葬了姬蛮之后,楚歌当日里就离开了郑国。他找着那楚国商团,求助于母亲的力量寻找美儿的下落。前两日,晋国那里送归了“美儿”的尸身,楚歌得以窥查,虽因“病”消夺了本来颜色,楚歌还是认得出那人确非美儿。这无名女子为了美儿在晋地受尽侮辱、平白牺牲,让楚歌也是难受一番,为她悼亡。她的身后事却比姬蛮风光许多,依足了公主之礼,这恐怕不是死去的战神爷能想到的了。

  屈雪得了楚歌的讯息,知道姬蛮已死,美儿尚生,反复斟酌下,也不再劝阻他。美儿既然已从世人眼中消失,那么这个儿子,自己也就当从未生过,或者,就当他死在当初陈国的雪地之中罢了。说是这么说,屈雪还是挂念自己的儿子,给了他许多便利,吩咐了手下人帮他寻找美儿。

  不几日,楚歌得了消息,新郑城外,姬蛮墓被愤怒的贵族捣开,要鞭尸泄愤。谁知,墓中无一物,唯有一片碧血空留于地。一时间,野民传闻大盛,众说纷纭,千里之外的楚歌乍听得此消息,心中也多了一丝疑惑。

  数月之间,楚歌一路找来,未寻到美儿,倒是知道了水仙的下落,她与铜锥客当初在战乱中救了同母异父的哥哥妫舒,三个人一起隐居在陈楚之间的某处山水。

  这里相传为轩辕黄帝登临拜天之所,后人多称之为黄山。此地山幽水静,竹翠松苍,卧听鸟语,垂钓闲情,别是一番佳妙所在。楚歌与他三人相见,大难之后得遇故人,又是一番唏嘘。他们听闻楚歌叙说这许多事情,也叹姬蛮之死,又告诉楚歌,他们虽没见过美儿,倒见过另一个人,楚歌也许可以去问问。

  “是?”

  “梅花公主!她带着孩子,就在不远的山谷隐居。”

  “孩子?”

  “姬蛮的遗腹子!对梅花,亦是寄托,亦是负担啊。”

  听闻姬蛮竟有子留下,楚歌大震,忙让三人领路前去。梅花公主是妫舒嫡亲的小姑姑,在这边隐居的时日里也是彼此照应的。虽陈现在已算半亡之国,他二人却再无争斗还朝之愿,安于平淡之生活。

  见到梅花公主,她生产未久,身子还有些虚弱,下不得床,见不得风,楚歌只略问了两句。二人避免谈论姬蛮,悲凄的情感却流露无疑。梅花深爱姬蛮,虽有些恼他,但一别成永隔,此痛又怎堪?

  小心探探口风,梅花仍以为美儿已死,楚歌大是失望,又不忍再与她多谈,只是约定以后再来探望。那边孩子由侍女抱来,要吃母亲奶水,楚歌接过来看看抱抱。

  小儿无知,可爱的小手向空抓抓,冲着楚歌笑,弄得楚歌又一阵泪流。忙让侍女抱走,转头拭了泪。

  “这孩子叫什么?”

  “子美。”梅花的声音虚弱,但坚定。

  楚歌望向梅花公主的眼神充满了惊异。梅花在他的注视中笑了。楚歌也笑了。

  梅花,就是梅花。

  楚歌告别诸人,又上寻美之途,一直无获。

  公元前589年,齐攻鲁、卫。鲁、卫向晋求援。晋率军来救,大败齐军。齐国与楚王国结盟。

  次年,楚国内乱,得共王芈审授意,公子婴齐、公子侧设计在宫中击杀屈雪一行,屈雪为救众人而死。二人更率兵剿灭屈雪从属,公孙敖死。两族家财,尽为二将分刮。楚歌得此噩耗,速奔芍陂会父,不及,子思亦为共王害。

  楚歌怒极,致信楚人:“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等疲于道路以死!”

  再年后,吴国国君吴寿梦称王,建国。次年,楚歌收拢了父母手下余人,之吴,以车战之法,教导吴人。并使通晋、吴之信,双边交好,往来不绝。自此吴势日强,兵力日盛,尽夺取楚东方之属国。寿梦遂僭爵为王,楚边境被其侵伐,无宁岁矣。

  后,婴齐、侧二子果死于楚歌手。不久,楚歌又献谋,助晋人在鄢陵赐了楚共王一次大败。

  再之后,吴王野心太大,不容楚歌劝阻,楚歌也就此别吴,远离了是非。

  ——————————————————————————————

  又数年,春,上巳节,郑都城外。

  自有了那神迹,郑国民间更传姬蛮本为天上战神下凡,今非死,而是重归天庭而去。民众于是自发为姬蛮重修了坟墓,刻了石碑,雕了神兽。此墓也似不再那么荒凉。

  可倏忽十年已过,还有多少人记得,这里曾埋有一代名将,这人又数次救郑于水火?!

  荒草漫长。

  楚歌踏着野草,向记忆中姬蛮的墓地而去,一路上心事沉重。

  十年了,他寻遍千山万水,又费了多少心思。父母仇已得半报,可是,恩情却报不了了。而美儿亦是全无消息,这些年间,他借助多方力量,寻找美儿下落,却总是一场空。

  弟弟二子不在了,大哥姬蛮又长眠于此。父、母、兄、弟,至爱之人,自己心上的情弦一根根断了,……

  逝者已渺,生者尤悲。

  天下虽大,人物固丰,可自己却茫然无依,孤苦伶仃。楚歌越想越是心冷,直盼快些寻着姬蛮的墓地,在那冰冷的石碑前大哭一场。

  若再不哭,楚歌怕自己连眼泪都没了。

  云惨日昏,楚歌脚步是那样沉重。一路上,荒坟处处,野冢层叠,都非是他所寻。十年了,第一次走近这墓地,十年了,大哥,还好么?

  隐隐约约,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弦响。

  楚歌猛一惊,那弦音!如此熟悉!

  梦里千百回听闻的,不正是这弦音?!

  细一听,却又只闻得寒鸦嘶鸣,草树微呜。楚歌凄然一笑,怕是有所思故有幻听。

  却又一声弦响。

  这次听得真切!

  楚歌忙寻声而去,几步奔绕,却见荒草中一座高冢突现,石碑前雕塑般长跪着一个女子。

  一张古琴摆在她的面前。

  是那人!是那琴!!

  十年了,时间在这一刻停顿。

  楚歌呼吸也在这一刻凝固。

  他欲上前,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十年了,他等的不就是这个人,这一刻?!

  当此时,那女子却轻动玉指,啪啪啪啪啪啪啪,七弦皆断!指上血花飞溅——

  弦断,谁人听?

  楚歌的心突被那断弦割成了无数碎片,凝在了原地。

  云随风动遮蔽了日,一片惨淡。天地间只剩风声。

  她的孤影是如此单薄,如此惹人心痛,心动。

  此情无计可消除!

  楚歌轻轻一声叹息,终于,向前迈出了那一步……

  (全文完)

  后记:

  这故事写到这里,便算是从我的脑中消失了,再不会回来。今日之后的我,也和诸位一般,成为看客,也许冷眼,也许动情,看那美儿、楚歌与姬蛮诸人,在公元前六百年上下,演出的这一幕幕悲欢。

  写作此文,已两年多,其间时事变幻而断断续续,我也终于毕业,入一所世俗的高校执教,平白消磨了我一腔的热血与真诚。而今,这文字终于纯纯地完成,人却“长大”了许多,心内五感杂陈,却不知何是欣喜了。

  花开虽是旧颜色,赏花早非少年心。

  我的世界观还是同情那沉默的大多数,虽有些“怒其不争”,却想来想去,又有什么可争的?你我,都是凡人,平凡却不能阻挡我们激烈地去爱吧!管你爱什么也好,只要爱了,人生便无憾了。有人说,孩子是上苍赐予的,是天赋的,而我爱这文字,不管它是否天赐,是我自己写就的还是神通过我的笔撒播于这世间。

  总算,遇到了一个值得我去重新拾笔,为伊写作的人,如今的快乐心情,从文字中也翻跳出来,顽皮却也俊俏,似那五月的雨。我愿,将这种快乐,分享于网线那端的你。

  点染此数笔,以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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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歌~诗词选

江城子·咏牡丹(全书判词)
( 本章字数:15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江城子·咏牡丹》—————————————————

  金仙国色战神宫。日正中,天香融。笑卧春风,三月露华浓。仍忆瑶庭弓戈拜,风雪美,金銮东。

  人间歌舞有时终。月空濛,深院重。依稀痴醉,舞破霓裳梦。归去怎堪东风乱,蔷薇瘦,断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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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一卷诗
( 本章字数:80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云上痴儿情本深,可怜七弦落埃尘。

  战火宫帷悲欢事,化作蔷薇血泪痕。——《三仙叹》

  ————————————————————————————————————————

  金莲扶醉倚金戈,冰肌带露夺玉钩。

  无意无心凭君立,却看风雨欲满楼。——《娴婷》

  ————————————————————————————————————————

  金戈鲜明盖日光,施谋运智显锋芒。

  勇冠四海非蛮力,一战天下威名扬。——《姬蛮》

  ————————————————————————————————————————

  玉弓金戈风雪琴,天涯尽处觅知心。

  天庭众美今齐聚,谱出人间醉仙音。——《三仙聚》

  ————————————————————————————————————————

  一震惊雷天地宽,神驹踏血万里瞻。

  若将此身随鸿雁,历遍千山不愿还。——《登新郑城》

  ————————————————————————————————————————

  蔷薇泣血守城孤,两架瑶琴护郑都。

  一计空城戴月去,敢笑孟明不丈夫。——《一曲定楚》

  ————————————————————————————————————————

  彷徨临去仙虎泪,战火纷飞几人回。

  金戈人间第一难,何时方得渡劫归。——《屈孟明》

  ————————————————————————————————————————

  娉婷莲花美如云,并蒂双开侍一君。

  绝唱千古湘妃泪,女英娥皇共枕裙。——《娉婷金莲》

  ————————————————————————————————————————

  一曲楚歌万景明,干戚缭绕勾陈星。

  易弁而钗有州笑,玉弓金戈天下平。——《醉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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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仙花谱(判词)
( 本章字数:555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蔷薇雨,美雪恨,一夜风吹落谁家;

  东陈来,南楚去,三国花残怜娇娃。——《蔷薇》

  ————————————————————————————————————————

  金莲并蒂开,右军好运来。

  破楚湘妃妒,金戈正入怀。——《金莲》

  ————————————————————————————————————————

  何必出身论名门,小家风姿亦天真。

  黄香斜衬琼枝叶,浅笑低吟也是春。——《月季》

  ————————————————————————————————————————

  梦中无路落天涯,二八春秋未见花。

  偶遇金戈随玉雪,流云小筑泣残笆。

  万缕青丝灯前映,百丈香风月下滑。

  一片明心无乱色,只裁儿衣不裁霞。——《梅花》

  ————————————————————————————————————————

  身出软泥中,临波踏香来。

  纤尘皆不染,风雪尤自开。

  幽香无怨意,清白有襟怀。

  娇弱却胜风,得之免祸灾。——《水仙》

  ————————————————————————————————————————

  武陵幽源冷心玉,湘水情深扶绛霞——《夹竹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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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卷诗
( 本章字数:95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东风无私怜世交,但教先于百花生。

  夭夭守身玉仙曲,前盟不负金战神。

  红蝶娉婷千灯起,流霞迷离万载风。

  天下春色何处聚,尽在飞瀑流云峰。——《桃花仙曲》

  ————————————————————————————————————————

  银河水,天上来,奔流人间几时回;

  桃花美,牡丹醉,浪卷曲心玉音归。——《仙曲》

  ————————————————————————————————————————

  风雪琴音撩玉弓,蔷薇花开芍药红。

  莫说前生定今世,奇缘暗结深宫中。——《琴弓缘》

  ————————————————————————————————————————

  清梅骨,明雪肤,芍药一枝山西出;

  乱云乌,悲凤目,玉弓流转谁扶孤。——《叹红芍》

  ————————————————————————————————————————

  美玉清香烟花蒙,红灯绰绰绿蚁浓。

  梦来幽泪多惊惧,身醉凡尘却几重。——《青楼迷梦》

  ————————————————————————————————————————

  花相凌波护,离尘凭水仙。

  雅淡人人爱,婀娜处处缘。

  风来绿叶助,香去金玉潸。

  却待风波定,冰肌天池还。 ——《水仙儿》

  ————————————————————————————————————————

  醉金戈,碎蔷薇,一朝憔悴天涯路;

  江雪琴,红牡丹,三战成功断肠人。

  恨莫恨,愁莫愁,人间风雨几时休;

  琴便琴,戈便戈,从此陌路当长歌。——《戈琴缘断》

  ————————————————————————————————————————

  一卷清心付瑶琴,梦携牡丹游天庭。

  人间多少儿女事,回看金戈卷仙音。——《琴戈恨》

  ————————————————————————————————————————

  漫倚萧墙。断前缘,东君误了叹芬芳。

  未敢平分桃李色,却谁知,幽幽春凉。

  红袖卷,拭不得泪如雨滂。

  此身不怕凤蝶狂,但惧折蕊空情伤。——《情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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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曲歌词选
( 本章字数:1111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人如丝,丝如珏,生来颜色美如月;

  月有缺,人有别,尘色染丝夺纯洁。

  金玉雪,如今落得飞灰灭,泪无绝。——《悲丝》

  ————————————————————————————————————————

  仙桃傍,红杏倚。春风万缕,点滴催花期。

  兰芽短,柳妆绿。佳景清明,云鸠雨枝栖。

  幽燕慢,北雁急。金鞍画舫,游人往来密。——《阳春·万汇敷荣》

  ————————————————————————————————————————

  丝桐尽,雪鬓齐,一朝零落香成泥。

  凝眸处,芳草凄,留连依依却分离。

  斜风雨,尽淋漓,瑶琴一曲阳春去。

  乱啼血,留不住,分明他年到别枝。——《阳春·流连芳草》

  ————————————————————————————————————————

  山河玉砌,清冷光照冰壶月;

  拟形俏汇,柳絮梨花伊谁别。

  寒透重窗,戛玉折竹乱翠屏;

  梅雪淆真,北窗一夜琼英凝。

  压梅留意,寒冰独占百花魁;

  虚室生白,半片清浅银河碎。

  风雪交攻,一夜滴水成琅剑;

  雪月相辉,寒窗冻笔兽炭燃。——《风雪吟》

  ————————————————————————————————————————

  兰出空谷人不识,流落新国发旧枝。

  风云过处香不改,但得清韵自心知。——《佩兰》

  ————————————————————————————————————————

  芳心潦渌水,红叶浮清流,沉浮如意莫强求;

  纷纷世间道,碌碌皆搅扰,纤尘不染自清高。——《水仙吟》

  ————————————————————————————————————————

  韶华去匆匆,黄蝶怨秋风,愁丝雨梧桐。

  芳草凄凄处,苦留春不住,瑶琴一曲孤。——《天涯芳草》

  ————————————————————————————————————————

  携瑶琴兮入重帷,淡罗衾兮披霞帔,燎兽炉兮泣红泪,洒桂醪兮低蛾眉。

  眉既垂兮心既凄,玉颜悴兮思何系,思彷徨以枕湿,念璧碎而梅靡。怜韶华之易逝,伤后会之无期。——《吟烛泪》

  ————————————————————————————————————————

  月明有泪,质以高洁;冰雪有情,随时兴灭。凝于玄魄不昧其洁,化于太阴不得其邪。节固我需,洁不我惧?随风起伏,从云来去。玄境兮因素,近污以白玉。心自皓然,何营何虑?——《月明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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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诀(楚歌所得秘笈)
( 本章字数:618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共九段:

  ————————————————————————————————————————

  其一:

  水长流,江悠悠,滔滔注,海无休。

  淡入梦,醒别愁,夜彻时,对玉秋。

  又谁忧,春未有,肯为那,谁人留。

  一叶舟,心遨游,志江海,务藏修。

  纶竿伴,鸥朋俦,富贵去,如沙鸥。

  瞑烟消,楚天游,江声雨,入寒流。——《流水诀·江流平舒》

  ————————————————————————————————————————

  其二:

  一脉千浔,上下寻古今。 谓那无心,江流尽光阴。

  思绪渐昕,地杳紫府沉。 风涛雪浪,月渚橙云岑。

  流水知音,扁舟顺风吟。 风餐水宿,消涤明堂禁。

  渔人终绎,大椎也相近。 一任来去,风浪裹寄萍。

  顺风顺水,膻中无须尽。——《流水诀·一脉千浔》

  ————————————————————————————————————————

  其三:

  百川东注海,宇宙恢恢。赋性去无回,红日相催。

  莫俯仰,竟徘徊,急流勇退无须悔,世事不难猜。

  浪卷云飞,珠溅玉碎。绿罗青带,决金堤流玉塞。

  千流万脉,不息无穷,天浮地载,巧施功深灌溉。

  玉心同泽沛,楚天辽远,行人游子,漫惬遣幽怀。——《流水诀·百川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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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谱(姬蛮所得秘笈)
( 本章字数:613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总诀一,分诀十:

  ————————————————————————————————————————

  《青云谱·总诀》:

  “吾志在青云,岂愿为九州之长乎!

  登彼紫山兮瞻望四宇,山川逦迤兮万民拜伏;日星运转兮靡不记睹,游走山间兮何所虑顾。

  叹彼君王兮独自愁苦,劳心九州兮忧勤厚土;谓予钦明兮放歌江渚,我乐自如兮渔樵何慕。

  河水流兮缘高山,甘瓜施兮弃锦蛮;高林肃兮云相连,居此处兮傲金銮。”

  ————————————————————————————————————————

  “路绕羊肠,衬步云舒卷。

  问松松不语,留影清泉。

  灵禽婉转,唱双双缠绵。

  敢扣扉仙山,忘了人间。”——青云谱其一

  ————————————————————————————————————————

  “有意结茅为闲伴,人世怎奈得消遣。不愿言机便,止心相便。莫留恋,猿惊鹤怨。情缱绻,禹穴云间,青山不远。”——青云谱其二

  ————————————————————————————————————————

  “陟彼岑峦,泉石伴身闲。迷悟无干,一梦远尘寰。

  地阔天宽,烟霞卧睡鼾。世事多般,成败不待观。

  知心樵伴,随寓有团圞。土枕砂煖,孤月青天远。

  白书寒寒,洁身付翠竿。挥指云间,山外更有山。”——青云谱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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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日记(与《美人》无关)

一花一世界——岁月的歌
( 本章字数:2784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今天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传递一种情感,不是为了引起共鸣,只是希望自己在许多年以后,无意间翻捡出这段故事,能记得一个人,记起一曲心灵的奏鸣,记取这一丝青春年少,让自己再被真情感动一次。

  (1)无花无酒

  故事开始的时候,已经结束。

  昨天送别广辉,惊觉留下了太多的遗憾,没有诗,没有酒,没有忧伤,没有狂喜,没有真正的拥抱,没有祝福的道别,甚至忘记留下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话。在合肥的烈日下,短短的几步,从宿舍到郭沫若广场,到中科,到小南门,短短的几步,走尽了三年半的时光。烈日下,我眯着眼睛,看他仓惶地逃离,车窗里的他,一个坚强的侧影,一个努力的手势,而我,在烈日的熏烤下,甚至没有来得及记下窗玻璃扭曲的他的形象。

  那辆的士载走了他,抢夺去我三年半的梦想和故事。我呆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为何在此。

  晚上睡觉之前,把这三年半来的五本日记慎重地堆在床头,要好好看看我们之间的故事,每一点,每一滴,要让自己感动,——却突然觉得是恶梦一场,他真的走了,就那样走了。

  我害怕起来,不知此生能否再相见,即便相见,能否有当年的心情?

  广辉的桌子上摆着两瓶啤酒,留下了更多的狼藉,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收拾心情,而我也是突然,就被他的行程将所有的故事截断,连同思绪。

  翻看着日记本,突然发现我们之间的故事远远比我头脑中的记忆为多,多到让我无法呼吸,这些年我的生命中,仿佛就只有这一个人,这一个灵魂是真实的存在的,而其他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客气、苍白的模式和空洞的对白。——除了广辉,竟一无所有。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毕竟还有宝儿,还有我的春,他们在我的生命中,这三年半里,同样不可或缺。可是,他俩,居然又与广辉纠缠在一起,因为宝儿和春的单纯与宁静,恰恰与广辉形成了对比。广辉是一块玉,已经渐渐打磨出光彩的玉,而宝儿和春是水晶,一览无遗。

  广辉走了,带走了我三年半的生命,一走了之,逃离。而我不得不在他身后努力寻找着彼此存在的痕迹,大意如广辉的诗:

  我们不期而遇

  努力翻捡着熟悉

  城市的雨

  却同时冰冷你我

  广辉走了,没有泪水,“合肥不相信眼泪”,也许是吧,而我居然没有哭,异数。当离别已经成为习惯,我的心开始麻木,对自己真实的感情。而广辉,在我心灵的硬壳上深深刺了下去,我的情感在不断累积,在他身后,无声澎湃,终于将整个人都湮没。

  悄悄从你桌子上捡起一张标准照,暴难看的那张,你学生证上的那张,悄悄塞进自己的一卡通里,取代一卡通自己照片的位置。我想表达些什么?我从你的眼神中瞥见了自己的影子。

  昨晚最后只看了三页日记就睡了。天气很清凉,我裸睡在草席上,看着2002年6月1日的日记:

  “补5月29日广辉的笑话,

  一日他在步瑞琪下面,看到校车停在北区站,一头钻上去,坐在最后一个位子,因为想省到东区的这一点路。结果发现不对,因为看到那个司机的郁闷以及发现一个投币箱,而后发觉这是十路车,于是他很机智地问:请问这车去不去科大,然后被赶下去。 乌龙!”

  之后却莫名其妙发了一句感慨:“永远不要吝啬向你爱的人说:我爱你。”

  看到这里,我笑了,将这一页纸小心折了痕迹,关了灯,睡着了。

  (2)当时年少

  “似乎过得很嚣张的样子,两旁的风景不由人闪念的过去了,留不下印痕。早晨起来会生生的疼,一种莫名的失落。

  原来自己还活着。”——广辉

  今天翻看广辉的blog,第一次翻看,想寻找最初认识他的时候,所看过的那些诗,那些让我震撼的思想的闪光。

  没有找到。

  他似乎否定了自己的过去,整个blog上的诗歌都是04年中数月间的。也许,他和我一样,是个只在生命中某个时候才歌唱的人。可是,我仍然怀念那些古老的诗词,广辉的诗词。

  他的blog里也没有我的影子,只是一件意外,让我知道,原来他也记得一些事情。本来这件事不该在这么早出现,应该在后面,毕竟这是我们故事的高潮之一,可是,现在它就击中了我,往事闪电般亮了。

  这是他记录自己在宝洁面试时候的一个案例:

  “事例2

  溜冰事件:4个同学溜冰时撞人,被讹诈。多方交涉无果,对方12人围困,要强行索赔500元。

  目标设定:私下解决不成;敌众我寡,硬拼吃亏,(说服劝阻有此想法同学)为下下策;-〉设法报警求助。

  采取行动:交涉,提出未曾带够现金,须回校拿取。以眼色告知另三人意会,由两人押解回校取钱。在出租车上攀谈,了解其对学校不甚了解,年龄不大,故在校门口称进门需证件,使得他们留在校门等候,我则称10分钟出来。后直接告知门卫保安,包抄擒获二人。然后,拨110报警,引导警察人员前往事发现场,将其余九人擒获。

  实施结果:以和平的方式化解了一次麻烦,避免了一场冲突事件发生。”

  为什么什么事情在他的语言里都是这样平淡,他为什么没有记录当时的惊心动魄。

  我记得。记得刘达最后离开花园街吴桥派出所的时候,在出租车上向他伸出的大拇指,记得自己的感动,记得我当时被那些小混混押在路边时对宝儿说的那句话:“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白雪公主,等待着我的白马王子来拯救。”

  而当广辉真的以他的勇气和智慧将我们救出时,宝儿说过:“你等到了你的白马王子。”

  不过,我还记得,当初我们四个人曾约定:这一晚的事情只属于我们四个。

  而现在,广辉却先在宝洁,后在blog,扯破了这个约定。

  我记得当初怎样被广辉的勇气感动得几欲泪流,对他的钦佩——劫后余生呵,广辉,可还记得那年少的心情么?

  那晚是宝儿的生日,我下了Wisley的高级口语课,拿了蛋糕去找他们。韩、邱也在,几个人打着闹着,把蛋糕盖到宝儿的脸上。刘达买了一盘意大利歌剧CD给宝儿,宝儿要我明年买威尔第CD给他——第二年,我还记得这事,也真的买了,不过又出了些事情。

  大家鼓噪一番,跑到麦当劳去了,当年吃了什么东西,我还清清楚楚记在日记本里:两个汉堡套餐、两份新地、一份奶昔、一杯咖啡、两块鸡腿,后来加了两份薯条。刘达吃的木瓜奶昔,广辉朱古力新地,我菠萝新地,宝儿咖啡,可乐我们三个分了,鸡腿我和宝儿一人一个,汉堡主要是刘达和广辉吃的。

  现在看着当初记下的这些文字,自己都想笑,我怎么能记得这么多东西?这么琐碎,可是居然连广辉吃完汉堡吮吸手指的场景都闪现在眼前——我本来以为自己全都忘了,可是,那个夜晚的点点滴滴,随便一想,竟都在我的脑海中刻着。无法忘记,怎能忘记。

  广辉、宝儿、刘达,你们也都不会忘记。

  韩日世界杯,美国3:2胜了葡萄牙,就是那一晚,宝儿20岁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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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被盗情况
( 本章字数:1527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三年前,我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书时,导师让我将我的博士论文的内容写一个课题申请书,写完之后,他拿给了当时已经硕士毕业的一位师兄,申报了安徽省教育厅课题,成功.当然申报的事情是在成功之后,导师才告诉我.

  当时,我以为这个师兄也准备做这方面的研究,也没有什么想法,导师把我为为博士论文收集的的一些资料拷贝给这个师兄,我也知道,而且更确定该师兄会进入这方面的研究.

  但是后来这个师兄并没有进行该方面的研究,反而是我导师要求我在后来发表的几篇论文中挂该师兄为第三作者.虽然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工作,但挂第三作者,于我也没有伤害,我也没有提任何反对意见.

  在我博士毕业之前,我在该领域研究中共写作了九篇论文,其中5篇为应付博士毕业已经发表,而剩下四篇我准备在申报副教授时再修改发表(我现在工作单位的规定,博士期间的论文不允许作为副教申报用).

  顺利毕业.而我博士期间所有这些论文的底稿只有我和我的导师手中有.

  问题出在2007年8月6日,我上网查资料时,突然发现,我剩下那四篇论文中的一篇被发表在我们行业口的一个国家重点杂志今年的第一期,署名是:师兄第一,导师第二,师兄的夫人第三.

  没有我的名字,没有和我打招呼.

  我的论文被这样剽窃了.

  我马上打电话给导师,他承认该师兄并不懂得这个课题,这篇文章连同我所有其他的论文和资料,都是他拷贝给这个师兄的.他不承认是他授意该师兄剽窃.

  但他同时威胁我,不要试图去杂志社将论文署名权更正.

  他说:他看不出来我这篇论文发成我师兄的名字,对我有任何影响.

  怎么会对我没有影响!事实上,该文我去年7月已经发在一个国家级业内会议论文集上,但因为该论文集非公开出版,我正准备将该文修改,发到我师兄发出的这同一个杂志上,作为我的评副教论文!

  我对导师说,您知道我的文章当初写的多辛苦,平均一篇小论文,至少三个月的工作量.而且这篇文章是我非常重要的学术思想的凝结,我以后还要继续做这个课题,师兄这样在我的专业口最重要的杂志把我的学术观点给发表了,对我没有影响?以后我再继续做研究,发文章,岂不是要“引用”该师兄观点?!而事实上,这个师兄根本不做这领域研究啊

  !

  我导师说看我情绪很激动,告诫我:你不要干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我要疯了,损人不利己?!我师兄偷了我的文章,我导师也承认,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我做什么了?!

  而后,我导师安抚我,说他回去会跟这个师兄联系,批评他一下,这件事就算了.

  我挂了电话,想了三天:第一,我还有三篇文章没发表的,在导师和这个师兄手里,我怀疑,他很可能都已经投递出去了,为了保证一定能发表一篇以上,因为他的那个课题要结题了.第二,我的导师在三年前拿我的材料让这个师兄去申报项目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将来这个师兄一定会剽窃我的一篇文章至少,因为他知道这个师兄不会去进行相关研究,而结题必须至少一篇.所以他在回答我的质问时那么胸有成竹.

  现在的麻烦:虽然我已经毕业了,而且跟导师不在一个单位工作,可是,我害怕他在学术口里的影响,会使得我如果不听话,以后论文都会很难发.而且以后我再继续学术生涯,都会受打压.

  而就算我铁了心,把这篇文章(或者他可能剽窃的那三篇)文章的署名权要回来,可是如果我导师咬定我师兄也是课题组中的一员,我们俩在研究同一个领域,那又怎么办?我手里的资料,他基本上都有备份啊?!这些事情只有我们自己的良心知道啊!我该怎么办啊?

  我已经三个晚上睡不好觉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助于各位了.

  忍?还是只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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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坑开篇

《催眠-通灵王》1.1~1.10
( 本章字数:25560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当你闭上双眼,你看见了什么?

  是前世还是今生。

  记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你。

  ——————————————————第一个故事:追杀—————————————————

  1

  “你确定要这样做?”我问对面的少女。

  女孩的眼神在明亮的晨光中闪动,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紧闭双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起身,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将整个喧闹的城市隔在了外面,轻轻走向她。

  “注意你的呼吸,你能感觉到空气在你体内流通,感觉氧气进入全身每一个细胞。从现在起,你一边深呼吸,一边聆听我的引导,很自然地,你什么都不必想,也什么都不要想了,只要跟着我的引导,很快你就会进入非常深、非常舒服的催眠状态。”

  能看出来,她的情绪非常的紧张,我的催眠引导做了很久,她才渐渐地放松。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向上,不断向上。”

  “是楼梯么?”

  “楼梯,很黑的楼梯,没有灯,我好怕。”

  “不要怕,记得,你手里有个手电筒。你打开手电筒,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的背影。——他转过身来了,他对我说话了。”

  “他说什么?”

  “他叫我姐姐,他是我弟弟。”

  “他是你弟弟么?你再看仔细一点。”

  “他把一个光盘塞到我手里,他好害怕,他的手冰冷,他在发抖。”

  “之后你做什么了?”

  “我下楼,他催我下楼,他说有人要来了。”

  “什么人?”

  “他没说。”

  “下楼的路很轻松~现在你放松一点。”我能看到女孩脸上扭曲的表情,在阴暗的环境中,让我这个催眠师都感到害怕。

  “啊※……”女孩突然尖叫起来,然后睁大了眼睛,紧紧抓住我的手——她的眼球全是眼白。

  我的手上被指甲抠得疼死了,好不容易把她安抚下来。“你看到了什么?”

  “血,到处都是血。”

  “谁的血?”

  “我弟弟的血。他从楼上摔下来了,顶楼,摔在我面前,全碎了,血,到处都是血。”

  “不,你没有看到,你是后来从老师那里听到的,你没有看到血,什么也没有看到。都是你的幻想。”

  女孩僵硬地摇摇头,坐回沙发中,她仍然在深度的催眠之中,内心的恐惧从脸上反映出来。

  “是的。是我的幻想,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是的,没有什么光盘,没有,什么都没有。现在让我们继续想,你弟弟跳楼了,然后你的老师告诉了你情况,就是这样。”

  “不是的,不是的。”女孩突然又激动起来,“我看到那个人了,是那个人,一定是那个人,把我弟弟推下去的。”

  “不。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你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看到你弟弟。你最早一次看到他是在他的葬礼上。他戴着一顶帽子,静静躺在花丛中,神态安详。他在微笑,像他平时那样笑。你上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就是那个晚上,他死的那个时候。”

  我打断了她,她真的太固执了,不过也不能怪她,任何人看着自己最亲的人从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摔死,都会是极大的精神负担,我继续引导她:“不,那天你没有见到他。你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你到他的宿舍去要钱。他当时没有穿上衣,皮肤白皙,正半躺在床上看书。你把书拿起来看一下,是什么书?”

  “《狼图腾》。”

  “对了,就是这本书。你找他拿了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在后面想送送你。你说朋友在楼下等着,把门一摔就出来了。之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

  当我终于让她相信,她并没有在那个晚上见过她的弟弟,也没有什么见鬼的光盘之后,我轻轻说:“现在,当我从十倒数到一的时候,你将会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世界,恢复正常状况,然后你会完全清醒,感觉舒服无比。”

  十…九…八…七………

  ——————————————————————————————————————————————

  那以后好几天,我的情绪都很不好,我不知道那个少女为什么要修改自己的记忆,为什么要忘记她的弟弟死亡的真相,而选择欺骗自己。

  我本来不该帮她改变自己的记忆的,这并不符合行规。可是,她给的价钱对我这个刚刚来到这个城市,立足未稳,更没有任何名气的催眠师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自己也欺骗自己,这样忘记一些伤心的事情,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也许如果是我,会选择为自己的弟弟寻找真相,可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孩子,她做不到。

  我相信自己催眠的效果,因为当她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为什么来到我这里,为什么让我为她催眠。当她带着无数疑问离开我的工作间的时候,我想和她一样把这一切都忘了。只是到了数日之后,看到了一条新闻,标题是《不忍弟弟独赴黄泉,伤心姐姐自杀相伴》。

  照片上那女孩赫然是她,而她弟弟站在身后,微笑着,一看就是一个很乖的男孩。

  她的弟弟成绩很好,人缘也很好,是学校篮球队的,偶尔也客串打打排球,他没有谈恋爱,没有自杀的理由,可是,他死了。摔死在他姐姐的面前,报道称,女孩看到了弟弟自杀的场面,无法自拔,在一个星期之内跟随而去。

  我摔落在沙发里,浑身发冷,头皮发麻,阴谋,这是个阴谋,绝不可能!!!

  我已经为她做了催眠,她不可能再记起那个晚上的事情,既然她一心想忘记,就绝不可能为她弟弟的死而自杀。

  我感到了恐惧抓住自己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

  当我悄悄躲到邻居阳台上的时候,门开了。

  租房的阿姨走了进来,一边把钥匙从门上拔出来,一边说:“我早就看那个小子不顺眼,白天躲在个黑屋子里头也不出来,晚上跑出去鬼混,现在肯定又跑到哪里喝酒去了。——警察同志啊,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了?”

  后面走进两个人来,我偷眼看他们,真的穿着警察制服。一边迅速搜查着我的房间,一边应付着阿姨的问话:“阿姨,你知道平常司锐都和什么人来往么?”

  “他能和什么人来往啊,又不是本地人,来这里不过几天。是不是偷东西啦?”

  我心里暗暗骂阿姨,我又没有少给你租金,干吗诅咒我啊?

  那个个子高一点的警察突然哦了一声,捡起我扔在地上的报纸。我突然直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从偷窥中我能发现他俩在交换着眼神。我想到了那条新闻,他们一定和这个有关!

  从小,我的直觉就出奇灵敏。后来上了大学,好不容易熬毕业了,我却选择了自由职业——催眠师。这在中国大陆绝对还是个新鲜行业,但是在台湾却非常发达,自从选修心理学课时碰到一位台湾教师,从她那里学到了催眠术,我就感到这个行业的光明前景,放弃了计算机学士学位,自己跑到异乡来开办催眠诊所。

  因为没有执照,我只能到处贴贴小广告,在学校附近转悠,利用学生的好奇心理,赚点小钱。不过一来二去,在附近的科大、工大和医大里有了点小名气。我直觉今天来的人一定与那个想让我为她改变记忆的女孩有关,哎,惹祸上身啊。

  等那两个家伙走了之后,我回到屋子里,看丢了什么没有。家徒四壁,丢了个锅碗我都买不起新的。我从小就怕警察,妈妈一看我哭就说再哭,再哭警察把你抓走,打你屁股。后来,警察叔叔没有把我抓走,倒是把我爸抓走了,而且再也没有放回来。也许,我真正想催眠的是我自己,让自己忘了这一切。

  可是,那张报纸还在我的脚下踩着,我赶紧拾了起来,像我老妈一样,在胸前不断地划着十字,口中却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对往生者要尊重,因为他们就在你的背后看着你呢!

  2

  这个房间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的。我选择了离开,当夜就离开,虽然亏了四五天的房租钱,但是小命重要。

  我一边拖着可怜的行李,一边自己劝慰自己:英雄总有少年时,少年韩信钻裤裆,少年司马光砸缸,少年孔融要让梨,少年锐逃命去。

  这次找了老两口租的房子住了,他们将不大的屋子分为三间,他们自己住一间,我一间,另外一个走路像水蛇一样的男生一间。本来看到那个男生从门缝里看我的色眯眯眼神,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想逃之夭夭,可是那老两口的价格实在给的太公道,让落难的我没有拒绝的力气。在这座城市里,你想露宿街头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加入帮会,要不加入警帮,要不加入匪帮。

  而我,只想好好睡一觉。一边在咯吱吱乱想的竹床上翻来覆去,一边叹自己真是好运气,居然半夜了还能找到这么样的一间好房子,没有耗子,没有蜘蛛,只有个人妖在隔壁也不知道做干什么运动,声音放得那么大,全都是“哦,哦~啊……噢”的语气词,还有比我这边更加动人的竹床摇动声。

  当然还有炎热,这座城市比邻近的南京热多了,亏南京还敢称三大热极之一,敢跟咱比么!没有电风扇吹拂的我,想想那少女恐怖的叙述,浑身发冷——这竟是个不错的降温办法,以后看来得多听鬼故事了。

  睡到半夜,我突然惊醒了,窗口那边有东西在晃动,我吓得全身毛孔竖了起来,轻叫:“是-是-是谁在那里!”手忙脚乱将床头的手电筒打亮。

  什么也没有。窗户开了,报纸糊好的窗外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声响。

  我拿着手电,过去关窗户。

  对面是栋一模一样的老楼,在黑暗中像一个垂死的老者,在城市的繁华中安于一角,勉力残喘。一只猫悄无声息地从窗前滑过,我叹了一声,如果不是一楼就好了,夜里也不用担心窃贼——不过我又有什么可偷的呢?

  苦笑着关上窗,我回到床上,隔壁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轻轻的呼噜声。我静静睡了——可是,我突然觉得那边还是有什么东西在……

  我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真的,那边有东西在晃动。我感觉自己的全身都麻了,被恐惧深深抓住。

  “是谁在那边?”我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要吓我,我胆小。”

  我感觉到一个人影向我晃了过来,细一看,我吓得叫了起来,是她,是那个让我催眠的女生!!!

  ——————————————————————————————————————————————

  “喂,你怎么啦?”一个娇甜发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张开眼,一张涂了厚厚脂粉的男人的脸遮蔽了我全部视线,我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差点吐了。

  天色大亮。

  我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就是昨晚我睡的那间房,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因为是一楼,潮湿形成的霉斑一直高到1米多的地方,仿佛淡色山水画。除了那张破烂的竹床,实在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用纸板材料隔开的房间,大约只有6、7平米。窗户只是半个,另外半个在水蛇那边。

  水蛇?刚才那男人是水蛇?

  我仔细一看,就是昨天从我面前一晃一晃扭着过去,后来躲在门背后偷窥我的那个家伙。

  “你到我房间来干吗?”

  “哟,瞧你~大家是邻居咯,要互相了解,相亲相爱啊~”那个爱字还故意拖了长音,让我一阵发冷,心想:这下连鬼故事都省了。

  我盯着那个窗户,好好的,应该是我昨晚关好了。

  谁知水蛇却说了一句话:“你昨晚怎么了啊?听到你叫了一声——好有男人味道哦——”我咳嗽了一下。他抛了个媚眼,“谁知我过来一看,你怎么就昏倒在窗子地下了?然后,我们把你弄上床了。”

  不会吧,这水蛇碰了我的身体?我的清白啊!我一边心里暗骂,一边问:“后来呢?”

  “后来,我好想一夜都留下来陪你哦。可是我朋友不开心啦,非要我陪着他,只好把弟弟你一个人放在这里了……弟弟不要怪姐姐哦。”

  听到这话,我再也受不了了,一下子冲到外面的洗手间,呕吐去了。

  ——————————————————————————————————————————————

  白天我开始发愁了,说实话,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实在不清楚,但想来应该是幻觉吧。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昨天受到了那女孩死的刺激,所以晚上梦到她也很正常。

  算了,算了,不考虑这事情了。现在要避避风头,暂时不能做催眠的营生了,我必须找个办法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去,再图东山。

  幸亏我本科学的计算机,虽然不算多精,还是不差。迫于无奈,应聘到一个小公司里当小秘书去了,把这事情告诉母亲,她很高兴,儿子终于做正事了。但是她同时也告诉我一件事,有警察到咱家去过,问我的情况。

  我一听这话,心咯噔一下:我在阿姨那登记时用的是真名不错,可是没有填家里地址啊,这些家伙可真是神通广大!我到底做什么了?真是因为我开地下心理中心帮人催眠,还是与那少女有关?我把后一个念头赶走,苦笑这开局不顺。

  公司里的生活实在太枯燥了。每天去上班面对一张纵欲过度的老脸,看他对每一个女下属都色眯眯地盯着看,然后轻声在我耳边品评每一个人的优缺点。这老东西,倒是对我不见外,可是你看我是你那样一个急色的烂人么!

  想当年,我在学校里头,也是有很多女生追的——呵呵,是追打。不过,咱能跟女生打成一片,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一个绿叶级的男生认为我是对他们的威胁,从来没有任何人因为争风吃醋的事情殴打过我。哎,我也就混到这个份上了。

  我也迎合着那老色狼的眼神,去品评每一个女同事,这个鸡胸,那个椎间盘突出,还有罗圈腿,赵薇级牛眼睛……

  3

  不过,当我真正见到老板娘的时候,体会到了老色狼的悲哀。怪不得那些长得歪瓜咧枣的女下属,竟能引起他如此之大的兴趣,天天议论不疲,却原来,他家里养了一只河东狮、史前鳄。

  那女人狠狠掼上门的时候,我正在门边复印资料,吓了一跳,正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哪里来的胖女人时,旁边的晓月向我递个眼色。我凑过去,她悄悄告诉我:这是老板娘,号称“豹子头”。

  这女人更像老板他娘,而不是他老婆。就在办公室追打他,一片鸡飞狗跳,我一边心疼自己刚刚整理好的资料在“豹子头”手中变成纸屑,比碎纸机还管用;一边暗暗为老板惋惜,遇人不淑,奈何奈何。

  看看旁边的人,大家都在各做各事,甚至没有一个转头向那边看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老板被追打的曼妙姿态,心中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定力。好容易等到那母老虎走了,临出门还踹了老板一脚。

  老板喊我。我小心翼翼向老板办公室中探进头去,他动弹不得,指着壁柜。我走过去,拉开,半柜子的药品——跌打损伤+维生素。老板很懂得保养啊,常常被打打,挺舒筋活血的,有利于新陈代谢。

  ——————————————————————————————————————————————

  回到小屋,摊在床上,想想今天自己居然为男人推油,真是郁闷。老板和他老婆真的可以做这个城市的形象大使了,应了这座城市的名字——“合肥”。我为他一身肥肉上跌打油,才知道他老婆功力非凡,那么肥的脂肪层都防不住他老婆的拳脚。

  我可不想找这样一个老婆……汗。

  一到夜色降临,我就把窗户和门插得死死的,反复检查了,然后放心大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感到有些冷,我拉了拉盖在肚皮上的小毛巾,却突然惊醒——窗户开了,来回动着。窗前影影绰绰有东西在晃动,毛拉拉的,还有尾巴。我吓死了,赶紧拿了手电,走过去。

  原来是那只发情的老猫,它怎么进来了?

  我把它撵了出去,把窗户关上——这老爷窗怎么总关不牢?叹口气,转过身,突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吓得叫出声来,又晕了过去。

  ——————————————————————————————————————————————

  “你发烧了,别动。”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水蛇那张脸,不过今天没有施那么浓的脂粉,勉强有些清秀的意思。可是一张口,还是让我恶心得反胃:“好弟弟啊,你怎么搞得,夜里总是怪叫,姐姐都被你吓死了。看你,夜里着凉做恶梦了吧……”

  我心里想,恶梦,恐怕还是看到你才做的。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实在记不清了。不过,想想今天还要上班,我模模糊糊问他:“大姐,几点了啊?”我真是烧糊涂了,怎么跟着他叫起大姐来了。

  他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说时间还早,才十点多。

  我靠,十点多了,要死了,我的全勤奖啊——我惨叫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怎么了?弟弟。”水蛇忙搀着我,我想甩开这个老妖精,却没有力气,“我想给老板打个电话,请个假。”我这样子,肯定不能上班了,请假吧,免得被开除。

  水蛇拿出他的手机来,拨好号码,放在我手里。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欣喜的表情写在脸上,然后一扭一扭走出去,要给我端些粥来喝。

  “老板,是我,司锐。”

  “小司啊,你怎么了?声音有气无力的,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我发烧了,今天不能去上班了,向您请个假。”

  “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刚才有几个看起来有些‘黑’的人来找你。”

  “‘黑’?不会啊,我刚到这里,不会惹什么‘黑’朋友吧。”我听到这话有些头大。

  “我也觉得你挺单纯的,骗他们说,你已经离开我的公司了。他们把你填的一些资料要去了。你这两天不要来上班了,就当是休病假吧,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过告诫你一句,打电话要注意,你惹上的那些人有本事窃听……”

  放下电话,一方面真的在心里感激这个老板,能在这样的情况保护自己这个外来打工的年轻人,一方面想起给家里打的那个电话,心中有些惶惑,难道他们听到了我和母亲的对话,否则他们不可能找到我现在的公司。

  这些事情一定有联系,我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我被人盯上了。

  ——————————————————————————————————————————————

  盯上我的恐怕还不止是人。

  我觉得这屋子里除了水蛇之外,还有一样生物对我很有兴趣,就是时常在夜里窜进来的那只老猫。

  猫是一种很恐怖的动物,他们有智慧,他们有身手,他们有个性,他们神出鬼没。

  这只猫又在看着我,不过不是像水蛇那样把我当成公猫,而是当成老鼠。

  我向他招手,他过来,迈着猫步,轻盈而有弹性。他走到我面前,停住,贪婪地看着我——手中的鱼……

  最后,我只好啃了鱼骨头。

  我看着他恶狠狠地对付口中的鱼,对他苦口婆心的说:“我是一个男人哦,我需要隐私权,能不能请猫大姐以后晚上不要进来。我可能会有一些男人的生理需要在夜里解决……”

  这边没能劝好那只母猫,一旁水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脸上又扑了厚厚的脂粉,缠上我。看着我实在是干呕得不行了,他才一扭一扭出去了,说他要去上班。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工作,为什么每天晚上出去。

  老两口鬼魅般地出现,又消失了。死猫吃完我的鱼,扬长而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狭小阴暗的房间中辗转反侧、求睡不得。

  到了半夜,我真的又醒了,前几天夜里的事情突然记得非常清楚。

  当窗户又一次自己打开,又一个影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举起了手电筒:这次可是超强聚光手电,光强足以达到探照灯级别。还想吓我,美得你!

  那个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那样在光线中渐渐熔化,我一害怕将高能灯摔在了地上,它也同时摔落在地。

  4

  “你是什么人?”——“我不是人~”

  这样的问答我一直以为只存在于幻想电影中,可是今天我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它真的不是人。它轻声请求我关掉强光灯,在一团昏暗中,两个“人”都在喘息。我刚刚看清了它的脸,肌肉熔化,挂在骨骼上,头发也烧焦了一大片,撕落了。

  “你是什么东西?”

  “你见过我,曾经,在我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我是你最后催眠的林宇珏,你应该不会忘记我吧。”

  我记得这声音,虽然嘶哑,确是她的声音,无限哀伤的声音。

  鬼啊~!

  “你不要缠着我,我一定会给你烧香的……上帝救命啊!那个那个往生咒怎么念的?……”我都要吓哭了。

  我一直很胆小的,小学时晚上上奥数辅导班,我一个人都不敢走夜路回家,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我看……而现在,一个鬼居然跑到我面前,还是一个我认识的鬼。

  “我不该找你催眠的~”

  “不,不,不,都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她的声音突然狰狞起来,爬向我,“我要杀了你!都是你的错!”

  “不!~”我大叫起来,突然,灯亮了……

  “你还要不要人睡觉!”灯光晃眼,等我适应了,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我的身后。我吓了一跳:“你是谁?”下意识地,我向刚才林宇珏坐的地方看去,什么也没有。

  水蛇突然从那男人身上缠绕着钻出头来,脸上带着让人呕腻的笑容:“弟弟啊,这是我朋友。阿朗,别生气啦。小锐他有些发烧,肯定又是作恶梦了。我们回去吧……”他把那个想揍我的男人拉回他自己的隔间中,不一会又传来竹床咯吱咯吱的扭动声。

  我把灯关了,心疼死了——水蛇真是害死我了,这房间里有灯,可是那老夫妻俩说我只要一开灯,那么电费就得我和水蛇平摊。可是水蛇那边音响、电脑、电饭煲什么都有啊!哎,他肯定是借故让我出电费,这一切都是他捣的鬼:他昨天还神秘兮兮地要递一种药丸给我吃,我严辞拒绝了,难保他没有在我喝的水里下药。……

  如此胡思乱想中,一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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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又不能去,今天真不知道该作些什么了。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我看着天花板,玩着那只老母猫,幻想着女人的光滑的躯体,%……人真是一种奇异的动物,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发情

  ——“关于那些难以开口的事,在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不同的人做着相同的事,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哦。”——突然想起这首黄安的老歌来,这小子现在也不唱歌了,一天到晚拿着把小破扇子,以为自己是台湾四大才子,跑到大陆来鬼混个什么劲儿。

  正在这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如此之肥而动作是如此轻盈,当然如果他是我老板的话,我会更加惊异:“老板,怎么是你?!”

  “呵呵,小东西,吓你一跳吧。”张老板四下看看,没有地方可坐,顺屁股向我床上坐下。这下摧残,那可怜的小竹床一个劲叫疼啊——“别把死猪往我身上放啊,我又不是杀猪台”。

  “老板,您怎么找来了?”我心里犯嘀咕,这住址我可没写啊。

  “你记得你给我打的那个电话么?我后来回拨了一下,问了老妖这里的地址。”老板看起来挺兴奋的。他说的老妖就是水蛇,姓姚,名骎骎,不过他那些烂朋友一般都叫他妖精或者老妖,只有我心里叫他水蛇。

  “您急着找我有什么事情么?”我的脑袋还有些疼,但烧已经退了很多,那老妖真的很会照顾人,真是女人中的女人,极品啊。

  张老板坐下,看着我的眼睛,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好像很不简单。我今天问了朋友,两道的人都在找你。”

  “要我说实话么?”我问他,我直觉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看他那么怕老婆就知道了。怕老婆的男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现在可能也只有我能帮上你。”

  我将那份报纸递给他,他的脸色突然一变。“怎么,你和这件事情有关。”

  我苦笑了一下:“本来是没有关系的。可是这个女孩临死之前曾经让我为她催过眠……”

  “催眠?你会这东西?她要作什么?”张老板的语音中多了一丝焦虑。

  我感觉到了,但是没有问,只是回答道:“她想忘记弟弟的死,就这样。”

  老板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样东西是不是在你的手里?”

  “什么东西,那张光盘么?”

  “真的在你手里?!”

  “不在。她催眠的时候说过这件事情,但是没有告诉我光盘在什么地方,更没有交给我。”

  张老板狠狠盯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松了下来。“我是她的姨父,宇珏和宇珉的姨父。”

  “什么!”这次轮到我惊异了。

  “虽然我们两家因为一些事情很多年没有来往了,但是,宇珉很乖,常常会写信或者寄些小礼物给我的儿子,他的表弟。”张老板陷入回忆,“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他和他的父母不一样。他自己上着大学,要负担自己的学费,还要给他姐姐一些钱——你能看出来,他姐姐是在外面混的,收入好的时候就乱花,没有钱了就饿肚子、露宿街头。宇珉总是劝他姐姐作些正事,宇珏根本不管这些,常把她弟弟省吃俭用的钱要去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没有打断他的回忆,这个故事我其实听过一遍,是上次是林宇珏在催眠之前,带着泪告诉我的,告诉我她和她弟弟的故事。她爱她的弟弟,相依为命的弟弟。她爸爸砍伤人跑路了,妈妈改了嫁,一去不回,留下她和弟弟乞讨度日。她为了弟弟的学业,很早就出来混,吃了多少苦,那些东西根本没法讲,肮脏丑陋——而现在好不容易弟弟大学快上完,又攒钱帮她报了一个7个月的电脑培训班,出来两个人都可以做正经事,她也好不容易要洗白了,弟弟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两姐弟都死了。

  5

  老板突然停下了诉说,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以为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一听这话就反感,不是要对我进行有鬼论教育吧。虽说我当初多半有火线入党的意思,但基本的立场我还是有的,想让我相信有鬼,先得说服我那不是幻觉,毕竟我就是搞这个的。

  他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他们是死了,可是我们还活着。还他们一个死后的正义,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该做的事情。”

  死后的正义?!

  这个词深深触动了我。也许我不是一个热血青年,也许我更喜欢打游戏而不是打篮球,可是,我相信正义。说我傻吧,就让我傻傻地相信这个世界上最根本的是正义。

  “我托人打听到了一点眉目,不过这件事情真的很麻烦,大家都不敢碰,只能靠我们自己。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光盘。——宇珏跟你说什么了,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可是的确没有光盘的线索。”也许这件事情本来与我无关,可是,现在我却被卷了进去,而且心甘情愿。我要为那个善良的男孩和他外表刚强内心脆弱的姐姐,寻找死后的正义。

  “你再仔细想想吧,注意休息。不要随便联系其他人,如果有线索,用公用电话打到办公室,就说生意的事情。你打完电话之后一个小时,我们在团委斜对面的贝蕾茶吧见。”

  之后,他给我留了点钱,悄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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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思考那个女孩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她现在已经在电脑学校上学了,弟弟本来一切都挺好,后来突然有一天把她叫到学校里去,把一个光盘塞给她,她刚刚下楼,弟弟就摔死在她面前。之后,她和弟弟一起被送去了医院。几天之后,她来到我这里,要求催眠,离开仅仅两天就死了。

  她弟弟看起来是自己跳楼的,报纸这么说。而她则在公寓里服食了大量迷幻药品而死。——她那时在上学,也不跟那些原来的“朋友”接触了,没有可能有这么多钱买迷幻药的。这真的是个阴谋!

  我拿起那张报纸,看着那两个青春的男女就这样逝去,而在他们死后,这些狗屁的报纸还诬蔑他们,气得我直敲竹床。

  正这时,一张修理得极为齐整的男人的脸出现在门口,水蛇的脸。他看我一个人半躺在床上看报纸,一扭一扭过来了,轻轻抚了一下我的额头,——我这两天已经被他调戏的吐无可吐了,只要他的手还规矩,就任他去吧——“弟弟,你已经不烧了耶。你的身体真好……咦,你怎么在看几天前的老报纸?”他伸手把那张报纸夺了过去,我吓了一跳。

  “哎,真的好可惜哦——可怜的小辣椒。”看到那张照片,他一下子失了精神,摔坐在我的腿上。我干咳了一声,他赶紧挪了挪屁股。

  “怎么?你认识这女的?”

  “嘘。别跟别人说,自家姐弟我才告诉你,这女的我很熟的。”

  一听这话,我来了精神,装作好奇,问他详情。

  “合肥不就这么点针眼大么。常在酒吧里混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真是个好弟弟啊~”

  “弟弟?你到底在说哪个?”我给他搞糊涂了。

  “这个”,他手指的还是宇珏。

  “她不是女的么?”

  “这不跟你说了,说了你这个直人也不明白。最近好多人在调查她哦,真不知道她惹到什么主了,连极派的老大都出动了。人死了都不让人家安生。”

  “哇,怎么跟香港电影似的,还有什么酒吧,还有老大。姚哥,你到底作什么的?”

  “我在几家酒吧里赶场作秀——人家可是红人哦~”水蛇一下摆出一个李嘉欣的pose,把我的神经都拉直了。

  “姚哥,能不能再多说点,真的好好玩啊。”我故意装出纯情少男的好奇状。

  “有时间带你去逛逛,~”

  我听了本来想去,也许在那里可以找到一些线索,但是想想现在的风声那么紧,也就算了。也许,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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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站在这栋大楼前的时候,没有觉得它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之处。

  说实话,混进科大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正门那几个保安贼恶毒。不过~后门那几位大爷就很好糊弄了,我一贯是从这里进的。

  从合家福买了一听可乐,免得受中科的假货敲诈勒索,我慢慢跺着步,走到主教学楼之前。几天前,宇珉就是从这里的八楼跳下来的。

  这所学校什么不供,偏偏把个杨振宁的半身铜像立在教学楼之前,让人对它的好感刷一下蒸发干净。阴森森笑着的杨叔叔旁边,是条小径,玻璃环绕的一楼大厅,即便在晚上也是灯光强盛。

  从一楼到七楼,都很亮,除了八楼。

  八楼是黑的。我从电梯上楼,直接按了八楼,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好意提醒我:“同学,你是不是按错了,八楼没有自习室的。”

  我笑着说:“我上去乘乘凉。”

  那小家伙看起来不过14、5岁的样子,扶扶眼镜,认认真真对我说:“那你不如去18楼了,那里风景不错,晚上乘凉挺好——就是学校刚建好的理化中心,在物理楼前面。”

  他到了四楼就出了电梯,留下我一个人在电梯里对他的认真和热情感到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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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洞洞的,没有光,一个大铁门封住了一排语音教室。而转过弯,通向天台的最后一截楼梯果然是黑的。她没有骗我。

  当我走上去的时候,天台的门是开着的。

  一个男人的背影在我的面前。我向他走过去,没有害怕。他转过脸来,叫我:“姐姐,你来了。”他站起来,将一个光盘放在我的手里。他白皙的手是冰冷的,像冰雪一般,他在发抖,那张英俊的面容有些扭曲。

  我对他说:“小珉,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能告诉姐姐么?”

  他摇摇头:“姐姐,你快走吧,他们要来了。”

  他把我推着下了楼,在身后,他喊道:“不要坐电梯,走楼梯下去。”

  我慢慢向下走,外面下着雨。到了第六层转弯的地方,有个平台,通向旁边的少年班系楼。我将手中的光盘小心用丝帕包裹了,插向平台上一个裂开的水管缝中。

  当我达到一楼的时候,一声惨烈的长嘶划破宁静的夜空,我向上望去,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撕心裂肺的感觉充满我的胸膛。

  他摔落在我的面前,刚刚那个男孩,扭曲着,鲜血喷溅。雨水将鲜血冲开,形成一个深深的血潭。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我身边闪过,回头,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闪电中我看清了那张脸。

  我会永远记得。

  之后,我晕了过去。

  6

  如果评选中国最容易晕倒的男人,我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当选。

  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里,我居然晕过去三次,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到了一定程度——不,是有鬼的程度。

  虽说我还有些发烧,也不可能这样啊。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暗自庆幸这次我晕倒的时间一定很短,因为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在人来人往的科大二教门口晕倒的男人,总该有一堆人围观才是,尤其是如此一个帅哥。

  可是,当我爬起来,看看大厅里的挂钟,才知道自己错了。我晕过去至少一个小时了。

  可是,居然就没有一个人看我哪怕一眼么?就没人帮我报个案或者叫辆120什么的?

  我靠,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说“不要命的上科大了”。在这样冷漠的地方,人人只管自己的事情,根本不去关怀他人,就算别人病得要死了,也跟自己无关。在这样的地方出来的人,心理能健康么?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调查思路了,也许,宇珉真的是忍受不了这里的学习压力,而自杀的。科大每年死的学生又不是一个两个,为什么我偏偏认为宇珉与其他人就不一样呢?也许他乖巧的外表下,有一颗同样冷漠的心,他可以漠视别人对他的爱与关怀,而沉浸在童年的阴影中,又因为出国签证的事情受挫而自杀,像报纸上推理的那样,合情合理。

  我站在二教大厅门口,看着一个个经过的男男女女,觉得他们都是一样的,外表骄傲,待人冷淡,内心空虚,脆弱,自卑。

  他们也许才华胜过北大、清华的学生,在学业和出国上都保持全国第一。可是,他们的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小心,他们认为自己不如那些大城市的大学校,他们没有真正名校生的宽广胸襟。偏颇的纯理工教育让他们以为这个世界是1+1=2和物理定律构成的,他们不明白每一件事情都可以也应该从很多角度考虑,每一件事情都有很多种可能,而每一种结局都有其合理性。他们认为自己是对的,考虑得很全面了,就像相对论一样绝对正确,却不知道,在外人的眼里,他们只是天才的机器,除了学业,他们一无所有。

  呵呵,我在这站着发什么呆啊!纯粹的酸葡萄心理,他们都是菁英啊,我又算什么?

  连他们的同学和老师都不去了解林宇珉死亡的真相,我又管个什么劲儿,弄不好把自己的小命还得搭进去半条。

  我正想离开那个灯火辉煌的青春葬处,却见到一个女生披头散发向我走来,一口气没有上来,差点又晕倒了。

  那女生抬头,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原来不认得。我这才想起来,科大女生大多这个样子,头发乱乱的,走路像飘。幸好科大女生少,否则我早就被吓死了。

  这一惊却让我想起一件事情——光盘。

  我记起来了,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我面前的一幕,是宇珏在向我托梦么?我跑着上了六楼。

  真的有一个平台,真的有一个水管,水管上真的有一条裂缝。

  可是当我把手伸向水管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原来只是一场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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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在那里!”突如其来的喊声把我吓了一跳,扭头处,手电筒的光晃得我眼睛睁不开。

  “你在那里干吗呢?”听声音是个中年女人。

  “我,我在找东西。”

  “什么东西?”

  “我前两天跟同学开玩笑,把一个光盘放在这里了。”说这话不脸红,我都开始佩服自己的撒谎能力了。

  “什么样的光盘?”她把手电熄了,平台恢复了简单的黑暗,光从走廊微微漏过来。

  “我用丝帕包着的。”

  “原来是你放在那里的?怎么,你还想要么?”

  我一听这话,不是兴奋,而是浑身一冷:真的有这样一张光盘?!

  “是啊,阿姨,光盘在哪里啊。”我的声音有些战抖。天气仿佛有些冷了。

  “我把那东西交给楼下大爷了,你找他去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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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走出二教大楼的时候,眼神却已溜到值班大爷脸上,他正在擦汗。

  很正常啊,一个中年偏老的胖男人在夏天擦汗,多么普通的一幅画面,当然,如果他不是用桃红色的丝帕。我偷偷坏笑,总算在科大见到一个正常男人。

  当我向他要那光盘的时候,他却不承认有这张光盘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可任凭我怎么说,他就是一口咬死,后来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要看我的一卡通。我没有那东西,他马上由弱势转强,声称我要是再捣乱,就要叫校保安来了。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离开。

  我没有走远,却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那个老头手里的不正是宇珏的丝帕,我靠,这个老头居然因为贪小便宜,就霸占人家东西。

  我只有去合家福买了一堆小商品,摆在老头的面前,他二话没说,回到他住的楼西头的小屋里,拿出一张光盘给我,但那手帕他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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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拿到这张光盘,心都要跳出来了,像作贼似的从二教大厅里跑出来,一直跑过大门,跑上金寨路,绕过步瑞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直到把门插上,我气都喘不上来了。突然,一双手拍在我的肩上。

  “干吗吓我啊!”我一转头,却是水蛇。

  “还说呢。你突然跑进来,把我吓了一大跳。”水蛇没有施脂粉的脸在昏暗的走廊灯下显得阴森恐怖。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出什么事情了?”时间才指向十点半,我一边向屋里去,一边有的没的和他搭腔,我不想被他看出什么异常来。

  “别提了。今天有人跑到南风砸场子,把姐姐吓得哦~”他一扭身形,坐到床上。我突然想起他有电脑,问他:“姚哥啊,你电脑明天能不能借我用用?”

  “干吗明天啊,现在就可以。”

  “你今天没有朋友来么?”

  “别提那些死男人了——再提,姐姐跟你急。你过来用吧。”

  打开电脑,等着xp的启动。水蛇很自觉,没有看我在作些什么,除了像个女人,当然还是个很风骚的女人之外,他没有什么毛病。

  光盘在转动,我的心在狂跳,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我打开的是不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7

  【“clown (曼殊沙华) : 一直想碰鬼一直没碰上,唉……

  mythlee (忘仙客·流霞也散尽,天黑了) :人生不完美了吧,等你变成鬼要多见见人。 ”】

  光盘文件夹打开了,没有任何恐怖的事情发生,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access数据库文件。

  我试着双击点开,却弹出一个密码来,我不知道该输入什么,愣在那里。

  原来以为拿到这张光盘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了,谁知道我还是搞不定。

  怔怔愣在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以前的同学倒是有玩黑客的,但是我不敢随便把他们牵扯进来,鬼知道这个文件打开会是什么东西。都怪我,当时光顾着跟班上的mm打成一片了,忘记和电脑多亲近亲近,现在傻眼了吧。

  取出光盘,我跟水蛇哥打了一个招呼,走回自己的房间。往竹床上一坐,听到竹床吱纽纽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了张老板,他一定可以帮到我的。不过现在已经很迟了,只能明早再联系了。我把光盘小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睡了。

  ——————————————————————————————————————————————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睡个好觉。

  再也没有恶梦了,我相信自己已经完成了宇珏交代的事情,她再也不会来纠缠我了。

  起床之后,跑到路口喝了一碗豆脑,吃了一块钱锅贴,用公话给公司打了一个电话。装作普通业务上的来往,只有张老板能认出我的声音,其他的人即使监听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个小时不到,我已经坐在贝蕾里面,随便点了一杯香芋奶茶,听着大厅里反复播着《THERE YOU WILL BE》,心情半点都没有轻松,反而越来越紧张。我很好奇,也很害怕,是什么样的内容让两个年轻人为此丢了性命,我会不会是下一个?

  “小司,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张老板昨天白天还来看过我,今天明显又瘦了些,不过“基础”太好,仍然一个顶我两个。前几天他在调动关系网,想了解一点真相。可是越调查越是心凉,所有人都不愿意帮他,更有个别过命的朋友告诉他:想活命,别再介入此事!

  张老板以前是特种兵,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立过功,88年才退伍。退伍不久就因为一些难以开口的事情被关了5年。放出来之后,在道上混过,后来开了这家小公司,主要作计算机营销。他老婆,那只史前鳄鱼,实际上真是一个好人,只是看起来凶恶了些,加上这几天外甥、外甥女死了,情绪有些失控。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光盘递给他。

  他一摸知道是什么东西,脸色一变,问我:“是?”

  “是!”

  “你看过了?”

  “有密码,打不开。”

  他沉吟了一下,拉着我向外走。

  ——————————————————————————————————————————————

  “我们好像被人跟上了。”张老板压低声音。出租车里,我坐在他身边,向后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车辆。不过老板以前可是专业的,我这菜鸟跟人家没法比。

  “师傅,麻烦您开到步行街去。”

  “不去南苑小区了?”

  “不去了。”

  我们在步行街下了出租车,张老板拉着我,健步如飞,准备穿过鼓楼商厦,到后面再打的。就在我们将要穿出鼓楼的时候,几个人将我们堵在了楼梯口。张老板将光盘塞到我手里,将我一推,自己挡住了那些人。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害怕,只知道逃跑。

  当我气喘吁吁,在人流中狂奔,终于逃过了身后那些人的追击。我不敢回到租房子的地方,中途换了几次出租车,来到了南苑小区。

  张老板说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可以到这里来会合,他好像有个什么朋友在这里住,可以给我们一些帮助。但是我在南苑的小凉亭里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出现。最后我只好穿过科大,回住处去了。路过二教大厅的时候,我发现已经换了一个大爷看门,心中起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回到租的房子里,我躺在自己床上,还是没有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自己真是没有用,胆子小的跟个女人似的,遇到事情,除了会晕倒,就是跑得“兔眼迷离”。

  正想着,那个真正像女人一样的男人跑到我房间里来了。看我躺在床上,他端了些水过来,亲热地让我喝。他暂时没有工作,把我当成了他的那些男人一样伺候起来,真让我受不了。趁他一扭一扭到厨房去给我熬补品(壮阳药吧?!)的时候,我打开张老板刚才递给我的那个小包——不对啊,我不是用这张报纸包的!光盘也不对!

  我一下傻了,他把光盘掉包了!

  ——————————————————————————————————————————————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干。我也不想知道。我开心的是,我终于和这件事情撇清了。不管老板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我无所谓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白天我在家里窝了一整天,什么事情都没做,不过又开始胡思乱想:什么狗屁正义,不过是骗骗我这个纯良少年的话,那光盘里肯定藏着几百万的银行帐号、密码什么的,他怕我得到,自己去拿了。他事先准备好一张光盘掉包,真是处心积虑!哎,人不可貌相,那个猪头居然这么狡猾——想我长得也不傻啊,怎么就这么单纯呢?……

  晚上水蛇哥给我带了一份《新安晚报》来,一条奇怪的新闻闯进我的眼中:“2005年06月25日本报讯 昨日晚上10时,一位张姓中年男子在合肥政务新区天鹅湖游泳时滑入水中,不幸溺毙。本报提醒各位读者,天鹅湖已经吞噬了多条生命,不了解的水域不能下,最好到市内各游泳池游泳。”

  我心里突然有一丝模糊的念头,全身一冷。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哒…哒,哒。”

  水蛇去开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请问司锐住在这里么?”

  找我的?!我一下吓得寒毛都立起来了。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啊!

  8

  “你干什么?”水蛇的声音有些惊恐,失去了一贯的风骚劲。

  那人推门而入,我的竹床上没有人,半扇窗户开着。

  “你到底干什么的?”水蛇恢复了一丝镇静,使出本领,要缠住来人。

  那人也没有追赶,轻声说:“张哥说,他一旦出了事,让我来找司锐。司锐手里有张光盘。”

  不提光盘我还不生气。我利用了人的惯性心理,打开窗作出逃走的假象,实际还躲在门后。一听这话,我也忘了什么危险了,窜出来,面对那跑进我房里的小子吼起来——他戴着眼镜像个学生,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手头有光盘的?他没有告诉你他把光盘掉包了么?那个卑鄙的家伙,亏我那么信任他。”我的确火冒三丈,态度把水蛇也吓了一跳,随即媚眼放光——他看到强壮的雄性生物都会有这种反应。

  那人稳了稳心神,问:“你就是司锐?”

  “怎么了?他还叫你来干吗?”我相信确实只有张老板现在能找到我,并没有怀疑眼前人的身份。

  “我知道你手头的光盘不是你交给他的那张,因为这是他交给你的,里面记了一些事情。他昨天晚上出事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一旦知道他的消息,就来找你,还给了我地址。因为话说得非常匆忙,具体情况,我只能看了光盘再说。”这小子够唠叨的,一看就是理工科的,什么事情都要解释的那么清楚。

  “他出事?出什么事情了?他给我的光盘是空的啊!”

  那男孩也很紧张,没有坐下,他指了指我床上放着的报纸,说:“他死了,你自己已经看到了!”

  “不会吧!”我吓得一下子退了半步。

  ——————————————————————————————————————————————

  当我们坐在水蛇的电脑前的时候,水蛇向那男孩抛了一个媚眼,一扭一扭出去了。他没有搞清楚状况,根本没有想到我们在谈论这样恐怖的事情。

  小心关上门,男孩做了自我介绍,他是合肥高校黑客联盟的人,庄军。这是一个秘密组织,成员很少,平时以魔兽和cs做掩饰,实际上常在一起聚会,搞黑客行动。大家平日里也只是好玩,有时候黑黑国外的网站,有时候耍耍各大高校的bbs,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林宇珉是这个组织的二号人物。因为这层关系,这个组织的经费是由张老板提供的,这次,林家出了这事情,庄军开始没有想太多,只是对好友的死有些难过。可是张老板昨天突然联系他,之后真的死了,他才感到这件事不简单。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不害怕么?”我问他,毕竟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如果我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我知道了,我还不来的话,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他平静地点击开光盘。一番令我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原本空空的光盘里出现了两个文件,一个是word文件,另一个是mp音频。

  打开word,我们俩都陷入事件的真实中:

  “我这两天查到的消息,这件事跟省里一个高层有关系。

  宇珉前几天毕业实习,我找人帮他安排到政府工作部门体验几天公务员生活,他不知怎么从内部计算机上窃取了一些机密材料。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并不清楚,但他死前联系了我,告诉了我一些事情,但没有说完就被杀了。

  后来我又知道了光盘的事情。杀他姐姐的人知道宇珉将最重要的资料刻在一张光盘上,可是他姐姐被深度催眠,丢失了一段记忆,他们残忍地杀了她,又去寻找那个催眠师司锐。司锐在附近校园里贴了很多心理咨询的广告,很容易被找到,不过幸好他及时逃走了。我算准他的心理,在他常出没的地方贴了招聘广告。”

  我心里暗暗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么轻易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居然都是他安排的,这个家伙可够厉害的,绝不是个凡人。

  “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接触过催眠。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催眠的,只有心理暗示性强的人才可以,而选拔特殊战斗部队的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不会被催眠。

  我始终认为,小司一定可以找到那张光盘。当我看到小司的时候,就发现他自己并没有察觉,他实际上一直处于一种半催眠的状态。他一直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事情,却回忆不起来,可能是他在施催眠术的时候因为不熟练而出了一些错,导致他和受术人同时被催眠了。我想,等他完全清醒的时候,就是他找到那张光盘的时候。现在只能诱导他,并等待机会。找人假扮宇珏夜里去吓唬他,不是我的本意,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刺激他更快地恢复记忆……”

  看到这里,我差点暴走!你居然这样干。我靠,你不知道每天夜里我被吓得多惨!要不是你已经死了,我一定要杀了你!这只肥猪……

  “现在我的想法是,一旦拿到了光盘,就把它直接交给上面,能盖住那位官员的人。虽然我不能保证这条路能够通畅,但是我愿意用生命换回其他人的安宁。如果我成功了,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永远封藏的秘密,你们不需要知道。

  而如果我失败了,我会把手头的资料都留在黑客联盟总部的暗柜中。打开密码的钥匙,就是我留下的这段声纹。

  司锐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他不应该在这个事件里。如果可能,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看到最后一段时,我突然心中一动,随即把那丝感动赶走。——正义,真的值得用生命去换来么?什么对我来说才是重要的?钞票,美女,毕竟我还年轻,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我不想再介入此事了。把光盘塞给庄军,我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他看了我一眼,扶了扶眼镜,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9

  水蛇不喜欢看电视。所以,他的房里没有电视。哎,他如果把音响换成电视,我就不会管他叫姐姐,就会改叫娘了。

  现在,我只能跟房东爷爷奶奶一起挤在一张破烂的沙发椅上,看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

  现在的局势,我哪敢出门啊。上次张老板来给的钱也用不了多久,我又不敢回家,而且,就算回了家,那个穷苦的娘也养不活我这个败家子。今天一整天都在郁闷这件事,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

  老两口特别喜欢看周群主持的《第一时间》——“紧随第一时间,生活天天新鲜”,就是这个。认为这是贴近老百姓生活的节目,家长里短的事情让他们有亲切感。比如哪个小区的烟头烧了被子了,哪个路上的装修砸到小朋友了,哪家老头子住在猪窝了……

  今天也没有什么例外,唯一比较有趣的是说早上9时30分,合肥市二环路施工工人野蛮操作将埋在地下的一条主干电信光缆挖断,造成了合肥政务新区上万互联网用户无法上网,同时数百户居民家中的电话也因此中断。事件发生后,肇事挖掘机司机没有向电信部门汇报,而是破坏现场后逃之夭夭。

  我看得实在无聊,起身等过一会放电视剧《英雄泪》。

  喝口水回到破沙发上,老两口正在用合肥土话说刚刚“第一时间”播南苑新村小区里一家上午因为煤气爆炸造成一人重伤,受伤的人还是科大学生。

  我一听,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忙问:“爷爷啊,你听清楚名字了么?”

  “吾老两口拉记得。真苦怜啊,炸得那么个吊样子……”

  我心中暗叫,南苑,黑客联盟的老巢不就在南苑里面么?

  ——————————————————————————————————————————————

  我跑到外面黑网吧查消息,没有查到伤者的姓名。不过我直觉是庄军出事了。

  也许我可以不用在意,不用在意那邪恶的力量一个个夺去这些相识不深的人的性命,可是,我难道能真的不在意么?

  当我失魂落魄地在马路上走着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南苑新村门口。再没有犹豫,我向里面走去,还有阿姨在乘凉池边聊天,仔细一听,聊的都是白天的事情。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同他们攀谈,问清了楼号,向那边走过去。

  合肥已经7、8天没有下雨了,温度轻易升到36、7度,就是傍晚,也很热。看起来,我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年轻人,打着赤膊,短衫随便地搭在右肩上,手里捏着罐可乐。

  事实上,我心都要跳出来,比作贼的感觉还难受。我在那栋楼前看了看,天色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也许只有上楼才能找到一些线索。

  突然,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左肩,我吓得心里一紧,正准备扭头,一个人轻轻在我耳边说:“不要乱动。”

  听到这话,我开心极了……是庄军的声音。

  “这里不安全,咱们到一边去。”

  ——————————————————————————————————————————————

  我们直着走出来,绕路到了科大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去了——哎,有一卡通的感觉就是棒啊。当然,我半路已经把上衣穿上了。在安大经常能看到像我这样的帅哥半裸,说是热,其实是展示身材。不过到了科大还是省省吧,本来就没几个女生,有也在思考泛函和流体力学,根本是“目中无人”。

  他一路上小心向我解释了。昨晚他回到南苑总部就开始了破译工作,很快就完成了,但是他只看到了一堆帐户和交易的数据库,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利用这些为张哥和林宇珉他们申冤。

  早上的时候,来了一个联盟成员,他是学公管的,从张哥留下的资料判断这可能是张哥所说的某位省级领导的秘密帐户。可是现在,他们没有办法破解其中含义,更没有办法将他们传递给适当的人。于是他俩大胆决定,在省政府网站上公布这些数据。而那时,即使他们“牺牲”了,这些三个人用生命换来的数据还可以流传。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当他们刚刚侵入政府公网管理后台时,整个政务新区的网络断了,怎么也联不上。

  庄军一夜没吃东西,下楼去买几个包子。还在半路就听到一声巨响,跑过来,大家都蜂拥而至,他刚刚出来的那户住宅整个被炸穿了。

  庄军被人群拥挤在中间,心是战抖的,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有人在害怕,有人害怕他们揭穿一个秘密,不惜代价地想干掉他们!

  庄军活下来了。可是他的朋友重伤送去了医院,生死未卜。他一直等到晚上,认为所有的人都不再注意这边了,想偷偷上去看看,看看有没有残存的资料。

  他还没有找到机会,我就来了。

  ——————————————————————————————————————————————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很伟大的人。我不会勇斗歹徒,可我不会当歹徒;我不会给乞者钱,可也没抢过他们的饭碗;我不会给老奶奶让座,也没有霸占过她们的座位;我从来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过河拆桥,没有鸠占鹊巢,没有尸位素餐……我是一个平凡的人,当然也像所有的平凡人一样,只想过平凡的生活。

  但是当命运将我推到生与死的边缘,我会说:人只有一次生命,但是,这世界上有一些事比生命更重要。

  不过话是这么说,一听到庄军带着哭腔说那些资料基本上没有可能保存下来了,我的心也凉了。

  走到他的宿舍楼下,我转身走了,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就在科大的校园里漫步,夜风袭来,却有了一丝凉意——莫不是真要下雨了?

  “黄叶已落秋风后

  仙侣梦

  空白头

  残阳泣血

  犹似当年酒

  碧海潮生几多愁

  听玉箫

  留雪鸥

  乾坤朗朗皓月明

  天下事

  仗剑平

  一步青云

  十年伴君行

  云之彼端虹霓影

  风波旧

  泪痕新”

  10

  我走过楼拐角,一边走一边沉思,庄军却跑上来叫住我。“怎么了?”我问他。

  “我能到你那里睡一晚么?”庄军的刻意平缓的语气中隐藏着一丝惊恐。

  我明白了,一定有人找到他宿舍来了。我点头答应了。

  路上,我们两个人都谨慎小心,怕有人追踪。这个夜与其他任何一个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夜幕之下的我,全身发冷,真的已经到了末日了么?

  ——————————————————————————————————————————————

  庄军坐在我的床沿上发呆——为什么每个男人都喜欢坐我的床呢?只是因为我这斗室中,除了床,一无所有——我也在发呆,一切都没有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等死?还是等我们被那只黑暗的手遗忘?

  水蛇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从23日那些酒吧被砸封后,他已经3天没有“工作”了。他看到庄军,眼神中出现了惊讶,更多的是喜悦,不过随即一黯。他的神色全被我看在眼里,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又有想法了。

  果然,他蹲下来,风情万种地去安慰庄军:“没事的,想开些。青春没有失败,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庄军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抬起头来看他。

  水蛇却转过脸,向站在窗边玩弄那只母猫的我说:“弟弟啊,你上次用我机器的时候,看的文件忘了删掉……”

  “你说什么?什么文件?”我有些吃惊,声音颤抖。

  “你自己过来看看吧。”

  ——————————————————————————————————————————————

  三个文件静静地躺在回收站里,Access、Word和音频。

  “忘了跟你说了,我装的是Norton回收站,需要删除两次。而且即便全部删除了,也可以恢复的。”

  居然会有这种事情。我看到了庄军眼中的火光,复仇,正义,希望……

  可是我没有注意到水蛇得意的笑容背后,隐藏着奇异的泪水与深深的悲哀。

  ——————————————————————————————————————————————

  文件的内容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数据库,我看不出来它们有什么魔力,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现在怎么办?”庄军问我。他没有主张了,政府公网的保密性完全超出他的想象,而对国家机器的实力的第一次亲身体验竟是如此大的代价。

  我摇摇头,对这些我没有主意。

  水蛇在旁边随口搭了一句:“你们随便黑掉一个访问量大、保护差的网站不就行了。攻击政府公网本身就是犯法的事情。”

  听到这,庄军的眼神突然亮了,他狠狠地看了水蛇一眼,取出光盘,拉上我,到外面找网吧去了。

  ——————————————————————————————————————————————

  “你总是叫他水蛇,他姓什么?”庄军在路上问我。

  他已经黑掉了号称中国最大的文学门户网站,把首页贴满了刚刚得到的这些资料,并简要地将这几天的事情记录在网页顶端,这下全国有数百万人看到这些资料了吧。现在我们能做的事情,真的已经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他姓姚。”庄军听了,没有再说话。

  黑暗的路,路灯坏了,远处的汽车喇叭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的心里突然变得空虚极了。这样的日子,太可怕了。竟然时时刻刻担心下一秒钟自己的生命就会从这地球上蒸发,而再没有人去关心自己死亡的真相。

  也许,这世界上真的需要有人来维护这死后的正义吧。

  回到老两口的房子,庄军却奇怪地要求与水蛇同房,把我一个人丢在门口发呆。——这世界真是变了,我摇头苦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们俩在水蛇的房间里,一直小声交谈着,很久很久。

  ——————————————————————————————————————————————

  夜已经很深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闪念就回到了眼前。

  张老板最后的声音,宇珏在催眠时的可怕的描述,林宇珉从楼上坠下的一刻……

  不对啊!我怎么会看到林宇珉坠下?!一刹那间,很多事情涌上我的心头,很多地方不对劲,我刚刚搬到这里梦见的那个女人,不是张老板后来派来吓我的那个!!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的心底升起,我的全身从足底向上麻木着,一阵发寒。

  背后有人!

  虽然他的动作非常轻,可是我能感觉到,一个人在我的身后,慢慢向我而来。

  我猛回头,什么也没有。

  我去摸手电筒,不见了,手电筒也不见了。

  突然,床沿下慢慢升起一个脑袋,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她一下子扑到我身上。一股寒气将我湮没。

  “还我的魂魄~”她的嗓音嘶哑着,一个字一个字撕裂的布帛般撕扯我的灵魂。

  她狠狠地掐着我的喉咙,我无法呼吸,身体扭曲着变冷。

  “为什么?”我的嗓子里挤出可怕的声音。

  “还我的魂魄~”她只是反复着这句话,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

  “啪”,灯亮了。

  “你怎么了?”水蛇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招回,他使劲将我的双手掰离我的喉咙。

  我开始剧烈地咳嗽,恢复了呼吸。

  “你在干什么?要掐死你自己么?”庄军也过来了。

  “你看看你,脖子上都有两道紫痕了。没见过你这么够种的,自杀连绳子都省了。别动,我去给你拿点正骨水来。”水蛇出去了,没有扭动身子,却像风一样。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我还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我的眼前还有她的影子和长发在晃动,我不是全都做了么?还有什么地方不对么?她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能告诉我么?

  —————————————————————尾声————————————————————

  从此,每天夜里,我都将灯开着,不敢闭眼,而改成了白天睡觉。

  如此又过了十几天,一直到7月7日。庄军有时候来看看我,说好像已经风平浪静了,他在爆炸中受伤的那个同学没有死,不过皮肤大面积烧伤,永远难以复原了。我们颇唏嘘了一阵。

  看完中央台讲述日本当年战犯重回中国的“焦点访谈”,我掰算着大半年没有交党费,实在太不爱国了,一边拿起庄军送来的晚报,醒目的首条新闻:《巨额财产说不清 原省高官今落网》。

  新闻综述里有这样一段话:“王××自以为手大遮天,竟组织了具有黑社会性质的所谓‘极派’为自己充当杀手,以为这样就可以清除不利于自己的的人,就可以卡住人民的喉舌。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犯罪的证据会被人在互联网上公布出来,引起了中央高层的密切关注。树倒猢狲散,他苦心编织的黑幕被正义之剑刺破,而现在更是锒铛入狱,将接受国家和人民的审判。……”

  我轻轻叹了一声,当这个故事落幕的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为之失去宝贵生命的林宇珉、宇珏和张老板,还有那躺在医院里的同学,以及我这个天天恶梦缠身的倒霉催眠师。

  一切都结束了,可是一切又都刚刚开始。

  翻过报纸,竟又是一条科大的消息,最近这座校园里为什么总是出事?又一个学生得了白血病,在科大校园里组织募捐。

  楼道中传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口,“啪,啪,啪~”有节奏的敲门声。

  我走过去开门,这么晚了,是谁啊?

  门打开,一枝黑洞洞的枪指向我的胸膛,在枪响前一瞬,我看清了那张面孔,天哪!就是他,闪电中,宇珉的尸体旁,就是他!

  之后,整个世界离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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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通灵王》2.1~2.9
( 本章字数:24086 更新时间:2007-12-17 8:05:00)

  “疾病和死亡把为我们燃起的火焰都化成了灰,

  谁 把我的灵魂投入无悔的遗忘。”

  ——波德莱尔·解放

  —————————————————————第二个故事:辐射————————————————————

  1

  一片黑暗,悠远的宁静。

  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喜悦,占据着我的灵魂。我飘荡在一个没有喧嚣的无限广袤的空间,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无数光点在我的身边聚了又散了,不知飘荡了多久,一个空洞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错了。”

  之后强大的引力将我吸向一个不可见的黑洞,穿越,无声,光明……

  我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灰黑色的天花板,上面嵌着节能灯。我试着扭动头,一种麻木的痛感刺激着我,很僵硬。随着我肢体触觉的复苏,冰冷的感觉传遍——我睡在什么上面,这么冷?

  “这是什么地方?”我轻声问,嗓子里却好像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我试着坐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有些像夏天午觉后半睡半醒的感觉,口发干,胸口木木地痛着。

  我想讨口水喝,硬挺挺坐起来,双目平视前方,四周并排摆着几个白色的平台,两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正在一个平台前忙碌地走来走去,平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从我的视角看不清楚。还有另外几个像医院里常见那种推床,上面罩着白布,隆胀着。

  下了那张冰冷的床,我的脖子僵硬,脚步蹒跚,向那两个人走过去。我靠近了他们,平台上躺着一个人,闭着眼睛,他们将刀插进他的胸中,向下划开。我能清楚地看到黄色的脂肪层翻了出来,之后是血液渗出。他们在杀人!

  我要阻止他们。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呴呴”地叫着,上前用手猛拍其中一人。他们回头,看着我,惧怕的表情,惊叫,一个人跑了出去,一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用手指着我,下意识地挥着刀,划在我的胳膊上,没有痛觉,只是冰冷的感觉。我抬起自己的胳膊,一道伤口,很深,皮肉翻开。一阵惊恐在我麻木的心里蔓延,我惊觉自己没有穿衣服,一个巨大的Y形切口将我的胸膛破开,随着我的移动,内脏混杂着血液流出。

  看着眼前那个人扭曲的表情,惊怖的眼神,一瞬间,我的意识模糊了。

  ——————————————————————————————————————————————

  白色的天花板摇晃着。

  接着是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水蛇的脸。

  一种欣慰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水蛇,他真的是水蛇。

  “你醒了?!”同样欣喜的语气。“阿姨,阿锐醒了。”

  又一张脸凑了上来,母亲的脸,泪水横布。

  之后,我又陷入了昏迷中。

  ——————————————————————————————————————————————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渐渐清醒,睁开眼,光线柔和。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没能起来。我扭转头,旁边还有一张床,睡着一个人。他好像被我弄醒了,半撑起身子看我的动静。

  “你醒了。”

  “我想喝点水。”我的声音很干涩,但我很欣慰,我真的醒了,因为我可以说话了。

  水递给了我,很酸苦。

  “哦,”那个人看着我的疑惑表情,明白了什么,“用水漱漱口。”

  我清楚了他的意思。他端来了溺盆,让我漱了口,再倒了一些水给我。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身上缠着绷带,胸口一动就隐隐作痛。但是这里的环境并不像医院。

  “安医。”

  “安医?”

  “高干病房。”

  我什么时候变成高干了?难道我还在做梦?

  “你是?”

  “我是派来照顾你的。”他的回答总是不肯多一些,让我挤牙膏般费力。我的精神又有些恍惚,闭上眼睛。

  黑夜在眨眼之中流淌而逝。

  再睁开眼,眼前的人又变成了水蛇。

  他一脸毫不掩饰的欣喜:“弟弟,你终于醒了。小懒虫,你可真能睡啊。明个儿,姐姐帮你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我睡了很久么?”他扶着我坐起来,半靠在床头。

  “其实也没有很久啦,不过8天。”

  “今天多少号了?”

  “7月15。”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我突然想起了那只枪,还有那张脸,全身突然发冷。

  “事情以后我再向你解释吧。弟弟,你可真算是命大,子弹打中左胸都死不掉。”

  我没有插话,老妖继续说:“当时把我吓坏了,把你送到医院来,医生怎么告诉我的你知道么?……”

  “我的心脏长在右边。”

  “你自己知道啊!”

  “我靠,我自己心脏还不知道。”

  “十万分之一都被你碰上了,真是奇迹哦。可就算这样,也危险极了。你的左肺整个炸开了,抢救了十几个小时,一身血几乎换光了。”

  “好了,不多说了,你好好休息吧。”水蛇看我的精神又有些萎靡,忙端了些汤来,让我一小口一小口啜了,又伺候我睡下。

  ——————————————————————————————————————————————

  夜里,我睁开眼睛,灯全是暗的。我突然阴森森地说了一句话:“我不恨你们,真的。”

  那话像是我的嘴巴自己说出来的,与我的大脑完全无关。这句话像闪电一样击中我,让我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我干吗说这样一句话?我不恨谁?

  我突然想起那个灰黑色天花板的屋子,上面嵌着节能灯,有人在里面杀人。逃走那个人我没有看清楚,但我记得划伤我胳膊的那张脸。我挣扎着打开灯,仔细看了右臂,什么也没有。

  我的身边床上又睡了一个人,我的举动弄醒了他,不是上次那个。告诉警觉的他,我没有什么事情之后,屋子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这两个照顾我的人都是军人。我能感觉到他们行动中猫一般的敏感和豹一般的敏捷。我懒得去考虑这个现实的问题,水蛇以后都会告诉我的,我的心思完全沉浸到那个杀人的瞬间里去。

  2

  那只胳膊不是我,那个身体也不是。

  那只胳膊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割破了一个文身,像是一只飞翔的鸟还是龙什么的。而那个身体虽然被从上到下划开,那腹肌也不是我这个一天到晚只喜欢打游戏的小懒虫能有的。

  这句话也不是我说的。

  我全身发冷。

  窗口那边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旁边床上的男孩睡得很香,没有任何反应。我悄悄下了床,推开阳台的门。一个人背朝着我,一头长发在夜风中飘动。

  “宇珏,你为什么总要缠着我?我已经为你做了一切了。现在你和弟弟的冤屈也申张了,我也让姚哥为你烧了很多纸钱,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说,不要再这样对我了。”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死。”她的声音冰冷而空洞,我被她拉着向前。

  她的手很冷,像是玉石。我从15层向下望去,整个安医都很宁静,夜很冷。白天一场大雨之后,留下一片清凉世界。

  宇珏拉着我,站上窗台,向下跳去。

  ——————————————————————————————————————————————

  “你个小疯子!”水蛇的脸看起来气急败坏。“枪打不死你,你自己倒要寻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要不是小梁拉住你,你早就完蛋了!还笑,笑什么你!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三番两次要自杀?上次是自己掐自己脖子,这次更简单了,直接跳楼。以后,给你住房子绝对不能超过三楼。”

  可是,除了苦笑,我还能做什么呢?宇珏不能原谅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得赶快找到我那个台湾老师才能解开这个谜团了。

  “姚哥,能不能让我换个地方住。在这里,我哪哪都不自在。”

  “好了,我看你也就是民工的命。给你换房子,看你还跳楼不!气死我了。”水蛇扭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几个护士推着推床把我挪出了高干大楼,搬到了对面四楼的外伤科住院部。

  这里热闹多了。我的病况其实满稳定的,让医生都挺惊讶,抗生素用的也比别人少。这间房住三个人,一个是一个摔断胳膊的小家伙,到这里来打钢钉的,另外一个是个农民,干活的时候脊椎出了毛病。

  就属那小家伙皮了。他总是要缠住来打针、送药、量体温、送份饭的护士们,拼命要她们陪他玩,说故事也好,唱两句也好,还喜欢让姐姐们抱……瞧这架势,以后不是贾宝玉就是韦小宝。我虽然仍不能多说话,有时还有些呛血,不过在这里住,心境舒朗许多。

  到了中午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检查完我的伤口,换了药,刚想走就被小毛头缠上了。两个故事讲完还不行,她着急要走,便吓唬小家伙:“再不听话,小心夜里僵尸来吃了你。”

  “才没有僵尸呢。”小家伙嘴硬。

  “没有~?三天前的事情,你没有听说么?”

  小家伙吓了一跳,跑回床上去了。护士得意洋洋走了,我发现小东西好像真的有点害怕了,问他:“怎么回事啊?小鹏,三天前出什么事情了?”

  小家伙根本不敢说。这勾起了我的兴趣,旁边的吴大哥接上话:“你别逗他了,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的。小家伙那天晚上可吓坏了。”

  “什么事儿?三天前我还昏着呢。”

  “哦,这样啊。那天晚上,大概是夜里1点左右了,听到楼下有人在鬼哭狼嚎的,叫得那个糁人,当时外面下着大雨,那声音在雨里面简直……”

  “叔叔,别说了,别说了~”小家伙吓得拿被子拼命捂住头,在被子里头叫道。

  “呵呵,小家伙当时就吓得跑到我床上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大概叫了有半个小时,后来来了人把他弄走了。”

  “怎么回事呢?”我听得挺有趣的,把小家伙抱到怀里,帮他捂住耳朵,继续问吴大哥。

  “好像是两个法医专业的学生,晚上在停尸间里解剖尸体,被人发现了,吓唬了他们一下。不过也真玩大了,当时有一个吓晕过去,听说到现在也没醒,另外一个被送到四院去了。”

  “他们搞法医的,应该胆子挺大的吧?尤其是敢晚上解剖尸体的,怎么可能……”我有些不信,大哥可能跟我开玩笑呢。

  “这个传说就多了。每个护士讲的都不一样,有人说是同学嫉妒他们有这个实习机会,故意吓他们;有人说是有偷东西的到停尸房,正好碰到了;有人说是有没死透的人动了一下,或者是尸体痉挛什么的;也有人直接说就是鬼了……”

  我听得身上突然有些冷,想起了日日缠绕的宇珏,不禁有些黯然。难道真的有鬼么?还是如当时张老板说的,我在催眠时犯了错,把自己也陷进去了?那个光盘怎么解释,那个男人呢?对了,水蛇不是有一些事情要告诉我么,他为什么都不过来了?

  “不过,也许有人知道原因。”吴大哥继续说。

  “什么人?”我抬起头看吴大哥,他将双手交叉了垫在头下,说:“还是听说啦,当时有一个老师带着那两个学生做法医鉴定,正好出去一下就出事了,是他最先看到现场的,可能也只有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着自己今后的营生,把周围的世界都忽略了。不一会,小鹏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轻轻放好他,站起来,拖动点滴瓶走到窗边,目光送向遥远的天宇。

  天晴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下雨。

  3

  一个星期之后,我就出院了。

  虽然伤没有完全好,但是再不出院,我就是卖身也还不起水蛇为我垫付的医药费了。

  我靠,安医根本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比殡仪馆还狠,一天随便吊吊水就七八百块钱,还不算住院费、护理费和一大堆硬塞给我的“进口”药。

  住二十天院,我四年的生活费就没了。

  拖着衣物包裹,我从安医出来,经过一条小巷,穿过四院,抄近路回到租房的地方。

  我注意到家里换了个防盗门,幸好水蛇事先给了我新钥匙。打开门,他还没有回来,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去把没用完的钱取回来。今天为了逃回来,跟主治医师吵起来了——只是因为我身上的油水还差一点点没有榨干。

  水蛇回来了,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打开竟然全都是营养品。正当我感动地接过来时,水蛇却说:“谢谢啦,弟弟。哎,你拿到自己房间干什么?都放我房间去——姐姐最近好累哦,再不多吃点,真要香消玉殒了~”合着这都是他买给自己吃的。他转过身带上门,又说道:“弟弟,你身体好些没?”

  还没有等我感动,他接着说:“好了就赶快干活去,姐姐先帮你垫了这医疗费,你最好快点还给姐姐。你也知道,姐姐这钱都是用身体赚来的,来之不易~”

  我走进自己的屋子,啪往竹床上一躺,郁闷了。

  ——————————————————————————————————————————————

  下午的时候,我带着一大叠广告,去各个校园张贴。我现在这个样子,除了催眠师,真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了。

  “皮卡丘!好卡哇依奈~”正当我在科大报栏贴复印的广告时,一个小姑娘从我身后飘过,右手拿着一只小布丁,左臂弯里抱着一只绒布的皮卡丘。我最喜欢皮卡丘了~“小朋友,这皮卡丘从哪里买的啊?是不是科联啊?”

  “嗯?叔叔,你在叫我么?这个啊,我妈妈去日本出差的时候给我带的啊。”

  呜呜~日本……

  我贪婪的眼神望着那只皮卡丘,小女孩吓得逃走了。“不要跑啊,我只是想抱抱它,摸摸它……我不是想loli你啊。”

  ——————————————————————————————————————————————

  好久没有游戏了,我走过步瑞琪后面一家相熟的黑网吧时,双脚自己拐了进去。

  在最外面的机子上,点开泡泡堂,我坐了下来。

  “大叔,你好幼稚啊!”一个脆脆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一扭头,皮卡丘首先映入眼帘。刚才那个小女孩坐到我旁边的机子上,打开电脑,开的也是泡泡堂。

  “呵呵,你不是也玩这个么?”

  “我是小女生哎,玩这个很正常,像你这样的大叔还玩这个,哎,真没前途,瞧瞧你,才小飞机~更没希望了。你自杀吧……”

  汗从我头上滴落。

  “不是啦,帐号自杀吧,我送你一个螃蟹号。”

  “谢谢~不过,还是不要了。我怕被人扁~”

  “随便你了……”

  “现在网吧可以进未成年人么?”

  “我只是提前几天进来。”

  “几天啊?”

  “1461天。”

  “今天是你12岁生日?”

  “呵,没看出来,大叔的脑子没有退化啊~平时是不是很喜欢喝脑白金啊?”

  汗又从我的头上密密渗出。——被她不幸猜中了,水蛇真的强迫我天天喝脑白金,说来也怪,喝了之后真的不再梦到宇珏了,因为,压根就不作梦了。

  “お诞生日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我对她说。

  “哦~这是中国哪里的方言啊,好土哦。”

  大滴大滴的汗从我脸上冒出。“你不是说你母亲去过日本么?”

  “傻冒,说生日快乐不就好了,干吗这么麻烦,非要用日语。”

  “你,你知道啊!”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了,差点气绝身亡。

  “不要咳,不要咳~看你那么壮实,怎么是绣花枕头啊?说你两句,就成这样了……”

  我逃出了网吧,鬼啊~~!现在的孩子,太可怕了。

  “大叔,别跑啊!”她抱着皮卡丘,追出来了。

  “放过我吧,姐姐,阿姨,奶奶……救命啊。”

  “大叔,到我家去好么?”

  “不是吧。你把一个陌生大叔带回家去,你父母不会说你么?”

  小女孩精灵般的眼神突然一黯:“他们不在家,就我一个人,还有保姆。”

  我敏感的心灵一下子被触动了,一瞬间,一种相同的孤独从我们的身上蔓延,纠缠,彼此连接。

  我轻轻问她:“这么一个无良大叔,你不害怕么?”

  女孩轻轻一笑:“我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大叔就是个好人。”

  我也笑了,龇牙咧嘴的笑,因为她用粉拳砸了我一下,偏偏砸在我的伤口上。

  ——————————————————————————————————————————————

  “你怎么看出大叔是个好人的?”坐在她的家里,看着繁华而空洞的装饰,诺大的家,冷冷清清。阿姨买菜去了。

  小女孩咯咯笑着:“你胸口穿了一个洞,身上只有20块钱,却全拿出来给我买了蛋糕。你不是好人么?”说着,把蛋糕塞进嘴里。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

  “用眼睛看的啊。”她的脸上也抹上了蛋糕,像个小猫咪似的。

  “不会吧,你难道是超人?”我抱着她的皮卡丘,有意无意遮住了下身。

  “你如果不穿全棉衣料,我就看不透了。”

  “不是棉,是亚麻的。”

  “一样,一样,反正是植物的,都一样。”

  “小妹妹,说谎可不好。”

  “切~,骗你一个大叔我又有什么好处。好了,吃完了,大叔,把皮卡丘还给我吧。”

  “让我多玩一会。”

  “不行,还给我。”

  两个人开始在沙发上抢夺皮卡丘。

  “大叔,你下面怎么有毛?”

  什么?毛?我吓得松了手,双手捂住要害部位。

  “是啦,就在这里,”小女孩抢回了皮卡丘,用右手指了指我的裤子。我当场晕倒,一根皮卡丘的黄毛粘在我的裤子上……

  4

  夜很深了,很久没有在合肥的夜空下漫步。

  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想着刚才的事情。小女孩居然告诉我她可以附灵在植物之上,不管是什么植物,只要她想就可以。而且,与植物交换体液之后,她甚至可以驱动植物。

  我自然不相信,要她证实给我看,谁知她一笑,说她在骗我呢,瞧我傻的。

  临走的时候,她非常郑重地对我说:“你身上有条红色的线。大叔,你活不久了。好好珍惜生命吧。”

  突然,一道闪光,一辆车冲上了人行道,向我直轧过来,将我从思索中惊醒。

  我闪过去,挡风玻璃后面那驾车人的面容扭曲着——宇珏,她又来了!

  “你没事吧?”驾驶员下来扶我,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吓坏了。

  “没事没事。”我的胸口有些疼,我推开了他,向前走去。

  暗夜,每个暗夜里都藏着无数的罪恶。

  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走近了四院。

  突然,前面传来了叫喊声,一个年轻的男子跑过来,后面是一大群人追着。

  “救救我,救救我,我没疯,不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边跑,那个男子一边喊,声音嘶哑,如同鬼魅。

  他冲到我的面前,狠命地将傻傻站立的我推开,我摔落在水泥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异常熟悉。

  是他!是那个逃走的人!就是我看到杀了人而后逃走的那个人!

  可是看到他杀人的人真的是“我”么?

  我爬起来,拉住一个追他的人:“这个人怎么了?”

  那人也乐得休息一下:“刚从四院跑出来。安医大学生,说是见了鬼,就成这样了。”

  “见鬼?”

  “夜里在停尸间的时候,非说一个已经剖开的尸体活了,——真是活见鬼了。……”

  那个男孩被抓回来了,扭曲,挣扎,可怖,野兽般的咆哮。

  我全身浸在夜色中,比夜色更冷,一个字眼冲进我的脑海——“诈尸”!

  接着是另一个——“还魂”!

  我一下子把这几天听得的事情串连起来:是我,是我使得那具尸体动了起来,而他们不是杀人,只是在进行法医解剖。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傻了。

  ——————————————————————————————————————————————

  失魂落魄,我回到住处。关上门,把那些恐怖的事情关在门外,我找到水蛇。

  他正在听音乐,沉迷于米良美一的假声男高音《Romance》中。

  “姚哥,你不是有些事情要告诉我么?我中枪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伸手啪地关了他的飞利浦,一点没和他客气。

  “那个人打完一枪,我正好出来,他吓跑了。之后我把你送到医院。”水蛇的话语简明。但是,过于简明绝对不是他的风格,这段话是反复斟酌过的。

  “你看到他没有?”

  “没有看清。”

  “他为什么要逃走。他应该杀了你才对,而且没有确定我已经死亡,不符合他的作风。”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水蛇似乎有些吃惊。

  “更了解他的人是你,你认识他!不需要骗我,他见到你之后很惊讶,我记得他的表情,吃惊,这不是一个职业杀手应有的情绪。而且,他既然开枪打我,就没有理由在没有确定我的生死的情况下离开。——为什么他要杀死宇珉姐弟二人,他不是‘极派’的人,因为当时‘极派’已经倒台了。杀手不会只为了复仇而杀人。”

  水蛇吃惊地看着我,他没有想到一贯稀里糊涂、憨憨实实的我居然有一天也会这么咄咄逼人。

  “我只想知道宇珉二姐弟的死因,真正的死因。这也许是摆脱缠绕我的宇珏鬼魂的唯一办法。我不想管其他的事情。”

  水蛇坐在竹床上,低头,思考。之后,他抬起头:“有些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这次的腐败案更多的是派系之间的斗争。宇珉接受一个任务,盗取‘极派’的秘密资料,之后被灭口,宇珏死于同一个人手里;张哥却是被‘极派’的人杀掉的。这就是全部了。”

  “你呢?你到底有多少身份?南风酒吧的老板?黑客联盟的幕后老大?‘屁派’杀手的头目?省里某个高官的公子?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你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水蛇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的眼神中充满骇然:“你?!”

  “也许我是个老实人,但我不是个傻瓜。我注意过你交往的那些朋友,留心过庄军的奇怪表现,还有,你既然说了派系斗争,就不该把我安排在高干病房,我很容易问到一些事情的,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水蛇突然笑了,笑得气势逼人的我突然有些泄气:“你知道了很多,可是还有很多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摆平你的事情,我不会再回到那个家里去的。我根本不愿意再介入那些纷争中,我只想活着,活得不要那么累,像个凡人一样活着。”

  “我不想面对我的父亲,不想想起那些为了他的政治前途,去周旋、刺探、暗杀的日子。更不想想起他在我的亲生母亲的药里下毒,把她毒死的那一幕。我不想想起那些肮脏的事情,所以我逃开了,可是,宇珉他不明白,他只懂得羡慕,羡慕人家的奢华。……我不想跟你说我和宇珉在一起的日子,你会把它想得很肮脏,但是,我们真的很快乐。我不想解释些什么,我只知道,从他选择为我父亲卖命以换取富贵的时候起,我对生活就已经绝望了。友情,爱情,亲情……”

  这个世界也许真的很冷了,即便紧紧相拥,两颗心之间还有距离。孤独,永恒的孤独,两颗星球般相望而永远不能相遇——一旦相遇,便是毁灭。

  我听着他的话,摔坐在木椅上,我觉得自己的小聪明又一次伤害了他,因为他对我是那么信任,而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怀疑一切,也怀疑他。

  “你要去哪里?”水蛇静静站起来,向外走去,我一下子跳起来拉住他。

  “放开我!”他拼命挣扎。

  “不,我不能让你走。”我把他紧紧抱住,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是那么瘦,那么脆弱。

  “快松手,烦死了,我去解手。真是的,我喝太太口服液喝太多了,老想上厕所。”

  我笑了,早说啊,吓我一跳,我松开了手。他却突然返转身,紧紧搂住我,在我怀里哭了起来。

  哎,这个男人,我真的永远不懂——当然,如果他还算个男人的话。

  ——————————————————————————————————————————————

  夜里,我一直陪着他睡,准确说,是他陪着我,他把竹床搬到我那1/3间房里来了。

  喝完脑白金我就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一声惊叫,我一下惊醒,一个人整个趴到我身上,下意识地我把他甩到地上去了。

  “疼死姐姐了~”水蛇在地上呻吟。

  “你干吗?非礼我啊?”我把他拉起来。

  “还说呢,你这里好恐怖,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我仔细一听,也毛骨悚然。

  啪,我站起来拉亮了灯。我们俩都笑了,灯光下,一只猫在屋子里团团转。

  “我当是什么呢~”这不是我家“养”的那只母猫,是一只偷渡来的公猫,身上毛是黑色的,尾巴上一圈一圈有几道深黄色的纹。现在,它正在地上一圈一圈打着转。

  水蛇也笑了,但是当他看清楚那猫为什么打转之后,就吓得biu~一下跳到了我身上,……一只蟑螂追着那猫在跑……

  我是不是眼花了?蟑螂追着猫?没错,水蛇颤着声惨叫道:“蟑螂啊~”

  “我靠! 你以前可是当过杀手的哎,老妖大哥。你怎么怕小强啊?”

  “我就是怕这个,啊~,啊~,不要啊……快点打死它!”

  “你得先下来啊!我这样抱着你怎么打?”

  水蛇缩在竹床上,浑身发抖,我拎着一只鞋,追打那只小强。于是,屋子里,小强追猫,我追小强,三个赛跑……

  最后,还是那猫聪明,biu~的一声学习水蛇,跳到了我的头上。正当我暗叹这只猫的超强弹跳能力时,又是biu~的一声,那只蟑螂也跳到了我的头上……

  “啊~~~~……”我的惨叫回荡在合肥市上空。

  5

  那只恐怖的蟑螂耀武扬威一番后,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留下我们二人一猫苟延残喘。

  水蛇把那只猫抱在怀里——凡是雄性动物,他都喜欢——逗弄着,可是那只猫实在太有个性,一爪子将水蛇的睡帽抓破,吓得水蛇赶紧把它丢给了我,自己跑回房间找杀虫剂去了。

  “喂,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轻轻给它挠着脖子,能看出它很享受。

  “现在猫们的日子都过得艰难,又怕蟑螂又要在外面流浪,看你瘦的,哎,多少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来,我这里还剩了半块彩蝶轩的肉松蛋糕,给你吧,反正我现在控制体形,不能多吃。”看不出来,水蛇还挺有爱心的,跟那猫说起话来。那猫也真有灵性,向着水蛇“喵呜”一声表示谢意,用两只前爪抓起面包吃了起来。

  “哇,吃得这么gentle?我好喜欢啊~”

  “大半夜的,不要总是鬼叫行不行?大姐~”老两口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但是邻居受不了了。

  水蛇吐了吐舌头,用手摸摸那猫的头:“看你黑黑的,叫你巧克力好不好?”

  那猫拼命摇了摇头,我笑了:“巧克力?它可不想被人吃掉。叫你甜甜吧?”

  那猫大叫一声表示抗议。

  我们为它选了几百个名字,从动物系(阿豹、lionking…)、植物系(花花、豆豆、芙蓉jj…)到QQ系(一网情深、水梦云舞…),最后连名人系都搬出来了,从贝克汉姆到马英九都被它一一否定了。

  水蛇和我伸长了舌头坐在竹床上,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没想到这只流浪猫居然这么有个性,佩服佩服!

  “你到底想叫什么名字,大哥,给个痛快吧!”

  那只猫站了起来。它盯上我的一只旅行包,里面是一些书,它居然走过去,把包包打开,翻出一本书来。

  我和水蛇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从第一页向后翻,并在两页上折了一下,做了记号。

  当它把那本书叼着给我的时候,我只想去死!

  我靠,什么年头,猫也可以看书了?!救命啊!~鬼啊。

  它折好的两页,一页页角指向一个“焦”字,另一页指向一个“糖”。

  “焦糖?你想叫焦糖?”我试探着问那只猫。

  它狠狠地点了点头。

  水蛇晕了过去,晕倒之前吐了一口气出来:“好土~”

  从此,焦糖成为锐骎动物园入住的第二个住户——第一,第一就是那只母猫。

  ——————————————————————————————————————————————

  什么东西?毛茸茸的?鬼啊~,我吓得睁开眼睛,一只猫正缩成一团睡在我的怀里,我正要把它甩出去,突然想起,它是焦糖~

  焦糖在睡梦中不知想起了什么好事,笑得很开心~却让我毛骨悚然,那不是一只猫该有的笑容。但还没有等我拷问昨晚这只怪猫的来历,一张甜美的男人的脸挂在我的门口:“弟弟,快起来打扮,我们该走了。”

  我穿上了黑衣。黑衣?没错,可怜的我今天被水蛇姐姐拉壮丁,陪他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干吗要我去啊?”呜呜,好事没有我的,这种事尽找我。

  “姐姐胆小啊~你知道的,到时候行礼什么的,你就代劳了,——回来给你买珍宝三角吃。”

  “鸡肉的!”

  殡仪馆里,一辆牌号00002的车就停在大厅的外面,看我歪着头瞅着车上下来的是哪位首长,水蛇狠狠地用鞋踩了我一脚——幸好他今天没穿高跟鞋。

  戴上小白花,等了很长时间才随着庞大的人流走进大厅,四面的花圈摆的层层叠叠,正面是一个水晶棺材,家属在灵堂之下答谢。没有平常人痛哭的场面,死者的父母看起来都是台面上的人,水蛇看也没看棺中的死者,从人缝中钻过去,与二人打着招呼。我终于开始佩服水蛇了,太厉害了,这里都挤成这样了,跟下班时间的10路车有的一拼,水蛇居然如在水中一般灵活!

  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这里怎么这么闷啊?!我喘不过气来了!我,要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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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地方?

  我睁开眼,一个圆形的高顶占据了整个视野~好僵硬,我无法转头,我想坐起来。“砰”,头被狠狠撞了一下……冰冷,但是我完全没有痛觉。

  “砰”,我又撞了上去,一个玻璃的罩子碎裂炸开,像冰花盛放。

  无数的尖叫声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缓慢,忧伤。我粗暴地推开身边摆放的花篮,从那张摇摇晃晃的床上下来。

  空空荡荡的大厅,无数花圈环绕。

  地上有一个人,背朝着我趴着,我僵直地蹦过了他。对面,一对陌生的男女看着我,他们在说话,我听不清。

  可是我清晰地听到我的口中发出了声音,很艰难,撕裂一般:“我不恨你们,真的。我,永远爱你们,下辈子,希望我们还是一家人。”

  整个世界突然向后退去,以光速远离,像电视关闭时,最后在中间有一个光点闪亮,消逝……

  ——————————————————————————————————————————————

  当我再一次醒过来时,我清晰地记得刚才做过的那个怪梦,——“咦,姚哥,这是什么地方?”

  “你醒了?吓死我了?你刚才完全没有呼吸心跳了,我还以为你被吓死了呢。你觉得好点没?救护车马上就到。”水蛇把我抱在他的怀里,树荫底下。

  我挣脱了出来:“我挺好的,可能刚才有点中暑吧。没事儿。吓死?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啊?”水蛇脸更白了,“刚才的事情你没有看到?”

  “我被人群挤晕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ft~我不说了,免得吓得你一晚上睡不着觉。好弟弟,今晚能陪姐姐睡觉么?”

  “嘿嘿,真相=睡觉。你自己决定吧。”

  “人家都是为了你好!哼,想听是吧,珍宝——三角……”

  “呵呵,姚哥好,不,不,姐姐好~不听了,不听了。睡觉?没问题,没问题。”我嘴上说着好话,其实肺都要气炸了,这只人妖,居然抓住我的弱点了,今后的日子……哎,惨就一个字。

  谁知道,日子出乎意料的好。躲开120,两个人作贼一般回到家里,我的运气已经来了!

  一个男孩站在我租房的门口。“你找谁?”

  “请问司锐住这里么?”

  “你找他有什么事儿么?”

  “是这样的,我看到他贴的广告,我想找他进行咨询。”

  “快请进,司锐就是我,请坐——哦,不好意思,请稍等。”我使了个眼色,水蛇马上端来一把椅子,我的收入=他为我垫的医药费,现在可是杨白劳称霸的天下。

  6

  男孩坐下了,绞着手指,半天也没有说话。我把好奇的水蛇头“啪”地关在门外,递了一杯水给他。

  “你不需要告诉我你的姓名,年龄,职业,也不需要告诉你是不是共产党员,月收入多少。你只需要把你想让我为你做的事情说出来就可以。在这里,我是透明的,而你是完全蒙面。”

  他开始缓慢地说:“其实事情很简单,我有些幻听。我到医院去看了,都是正常的,可是我一上普物课时,我就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一个老师的声音,但不是普物,而是高数。”

  “什么意思?”

  “我每次上普物课的时候,都会听到两个声音,一个就在讲台上,在讲普物,另一个却在教室最后面,……”他说到这,面容突然变得雪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

  “后面有一个老师的声音,时断时续,不是很清晰,总是在讲高数。……”

  “会不会是隔壁教室里有老师上高数课?”

  “不是的。那个教室后面是一间小教室,平时没有课,只有一些学生自习。”

  “会不会谁在播录音?”

  “全班除了我,谁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他突然叫了起来,吓了我一跳。随即,又将头深深埋下,双手抱头。

  可是,事关我的第一笔生意,我忍住全身的冰冷感觉,说:“既然你也说了,生理检查没有问题,那就应该是幻听了。幻听的原因很多,有的学生能在夜里听到老师给他们讲课,有的老师能在几公里之外听到学生的呼救声,有的母亲能在接电话之前听到儿子即将说出的话,有的孩子能在几千里之外听到父母突然传来的鼓励,……这些多半是因为心有所牵,还有些是因为情绪紧张而出现的幻听,比如有些抢跑的运动员会坚持说他们已经听到了枪响才出发的,有些船长会说他们听到了几天之后才形成的风暴的声音,有些人在比赛之前的晚上会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欢呼声,有些音乐家会听到有人将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的乐曲弹给他们听——比如贝多芬,他的《月光曲》就是记录一段他幻听到的音乐。现代人发现,《月光曲》的那个盲女传说是虚构的,因为,在贝多芬生活的时代,人们还没有制造出来能演奏《月光曲》的钢琴,事实上直到贝多芬死后100多年,他的《月光曲》才第一次被现实地演奏出来……

  啪啪啪啪说着这么大段的话,我都要晕倒了,呜呜,¥啊~我的动力之源。

  男孩打断了我的话,费力地摇摇头:“我把他讲的课记下来给老师看了,他讲的不是现在的高数!他讲的是五几年的高数……”男孩竟然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全身一下子僵住~哑口无言。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终于定定神,问他:“我能为你做什么么?”

  “我已经决定放弃普物了,再也不去404上课了,现在我只想忘记那一切。你能做到么?”男孩望着我,悲哀,期望,楚楚可怜……

  ——————————————————————————————————————————————

  当他离开的时候,是笑着走的,而我只想哭。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抹掉自己的过去,而他们可以,我却不行?

  我是一个无法被催眠的人。

  作为催眠师,这是最佳的条件,对于我,却是最大的悲哀。

  我不想记起小时候,父母对我的责骂。不想记起父亲的鞋底、皮带和母亲的擀面杖。可是,我忘不掉。

  就像我忘不掉白天的那个恶梦,冰冷的玻璃罩,陌生的人,从我口中说出,却没有经过我的大脑的话:“我不恨你们,真的。……”

  “姚哥,这是你最爱吃的杨梅~”

  “今天怎么这么孝顺啊?你收了人家多少钱?怎么,你也想吃?”前两句话是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是对他怀中的焦糖。焦糖昨天还很坚持,对于人妖极其反感,今天就跟我一样,被水蛇jj的零食给收买了。

  哎,猫心不古啊!奈何奈何。

  “孝顺姐姐是应该的啊,这么多天多亏姐姐多次相助,今天还吃了姐姐半个三角,当然要‘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了~”

  “才怪,这么多天,我还看不清你,老娘这双眼睛就算是白长了!说吧,你有什么鬼心思?”

  “呵呵,姐姐莫生气,锐锐只是有点好奇:今天白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别吃那么快!酸不死你!”这话是对焦糖喊的,这猫真能吃……汗。

  水蛇转过脸对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活跳尸罢了。”

  “不是吧?!”

  “我这个朋友前几天就出过这个事情,所以我今天过去没敢看他,可是他真的又诈尸了!”

  “他7月11日去世的,因为是刑事案件,要由法医做解剖。13日夜里的时候,就在安医的解剖房里,已经被剖开的他第一次诈尸,当时就吓晕了一个法医科的实习生,另外一个疯了。等到老法医闻声而来,看到他内脏流了一地,姿态扭曲,站着。”

  我听得头脑嗡的一声,大了!这,难道,就是他!我已经认定是自己让那个人诈尸的,难道今天又是他!

  我颤着声问水蛇:“那么,他今天,是不是用头撞破了玻璃罩子,然后跳到他父母面前。当时所有人都吓跑了,只有我晕倒在他脚旁?”

  水蛇惊异地看着我:“你知道?你都知道还问什么?”

  “他是不是对他父母说:‘我不恨你们,真的。我,永远爱你们,下辈子,希望我们还是一家人。’”我的声音可怕极了,全身战抖,一字一顿。

  “不,他什么都没说啊!”水蛇很吃惊,“死人怎么会说话呢?他就是跳过去,在他父母面前站着,然后跪下了,之后又不动了……当然,这是他父母后来对警察说的。”

  “不可能!他一定说话了!”我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弟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可怕?你一定累了,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情,你不应该耗费精力再去催眠的——快,快,快,躺下睡一会。”水蛇上来扶我。

  “不,”我努力地缓和自己的情绪,“我没事,真的没事,不要用这种真诚的眼神看着我。——对了,姚哥,你有他们家里的电话么?”

  “你要电话干什么?”

  “他的手臂上,右手,是不是一个文身?像是飞鸟,又有些像龙,可能是飞马……”

  “独角兽!你怎么知道?”

  “对,就是独角兽。那个独角兽上有一个伤疤,好像就是为了掩盖那个伤疤,他才去纹那个文身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今天白天,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跌坐在水蛇的竹床上,全身颤抖:“我,我可能看到了一些我不该看到的东西。”

  7

  水蛇冰冷的手机贴在我的左耳边,待机的声音之后,一个女声问:“阿骎,什么事情啊?”

  “阿姨好,我是姚骎骎的朋友,就是今天晕倒在大厅里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客气而冷漠:“你有什么事情么?”

  “您知道您家里的鸽群为什么在阿宏离开家之后依然过得很好么?您知道家里的花木每天都是谁在打理么?……”

  “对不起,我不想听这些琐碎的事情。”她粗暴地打断了我。

  “阿宏每天都回家。他想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和你们好好谈谈,谈谈这个家,谈谈他自己。可是,他没有勇气,直到最后都没有勇气去面对。”

  “你,你听谁说这些的?”

  “阿宏说的。其实,我今天打电话来,只有一件事情想告诉您,您的儿子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从来没有恨过你们,他爱你们,而且,他希望下辈子你们还是一家人。”

  ……

  放下电话,我觉得很轻松。不全是因为害怕阿宏再来找我,我才将他的遗言说给他父母听,更多的是因为,他对父母的爱感动了我。

  水蛇跟我说了很多阿宏家里的事情,说起他父母是多么强的两个人,说起他们以前的恩爱和后来的反目,说起阿宏如何一步步陷入泥潭,说起那些鸽子。

  水蛇并不知道阿宏还在偷偷照顾那些鸽子,我知道,是因为我曾经占有过那个身体,我可以读出他残存的记忆。

  当一个人死了之后,他仍然念念不忘的事情,一定是他最最牵挂的。他心中强烈的对父母的爱,即使死后也感染着我。

  阿宏是一个好人,他臂上的伤疤是初三的时候,为了保护骎骎而被高二的人砍伤。为此,砍伤他的人被阿宏的父亲判了七年,最后死在阿宏母亲的领地里。阿宏并不想这样,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复仇,那不是男人的方式。所以,他一步步远离了失去温暖的家庭,滑向所谓男人的世界,暴力的世界,血腥的世界。

  每一次出事,父母把所有台面上的问题解决完,都不会去看他,只留下骎骎一直陪伴。他们对这个孩子失望极了,却不知道,少年心中透着更冷的绝望。——“就这样,你们还是不愿意哪怕看我一眼?”透明的男孩,他的行为不是在发泄,而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可悲,可叹,可惜——可爱,可亲,而又可敬。

  这一夜,我是带着笑入睡的。

  ——————————————————————————————————————————————

  清晨,大约三四点钟的时候,怀里一直睡得很乖的焦糖,突然有些不安。

  我本来睡得就有些浅,不知是不是那只神奇的小强又回来了,拉亮灯,光线刺目。我揉揉眼,迷迷糊糊睁开,一只雪白的鸽子就站在我的床头,像月亮一样发着光,巡视着夜的领地。

  之后,它飞走了,我只注意到它的脚上套着一只金色鸽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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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我刚洗完脸,正准备刷牙的时候,水蛇突然扭到我背后,拍了我一下:“弟弟,你惹祸了。魏姨和高叔要见你。”

  “?”我傻傻望着他。

  “反正你别多说话,老人家现在情绪都不稳定,说错话,把你弄进去呆个十年八年,你就等着变成救护车吧。”

  “救护车?”我虽然口齿不清,但是老妖还是知道我在问什么。

  “呵呵,就是被无数人从后面上——你是不知道那地方有多恐怖。”

  我听得一下子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救命啊!我不想变成小妖~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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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很大。

  以他们的权势没必要忌讳什么。

  房子里该有的东西都有,你能想到的东西也都有。曾经的三个主人以各自的审美对房子里每个角落都进行了武装,而偏偏没有将另外两个人的工作覆盖掉。

  于是,齐白石和布鲁斯挤在一起,一管精致的玉箫挑着一个不知名的波霸,而西式的旋转楼梯的大理石雕像脸上,挂着些韩国饰品。我从进入花园的时候就不得不小心翼翼,要防备鸽子对我的黑色西服偷袭——这可是姚哥借给我穿的,2000多一件啊~而在屋子里,我又不得不避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动物的牙、骨制品,以及地上铺着垫脚不知真假的虎皮。

  “请坐吧。家里挺乱的,不要介意。宏儿喜欢乱装饰,把什么东西都往家里买。——我们平时很少住这里,都是在单位住。”女领导尽量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态度,原本紧张极了的我,在她话刚刚说完的时候突然噗哧笑了。

  坐在我斜侧的水蛇瞪了我一眼——我一咧嘴,表示歉意——真的不能怪我,我才发现,对面玉石的茶几上居然直挺挺竖着一只电动的玩具,这只玩具好像是……水蛇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憋住,不敢笑,脸涨的通红。

  “听说你和亡子是好友,平时都喜欢喂养鸽子,伺候花木。”魏厅长继续说着。而一旁的男主人一直没有说话,手放在腿上,眼睛静静看着指尖。

  我看了水蛇一眼,充满疑惑,是水蛇这么告诉他们的?但嘴上还是答是。

  “那就好了。今天麻烦你来,就是有一件事拜托你。小儿故去之后,这家里的鸽子和花草都没人打理,我想将这些都转赠给你,毕竟你也一直陪着宏儿照料他们。你是惜物之人,托给你才不会让这些花鸟受委屈。——当然,如果你暂时没有地方,可以把它们先还放在这里,你到这里来照顾它们。这里是屋子的钥匙,这是一张卡,钱不多,不要拒绝,这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些花鸟的,修葺、饲养、肥料等等,你还可以请人帮你一起打理,如果还有事情,跟这里的吴阿姨直接说就可以了。”

  水蛇帮傻愣着的我接过那些东西,让我谢谢魏姨。

  “不用谢了,应该是我们谢你。我们也不懂得打理这些。——今天,请你来,还有件事情想问问你,骎骎说你和宏儿关系很好,不知道,他有没有说过,他还有什么心愿没有达成?……”说到这,魏姨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的心也突然一酸。

  可是我想来想去,也只记得鸽子和花草,还有就是那句话——毕竟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记忆消弭了很多。

  “这样啊~我们先去看看他的那些宝贝吧,你过会儿再想想。”

  几个人站起身来,向别墅后的鸽舍而去。水蛇在经过茶几的时候,居然趴到那个电动玩具上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来收藏在自己坤包里——我无意中看到了,差点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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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漂亮的鸽舍,通风很好,遮阳也不错,只是看起来稍微花哨了些,倒是符合他的装饰一贯的风格。

  “鸽子里有一只是头鸽,只有它能领的起鸽群,找到它,然后让它服帖就可以。”水蛇悄悄对我说,他既然撒了谎,自然不想穿帮。幸亏他常常陪阿宏伺候鸽子,当然,是在阿宏养伤的时候,平时,他根本见不到阿宏。

  头鸽?有什么特征么?

  “金色的鸽环。”

  那么多鸽环,我怎么能找得出来?不对,金色的鸽环?好熟悉!

  一只雪白的鸽子从鸽群中飞出,王者之风,金色鸽环,闪亮……

  我突然觉得世界变慢了,变远了,空空荡荡的,我好像突然游离于世界之外。

  一个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我的心愿有两个,一个已经没法实现了,另一个就是找到司勇的弟弟,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他的哥哥其实并不坏,那件事情,他完全是无辜的,是我的父母犯了罪,是我犯了罪。……”

  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我,我的头脑炸裂,可是我没法晕厥,没法逃避,一个名字,一个被我遗忘的名字抓住我的灵魂,刺痛。

  8

  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有因果。

  只是这次的因果太过不可思议。

  原来砍伤高宏的就是我哥,被高宏当法官的父亲判了七年,而后死在他母亲下属的白湖农场。

  如果不是高宏再次提起这个名字,“司勇”,我真的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我忘了自己有过这样一个不光彩的哥哥,虽然他曾经是全家人的骄傲,来到合肥一中上学也是拔尖的学生,却卷入了一场如此可怕的械斗之中。

  我找到自己的那个心理老师,就是在刚刚得知哥哥在狱中自杀的消息。我想催眠自己,忘记过去的一切,忘记曾经有过这个哥哥,忘记他对我的好,忘记曾经的骄傲,忘记和他在一起的所有的欢乐的日子。

  因为,当欢乐的日子一去不回的时候,它们会比痛苦更让人绝望。

  哥哥完全是无辜的,他被同学卷进去,又顶了罪,却死在了狱里。——仇恨,一种不可抑制的仇恨从我的心底翻出,滚涌,炸裂,像岩浆一样喷薄。我要爆炸了!

  但是,突然,一种冰冷的感觉从心底蔓延。

  天地变得阴暗,没有光,只有风。

  无数影子在地表飘动,形成泥沼,将我围在中央,周围的一切,花园,鸽舍,房子,其他的人,都消失了。

  我没有惊恐,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对面。

  一个熟悉的影子从魂的海中升起,凝聚,一个熟悉的人——或者灵魂。

  司勇,我哥。

  他在微笑,像他永远在父母和我面前表现的那样,微笑:“小弟,不用在意。每一件事都有它的因果,人世的结局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只要记住,坚持你的梦想,坚持你心中的正义,无论生还是死,富贵还是贫穷,永远做你该做的事。你能做到,不要仇恨,……”

  他的身影碎裂在风里,黑色的风消融在阳光中。

  当一切都消散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水蛇,他正扶着我,关切地望着我。我努力地笑了笑:“我没事。我突然想起来了,高宏最大的心愿,其实只有一个:他希望全家人可以好好地生活在一起,无论富贵、贫穷、疾病与灾难,都在一起。他想抱抱你们,或者说,三个人抱在一起,紧紧地抱在一起。这就是他最后的心愿。”

  那只鸽子落了下来,落在魏姨的怀里,她抚着它洁白的羽毛,仿佛抚着自己儿子的头发,所有的人都落泪了……

  魏姨和高叔走了,留下我和水蛇,还有无数的花儿和一群鸽子。头鸽带着鸽群在天空盘旋,歌唱,我的心突然也飞得很高,很远……

  它轻轻落了下来,落在我的肩膀。我伸出左手的食指,它轻轻啄了一下。我问水蛇,它叫什么。

  “飞飞。”

  飞飞~~多美的名字,希望你能永远飞翔,永远快乐,永远拥有一颗包容天宇的纯净透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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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还是不愿在那间别墅住下,只是每天过来照顾它们。那只容易变节的焦糖这次倒是很奇怪,没有贪图荣华富贵,第二天来跟着看过那间大房子之后,紧紧缠着我,让我把它带回了租的破旧房子。

  我的第二个生意上门了。

  我现在有钱了啊~哇哈哈哈~咳咳,是不是太小人得志了?那张卡至少有我十年收入那么多,我盘算着要找间好房子,正式开始我的“神棍”生涯。——我不是贪财哦,等我的催眠工作上了正轨,我才能更好的投入动物饲养事业中去。

  入屋,坐下,对面是个很阳光的男生,一笑就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让我觉得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你有什么事情么?”我也向他微笑。

  “我听同学说你挺神的,催眠很不错的,我最近遇到一个事儿,想来你这咨询一下。就是我最近总能听到一个怪老头的声音。”他开始描述,“就是每天晚上在寝室的时候,总能听到一个老头在说话,有时候在唱京剧,有时候在自言自语,有时候又会突然哭两声,然后就停了。”

  “我开始以为是楼下的大爷在哼,后来问了他,他说不是的,他根本不可能唱京剧。我又问了寝室里的同学,就是没有一个人听到,我这才觉得有点奇怪了。有一次我又听到了,好像是有人在打那个老头,他在哼哧哼哧地叫,当时寝室里有好几个同学,都没有听到。同学都说我见鬼了,……”

  他描述的时候,一边说还一边笑。我也笑了:“你认为呢?”

  他的眉毛轻轻扬了扬,神采非凡:“我觉得自己是通灵吧。”

  “通灵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在这个世界里,物质有很多存在的方式,其中很重要的一种就是灵能量,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鬼魂。既然他们存在,我们就一定有一些办法与他们沟通。有些人天生就具有通灵的能力,而有些人因为后天遇到了雷击或者车祸等,也会拥有通灵的能力。”

  “呵呵,我指的就是这个。”

  “我能为你做什么么?”

  “通灵挺好的,——我来只是想弄清楚,那个老头想向我表达些什么。我查了一些资料,在催眠的状况下,很多通灵的人能够知道一些清醒时弄不明白的信息的真正含义。”

  “好的,那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心中暗想,通灵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至少与高宏通灵让我经历了那么多恐怖的事情,吓疯了两个学生,还差点让我迷失了自己。

  “现在想像你就站在楼梯准备向下走,这个楼梯共有十级,我会引导你一级一级向下走,每往下走一步,你就会进入更深的催眠状态,你的身体会更轻松、更舒服,你的心里会更宁静、安详。当你走到楼梯底下的地下室,你就会进入平常觉察不到的潜意识,想起很多重要的记忆,获得很多帮助,对自己有更多的认识。

  现在向下走到第一个阶梯,身心都更放松了。

  继续往下走到第二个阶梯,你感觉到脑海里越来越宁静。

  继续往下走到第三个阶梯,你很喜欢这种越来越放松的感觉。

  继续往下走到第四个阶梯,你的呼吸更加顺畅,每一次吸气的时候都会把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吸进来。

  继续往下走到第五个阶梯……你越来越深入潜意识了。

  继续往下走到第六个阶梯,全身进入一种非常舒服的状况,好像所有的压力、束缚都消失了。

  继续往下走到第七个阶梯……你很喜欢现在这种轻松舒服的感受。

  继续往下走到第八个阶梯,你越来越深入你的潜意识,进入一种彷佛回到心灵故乡的心情,充满安全与宁静的感觉。

  继续往下走到第九个阶梯,即将到达深度放松的催眠状态了。

  继续往下走到第十个阶梯,仔细品味、感受,好好的享受深度放松的滋味……你即将走入地下室……去探索你的心灵深处……”

  9

  “……,我不是怪你,那个时代,人人都是疯狂的——可是,这么多年,我困在这里不能解脱,你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算是对我这个老头子行行好。我也不会再要那件东西,真的,一个死人守着那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看着这个年轻人阴森森说出老头的话,我毛骨悚然,即使是大白天也浑身发冷——他还模仿了老者咳嗽的样子,声音仿佛从肺里挤出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咳出血来。

  “现在,当我从十倒数到一的时候,你将会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世界,恢复正常状况,然后你会完全清醒,感觉舒服无比。

  十,慢慢醒来,觉得身心都很舒服。

  ……

  六,内心平静安详。

  ……

  三,越来越清醒。

  二,就要醒来了,感觉很棒!

  一,睁开眼睛,揉揉眼睛,揉揉耳朵,擦擦脸,做个深呼吸,让身体动一动,你完全清醒了。”

  他低垂的头慢慢竖了起来,轻轻摇了摇,眨眨眼睛,醒了。笑容又挂在了他的脸上,阳光洒落。

  “怎么样?他说了什么?”

  “他只是叫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希望他能帮助自己解脱,这个老者可能困在什么地方了。”

  “什么名字?”

  “他说的不是很清楚,似乎是仓最,或者近似的一个名字。他的口音挺重的,似乎是山东人。”

  “山东?”男生在口中念叨了一下,脸色突然变了,他急急忙忙地告辞。临走时,友善地笑了一下,还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这还是第一次有顾客给我留电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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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糖呢?它该吃晚饭了。”我走出房间,问扭过来的水蛇。

  “那小东西,在爷爷怀里看电视呢。”他的兰花指指了指后面。

  电视上正在放采访和志刚,03年中国十大杰出青年,用嘴写字的那个——说实话,他那字真是丑到一定程度了,这也叫书法?

  字人人都能写,自称书法家的也一堆一堆,可是,真正的书法大家,历史上能有几个。

  那些所谓“颓笔成冢”、“池水尽墨”和无数类似的书法故事,都是古人拿出来骗孩子的。要孩子励志是无可厚非,可是骗他们只要苦练就能成家,这也是搞笑,书法是要讲积累,但更多的是内在品位和修养的反映。那些真正的书法大家,哪一个不是大学者?功夫在纸外啊!

  而且更重要的是光有学识还不行,书法是要讲天分的。王献之,一般人只知道他握笔够狠,他老爸拔笔拔不出来,但清朝何绍基的回腕法不比他狠得多。最后呢,一个是天上龙,一个是小书虫。差就差在气度上——况且,何绍基还是大儒呢,现在那些“书法家”有几个有学问的?一堆一堆中小学教员——美其名曰:“自学成才”——放P。

  练?练一辈子只是书匠,成不了家的!

  启功去后,书法再无大家。

  “嗯~?”神游回来,我突然发现,焦糖好像看得特别用心,他想干什么?——这只猫从第一天来到咱家就到处透着古怪,我就不相信有能认字的猫。

  焦糖好像发觉我在注意它,装作漫不经心地将头扭向了一边……我靠,这是猫么?!

  满腹狐疑的我给它拿了一些火腿肠出来,除了方便面,它只吃这个……汗。

  那只猫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置火腿肠于不顾,从爷爷怀里窜出来,跑到我房间去了。我跟着过去,发现它在翻我的东西,捡出一只中性笔来,就往嘴里咬。

  “你干吗?!想自杀啊?”我赶紧上去夺了下来。它冲我龇牙咧嘴,叫,凶狠异常。

  最后我退让了,出去了,不再管它,反正那只猫除了不会说话,智商比我还高,也许它只是想换换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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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脑白金的帮助,加上水蛇夜夜陪着我,宇珏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转眼已经到了7月底,我的生意还算是不错,加上每天照顾那些花鸟,想的少,做的多,生活很充实。

  飞飞和水蛇的关系真是不错,有时候会陪着水蛇一起回到租房的地方住。

  而那只可恨的懒猫还是每天叼笔玩,已经咬断我一打水笔了!ft。

  为了我的事业发展,水蛇在家里安了ADSL,这样就可以不用出门上网了。他那台顶级的黑客电脑居然就成了我的泡泡堂玩具。

  在网上,我几乎天天都能遇到拥有皮卡丘的那个小女孩——桃桃。她每次见到我,都表示极度惊讶:“你怎么还没死啊?”

  “你听谁说我要死了?”

  “你知道么,每个人身上都是有光的。我能看到人身上的光。”

  这种人体辉光之说80年代中期曾经盛行一时,后来被证明是一场科学骗局。如果是一个月之前,我不会相信这种说法。可是,现在,宇珏时不时出来谋杀我一次,加上亲身驱动了高宏的残尸,我对这些神秘的东西抱的态度是宁可信其有。

  “你说说看,挺有趣的。”

  “男孩的光一般是蓝色的,女孩是绿色。身体健康,光线明亮而且柔和,反之,则有些黯淡或者刺目。脾气暴躁的人,头部的光会偏亮偏红,而缺乏运动的人,腰腹部会有惨白色的冷光团。如果受了伤,伤口附近会聚有荧荧的粉色光点,而旧疤痕旁会有玛瑙一样的环纹。……”

  “这么好玩!——你是说,这种光是弥漫全身的?”

  “不是弥漫,有些地方会亮一些,有些地方暗一些,最亮的是两眉之间的那点。”

  “你真的能用眼睛看到?”

  “我骗你干吗?大叔~”

  “能不能不要叫我大叔?我只比你大10岁啊。”

  “哼,想叫就叫,了不起?!”

  “我怕了你了,小公主。你上次说我身上有红线是怎么回事?”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

  “我曾经见到几个人脸上有这种红线,——红线连着双眉,正好穿过最亮的光点处。我前面见过的几个人都没有活过一个月。”

  “他们都是怎么死的?”我相信她了,那该死的宇珏——在心里这样骂着,我下意识回了回头。窗外,日色清朗,不像是杀人的好天气。

  “白血病,跳楼,溺水,车祸,……不一定。”

  我靠,我连防范的机会都没有了。胡乱聊了一会,我下线了。也许,真该准备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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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大很多学生放假都不回家,而安医、安大的学生留校的很少,这使得我的生意在8月初都依靠科大学生。今天的这个同学是因为神经衰弱来找我的,这用催眠治疗最有效。

  她临走的时候告诉我,现在科大突然进驻了一些人,并在校内发布了一个奇怪的公告,让大家不要到东区游泳池那边去,包括那边几个操场都不能用了。

  “什么原因呢?”

  “最近科大不是老有人得白血病、淋巴癌之类的么,这几天突然有很多学生得了疑似放射性疾病,这些人好像就是来查这个的。我们班就有一个人得病了,——就是他跟我说你这里挺好的。”

  “谁?”我突然变得很紧张。

  “晁铭心,挺清秀的,蛮内向的一个男孩,个子不是很高,戴着个眼镜,说普通话有些台湾味道,实际上是福建客家人……”

  我的脑海勾画出那个幻听高数的男孩,我的第一位顾客,是他!他出事了?!

  送走热情的美女,我百度了“科大 辐射”,我惊觉,最近科大真的有这么高的发病率?!

  我看到有学生在用各种概率算法计算,结果都指向: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事件。

  有什么东西被污染了。

  事实上,情况可能比想象的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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